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是興奮還是在擔憂?」聲音輕飄飄地在耳邊響起。她真的是在做夢嗎?

花不棄喃喃回答道:「我就成小姐了?」

那個聲音淡淡地問道:「你是在疑惑為什麼沒有成郡主嗎?」

不是在做夢!花不棄愣住,看到水中現出一個身影。她驀然抬頭,老梅上屈腿坐著一個黑衣人,披著件黑色的斗篷,黑巾覆面,露出雙噙著譏諷與冷意的眼眸。

她指著他,剛要張嘴,卻見他用手指在空中虛畫幾筆勾勒出蓮瓣形狀,輕聲道:「莫要吵醒了屋裡的人。」

花不棄興奮地點點頭。

蓮衣客似笑了笑說道:「閉眼。」

她依言閉眼,一陣寒風拂過,身體已飛了起來。花不棄哪肯真的聽話閉眼,她睜開條眼縫好奇地偷看。

蓮衣客攬著她的腰,足尖輕點,直奔凌波館屋後的松林而去。他的臉藏在黑巾中,只露出英挺的眉毛與一雙警惕的眼睛。

花不棄是多麼好奇黑巾之下他的模樣。她悄悄地伸手想扯下他的面巾,誰知身體驀然橫斜,被他夾腰提了起來,蓮衣客腳步未停,輕笑道:「狡猾的丫頭。看了我的臉,我就不來找你了。」

花不棄沮喪地放棄了打算,猜測著他的年紀。蓮衣客的聲音像風,隔著這麼近的距離也像是一股風颳過,飄飄忽忽聽不真切。他的胳膊很有力,夾著她像夾本書似的輕鬆。聽他的語氣,他應該很年輕。他為何說他認識她的母親呢?

思索間,蓮衣客已停了下來。他在松林中找了棵高大的枝杈放她坐好,離了她三尺,靠在了樹幹上。樹很高,花不棄害怕地抱緊了身邊的樹枝。松林間積著的雪簌簌落下,有一團落進她的脖子,涼得她打了個寒戰。

「很好,還能忍著沒有叫出聲來。」轉瞬間,蓮衣客已靠近了她,解下斗篷圍在了她身上。他的輕功很好,半點兒雪也沒有抖落。

他為她系披風帶子時,花不棄好奇地看著他的手。莫若菲的手瑩白如玉,一看就知道是養尊處優的少爺。蓮衣客的尾指和山哥的習慣相同,蓄有長長的指甲,戴著翡翠戒指,有分妖嬈的美;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指甲末端呈半月形的粉白色,看上去很舒服。花不棄緊盯著他的手,牢牢地記住了這雙手。

蓮衣客輕躍而回,與花不棄隔了兩尺的距離坐著。他抬頭望向遠方,月華灑落,他露在外面的眉眼靜謐如夜。

花不棄小聲地問他:「你帶我來這裡是為了可以好好說話嗎?」

他想對她說什麼呢?從樹縫之間隱約能看到凌波館,還能看到莫府重重的院落與屋簷。花不棄往後看,在淡淡的月光與白雪的映照下,身後的樹木藏在陰影之中。「你坐在我對面是想看到我身後的樹林有沒有異樣,對嗎?」

蓮衣客轉過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花不棄的敏銳讓他有些吃驚。他突然想起她被關在柴房時顯露出的機敏,看來她從來都不笨。他靜靜地說道:「我只是在想,你不進王府我看不到好戲,是不是該現在殺了你。」

花不棄毫無懼意,笑著說:「剛才在院子裡你就能殺了我,何必等到現在?」

蓮衣客看了她良久,身體懶散地靠著樹幹。他從懷裡摸出一壺酒,湊到嘴邊喝了一口道:「你一直都這麼樂觀?如果被賣到青樓或是賣給五十歲的糟老頭子做第十八房小妾,而不是被家大業大的莫府認作義女呢?」

被賣到青樓?賣給五十歲的糟老頭子做第十八房小妾?和賣給山區的傻子比,哪個更慘?花不棄沉默了會兒說:「被客人玩弄死,被糟老頭子作踐死。大不了一死罷了,都是一世的命。」

花不棄全身罩在黑色的披風裡,臉有一半露在光影中,另一半藏於陰暗中。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飄進了蓮衣客的心裡,只一點沁涼卻讓他難受不已。他緩緩說道:「沒有進王府做高高在上的郡主,你失望嗎?對你父王失望嗎?」

花不棄脫口而出道:「不!」

「為什麼?莫夫人的義女、莫公子的義妹難道比得上堂堂正正的郡主?在莫府是寄人籬下,回王府是自己的家。娶妻取門楣,莫府再有錢,也是商賈之流。」

花不棄笑了笑道:「在莫府也許能平安一世,回王府沒準哪天就被整得丟了性命。不棄自小被乞丐養活,當丫頭長大,能有今日莫府小姐的境遇,不敢太過貪心。王爺的女兒也好,莫府認的小姐也罷,活著最好。」

「七王爺的骨血,為什麼不能去貪心想要多一點兒?」

花不棄話鋒一轉道:「你為何這麼關心我?你是我母親的什麼人?你說過你認識她,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不想回答蓮衣客,蓮衣客也不願回答她。他指著前方說道:「真美!」

花不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空澄淨,不見半絲雲彩,一輪圓月浮在空中,明亮如鏡。不遠處綴著顆閃亮的星星。樹影、房舍如畫。

蓮衣客仰望皓月,輕聲問道:「你是極聰明的女孩子。你這一生也許就像這樣的月色,會安寧和美地過下去。你很開心是嗎?不用去討飯,不用當丫頭看人眼色,不用擔心將來嫁個不好的男子。」

這是古代女子最大的幸福嗎,吃好喝好嫁個好男人?花不棄微笑著想,不,她重活一世,並不想這樣過下去。

她斂了笑容發出幽幽的嘆氣聲,「這麼美的景,可惜你說過幾回了,你想殺我。沒準哪天你就下手了,還提什麼安寧和美地過一生。多活一日是一日,能開心一日算一日吧。」

花不棄弄不清蓮衣客的來意,也看不透他的心思。她的經歷讓她從來不敢去輕易相信別人,再和諧的時刻,她也保持著內心的警惕。她不想隨隨便便就死掉。

蓮衣客轉過頭,看到了她明亮的雙眼裡的擔心與不安。想起柴房之中她逗弄劍聲,他忍不住笑了,「殺你對我有什麼好處?你若是江湖中的大魔頭,我還有除暴安良的俠義心腸。可你僅是一個十三歲的棄兒,殺一個可憐之人我不屑為之。」

是啊,她是連對方想殺都不屑的人。他不屑殺她本是件高興的事,但這種不屑深深刺痛了她。花不棄驕傲地說道:「我不可憐!我不當莫府小姐也同樣能靠自己活下去!你以為我想當莫府的小姐?莫若菲要討好七王爺,七王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並沒有在莫府白吃白喝!我是替他們當的小姐,每個月是拿了三十兩銀子酬勞的!如果莫公子不需要我了,七王爺也不需要了,我隨時能不當這個小姐!你既然改了主意不殺我了,而且又不肯告訴我來看我的原因,也不肯告訴我母親的訊息,那我想我和你也沒有再見的必要了。大俠,咱們各走各的路吧!能送我下樹嗎?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她倔犟地看著他,眼神在陰影中像狼一樣倨傲。蓮衣客失神地笑了,「真是頭小狼崽兒。沒想到你母親那麼柔美的女子能生下你這樣的女兒。」

他說完起身躍起,攬過花不棄的腰輕飄飄地下了樹,順著原路將她送回了院子。

花不棄解下披風遞給他,微笑道:「作為對雞腿的謝禮:這披風裡子若是白色,更能隱藏痕跡。」

蓮衣客忍俊不禁,接過披風抖散開。花不棄吃驚地看到他從頭到腳已裹在一片純白色中。她的臉漸漸漲得通紅,尷尬得無地自容。

「作為對你的建議的謝禮:莫府不見得比王府平安,小心為上。」蓮衣客輕笑著離開,像雪花瞬間落在雪原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花不棄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出了神,眼裡湧出渴望來。她若是有這麼好的武功多好,那樣的話,她就能像雪隨意地飛出府去,能讓自己不受人控制擺佈。

夜深寒重,她不知在院子裡站了多久,直到聽到雞鳴聲才發現自己手足都凍僵了。花不棄撫上脖子,摸索著銅錢上蓮花的刻痕輕聲說:「總有一天我會知道你是誰。」

這樣的夜裡,莫府無法睡眠的人不止花不棄一個。

內院深處的小佛堂裡紅燭輕搖,紅燭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安。

年近四旬,莫夫人的肌膚依然白皙柔嫩,寬袍下的身子沒有半點兒發福的跡象。但是她自己知道,自己眼睛裡透出的神色再不單純天真。

「出賣女人年齡的不是肌膚,不是身段,是眼睛!」莫夫人說到眼睛二字時,牙咬得緊了,竟像是從牙縫中擠磨出來的。

一旁垂手而立的莫伯眼中泛起心疼與憐意。他輕聲說:「夫人並不老,容貌猶似十年前。」

莫夫人閉眼長嘆,「英叔,憶山十八歲了,兒大一天母老一日。我怎麼可能還是你心中一直不老的雲家大小姐呢?」

莫伯恭敬地回道:「在老奴心中,夫人永遠是飛雲堡最可愛最美的小姐。」

供桌之上玉雕的觀音寶蓮端莊,十年如一日噙著淺笑望著她,似在對她說,紅顏不過是皮相而已。她怔怔地撫摸著自己的臉,看了看身上褐色的寬袍,譏諷地說道:「我已經穿不得鵝黃粉紅的衣裙,我已經梳不得流雲長髻。我還會是那個在春日披著薄薄春衫躲在草原上嚼花朵的可愛小姐嗎?不,我不美了。我只是個吃齋念佛的老太婆而已!」

莫夫人走近了供桌,緩緩點燃線香敬在香爐中。青煙嫋嫋,佛堂內安靜無聲。莫夫人突然大叫一聲,揚手將供桌上的香爐供品掃落,轉過身,已淚流滿面。

「為什麼她要進我莫府?為什麼她還要成為我的義女?!英叔,我心裡好恨!」

手裡的菩提佛珠被長年撫摸,顆顆泛出光來。莫夫人將那些圓潤的珠子在掌心捏緊了,硬硬地抵在掌心,像鞋子裡落進了小石頭,每走一步都難受得要命。她真恨不得有金剛指力,能把它們捏成齏粉才叫痛快。佛珠與塗著紅紅蔻丹的指甲較著勁,菩提佛珠突然斷裂,渾圓的褐色木珠彈落在光滑如鏡的青石磚上,震動著她的心。

莫伯嘆了口氣,俯身拾起一顆菩提珠放在她手心,慢慢地合攏。他輕聲說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憶山俊美能幹,孝心可嘉,能享兒孫福的終是夫人!」

「活著的是我又如何?!」莫夫人尖叫著後退了兩步,軟軟地靠著供桌,淚如泉湧,「讓我怎麼受得了她?她的眼睛與那賤人一模一樣!我是飛雲堡最美的小姐,我生的兒子自小就是神童。這些都抵不過她勾去百行魂魄的眼睛!我那時才知道,連憶山的名字都是因為那個賤人而取!哈,他居然還說憶山漂亮得如若三月芳菲,所以取名若菲。」

十三年前的那個春日如此刻骨銘心,讓她一想起胸口就痛楚得連呼吸都難受。她看不夠兒子漂亮如仙童的臉,笑說天下女子也美不過他。可是,那一天莫若菲卻說,紅樹莊裡有位他絕對比不過的漂亮女子。

她來自塞外,婚後喜歡紅樹莊秋染黃櫨的大氣之美。薛菲逃婚來了望京,紅樹莊就砍了黃櫨遍種百花,只為博薛菲回眸一笑。

莫夫人偷偷跑去紅樹莊。薛菲坐在一樹櫻花下看書,粉紅的花瓣如雨飄落,輕薄的蔥綠衫子像霧一般籠罩著那個水蔥般的柔美女子。薛菲拈起書頁上的花瓣纖指輕彈,抬頭間,雙眸像閃爍著金色陽光的湖水,想讓人溺斃在其中。

莫夫人痴痴地看著薛菲,不經意又看到了自己的夫君莫百行。他怔立地站在迴廊下,英俊的臉上漾著微微的淺笑。莫百行站了多久,她便在遠處看了他多久。那樣的眼神,那樣的入神,叫她五臟六腑都燒起一團火來,內心枯黑一片。

嫉妒若狂,心傷欲死,都不及莫百行跪地求她的那一刻。他,堂堂莫府家主,掌控天下錢莊的主人,竟輕而易舉地跪在她面前!

那年江南富商決意取代望京莫府的方圓錢莊,掀起擠兌風潮,他不遠千里來到邊塞求飛雲堡相助。

他沒有向氣勢逼人的北方霸主軟過膝蓋,長身玉立站在龍虎廳中侃侃而談。雲老夫人定下了這門親。飛雲堡自有規矩,是他飛馬奪紅,擊退了求親的人。是他親口向父親承諾,一生一世對她好,絕不娶妾。他這才贏得了她的心,讓她以為嫁給他不僅僅是飛雲堡與望京莫府聯姻,讓她把千里之外的望京城莫府當成了能得到終身幸福的家。

一切都在十三年前的那個春日結束了。

她以為通風報信讓那賤人離了望京嫁了人便能斬斷他的綺念。可莫百行竟然告訴她,他只後悔求了她。從此他再也沒有踏進她的房門半步!她讓莫伯暗中遣人滅了薛菲全家,她要薛菲嚐嚐什麼叫錐心後悔之痛。

很好,薛菲嫁人後不過一年便死了。她對莫百行百般溫柔,千般體貼,她甚至忍耐他畫下薛菲的小像日夜瞧著。

可是他呢?他相思成疾不肯服藥,連活的心思都沒有了,生生丟下了她和十歲的憶山!他在棺木中都只想帶走那幅小像。

莫夫人喃喃道:「英叔,他心裡從來都只有那個賤人!他走得瀟灑,走得高興,卻不曾想過留下我寡婦少兒被莫氏族人慾奪家財苦苦相逼。若不是憶山爭氣,若不是飛雲堡派人相助,我還能盼到得享兒孫之福?英叔,你叫我看開,叫我放下,可我現在每天都要看到這個小賤人的眼睛,你叫我如何看開,如何放下?!」

紅燭應聲爆出一朵燈花,心裡的七絃琴扯斷了弦,只能彈出悲傷憤怒與心酸。莫夫人淚痕未乾,眼神漸漸凌厲起來。她果斷地從抽屜裡拿出一瓶藥來放在莫伯面前。

「老奴都明白的。」莫伯嘆了口氣道。

他看到花不棄時就知道,莫府平靜了十三年後,風波又起。那孩子長得並不美,相貌還沒有遺傳到薛菲三分,但眼睛卻像了個十足。

「大堂之上夫人連半分端倪都不露,如今為何不想顧全大局要了她的命呢?少爺帶她回府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留著她,七王爺從此也忌憚莫府三分。夫人應該明白箇中緣由。這也是我勸你的原因。」

佛堂內炭火燒得紅旺。莫夫人輕聲笑了起來,寒意森森,「莫府勢必要向七王爺有個交代,我當然不會讓七王爺遷怒莫府。這藥不會讓她立即死。我已恨了十來年,當然等得起三五年。四年後,她嫁出去便與我莫府無關,我要她像她那勾引有婦之夫的母親一樣,嫁人後死得悄無聲息。」

莫伯接過藥瓶長嘆道:「難為夫人了,要顧全大局,勢必如此。需要讓少爺知曉嗎?」

「不必了。憶山在天門關會不顧性命去救她,就說明憶山下不了狠心。雖說花不棄是討好七王爺的棋子,但憶山還年輕,保不準會心軟。我也不想讓他壞了事。這丫頭身世可憐,只怪她長了一雙那樣的眼睛。」十三年後,莫夫人再下狠心,心神俱疲。她軟軟地跪倒在蓮臺觀音面前,閉上了雙目。

莫伯輕手躡腳地退出,關好了佛堂的門。

明月東移,雪地寂靜。四更天了,偌大的莫府漸漸有了早起的人聲。十三年前薛家滿門死於大火,那個場景他至今不忘。他是老了嗎,竟再無從前的狠辣心性,竟然對一個小丫頭起了絲惻隱。

寒風掠過,莫伯打了個寒戰,手握緊了藥瓶。斬草不除根,難道讓花不棄知曉秘密,藉助七王爺毀了莫家?他深吸口氣,放好藥瓶,負著雙手從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