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圈外的條件

笠岡懇求我別把這件事說出去,我答應了他。如果只有我們倆知道這個秘密,外人就絕不可能發覺我的動機。

我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再次找來笠岡談判。

「事到如今,生你的氣也於事無補。畢竟我妹妹生前愛過你,所以我決定不追究了。不過為了我妹妹,我希望這件事你能永遠保密。」

笠岡聽了兩眼發亮,熱淚盈眶,喜出望外。

「真的嗎?老弟。謝謝,謝謝!我是個罪人,任你怎麼揍都無話可說。謝謝你肯原諒我。當然,我一定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就因為他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我對他的憎恨才會愈發強烈。我執拗地苦等七年也是理所當然的。

笠岡看起來真的很高興,接下來的日子動不動就想和我拉近關係,我也努力地假意迎合。在我離職之前,絕不能在他人眼中留下我們倆不合的印象。

一個月以後,我找了個藉口離職了。

5

通過朋友介紹,我在山口縣的宇部這個小城市的一家水泥公司找到了新工作,宇部是一個位於東京與本州邊際的沿海小城。而從銀行到水泥公司,單就環境而言,這樣的隔絕條件已是無懈可擊。

在我的送別會上,笠岡勇市是最激動的一個,他再三握住我的手,說我的離開讓他很傷心。此人本就好酒貪杯,藉著祝福我日後前途似錦的機會,不停率領眾人一起舉杯,那輕浮的舉動就像離開的是他似的。對他來說,我的存在想必很礙眼吧。我一邊冷眼旁觀一邊推測。

他與其他同事一起到東京站為我送行,在站臺上高呼萬歲、頻頻揮手。真不知那聲聲萬歲究竟是為誰而喊的,我相信看到此情此景,絕對無人能想象我們倆之間曾有過節。我看著品川附近的燈光消逝,暫時告別了東京,主動將自己隔離到遠距離之外。

然而,我並非毫無作為地離開了東京,而是早已事先做好了安排。在我原來工作的單位,有一名從雜役升上來的部下,名叫重村,我一直對他頗為照顧,他也很敬重我。

「重村老弟,我雖然離開了銀行,但畢竟在這裡待了很多年,還是很懷念。等我到了那邊,請你一定要把大家的訊息告訴我。如果有人事變動,也請你寫信告訴我!」

重村答應了。事實上,這幾年來他也的確信守承諾,只要有變動,他就會來信,並附上社內通訊簿。

我擔心的是笠岡勇市會有什麼變化。要是七年後失去了他的下落可就無計可施了,因此即便身在遠方,我也要繼續監視他。幸好靠著重村的報告,總算可以掌握笠岡的動向。七年來,為了讓重村為我報信,我只好不斷送禮給他,以表達善意。

就這樣,我在鄉下待了兩年,好幾次也曾一時衝動想回東京看看,但每一次我都忍住了。對於鄉居生活已逐漸習慣,我的決心不動如山。這期間不時有人勸我結婚,但都被我婉拒了,因為我怕環境會消磨意志。

度過了第三年和第四年。笠岡先是當上了吉祥寺分行的副行長,接著又調任目黑分行任副行長。重村的報告從沒中斷過。第五年時,笠岡調任為澀谷分行副行長。

還剩兩年。我耐心等待,意志未曾改變,有人知情的話或許會說我是偏執狂。我內心裡對笠岡勇市的憎恨與敵意絲毫未減,從這點來看,為妹妹報仇的正當念頭反而顯得有些薄弱。

我的境遇也有一點變化,公司升我為組長了,我也有了喜歡的女人,但沒有和她許下婚約。宇部是個水泥城,住宅的屋頂都覆蓋著一層白灰,彷彿薄薄的一層積雪。連棟住宅樓的彼端,是平靜無波的浩渺滄海。晴天時,還可以欣賞到九州的山。可即便是如此平和悠然的景色,也沒能軟化我的意志。

第六年,笠岡再次升官,當上了大森分行的行長。還剩一年,六年的時光果然漫長。

現在,笠岡的生活圈裡已經完全沒有我的存在了。不管再怎麼擴大半徑搜尋,也不會出現黑井忠男這個人。我與他的關係已完全切斷,無論在時間還是空間上,都徹底隔絕了。就算笠岡身上發生什麼怪事,也不可能有人聯想到我。與其說我不存在,不如說是消失了吧。

到第六年年末時,笠岡又調任為中野分行的行長。幸運的是,重村成為同一家分行的出納員。

「笠岡先生當上分行行長後變得比以前更愛喝酒。幾乎每晚都在新宿二幸後面的酒館喝完一家換一家。」

重村在信上如此報告。

對我來說,這可是難得的重要敵情。

第七年終於來臨了,想想還真是漫長。「七年」這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我心頭,讓我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憑著觸覺去感受。唯獨我的決心,即使歷經這番歲月,仍絲毫不見動搖,我都替自己欣喜。

四月,我向公司請了兩個星期的假。或許不需要兩個星期,不過我要把準備時間也算在內。遇到他之後一個小時就能解決,事成之後,我打算馬上離開東京,這是我七年前離開東京時便已擬妥的計劃。

氰酸鉀早已弄到手,其實通過工廠,拿一點這種東西並不困難。我想還是用這玩意兒最理想,既可迅速搞定,成功率又高。

我把那個東西藏在口袋裡,心情激動地啟程前往東京。

在東京站下車,七年來的變化之大令我愕然,原本沒有的高聳建築物鱗次櫛比。還是東京好啊,暌違已久的東京讓我懷念不已。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落伍了,滯居鄉下的七年的確腐蝕了我,映在街頭展示櫥窗上的那張臉也未老先衰,我的後半段青春全糟蹋了。但是,朝著笠岡這一目標虛擲青春的這段經歷,我絲毫不覺得可惜。

我在東京站把南下列車的時刻表背了下來,雖然才剛抵達,但對脫身的準備不能大意。

傍晚,我住進神田的一家小旅館。該處不僅靠近新宿,離東京站也很近,是一間不起眼的旅館。

6

當晚,我漫步在新宿二丁目後面到歌舞伎町一帶,從十點逛到將近十二點。這段時間,最有可能發現正在喝酒的笠岡勇市。實際上,路上的確有許多像他那樣的人。不過,不管在什麼人眼中,我都只是人潮中的過客,誰也不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是哪裡來的流浪者。七年前任職於某銀行東京總行的證券員黑井忠男,如今已不存在了。

那晚,我終究還是沒找到笠岡勇市,抵達的第一晚就遇上也未免太僥倖。翌日白天,我幾乎沒踏出旅館一步,白天還是提高警惕比較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因為誰也不知道會不會遇上熟人。

不過這可能是我過於小心,即使遇到昔日熟人,闊別多年後敘舊閒聊,也絕對不會聯想到笠岡勇市的橫死吧。他和我的關係早已被徹底斬斷。七年的光陰,加上一千零五十公里的距離,笠岡身邊已經找不到我的身影。所以,白天我沒有外出只不過是過度謹慎。

當晚我再度徘徊於新宿街頭,但最後還是白走一趟,鎩羽而歸。我開始有點緊張了,因為他有可能生病或出差去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耗完兩個星期打道回府好了,反正改天還可以再來。我一點也不失望,和枯等七年的辛苦比起來,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然而,第三天晚上我一齣門,就發現前一天都是杞人憂天。十點二十七分,我親眼目睹笠岡勇市從二幸後面的酒館走出來。

當我看到他的身影時,心情並未特別激動,也許是太過激動反而顯得平靜吧。笠岡勇市和我前兩天見到的那些人一樣,腳步踉蹌,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他的頭髮原本就稀疏,如今頭頂中央已禿了一大塊。

「笠岡先生,好久不見!」我神色如常地說完,激動之情才突然湧上心頭。

而笠岡勇市似乎一時之間沒認出我,他應該是在判斷擺在面前的這張微笑的臉孔是哪個客戶吧?不過,就時間來說,他並沒有遲疑太久。他的臉上很快地閃過一絲愕然,接著以醉漢所特有的誇張動作,舉起雙手重重地搭在我的肩上。

「嗨!你是黑井老弟?」

他瞪大了雙眼,證明還沒醉到忘了驚訝的地步。

「嗨!」

他又說了一次,接著似乎遲疑著不知該繼續說什麼才好。

「好久不見,看到你健康如昔真是太好了。」

我按捺著比他更激動的心情,面帶微笑,試圖讓他鎮靜下來。我們站在路中央,路上的人潮避開我們,陸陸續續走過,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笠岡終於擠出這句話,他似乎也有千頭萬緒的複雜感受,只是勉強壓抑著。

「剛到,好久沒回來,東京越來越繁榮了啊。」我回答。

這時他總算恢復自我,換上酩酊醉客的嘴臉。

「東京啊,就只有人和車子多,烏煙瘴氣的,無聊透頂!」他說。他的外型和氣質都比七年前更體面,連說話方式都有了分行行長該有的派頭。

「啊,對了,我都忘記道喜了,聽說你已榮升為分行行長,真是恭喜你。」我為了討好他不假思索地說道。

笠岡看著我。

「你聽誰說的?」他反問。

我赫然一驚。

「哦,不,只是輾轉略有耳聞罷了。真是恭喜你了。」我急忙說。

因為是恭喜的好詞,因此笠岡也沒再多想,心情變得大好。

「好久不見了,我們找個地方喝一杯吧!」他說。

我暗自撫胸慶幸,人果然不該多嘴,看來我還是不夠小心。接下來要警戒。

我就是在等笠岡開口邀我去喝一杯,這個機會正是我處心積慮想要的。看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一別至今,有多少年了?」笠岡邊走邊喜滋滋地說。看來,他已對過去毫無感覺了。

「七年了。」

「七年?已經這麼久了嗎?」他說。

已經這麼久了嗎?他這不經意的一句話更助長了我的敵意。想必他還不瞭解「七年」的長度與重量吧。為了此人,我辭掉了銀行的工作,自我放逐到西邊的窮鄉僻壤,把人生的前半段都在那裡糟蹋了。不過,我馬上就會讓你明白這一點的,我斜睨著他的闊肩,暗自想著。

「啊,笠岡先生。」我假裝臨時想到似的說,「咱們喝酒時別再談什麼七年不見的話題好嗎?因為,七年前的那段回憶,我至今還無法承受。」

光這樣暗示他就該懂了,而且這句話也令他頗有感觸。

「沒問題!就像普通應酬那樣喝酒吧。」

7

我們走進看到的第一家酒館,裡面很寬敞,客人也很多。這倒是個好條件,越混雜對我越有利。

笠岡似乎是這裡的熟客,經過的女服務生看到他都眼帶笑意。

「現在的公司有趣嗎?」笠岡如此問我。

「不算特別有趣,不過鄉下生活至少很悠閒。」

「生活悠閒最好了,像我這樣,每天都繃緊著神經,實在受不了。」他略帶驕傲地說。然後一邊拿起送來的啤酒倒酒,一邊催促我快喝。他醉了,我也假裝醉了。

這個讓我耗費漫長歲月、從本州西端一直緊盯不放的男人,現在居然就坐在我眼前。這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彷彿產生錯覺般,感覺很奇妙,不時還會懷疑他是假的。

這時他突然低聲唱起歌來,調子非常舒緩,起先我還沒聽出來。但當他扯高嗓門時,我不由得直盯著他。他唱的是《從上海回來的梨琉》。

啊,這個男人想必也曾聽光子唱過很多次這首歌吧,說不定光子還教過他。大概是看到我——光子的哥哥,讓他又回想起這首歌了吧。他滿臉通紅,呼呼呼地吐著氣,繼續吟唱著調子舒緩的《梨琉》。我忽然悲從中來,會突然悲傷,或許也是因為有點醉了。不知不覺中,我也跟著他的調子哼了起來。

「梨琉,梨琉,你在何處啊,梨琉,我的梨琉有誰知……」唱著唱著,彷彿又聽見光子唱的我嫌吵的歌聲,淚水不禁滑落臉頰。

「這首歌真好聽。」唱完後笠岡搖著頭說,「當時這首歌正流行呢,真令人懷念哪,是吧?」

正巧從旁經過的年輕女服務生瞥了一眼正如此感慨的笠岡,接著把視線投向我。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她肯定聽見笠岡說的話了,最好的證據就是,她也邊走邊哼起了「梨琉、梨琉」。我的心一沉,宛如正穿越什麼隧道般,霎時兩眼發黑。

我心想,看來得儘快動手不可了。再看笠岡,他已倚著桌子、閉上雙眼打起了瞌睡,他面前的酒杯裡還剩下一半液體,四周客人鬧鬨鬨的,沒有人往我們這邊瞧。

我從口袋裡掏出藥包開啟,看似阿司匹林的白色粉末堆成一座小山。我用指尖把紙對摺,拿起笠岡的杯子藏在桌下,把藥粉全部倒入。細細的白粉紛紛灑落,在黃色的液體中打著轉。我內心十分平靜,把杯子放回桌上,急忙加滿啤酒。啤酒泛起泡沫,白色新增物已不見蹤影。

「笠岡先生。」

我大聲喊他,拍拍他的肩膀。

「哦。」他半睜開通紅的醉眼。

「我們乾一杯吧。來!」

我把自己的杯子也加滿高高舉起,笠岡發出嗚嗚的聲音,伸手拿起眼前的杯子。只見他舉杯就口,略微蹙眉。我雖然屏息但並不擔心,再看他,聳動著喉結,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完,然後像是盡完了義務似的,再次把臉埋在桌子上。距離他開始痛苦掙扎應該還有一分鐘,我穿上鞋,假裝有什麼事似的走到門口,一齣門就邁開大步迅速離開。距離他嚥氣還有四五分鐘,這麼重要的事竟進行得如此簡單,簡直太無趣了。路上的行人依舊有說有笑地走著,毫不相干、冷漠無情,我又再次恢復東京外來客的身份。

看看時鐘,十一點過三分。我記得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有一班開往大阪的列車,就算先回旅館收拾行李也絕對來得及。一輛空計程車駛近,我招手攔下,開啟車門鑽上車,大聲吩咐:「去神田。」

車子加速,離開了「現場」。這時,笠岡勇市應該已經斷氣了吧。這就是七年光陰後,了結一切後的感想嗎?實在太飄忽了,我內心毫無真實感。要化作實際的重量肯定還需要一些時間吧,我迎著視窗的風,茫然地想著。

閣下

看來已經到該把這個空白部分填上姓名的時候了,但我還是有點下不了決心,我必須寫點兒什麼。

在回程的夜車上,我反覆思索自己可曾犯下什麼疏失。經過細密的檢視後,依舊找不出錯誤。基本算是滿足,但我總覺得好像留下了什麼破綻,那道破綻頑強地抵抗著,令我坐立不安。

左邊就是海洋,但現在海上一片漆黑,不見一絲燈光。我看著那片黑暗的光景……啊,對了!我終於想到那道破綻是什麼了,那就是喝酒時酒館女服務生的眼神。當時我就覺得不太舒服,現在那種不祥的預感仍縈繞不去。我甩甩頭,告訴自己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是我自己太神經質了,沒什麼不安的。我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

我絕對處於安全地帶,我已和笠岡勇市的生活圈完全隔絕,不管警局再怎麼清查他的人際關係,我的名字都不可能出現在調查範圍內。一個七年前就已離職的男人能有什麼嫌疑?那些作證的人想必連黑井的黑字都想不起來。這不是盜竊案,當局應該會朝感情糾紛和報復的方向調查吧。不過那件事誰也不知道,我已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雖然在酒館裡被人看到臉,但這一點也不用擔心,當時店內很混亂,我這種初次上門的新客也沒什麼好注意的。就算把我的長相記得一清二楚,可畢竟我只是個來東京的旅客,警方絕對不可能根據女服務生的描述找出我,因為我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

這種安全感是我耗費多年、安排了各種條件所帶來的,為此我付出了多少痛苦與忍耐。

之後重村來信告知我笠岡分行長被人用氰酸鉀殺害,接著又來信說警方尚未找到兇手。我心想應該就沒事了。

沒想到,三個星期後的今天,我得知東京警視廳突然派了名調查員過來,向總務課打聽我這個人。據說還執拗地追問我請假兩個星期的事。總務課的友人如此告訴我時,酒館女服務生的眼神、不祥的預感,都在我的心裡擴大。我在剎那間醒悟了。

當時,笠岡勇市與我一起唱起《從上海回來的梨琉》,接著他感慨萬千地說:「當時這首歌正開始流行呢,真令人懷念哪,是吧?」這話傳入女服務生的耳中,女服務生瞥向我,同時也哼起《梨琉》。警方過去調查時,她想必說出了這件事。笠岡是那家店的常客,身為女服務生,本來就會不自覺地注意老主顧帶來的同伴。

警方一定推測我和被害者是在那首《梨琉》剛流行時,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左右有過交情,於是縮小調查範圍。既然已查到這條線索,接下來的進展就很快了。根據女服務生描述的笠岡同伴的長相,比對昭和二十五年任職於某銀行的職員,要找出我可以說輕而易舉。

縝密的計劃及七年的忍耐,就這麼被輕而易舉地瓦解了。我忍不住放聲大笑,是光子喜歡的《梨琉》害我露了馬腳。那首歌,果然煩人!

我已經累了,沒力氣再繼續寫下去。不過我還想強調,雖然失敗了,但我一點也不後悔。調查員應該很快就會來敲我家的門吧,對方的口袋裡一定揣著逮捕令。

這封信,究竟該寄給搜查一課的課長?還是該填上律師的名字?抑或作為我的遺書,不用寄給任何人?即便再多猶豫幾分鐘,我依然難以下定決心。

首次刊載於《文藝春秋》別冊五十九號

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八月

作者「松本清張」的其他小說

玫瑰旅遊團》《女人階梯》《錯位(交錯的場景)》《交錯的場景》《富士山禁戀》《砂之器》《歪斜的影印》《》《夜的聲》《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冊)》《黑血的女人》《空白的憂慮》《證詞》《種族同盟》《淡妝的男人》《合作的被告》《波浪上的塔》《強蟻》《眼之壁》《被妻子謀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