侯海洋自然不會知道巴山縣教育局長彭家振坐在看臺上,此時他在球場上只有一個心思,就是不停地進攻,用速度將氣喘吁吁的對手拖垮。到了最後五分鐘,場上出現了侯海洋時間,在侯海洋快速衝擊之下,宣傳系統隊不得不派出兩名以上隊員去攔截他。這就給巴山隊造成廠極人的機會,接連失分以後,宜傳系統隊演不成軍.在最後兩幾分鐘,宣傳系統隊出現了跟秋池隊相同的悄景,失去了進攻憊識,防守也只是做做樣子,眼睜睜看著巴山隊發起進攻。
下場以後,李教練給侯海洋來了一個熊抱。
此場比賽,侯海洋只i幾場.仁個小時,得廠27分,乾淨利索地將宜傳系統隊斬於馬下,同時獲得廠最佳球員稱號。新聞記者以「小將發威,巴山再森一局」為題目,配發了侯海洋的一張進攻照片。
從中師畢業以後,侯海洋心情一直沒有真正舒暢過,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煩心事。這一次籃球比賽,讓他大為揚眉吐氣,籃球就是他的武器,他用男人的力量、速度與勇氣,將對手徹底打敗.在不停地進攻之中,收穫的是滿場的掌聲以及新聞媒體的讚揚。
第五場比賽時,巴山隊已呈現冠軍相,乾淨利索地將碧河縣斬於馬下,侯海洋是當仁不讓的主力球員。
侯海洋一直不喜歡打牌,更不喜歡賭博,吃了晚飯,他一個人躲在寢室裡給昌明寫信.在信中,他照例是先抒發相思之情,然後又寫:「今天公安局的蔣剛接到了公安局辦公室主任的電話,來問我的情況,據說高局長有意借調我到公安局去……這次比賽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機會,我要充分發揮能力,爭取幫助巴山隊拿到冠軍。巴山縣隊打冠軍還是十年前的事情,若是這次能拿冠軍,我算是有功之臣,機會就來了……」
由於他在籃球隊中,沒有固定的地址,他沒有指望呂明能回信,堅持寫信,更多的是抒發內心的思念。
寫完信,貼上信封和郵票,侯海洋出了門,他沿著茂東市的中山大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路燈明亮,人們在乾淨整潔的街道散步,無數打扮時尚的漂亮女子行走其間。
城市的韻味與鄉村是截然不同的,此時,侯海洋心中充滿了對大城市的嚮往。街邊樓房漸次亮起燈,每一個燈光的房間都有一個家庭在演繹著他們的人生故事,這些故事細細說起來都很值得回味。但是能被寫在歷史和小說中的故事很少,大量普通人的故事被無聲地掩埋在流逝的歲月之中。
來自鄉村的青年侯海洋獨自走在城市的街道上,街道上有成千上萬的人,都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唯一能帶來溫暖的是寫給呂明的那封信。隨意走了幾條街道,終於找到了郵政所,將信投放到郵簡以後,侯海洋在郵筒邊站了一會兒,這才走開。
1993年度的茂東市籃球比賽,於12月底結束,巴山縣隊一路過關斬將,奪得了冠軍,侯海洋被評為最佳運動員。頒獎儀式上,茂東市劉副市長親自給冠軍和最佳運動員頒了獎。侯海洋與劉副市長握了手,劉副市長的手柔軟且十分厚實,讓人感到溫暖。他暗道:「劉市長是大領導,對人如此和藹可親,劉清德就是一個不算官的雞毛官,每天還擺著官威,算是什麼玩意兒。」
整個運動會期間,侯海洋出盡了風頭,獲得了無數榮耀,隨著比賽的結束,所有的榮譽都將結束,他要回到偏遠的新鄉學校。在新鄉學校裡,重新變回默默無聞的小學老師,沒有了照相機的閃光,沒有掌聲,沒有報紙上的新聞。
坐著中巴車回巴山時,車上之人興致很高:一來是巴山隊得了冠軍,對於籃球文化十分繁榮的巴山來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榮譽.二來是每個人都得到了1000元錢的獎勵。這一筆款對於大多數隊員來說只是一筆豐厚的款子,侯海洋是最佳球員,另外還多得了500元錢,這1500元錢,對他來說是一筆天大的財富。他在新鄉學校工作這麼久,只得200元錢,這筆獎勵足以支撐他過上一段幸福時間。
「既然公安局的話都遞到了嘴邊,我還得去試一試運氣。」想通了這一節,侯海洋就將目光尋到了蔣剛。
下了車,眾隊員提著包各自散去。侯海洋找到了蔣剛,道:「蔣哥,公安局杜主任曾提過想招點能打籃球的,你能不能幫我引見?」
蔣剛為人豪爽,道:「走吧,我們這就到局裡去。」他看了一眼侯海洋,道:「杜主任煙癮大,你是不是給他提兩條煙去。借調這些事要局黨委開班子會研究,實質上就是杜主任給我們老闆提出來,老闆同意以後,在班子會上走走過場。」
能夠被借調到公安局,自然是天寬地闊,侯海洋道:「蔣哥稍等,我去拿兩條煙。」
蔣剛見侯海洋挺上道,辦事就更加積極,道:「那邊就有個賣煙的,我去給杜主任打電話。,治安科與辦公室在一幢樓辦公,治安科的優勢在於掌握了一大批社會資源,管理著縣城的吃喝玩樂行業,辦公室的優勢在於緊跟著領導,說說小話或提提建議都很方便。治安科副科長蔣剛與辦公室主任杜強手裡握著不同的權力,能夠互相交換,加上蔣剛足夠爽氣,因此,他們的關係還是挺不錯的。
杜強辦公室沒有人接電話,蔣剛就打了傳呼,他一邊等杜強回電話,一邊觀察著侯海洋。
侯海洋在心裡稍有猶豫,他不是猶豫買什麼煙,而是在思考買幾條煙。經過短暫思考,他作出了一個決定,買三條紅塔山,一條送給蔣剛,兩條送給杜強。買菸時,他一點沒有心疼錢,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自己的這點錢算不了什麼。
蔣剛最瞧不起那種小手小腳的人,見侯海洋買了三條紅塔山,暗自讚許。
「你給我買啥子煙,我們是兄弟夥。」蔣剛試著推辭。」
侯海洋道:「蔣哥,別客氣。」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煙朝蔣剛手上塞。兩人推了一會兒,蔣剛接過了紅塔山,道:「我們再等一會兒,杜強應該會回電話。」
接到杜強回話以後,蔣剛抬手打了計程車,直奔公安局辦公大樓。
在辦公室等了一會兒,杜強出現了,他親熱地道:「蔣剛,剛才在高老闆辦公室。這位就是小侯,籃球打得很好,請坐。」
在侯海洋眼裡,杜強是一位能改變自己命運的人,他恭敬地坐在沙發上,挺直著腰。
杜強接過蔣剛散的煙,侯海洋馬上站起來,點燃了打火機。
聊了一會兒這一次籃球比賽,杜強拿出一張紙,道:「你寫一寫基本情況,別到茶几上寫,就坐在這裡。
侯海洋坐在杜強辦公桌的對面,略為想了想,刷刷開始下筆。杜強原本是將頭仰在椅子上,頭朝上吐菸圈,無意中看了一眼侯海洋的字,頓時來了精神。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侯海洋背後。
侯海洋停筆,轉過頭。
「別停,你繼續寫。」杜強是公安局的一支筆,文章寫得好,書法也漂亮,此時見到侯海洋有一筆好字,頓時興趣大增。
杜強拿起侯海洋寫的基本情況,用手指彈了彈紙,道:「人才,人才.不錯,茂東市三好學生,還在巴山報上發表過文章。」看完簡歷,他將紙往桌上一放,罵道:「教育局那些屁眼蟲,將這種文武雙全的娃盼到新鄉,真他媽的有眼無珠.小侯,你以後就到局辦來,寫幾年文章,出去當所長。」
侯海洋恭敬地點頭,他沒有說曾經見過面。聊了一會兒,蔣剛給侯海洋使了個眼色。侯海洋瞧瞧左右無人,拿起用黑塑膠袋子裝著的紅塔山煙,放在桌上,道:「杜主任是大筆桿子,我如果有機會跟著杜主任,肯定會學到很多東西。杜主任有什麼安排,我一定會盡全力完成,不會讓領導失望。」
杜強是打心眼裡喜歡這位有才能的小夥子,他對蔣剛道:「小侯才出來工作,有幾個錢,你還教他來這一套。」
蔣剛呵呵笑了笑,道:「這是小侯的心意,還望杜主任要多指點我這位小兄弟。」
杜強將兩條煙扔進了抽屜,道:「中午別走了,到霸道魚莊吃飯.我們先說斷,這是我請客,誰都不能和我爭。」
霸道魚莊是杜強老婆以小姨子的名義所開,平時由小姨子管理,這在公安局內部是公開的秘密。霸道魚莊的招牌菜是尖頭魚,公安局局長高智勇最好這一口,有時開會到深夜,他就會靠著椅子,拍著肚子,道:「老杜啊,叫你小姨妹弄幾條尖頭魚,多放點酸菜,我們去過癮。」
魚莊生意好,以前的小店難免顯擠。杜強租了一個足有五百平方米的二樓作分店,生意又略顯冷清。蔣剛管著特種行業,吃喝玩樂是常事。杜強請他到分店吃飯,是為了以後的生意。
出了辦公室,杜強跑到高局長辦公室送檔案。
蔣剛道:「沒有想到你還是書法高手,搞定杜強,此事成了百分之九十,你就等著好訊息。」
侯海洋真誠地道:「謝謝蔣哥,沒有你,我找不到廟門。」蔣剛開起了玩笑:「以後成了領導身邊的人,別忘了我們這些兄弟夥。」
杜強很快就從高智勇局長辦公室出來,道:「給老闆請假了,我們走吧。」
與杜強、蔣剛一起走在公安局院內,侯海洋神清氣爽,一掃分到新鄉以後的陰履,見到穿著制服的民替,只覺無比親切。杜強親自開著替車,直奔霸道魚莊。
霸道魚莊位於老城區商業區,在大門左側柱頭上雕刻著兩條在水中翻騰的尖頭魚。尖頭魚身子細長,被刻畫成了水中蛟龍。
杜強揮著手,對走到近處的服務員道:「來三斤尖頭魚。」
服務員面有難色,道:「尖頭魚只有十來斤,還有五桌訂餐。」
杜強一臉苦相,道:「怎麼只有十來斤,夠個狗屁,給那幾個賣角的打電話,讓他們送過來,不許給老子藏私貨。」
看到服務員為難的樣子,杜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皮本子,來到前臺,拿起電話,大聲武氣地道:「大頭,龜兒子還有沒有尖頭魚,少廢話,快點給我送過來。」接連打了四五個電話,才放下電話。
進了雅間,杜強發著牢騷:「格老子,尖頭魚比長江的水米子、黃辣丁還要少,每天都有販子到巴河沿岸去收,還是不夠。」
侯海洋道:「我以前在新鄉和柳河鎮,都在河裡釣到過尖頭,以後釣到尖頭,給杜主任送過來。」
杜強摸了煙,甩給蔣剛和侯海洋,道:「侯海洋,等會兒我把魚莊電話給你,你有多少尖頭魚,都給我送過來。有個十來條,我還可以派人過來取。至於價錢,絕對公道。」
侯海洋接過寫著電話的紙條,疊好以後,放在衣服口袋裡。
十來分鐘以後,酸菜尖頭魚湯端了上來,酸湯人口,鮮香無比。侯海洋接連喝了兩大碗,只覺好喝得一塌糊塗。
籃球比賽獲得了榮譽和金錢,結交了杜強,喝了酸菜尖頭魚湯,侯海洋帶著希望走在巴山縣城的街頭上。行人熙熙,他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自己至少有三天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回二道拐見父母,還是到鐵坪會呂明?」
內心進行了短暫交戰,與呂明見面的念頭明顯佔了上風。侯海洋提著行李,直奔縣車站。
鐵坪和新鄉都是偏遠鎮,客車比起其他鎮更加陳舊,外表斑駁,內部設施簡陋,過道上還堆放有籮筐等諸多雜物。坐在侯海洋旁邊的是一位包著頭巾的老年男人,他抽著嗆人的葉子菸,不停地朝地板上吐口痰。頭上包巾是巴山舊俗,如今很少有人如此打扮,配上他黑中帶黃的臉色,猶如從歷史中走來的人物。
與寬大整潔明亮的依維柯相比,鄉間客車令人嘔吐。侯海洋暗自給自己鼓勁:「我一定要回城,要帶著呂明一起回城。」
客車邊走邊停,緩慢如烏龜,從下午兩點鐘出發,終於在接近六點之時來到鐵坪鎮‘
鐵坪在巴山南都,地勢總體來說比北部平坦,以農業為支援產業,
做生意的人相較來說比北部片區更多。在巴山有一種說法,叫北方人傻幹煤礦,南部人精開公司。在侯海洋眼裡,南部和北部的偏僻鄉鎮同樣貧窮和愚昧,遠離了現代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