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俠在腦海中搜尋開場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說:「我得去方便一下。」
布朗點點頭:「請到玉米地裡去。」
「當然。」
他順著臺階走進黑暗中。頭頂上繁星閃爍,風一陣陣拂過。他的尿射出去,被風吹得搖擺著落到玉米地裡。是黑衣人把他引到這裡來的。布朗就是黑衣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他可能就是……槍俠把這些讓人懊惱的想法拋到一邊。他至今沒學會面對的意外就是他自己可能會發瘋。他回到屋內。
「我到底是不是妖人,你想好了?」布朗問,一副被逗樂的神情。
槍俠在臺階最後一格止住了腳步,心裡一顫。他慢慢走過去,坐下。「這個想法是出現過。你到底是不是呢?」
「即使我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個回答沒有任何幫助,但是槍俠決定不再追究下去。「我們剛才講到特岙。」
「那兒有發展嗎?」
「村子死了。」槍俠說。「我毀了它。」他突然想說:現在我要殺了你,我可不想睡覺時睜著一隻眼睛,就算這理由不夠充分,我也不能留你。難道他真變成了這樣一個人?如果是這樣,如果他已變得和他追蹤的人一樣了,那他繼續這樣走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布朗說:「我不乞求從你這兒得到任何東西,槍俠,我只希望當你離開這兒時,我還活著。我從不苟且偷生,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想多活些時日。」
槍俠閉上眼。他的思路一片混亂。
「告訴我你是誰。」他粗聲說。
「只是一個人。一個對你沒有任何惡意的人。而且你若肯講的話,我還是樂意聽的。」
對此,槍俠沒有回答。
「我猜,若我不請你講,你心裡不好受。」布朗說,「那我現在就請你講。你能告訴我特岙發生了什麼嗎?」
槍俠非常吃驚地發現這次他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合適的詞。他的話突然迸發出來,慢慢地變成了平緩的敘述。他感到莫名的興奮。他一直講到深夜。布朗一次都沒打斷他,那隻鳥也很安靜。
5
他在菩萊斯鎮買了那頭騾子,當他們到特岙時,騾子依然生龍活虎。太陽已經落山一個小時了,但是槍俠決定繼續走下去,遠處村落的燈光為他指明瞭方向。走了一會兒,他聽到一段《嗨,裘德》的樂曲,音符異常清晰,但彈奏用的鋼琴十分低階。腳下的路在幾條小路交匯處變寬。天上有幾顆星格外亮,但它們在若干年前就毀滅了。
森林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單調低坦的平原:一望無垠、荒無人煙的田野長著梯牧草和低矮的灌木;荒棄了的住宅令人毛骨悚然,在那些高聳、陰暗的宅第裡說不定有不少鬼魂穿梭著;空蕩蕩的棚屋斜眼看著路人,裡面的居民或是已經搬走,或是已經逝去;偶爾會出現一座低矮的泥草屋,但只有在黑夜裡出現一點搖曳的燈火,或是白天一個陰沉的農夫在田裡無聲苦幹時這泥草屋才會被注意到。玉米是主要的莊稼,當然也看得到豆子和商陸(注:商陸,pokeberry,估計是一種莊稼。)。偶爾會有一頭瘦骨嶙峋的老牛,站在兩株剝了皮的榿木之間遲鈍地看著他。客運車從他身邊經過四次,兩次過來,兩次過去;當客車從身後開上來經過槍俠和騾子時,幾乎是空的,而當車返回朝著北方的森林開去時,載的客人明顯增加了。有輛布卡經過,坐在上面的農民兩腳擱在擋泥板上,努力地控制自己不朝帶槍的路人張望。
這一帶的天氣糟透了。自他離開菩萊斯鎮後只下過兩次雨,而且每次只有吝嗇的幾滴。就連梯牧草都發黃了,看上去奄奄不振。這裡可不是久留之地。沒有看到一點黑衣人的蹤跡。也許他搭了班客車。
道路轉了彎,緩緩地向下延伸。過了彎口,槍俠喚停了騾子,向下俯視著特岙。村子坐落在一塊環狀,碗形的凹地上,就像一個劣質的底座上鑲嵌著的廉價珠寶。村裡還有些燈亮著,大多數都圍繞著音樂聲傳來的地方。看起來村子裡有四條街,三條都向右匯合到客運車通行的大路上,這條大概就是村子裡的主幹道了。也許能在下面找到家咖啡店。他不那麼確定,也許吧。他輕輕拍了一下騾子。
越來越多的房子散落在路的兩旁,多數都廢棄了。他經過一個很小的墓園,發黴的木質墓碑歪歪斜斜,成列的鬼草密佈在墓碑上,似乎纏得它們透不過氣來。大約又走了五百英尺,他見到一塊路牌,上面的字依稀可辨:特岙。
路牌上的漆脫落了大半,導致路牌難以辨認;幾步開外又有塊路牌,但槍俠卻根本看不清上面寫的到底是什麼。
當他走進村子時,聽到一群醉鬼瘋瘋癲癲地大聲合唱著《嗨,裘德》的尾聲疊句——「吶—吶—吶,吶—吶—吶—吶……嗨,裘德……」。就像風吹在一棵腐爛大樹的空洞中一樣,歌聲沉悶壓抑。要不是低階的鋼琴上發出的捶擊敲打聲,他真的會以為黑衣人施法讓一群鬼魂住在了這陰森的村落裡。他對自己的想法微微一笑。
街上還有些人,但不多。對面街道走來三位女士,穿著黑色寬鬆的長褲和一模一樣的高領短外套,她們瞪著槍俠,但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感。她們裹著黑色衣服的軀體在黑夜中彷彿隱了身,而她們的臉龐就像蒼白的球體漂浮著。一位板著面孔的老人戴著頂顯得過緊的草帽,坐在已關門的店鋪臺階上看著槍俠。一個瘦削的裁縫正在接待最後一位顧客,他停下手中的活兒注視著槍俠;他舉起窗臺邊的燈想看個究竟。槍俠朝他點了點頭。裁縫和顧客都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他感到他們的目光都牢牢地盯在他掛在胯間的槍套上。一個街區開外的岔口,一個大約十三歲的少年走過,後面跟著個女孩,看上去像他的妹妹或是他的小相好,兩人看到槍俠時微微停了停步,腳下捲起了一陣塵雲。村子裡多數的路燈還管用,但都不是用電的;凍住的油讓燈罩的魚膠部分看上去像充滿了霧氣。有些燈被砸碎了。街邊有個破落的馬車出租行,一副苦苦營生的樣子,也許全靠著這條客運路線才勉強存活著。張著大口的牲口棚一側,有個半陷在土裡的大理石環,三個男孩悄無聲息地蜷縮在它旁邊,抽著玉米皮卷的煙。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一個男孩在帽簷上插了根蠍子的尾巴;另一個男孩左眼腫脹,無神的眼球凸出在眼眶外。
槍俠牽著騾子經過三個男孩,他朝牲口棚裡面望去。一盞昏暗的燈搖晃著。一個陰影跳動著,忽隱忽現,原來是個穿著工裝褲的瘦高個老人正呼哧呼哧地用大耙子把成堆的梯牧草叉進草料庫裡。
「嗨!」槍俠向他喊。
耙子停下來,馬伕轉過身,泛黃的眼睛掃視著周圍。「嗨。」
「我這兒有頭騾子。」
「你真走運。」
槍俠將一塊沉甸甸,打磨不平的金幣向昏暗處拋去。金幣落在陳舊,積滿細秣的砧板上,閃著光,發出清脆的響聲。
馬伕彎腰揀起金幣,眯眼看著槍俠。他的目光落在槍帶上,陰慍地點點頭。「你要把騾子留在這兒多久?」
「一晚到兩晚。也許再多幾天。」
「這金幣,我可沒那麼多零錢找給你。」
「不用找。」
「殺人掙來的錢。」馬伕低聲自語。
「你說什麼?」
「沒什麼。」馬伕接過騾子的韁繩,牽它進去。
「把它徹底洗刷乾淨!」槍俠跟在後面大聲說。「聽好了,等我回來,我可要聞到它是乾乾淨淨的。」
老人沒有轉身。槍俠走到外面那三個蜷在大理石環旁的男孩身邊。他們始終以一種輕蔑的神態看著交易的全過程。
「祝天長,夜爽。」槍俠問候道,想和他們交談幾句。
沒有回答。
「你們幾個住在村子裡嗎?」
沒有回答,只有蠍子尾巴的動作算是回答了:它看上去像在點頭。
一個男孩從嘴裡吐出一片嚼得稀爛的玉米皮,他抓起一顆綠色的貓眼石,朝土堆裡斜扔過去。石頭打中一隻青蛙,呱呱叫著跳到遠處。他揀起貓眼石準備再次射擊。
「村子裡有咖啡館嗎?」槍俠問。
他們中最小的一個抬起頭。他的嘴角邊有粒大得嚇人的皰疹,但是他的兩隻眼睛倒大小一致,充滿著孩童的單純,但在這鬼地方,純真恐怕不會長久。他看著槍俠,滿是好奇,但分明使勁地剋制住了,看上去讓人憐愛,又令人恐懼。
「在席伯那兒大概能買到漢堡。」
「彈鋼琴的地方?」
男孩點點頭:「對。」兩個同伴的目光變得可憎,充滿敵意。也許他會為自己好心答話而付出代價。
槍俠碰了碰自己的帽簷。「我很感激。至少這個村子還有人沒笨到不會說話。」
他離開三個男孩,沿著街邊朝席伯酒吧走去,聽到身後傳來小男孩同伴鄙夷的聲音,但也不過是孩童的尖叫:「草包!查理,你真混賬。草包!」然後傳來一陣擊打和哭叫聲。
席伯酒吧門口掛著三盞煤油燈,房簷兩端各一盞,破舊的蝙蝠翅膀式的酒吧門上方也掛了一盞。燈影在風中搖曳。《嗨,裘德》的合唱聲漸漸變弱,鋼琴漫不經心地彈起另一首民謠。幾個稀拉的聲音和著音樂哼唱,就像斷了的線。槍俠在外面站了一會,朝裡張望。地上有些木屑,歪斜的桌腿旁放著痰盂。鋸木架上擱著塊木板。在它後面放著一面油膩的鏡子,鏡子裡看得到鋼琴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鋼琴正面的蓋板已被移為他用,因此可以看到木製琴鍵隨著手的移動而上下彈跳。女招待一頭稻草色頭髮,穿著條骯髒的藍色長裙。一條肩帶用別針固定著。房間角落裡坐著大約六個村民,灌著酒,麻木地玩著「看我的」(注:「看我的」,watchme,是中世界的一種紙牌遊戲。通常,人們玩這種遊戲進行賭博,甚至不少人命喪牌桌。有人贏牌時就叫「看我的」。)賭博遊戲。鋼琴邊上稀稀拉拉地站了半打人,吧檯邊還有四五個。一個白髮叢生的老者趴在門邊的桌上。槍俠推門進去。
所有的頭都齊刷刷地轉向門口,看著槍俠和他的槍。那一刻幾乎鴉雀無聲,除了忘我的鋼琴手還在繼續敲擊琴鍵。女招待開始擦拭吧檯,氣氛又恢復如初。
「看我的。」角落裡一個人叫起來,把湊齊的三張紅桃和四張黑桃扔在桌上,攤開空空的雙手。手上還握著紅桃的人罵了句,把賭金推了過去。片刻工夫,另一輪牌已發好。
槍俠走到女招待跟前。「有肉嗎?」他問。
「當然。」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也許她剛出道時還是個美人,但歲月無情。現在她的臉疙疙瘩瘩,前額上赫然一條扭曲的青黑色疤痕。她在疤上厚厚地塗了層粉,但正由於這層粉,她試圖掩飾的疤痕反而更扎眼。「有牛肉。可不是變異的種。不過很貴。」
哼,變異動物,槍俠思忖,你冰箱裡的肯定是三隻眼,六條腿的怪物身上的肉——女士,我可心裡有數。
「請給我三個漢堡和一杯啤酒。」
酒吧的氣氛再一次改變。聽到漢堡二字,每個人都開始流口水,再貪婪地嚥下去。三個漢堡!這裡從沒見過有人一次吃三個漢堡的。
「這要花你五誇。你有誇嗎?」
「美金?」
她點點頭。她的「誇」就是指「塊」。反正他是這麼猜的。
「包括啤酒嗎?」他微微一笑。「還是啤酒另算?」
她對槍俠的微笑沒有反應。「我會給你啤酒,不過要在我看到錢以後。」
槍俠在臺子上放了塊金幣,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都落在金子上。
在吧檯後面,鏡子的左方有隻用來燻烤的木炭爐子。女招待消失在爐子後面的小房間裡,回來時手裡捧著用紙包著的肉。她擠出三塊肉餅,放到烤架上,頓時散發出讓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槍俠漠然地站在那裡,似乎對香味沒有反應,但卻隱約感到鋼琴聲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紙牌遊戲速度慢了下來,吧檯旁醉鬼們貪婪地注視著烤架。
一個壯漢快走到槍俠身後時,槍俠從鏡子裡瞥到了他。這個壯漢幾乎完全禿頂了,一把巨大的屠刀插在腰帶間,他的手緊緊握著刀柄。
「回去坐下,」槍俠說。「算幫你自己一個忙,呆子。」
壯漢的腳步凍住了。他的上唇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像狗那樣。一片寂靜。他回到自己的桌子邊,氣氛又恢復了正常。
啤酒盛在一個開裂的大玻璃杯中。女招待粗暴地說:「我可沒錢找你。」
「不要找錢。」
她生氣地點點頭,似乎槍俠的慷慨是種炫耀——儘管對她有利,卻還是激怒了她。然而她還是把金幣放進了口袋。片刻之後,她端上來一個油膩的盤子,盛著三個漢堡,肉餡的邊緣仍是鮮紅的。
「有鹽嗎?」
她從臺子下拿出一個小瓦罐。槍俠不得不用手指把結成了塊的鹽巴捻碎。「有面包嗎?」
「沒有。」他知道她在撒謊,不過也知道為什麼,所以就不再追問。禿頂壯漢瞪著他,眼睛發青,擱在開裂又凹凸不平桌面上的雙拳捏緊又鬆開。他的鼻孔一張一合,像脈搏那樣有規律,貪婪地呼吸著漢堡的香味。至少,這是免費的。
槍俠開始不緊不慢地吃起來,他不像是在品味食物,只是機械地把肉切成小塊,再用叉子送進嘴裡。他努力剋制著不去想那頭變成漢堡肉的牛原來到底長什麼樣子。她說過,這不是變異的牛。也許吧。在夏夜的月光下,連豬都會跳起考瑪辣(注:播種節上人們跳的輕快交誼舞。)呢。
三個漢堡就快下肚了,他準備再叫杯啤酒,還想卷根菸抽。這時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突然意識到不知從何時起房間裡已是一片寂靜,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他轉過身,看到原本癱睡在門邊的老人就站在背後。他的臉奇醜無比,一陣汙穢的鬼草瘴氣令人作嘔。他有雙被詛咒過的眼睛,它們瞪著你,但卻什麼都看不到,似乎這雙眼睛曾見到過地獄般的噩夢,從人們無法想像的惡臭沼澤中升騰出來的狂野的夢。
女招待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破裂的雙唇慢慢地張開,露出一口綠色、苔蘚似的牙齒。槍俠一驚:他不是抽鬼草卷的煙,而是在嚼。他真的是在嚼鬼草。
槍俠意識到:他是個死人。一年前他就應該已經死了。
槍俠又意識到:是黑衣人乾的。
他們瞪著對方,似乎整個房間就只有槍俠和這個瘋癲的老人。
讓槍俠驚呆的是,老人開始講話,而且講的是薊犁(注:薊犁,gilead,是新伽蘭的統領城市。這個古老的城市四周都是城牆,被人們頌為「綠色世界」。)的高等語(注:高等語,highspeech,是中世界的古老的語言,按照傳統,這是槍俠的語言。與之相對的是低等語,lowspeech,是日常生活中用的語言。高等語的語詞中反映了槍俠社會的傳統和生活哲學。這是槍俠羅蘭與他的族人,他的王國之間的一種無形的聯絡。)。
「金子換歡心,槍俠先生。能給我一個金幣嗎?就施捨一點吧。」
高等語。那一剎那,槍俠的腦子甚至都反應不過來。已經有好多年,天啦,幾個世紀,幾千年,他沒有聽到過高等語了;高等語已經不存在了;他是最後一個說高等語的人,是最後一個槍俠。其他人都……他似乎麻木了,把手伸進胸前口袋,摸出一枚金幣。一隻長滿疥癬,皮膚開裂結痂的手伸過來,撫摸著金幣,舉起來對著油膩的煤油燈看。它反射出令人興奮的文明的光芒:金色,微紅,血一般的。
「啊……」一種無法言表的喜悅。老人搖晃著轉過身,朝自己的桌子走去。他把金幣舉到眼前,轉著金幣,讓它朝各個方向反射著金光。
酒吧很快變得空蕩蕩的,蝙蝠翅膀式的搖門瘋狂地前後搖擺著。鋼琴手重重地合上琴蓋,邁著滑稽的大步,隨其他人離開了酒吧。
「席伯!」女招待在他身後尖叫,叫聲中夾雜著恐懼和兇悍。「席伯,你回來!該死的!」槍俠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但現在沒有時間細想,沒有心思去回憶。
這時,老人已經回到了他的桌邊,在凹凸的桌面上轉著金幣。他那雙非死非活的眼睛跟著金幣轉,似乎完全被吸引了,但眼神卻又是空空的。他轉了兩次,三次,眼皮漸漸合上了。第四次,金幣還沒停止轉動,他的頭已經靠在了臺子上。
「你,」她細聲說,卻又很憤怒,「你趕走了我的主顧。現在你滿意了?」
「他們還會回來。」槍俠說。
「今晚不會。他們不會來了。」
他指指嚼鬼草的老人:「他是誰?」
「管你自己的事吧。先生。」
「我一定得知道。」槍俠耐著性子,「他——」
「他跟你說的話好奇怪。」她說,「諾特一輩子也沒那樣講過話。」
「我在找一個人。你應該認識他。」
她瞪著他,怒火慢慢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繼而是眼睛裡溼漉漉的微光。鬆動的房子發出若有所思的開裂聲。遠處,一隻狗粗聲狂吠。槍俠等著。她意識到槍俠知道內情,眼裡的微光開始顯得無助,她似乎有種需要,但又無法表達。
「我猜你應該知道我的價錢。」她說,「我有種渴望,以前是能剋制的,但是現在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鎮定地看著她。黑暗中她前額上的疤痕不那麼明顯。她的腰身還不算臃腫,看樣子這沙漠、硬渣和狂風還沒有奪去一切。而且,她也許曾經也標緻過,說不定還是個美人。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即使墓蟲已經移居到她乾癟乏味的子宮裡,這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命已註定。冥冥中,命運之手已在生死簿上寫下了這一筆。
她用雙手捂住了臉,體內還有足夠的液體——讓她哭泣。
「別看著我。你不用那樣刻薄地看著我。」
「對不起。」槍俠說,「我沒一點惡意。」
「你們沒有一個是說真話的!」她朝他哭喊。
「把酒吧關上。把燈熄了。」
她抽泣著,手捂著臉。他寧願看她捂住自己的臉的樣子。倒不是因為疤痕給遮住了,而是這姿勢讓她有種少女的風韻——儘管她不再有少女的面龐。在油膩的燈下,固定著肩帶的別針閃著光。
「他會偷東西嗎?如果他會,我還是把他弄到門外去。」
「不會。」她輕聲說,「諾特從不偷人東西。」
「那,把燈熄了吧。」
直到她走到槍俠身後時才肯把手從臉上挪開,她調低燈芯,吹滅火焰,燈一盞盞滅了。然後,她拉著他的手,感覺非常溫暖。她帶他上樓。一片漆黑中,他們沒有做任何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