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鐵坪的石板街,侯海洋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街道兩旁多是兩層樓的木結構建築,有的灰白色,有的黑色,散發著數十年來積累的陳腐氣息。如果換個說法,這些建築承載著歷史,有著特殊的象徵意義。以侯海洋目前這種求生存的心境,這些數十年的建築就是閉塞的代表。
鐵坪小學位於場鎮旁邊的一座小土山上,國旗在最高處飄揚。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呂明,侯海洋激動起來,深吸一口氣,沿著石梯子飛快向上行。
在巴山,每個小學都如影印機複製出來,操場上泥土和雜草混雜,國旗飄揚在紅磚教學樓最高處,最大的不同是小學部與中學部分得很清楚,不像新鄉那樣合在一起。
與呂明同住的是一位三十來歲、長著大圓臉的教師,她站在門口,和氣地問:「你找呂老師?」侯海洋道:「我叫侯海洋,中師畢業的,是呂明的同學。」
大圓臉老師向後退了一步,露出笑臉,道:「是呂老師同學,進來坐。」等到侯海洋進屋,她略帶誇張地感嘆一聲:「好高的個子。」
寢室相當擁擠,擺滿了鍋碗瓢盆,牆上貼著唱《冬季到臺北來看雨》的女明星孟庭葦的照片,還搭了些花布,顯露出強烈的女性特點。
與新鄉學校住宅相比有兩點不同,新鄉學校房子是土牆,鐵坪是紅磚房,新鄉學校每一套房是前後間,鐵坪是不太正規的套房,兩間房帶了一個面積比較小的客廳。
「我姓何,與呂明住在一起的。屋裡有些亂,你喝水。」大圓臉第一眼看到侯海洋,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她帶著好奇心打量著侯海洋,又故意問,「你是呂明的同學,在哪裡上班?」
「我在新鄉小學。
圓臉胖女子道:「在北邊,很遠啊。」
侯海洋喝了口水,問:「何老師,呂明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圓臉胖女子心道:「今天呂明與朱柄勇吃飯去了,說不清楚什麼時候回來,最好不要讓兩人遇到,遇上赫煩了。·她熱黝道:「你先坐一會兒,我到隔壁去問一問,看呂老師到哪裡去了·」
圓臉何老師轉到隔壁朱老師家中,把門掩了,低聲道:「呂明在新鄉那位男朋友來了,在隔壁坐著。趕緊給小朱說說,叫他別過來,免得碰上了,尷尬。」她又道:「小夥子叫侯海洋,個子高高的,相貌堂堂。」朱老師臉色陰沉,不高興地道:「呂明給這個小夥子寫過信,表明了要斷絕關係,這個小夥子臉皮厚,還跑來糾纏。」
何老師道:「小夥子看上去知書達理,不像是鬧事的人。」
朱老師道:「我趕緊到侄兒那裡去,給他說說這事,你把那個人穩住。」她匆匆出門,走到門口停了下來,道:「麻煩何老師,你就給他說呂明到縣裡學習,要三天才回來。然後給那人煮碗麵,等會兒我回來,就帶他到鎮政府那邊的招待所。」
圓臉老師對英俊高大、彬彬有禮的侯海洋挺有好感,她於心不忍,道:「我給這個小夥子煮碗麵,至於呂明的事,解鈴還需繫鈴人,得朱老師自己說。」
朱老師急急地道:「行,行,行,這事我來說,你給那人煮碗麵,我廚房裡有肉躁子,多挖點。」肉躁子是朱老師的絕活,吃麵味道便不一樣,有畫龍點睛之妙用。
侯海洋看著關閉的房門,他很想進去看一看自己愛人住的房間是什麼模樣,甚至想象著關上門與呂明在房間親吻時的情景。
「侯老師,你沒有吃飯吧,我是今天才出差回來,沒有見著呂老師,等一會兒,我再幫你問一問。」圓臉何老師開始在廚房裡拿碗,問了問她認識的新鄉老師。
兩人聊天時,何老師手腳麻利地用煤油爐子下麵條,當作料調好以後,她端著碗來到朱老師的家裡,開啟裝肉燥子的盆子,狠狠地舀了一塊。看著何老師忙來忙去,侯海洋覺得甚是過意不去,解釋道:「何老師,真是太感激你了。我是參加了巴山縣的籃球比賽,比賽結束以後,還有點時間,沒有給呂明寫信,就來了。」
何老師道:「你來之前,其實可以給校辦打個電話,讓校辦的老師給呂老師帶個話。」
在新鄉中學,校辦的電話就安裝在劉清德辦公室裡,侯海洋與劉清德關係不佳,他從來沒有打電話與呂明聯絡的想法。
冉操子面特別香,侯海洋原本想斯文一些,可是他沒能抵擋住香味,將一大碗麵一掃而光.何老師圓臉上滿是笑容,道:「我好羨慕你,有這麼好的胃口,以前胃口好時缺衣少食,去年開始不用糧票,可以敞開吃,胃口又不行了。」她一邊聊天,一邊暗道:「這個朱老師也真是,為了給侄兒找女朋友,活生生將這個好小夥子拆散,真是沒有良心。」
終於等到朱老師回來,何老師鬆了一口氣,走到門口,悄悄做了一個手勢。朱老師已經做好了安排,走了進來。何老師介紹道:「侯老師,這是朱老師。」
朱老師身穿灰色長褲,小方領外套,廉價皮鞋,頭髮上還帶著粉筆灰似的花白,形象氣質完全符合巴山鄉鎮小學老師的典型。進門以後,她滿臉堆笑,道:「你是新鄉來的侯老師嗎?新鄉在最北邊,鐵坪在最南邊,跑一趟不容易,比跑茂東還要累。怎麼不提前聯絡?呂明老師出差了,得有兩三天才能回來。」
侯海洋有些蒙:「呂明出差了?」
朱老師點了點頭,道:。呂老師是我們學校重點培養的教師,這一次教學交流是很好的機會,全部派的是年輕人。」
在新鄉學校,侯海洋從來沒有見到小學教師出差,根本沒有考慮到呂明不在鐵坪的情況。他沒有懷疑眼前這位中年女教師,失望地道:「那真是不巧。」略為停頓,又問:「現在還有沒有回縣城的班車?」
朱老師一直在揣度著侯海洋,聽到他這樣說,懸著的心完全放了下去,道:「現在沒有班車了,這裡老師的住房挺擠的,我帶你到鎮政府的招待所,內部的,不對外開放。
「謝謝。」
「你這小夥子,還這麼客氣。」
侯海洋真誠地道:「我在鐵坪是人生地不熟,呂明又不在,若不是朱老師安排,我今天晚上就慘了。」
朱老師笑了笑,道:「明天早上七點鐘,有一趟班車要回縣城。小地方,班車不準時,你得早一些。」她有意試探道:「早上過來吃早飯,朱老師家的麵條還是不錯的。」
侯海洋忙道:「明天早上我自己安排,不麻煩朱老師了。」
鐵坪政府的招待所在鐵坪鎮政府大院外的一個小院子裡,是一層平房。朱老師用侄兒給的鑰匙開啟院門,道:「這個地方還算可以,是鎮裡唯一的招待所,縣裡領導也住過,挺安靜的。這是我的開水瓶子,你早上就放在這裡,不用管,到時我來收。」
「我早上給朱老師提過來。」
「不用了,我晚上失眠,只有早上才能睡好。你就把水瓶放在這裡,我中午過來取。」
站在招待所的門口,目送著朱老師身影消失,侯海洋心裡有說不出來的鬱悶,仰頭看天,自語道:「呂明啊呂明,為什麼偏偏這兩天出差?」天空徹底陰了下來,一陣北風吹來,冷氣逼人。
「吃頓飯,跑這麼遠?」呂明坐在三輪車的車斗裡,縮著身體,用自制的圍巾將臉遮住,只露出眼睛。
機動三輪車是鎮財政所的制式裝備,用於收農業稅、農業特產稅以及豬兒稅費。開一輛藍白相間的機動三輪車,行走在青山綠水間,在鎮裡是一件很拉風的事。朱柄勇臉被吹得麻木了,心情卻格外愉悅,大聲道:「我找了一條臘土狗,小妹用慢火熬了幾個鐘頭,等著我們去吃。」
這段時間,朱柄勇經常從縣城下來,天天與呂明見面,兩人已經分別與雙方的家人見了面。只不過呂明態度一直挺消極,很少主動與朱柄勇聯絡,而且不肯與朱柄勇有親密的接觸。朱柄勇是過來人,只要呂明不是旗幟鮮明地拒絕,自己就有著大把的機會。
四十來分鐘後,到了清水鎮,朱柄勇差點被凍成了冰棒,呂明也被冰得僵了。
機動三輪車進了小院,在「汪汪」的狗叫聲中,兩人進了門。
朱柄秀在鎮裡開了雜貨店,還開了一家飯店,做狗肉的手藝很有一套。等到兩人進屋,她道:「裡邊坐,餓了吧,我把狗肉端過來。」
在暖和的屋裡坐了一會兒,呂明才緩過氣來。朱柄秀端了滿滿一盆子臘狗肉,散發著濃濃的香味。朱柄秀老公被稱為王木墩,素來沒有多少話說,手裡提了一瓶酒,倒成了四碗,道:「喝。」
呂明道:「我不喝酒。」
朱柄秀不容分說地將酒碗放在呂明桌前,道:「吃狗肉,喝白酒,神仙日子,你隨意喝,喝多喝少都沒有事。」
呂明不好拂朱柄秀的面子,吃了兩塊垠得耙軟的狗肉,喝了一小口高粱白酒,肚子裡升起一股暖流在全身遊走。四人吃過狗肉,呂明趁著朱柄秀收碗,道:「朱柄勇,我們早些回去。」
朱柄勇用很無奈的神情道:「沒油了,明天加了油,一早點回去,晚
上只有住在妹妹這邊。」
朱柄秀站在門口,高聲道:「這麼大的風,走啥子,翻了車,誰負責任,聽我的話,都不準走。」
晚飯後,朱柄秀洗碗,朱柄勇悄悄地湊了過去,道:「大妹,晚上給我們準備哪一間房?」朱柄秀翻了個白眼,道:「這個呂妹子是個本分人,你要好好對別人,別猴急。」朱柄勇道:「下手晚了,有風險,煮熟的鴨子才飛不脫。」朱柄秀沒有理睬大哥,道:「少鬼扯,在我這裡不行,你們各睡各的房。如果你再去打牌,我找把刀把你手剁了餵狗。」
十點,呂明正準備休息,朱柄勇輕輕敲了門。
「誰?」
「是我。」
「有事嗎?
「想聊會兒天。」
「晚了,明天要早起。」
呂明態度很堅決,她不想弄得太僵,擠出一個笑臉,然後把門關緊,她背靠在門上,聽著腳步聲離去,心情格外蕭瑟,在心靈深處,始終站著另一個男人的身影,讓她在面對朱柄勇時沒有絲毫幸福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