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1頁,共2頁

第九章莫府小姐

朝陽初升,金色的陽光中一座宏偉的城市從茫茫雪原上神話般出現,青黑色的高大城牆威嚴屹立,高達數十丈的城門樓宛若巨人。歇山式門樓屋頂上的九脊像九條黑龍,於金色的陽光中咆哮飛翔。龍首魚尾的鴟吻威猛神俊,怒目圓瞪,傲然藐視著從城門樓下經過的芸芸眾生。

自看到望京城的剎那起,花不棄掀開轎簾的手就忘了放下。她張大了嘴仰著腦袋,城門樓帶著巨大的壓力將她踩在了腳底。

馬車從寬敞得能容得八車並行的城門洞中駛進,讓她產生了一種被巨鯨猛獸吞進腹中的恐慌與渺小的存在感。

這裡,將是她的未來、她的舞臺嗎?

駛過城門洞,眼前景緻霍然一變。寬大的街道兩旁密密的屋舍一眼望不到盡頭,染上金色陽光的黑瓦像魚鱗般閃亮。穿梭往來的紅男綠女摩肩接踵,聲音似開閘的洪水奔流。耳朵裡有層薄膜被捅破了,做買賣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打趣聲,熟人相遇的談笑聲,早起扯開了雜耍場子的鑼鼓聲、掌聲,真真切切地衝進了她的耳中。

「賣花哎!新鮮的花哎!梅花、水仙、月季、山茶、瑞香花哎」清脆的聲音瞬間吸引了花不棄的注意。

路邊一對姐弟挎著花籃眼巴巴地看著才從城門駛進來的華麗馬車。姐弟倆七八歲年紀,穿著家織棉布的棉襖,梳著羊角辮,臉凍得通紅。

「停車!」

花不棄與莫若菲同時喊道。

姐弟倆眼中露出喜悅,提著花籃奔了過來。

莫若菲看了一眼花不棄道:「不棄喜歡什麼花?」

花不棄的心咚咚地跳著,聽到莫若菲同時喊停車的時候,她就懊惱得要死。好在她要變臉易如反掌,她不好意思地笑道:「自從住進了凌波閣,公子給我選的衣裙多是白色與綠色,倒喜歡上了水仙。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才發芽的水仙,想自己種著玩。」

莫若菲微笑道:「想起你母親了是嗎?」

想你個頭!花不棄腹中暗罵,應景似的低下頭不吭聲了。

「莫公子,今日想要什麼花?」姐姐努力地將手中花籃舉高了,想讓莫若菲看得清楚一點兒。

莫若菲柔聲說道:「有水仙的球莖嗎?」

姐姐沮喪地低下了頭。她與弟弟賣的是鮮花,並沒有花種。弟弟渴盼地望著莫若菲脆生生地說:「公子明日還來的話,我們才有。」

花不棄趕緊說道:「沒關係,鮮花也好。」她掏出莫若菲送給她的荷包,拿了枚金瓜子放到弟弟的手中。

姐姐看了看手中的花籃,急了,「小姐,你有銅板嗎?要不,請等一等,我去店鋪裡換了錢找補給你。」

「不用啦,就當我賞給你們了。」花不棄有些艱難地說出這個賞字。這是她頭一回賞給人錢。

莫若菲摸了摸弟弟的頭,笑道:「還不謝過我妹妹。」

姐弟倆歡呼一聲,把兩籃子花放在馬車上,齊聲道:「多謝莫小姐。」

「我姓花。」花不棄說完,也不看姐弟倆的神情,放下了轎簾。

莫若菲倚靠在繡枕上呵呵笑道:「別怕我生氣。哪怕是當了我莫府的小姐,我也沒這膽子叫你改姓莫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想忘記九叔的養育之恩。」花不棄解釋道。她從籃子裡拿出一枝水仙嗅了嗅,裝作好奇地問道,「看他倆的神情,公子經常買花?府中園子裡難不成還少了鮮花?」

莫若菲笑道:「每次買光他們的花,他們都笑得很燦爛。我喜歡看他們這樣笑。」

水仙柔嫩的白色花瓣輕觸著鼻尖,像是誰在用手輕撫著她的心,讓她憑空泛起一股溫柔。也許,在山哥心中,對她還是憐惜的。花不棄笑著道:「大哥,我當了莫府小姐每個月會有多少銀子?我是說,如果我再遇到他們,我是不是也有錢買下他們的花?」

「財迷!」莫若菲失笑地暗罵。他促狹地問道:「你想一個月有多少銀子零花?」

花不棄正了顏色,清了清嗓子說道:「王爺不方便帶我回王府,於是給我安排了莫府小姐的身份。公子想討好王爺,也認同了這個身份。不棄在藥靈莊當丫頭的時候,一個月有三十個銅板的工錢。當了小姐,還是天下第一錢莊的小姐,月錢應該翻多少倍呢?」

「你這個丫頭!總算恢復本性了。本公子還當你被藥靈莊的三從四德教傻了。呵呵,一個月三十兩銀子如何?」莫若菲成功地看到花不棄雙眼變得氙燈一般明亮,舉著那枝水仙花咧著嘴傻笑。他看了花不棄良久,突然發現自己的嘴也沒有閉上,他和花不棄笑得一樣開心。他心頭一動,伸手握住了花不棄的手,認真地說道:「也許,我想認你當妹妹並不僅僅是因為七王爺的緣故。不棄,有你這樣的妹妹,我也很高興。」

莫若菲那張臉散發著無窮的魅力,美得令人窒息。花不棄看著這張臉,幾乎找不到半點兒與山哥相似的地方。她嘿嘿笑了笑,不露痕跡地抽回手,低下頭專心地從籃子裡抽出各種鮮花把玩。背對著莫若菲,她的笑容漸漸收斂,化為頰邊若隱若現的苦澀。

如果她不知道他是山哥,她的心還會如初見他時被他的美貌勾引得怦怦亂跳,還會盼望著他能收了她做丫頭,從此看到他完美無瑕的臉就流口水嗎?

能忘記前世,從頭再來嗎?她想的,但是她做不到。看到莫若菲,她總會想起自己兩世的無依無靠。

花香瀰漫,馬車裡漸漸充斥了馥郁醉人的味道。

莫若菲微笑地望著花不棄,心情如今晨的朝陽般鋪滿了淡淡的溫柔。花不棄貪玩地扎著花束,盤算著自己的未來。

一個時辰後,馬車停住了。

莫若菲扶花不棄下了馬車,她抬頭一看,只見府門中開,自朱漆大門往外,二級臺階之上,垂手肅立著兩排前來迎接的婢女、小廝。

府門正中高懸一黑色匾額,大書莫府二字。大門之後立著面雪白的石照壁,光潔如月華,擋住了花不棄的視線。

莫若菲對肅立的管家莫伯說道:「她就是我新認的妹子。不棄,莫伯是府中管家,以後有什麼事,知會他一聲即可。」

莫伯看到花不棄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縷驚詫之色,頭微垂下,恭敬地說道:「見過小姐。少爺,夫人已在中堂等候。」

莫若菲握住花不棄的手往裡走,微笑道:「別怕,我母親是很慈愛的人。她喜歡唸經誦佛,一定會喜歡你的。」

花不棄嗯了一聲,很乖地跟著他進了府。

繞過照影壁是座寬敞的庭院,青磚鋪地,雪被掃得乾乾淨淨。簷下臺階上擺著數盆山茶,自深綠的葉間吐芳,白色如玉,粉紅嬌俏,大紅鮮豔,紫紅華麗,過於寬敞素潔的庭院頓時有了喜慶之意。

花不棄抬頭看了看,屋頂遍鋪青色琉璃瓦,正脊中心位置豎著只寶瓶。瓶身晶瑩,不知是何物所造。陽光正正地透過寶瓶,她面前的莫府中堂恍若神殿般大放光芒。不用細究,她也知道這些瓦不是普通的窯燒製出來的。

中堂大廳內站滿了人,卻連衣料摩擦之聲也不聞。正中左側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年近四十的夫人,手中拿一串菩提佛珠,穿著紫紅色繡十字花紋罩衣,在腦後梳了個簡單的平髻,用一根白玉騷頭綰住。簡單的裝扮中透出華貴的氣度。

她靜靜地看著花不棄,嘴角漸漸揚起了笑容,道:「這孩子真像她母親,水仙般的可人!」

花不棄眨了眨眼轉過頭問莫若菲:「大哥,這真是你的孃親?不是你的長姊?」

莫若菲失笑地敲了敲她的頭道:「還不去拜見乾孃!」

莫夫人聽到花不棄的話笑得越發高興,在花不棄拜倒的同時起身拉起了她,左右看了看道:「成了莫府的小姐,可不能連像樣的首飾都沒有。小四,把東西拿來。」

她身後的侍女小四捧過一隻楠木妝匣送到花不棄面前。莫夫人笑道:「乾孃給你的見面禮,瞧瞧可還喜歡?」

花不棄開啟匣子一看,裡面是一對通透明豔的翡翠玉鐲。她驚呼一聲訥訥道:「多謝乾孃,這鐲子真漂亮,很貴吧?我不敢戴,怕摔碎了!」

莫若菲與莫夫人對視一眼笑了,莫夫人沉聲對四周的婢女、小廝說道:「從此不棄便是府中的小姐,都睜眼看清楚了,若誰敢對她不敬,家法處置!」

四周齊聲響起見過二小姐的聲音。環顧四周,沒有一人敢抬頭正視她。藥靈莊是花不棄見過的最大的人家,如今看到莫府的聲勢,她感慨終於明白了什麼才是世家大族。

「莫伯,你安排二小姐去歇著。憶山,你來內堂,娘還有話與你說。」莫夫人輕輕拍了拍花不棄的手,輕嘆道,「你有你娘一樣美麗的眼睛,安心在莫府住著吧。」

莫夫人吩咐完扶著小四的手緩緩離開。

莫若菲低聲對花不棄說:「別擔心,我已經吩咐下去了。有什麼事告訴莫伯一聲。」

莫若菲急走幾步扶住莫夫人的手,母子倆低聲說著話,莫若菲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溫馨的母子圖讓花不棄心裡一酸。她原諒了莫若菲,他用她當討好王爺的籌碼也很無奈吧?這一世,他有了愛他的母親,有了一大家子親族,肩負著莫府的前程。想到莫若菲隨口吟的詩,花不棄心酸地想,他必定讀了很多書。他和她一樣,都想在全新的環境中重新活一回。只不過,自己不如他命好。

「二小姐,這邊請!」莫伯恭敬地喚回了花不棄的思緒。

花不棄默默地跟著莫伯轉過迴廊又走進一座庭院。迴廊百折幽深,重重院落像九連環一般繁複。走過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她突然想起侯門深似海這句話來,心裡漸漸有了懼意,不知道自己還能否走出這座大得迷宮似的府邸。

經過花園之後,又進了座小巧的庭院。莫伯告訴她,這座凌波館就是她的住處了。

正屋兩側各有兩間廂房。院子中間是座小花園,中間有處淺淺的水塘,遍種水仙。引水入院處斜斜長著一株蒼勁的老梅。梅花開了滿樹,飄過陣陣幽香。屋後長著數棵高大的松樹。

莫伯說道:「二小姐喜歡水仙,少爺吩咐下來,新栽種的。」

從進城到莫府一個時辰之內新種的?有錢真好!

院子裡站著四名婢女,小的十五六歲,最年長的二十來歲。她們穿著式樣一致但顏色不同的窄袖小襖,繫著長裙,打扮頗為精幹。莫伯說:「年紀小的是秀春、棠秋和忍冬。年長的是劉家的,你叫她靈姑便可。她是家生奴婢,丈夫是馬房的劉生。靈姑會指導小姐一切禮儀。」

四名婢女聞聲上前見了禮。

靈姑熟絡地扶過花不棄,笑道:「莫伯放心,奴婢定會好生侍候二小姐的。」

晚間,莫若菲過來陪花不棄吃飯,告訴她每日清晨需向莫夫人請安,午飯與晚飯都不必相陪。

花不棄心想,當小姐也是份工作,每天早晨都要上班打考勤。不過,別的時間聽莫若菲的意思是能夠自由安排,花不棄便大著膽子說想逛逛望京城。

莫若菲離開望京有些時日,待處理的事務多,明顯陪不了花不棄。看到她雀躍懇切的神情,莫若菲不忍拒絕,便道:「過些日子吧,等你熟悉了莫府再帶你四處遊玩。」

進莫府的第一個夜晚,花不棄躺在陌生的床上睜著眼睛出神。她失眠了。

木床三面圍合,上面的雕花精緻繁複,層出不窮。亂花漸欲迷人眼,她數了會兒就陷入花海之中,找不到開始的地方,也數不到盡頭。就像短短一月中她經歷的一切,繁華無數卻像鏡花水月夢一場。

她好像真的可以憑著莫府小姐的身份,過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舒心日子了,又好像陷入了迷宮中,看不清前路。枕邊放著裝陶缽的錦盒,開啟錦盒,手指輕撫著陶缽粗糙的外壁,花不棄的眼裡透出深思。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要面對的問題也很多。她的人生需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照莫若菲的說法,七王爺心裡認了她,讓她成為莫府小姐,將來會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讓她終身有托。但是她願意嗎?願意這一生就這樣照別人的安排過?花不棄輕輕地搖了搖頭,既重生一回,她總想著有些事情還是能自己做主的好。

她穿上衣裳,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外間睡著守夜的忍冬,花不棄悄悄地開門出去,沒有驚動她。

今晚有很好的月光,照得水池泛起銀光。花不棄走到老梅旁回頭看了看,老梅正巧倚著塊假山石,擋住了屋裡人的視線。她蹲下輕撫著假山石旁水仙白色的花瓣。這一世住在凌波閣裡的母親像凌波仙子般讓七王爺淪陷,可是她的命也像水仙,在顧影自憐中憂病離世。花不棄恍惚想起與花九生活的那些年,不禁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