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俠(一)

1

黑衣人逃進了茫茫沙漠,槍俠也跟著進入了沙漠。

這片沙漠堪稱所有沙漠中的完美典型,巨大無比,延及天際,朝任何一個方向望去都無邊無際。沙漠白茫茫的,十分刺眼,沒有水源,沒有生氣,惟有隱約閃現的群山的霧靄,只見群山散佈在地平線上,那裡的鬼草讓人做迷夢、噩夢和死亡。偶爾出現的墓碑標記指明瞭道路,因為穿過厚厚鹼層的被覆蓋的路徑曾經是條公路,客運車和布卡(注:布卡,bucka,一種馬車。這是斯蒂芬·金的生造詞。斯蒂芬·金在「黑暗塔」生造了大量的詞彙表示他虛構世界裡的事物。有些生造詞的具體涵義令讀者琢磨不透,甚至成為不少「黑暗塔」迷熱烈討論的話題。在下文中這種情況還很多。)過去都走這條路。後來,世界滾滾向前。這個世界被騰空了。

槍俠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所有的知覺似乎都發生了變化,甚至整個世界都突然顯得十分渺小,幾乎就能看穿盡頭。在暈眩過去後,他覺得整個世界就像只慢慢往前爬的動物,而自己則在動物的毛皮上繼續行走。他耐心地走了幾英里,不緊不慢。一隻皮質水袋懸掛在腰間,像根腫脹的香腸。水袋幾乎還是滿的。他練楷覆功(注:楷覆功,khef,是書中古老的世界使用的語言,它表示許多層含義,包括水、生命力量等。它暗示了所有對存在有重要意義的事物。槍俠練楷覆功大概到了五級,到了七或八級的人能夠使意志脫離軀體,能夠冷靜超脫地旁觀自己軀體的需要。)已經多年,差不多已經達到了第五級。如果他是曼尼聖人的話,他就不會有一點口渴的感覺,那樣他就能冷靜超脫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脫水,只有當邏輯告訴他必須補水時,他才會將水灌進體內的裂縫和深處的空洞。然而,他既不屬於曼尼一族,也不是耶穌聖人的門徒,他認為自己沒有一處是神聖的。他只是個普通的朝聖者,換句話說,他惟一能確定的便是自己已經口渴難耐。即便如此,他仍能剋制自己喝水的慾望。這讓他隱隱地感到滿意。這是一片乾旱的土地,耐渴便是在這裡生存下去所必需的本領,對槍俠來說,他的適應能力是讓他延續生命的法寶。

水袋下面掛著的是他的兩把槍;槍的重量特別為他作了調整;槍俠的父親在身高和體重上都不及他,因此在把槍傳給兒子時特地在每把槍上加了塊金屬片。兩條掛槍的帶子在他的胯部交叉。他給手槍皮套上油時讓它們吃滿了油,就連這腓力斯的驕陽也難以把皮套曬裂。槍把是檀香木做的,黃色,木紋刻畫得十分精緻。他用牛皮繩將槍套鬆鬆地綁在大腿上,每走一步槍套就晃悠一下;兩個槍套已經把牛仔褲的藍色蹭去不少(甚至把布都磨薄了),形成了兩條弧形,就像一對笑臉。黃銅色的子彈插在槍帶上的彈孔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剩下的子彈不多了。他默默地向前方走去,皮套與褲子摩擦,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槍俠襯衣的顏色已經顯現不出雨水或塵土的痕跡,衣服在領口敞開,一條牛皮繩穿過手工打製的扣眼,鬆鬆地打了個結。他的帽子丟了,一直帶在身邊的號角也不知丟在了哪裡。這隻號角是一個夥伴臨死前留下的,而他已永遠失去了兩者。

他翻過一個並不很陡的沙丘(這裡沒有沙子,因為整片沙漠屬於硬質地層。即使黑夜颳起的狂風也只能捲起一陣塵土,吹在臉上硬得就像擦洗除垢用的粉粒),看到在背風處(在背風處太陽最早落山)有燒過營火的痕跡,很顯然已經被人踩踢過。這類跡象再一次證明黑衣人有可能屬於人類,這總讓槍俠感到有些欣慰。他嘴唇微翹,臉上有些小坑,還有些地方皮膚脫落了。他的微笑看上去很痛苦,有些駭人。他蹲了下來。

槍俠的獵物燒的是鬼草,當然這也是此地惟一能點著的東西。燒鬼草就像燃燒油脂那樣,燒時火光低平,而且燃燒過程緩慢。住在沙漠邊界的居民曾告訴他鬼草的火焰中就住著魔鬼。他們也燒鬼草,但從不會朝火光裡看。他們說,若你朝火光裡瞧了一眼,這些魔鬼就會將你催眠,伸手向你召喚,最後把你整個人都吸進去。而下一個傻子若還朝火光裡看,那他看到的就會是你。

燒過的草稈相互交叉,形成了同以前一樣的象形符號,槍俠伸手戳了一下,它們就都散成了灰燼。灰燼中只剩一塊燒焦的燻豬肉,槍俠撿起來放入口中,若有所思地嚼起來。一直以來他們之間都是這樣。槍俠在沙漠中追蹤黑衣人已有兩個月,他似乎在這片死寂無聲,煉獄般的荒地上走不到盡頭,而每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發現黑衣人留下的營火痕跡:那些乾淨的消過毒似的象形符號。他從沒找到任何罐頭、瓶子或是水袋(槍俠自己就扔掉了四個水袋,現在它們都像死蛇皮那樣躺在荒地裡)。他也沒看到任何糞便。他猜黑衣人把它們埋了起來。

也許這些營火就是條訊息,每次都暗示著一個字母。它也許想告訴槍俠「保持距離,我的同伴」,或是「終點就在咫尺之外」,甚至可能是「過來捉住我」。但它們究竟表達了什麼意思並不重要——即使它們的確是些暗號,槍俠對它們也沒有興趣——重要的是這些遺蹟和以往的一樣冰冷。然而他還是有收穫,不斷縮短著與黑衣人的距離。槍俠知道自己更接近黑衣人了,卻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感覺到的。也許,是一種氣味。這也不重要。他會繼續走下去直到有些變化,如果沒有任何改變,那他也會一直走下去。老人們說過,若上帝願意給你水,那裡就會有水出現。只要上帝願意,即使在沙漠中也會有水。槍俠站起身來,擦了擦手。

黑衣人沒留下其他痕跡;即使這片硬地上曾留下些許模糊印跡,也早被這刀子般的風給磨平了。沒有糞便,沒有垃圾,甚至連填埋這些東西的痕跡都見不到。什麼都沒留下。留下的只有這條向東南延伸的古路沿途的一些冰冷的營火遺蹟,以及槍俠腦中不斷進行的距離測量。當然,對槍俠而言並不僅止於此:東南方不光是一個方向,更是一個強大的磁場。

他坐下來,縱容自己喝了一些水。他想到這天早些時候經歷的片刻眩暈,那種游離於世界之外的感覺十分奇怪,不清楚這到底意味著什麼。為什麼那陣眩暈會讓他想到自己的號角和最後一個夥伴?兩者多年前就消失在界礫口山了。父親留下的槍,他還完好地保留著,當然它們比號角,甚或朋友都更重要。

難道不是嗎?

這個問題讓槍俠有些不安,但除了這個明顯的回答外似乎再沒有其他答案,他將這個問題拋至腦後,也許以後再做思考。他環視了一圈,抬頭看了看太陽。「火球」正慢慢地滑向遠處的天際。讓他擔憂的是那並不是正西方。他站起來,從皮帶上摘下快磨穿的手套戴上,開始拔鬼草生火。他把草堆在黑衣人留下的灰燼上。他覺得這是對他的嘲諷,就像口渴一樣,既痛苦又令他欲罷不能。

暗色的天幕只剩下一絲橘紅色的光,像張正冷笑的嘴;地面的餘熱也幾乎散盡。這時槍俠才拿出燧石和打火鐮。他坐下來,把槍帶擱在膝上,望著東南方出神。他望著遠處的群山,並不奢望會看到大漠中一縷營火的直煙,也知道不會見到跳竄著橙色火星的火焰,但是他還是專注地看著,因為看這一動作本身就具有意義,它給人一種苦澀的滿足感。小子,你若不看的話,你就什麼都看不到。柯特會這麼說。睜開神賜給你的眼睛,行不行?

但是他什麼也沒看到。他知道他在慢慢接近黑衣人,但也只是相對而言。他還沒到如此近的距離,能讓他在黃昏看到煙火,或是營火橙色的火苗。

他在打火鐮上猛擦了一下燧石,點燃了已撕碎的乾草,同時口裡唸叨著古老但有魔力的歌謠:「火花—啊—黑暗,我的祖先在哪兒?我能睡這兒?我能住這兒?賜給我營帳火花兒。」奇怪的是,童年時的有些歌謠和習慣早已被扔在路旁拋到腦後了,而有一些卻牢牢紮根於腦海,跟隨人一生,而且年歲愈長它們的分量就愈重。

他頂風生起火堆,讓煙朝著荒地的方向湧去。除了偶爾捲起旋風似的塵暴,這裡的風向基本還是持續不變的。

頭頂上的繁星一眨都不眨,也是恆定不變的,它們看上去渺小,卻是百萬個太陽和地球。這些耀眼的星座,就像發著白光的冰冷火焰。在他仰望星空這當口,天空已從淡紫色變得漆黑。在金星下方,一顆流星劃過,刻出一條短暫卻炫目的弧線,然後消失在夜空。鬼草慢慢地燒出一個新的形狀,火光投在地上的影子非常怪異。這形狀不像黑衣人留下的象形圖案,卻是明白無誤的交叉圖形,彷彿暗示著某種確定性,讓人有些心驚。槍俠搭乾草燒火時並不講究藝術性,只要能燒起來就足夠了。這是一個做事幹淨利落的人的習慣。槍俠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住旅店時都會把房間裡揉皺的畫弄平整。火堆緩慢地燃燒著,火焰白熾的中心彷彿有鬼魅群舞。槍俠沒有看見。兩個圖案,如藝術品一樣,在他熟睡的時候緊密地連在了一起。風開始呻吟,就像個腹中滿是癌細胞的巫婆在哀嚎。時不時會有一陣邪惡的下行風捲起濃煙刮向槍俠躺著的地方,他在不知不覺中吸進去了一些。就像一個很小的刺激物在牡蠣體內生成珍珠一樣,這股煙讓槍俠做起了夢。槍俠不時隨著風的哀嚎發出呻吟。面對這一切,繁星一如往常般無動於衷,就像它們面對戰爭、酷刑、復活那樣。若讓槍俠知道,這種冷酷勁兒肯定會得到他的欣賞。

2

他牽著騾子朝山下走,這山看來是這片山丘的最後一座。騾子已經受不了這樣的熱氣,眼睛十分腫脹,顯得死氣沉沉。三個星期前他途經最後一個小鎮,自那以後就再沒見到過一個人影,只有荒棄多年的車道和偶爾可見的沙漠邊界居民的泥草棚子。棚子已經衰敗了,只剩下可憐的一間半間,住著的多是麻風病人或是瘋子。他覺得瘋子倒更好相處。曾有一個瘋人交給他一個不鏽鋼的林用指南針,求他帶給耶穌聖人。槍俠鄭重其事地收了下來。如果見到耶穌聖人,他會把指南針交給他的。他並不指望自己真能見到他,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有一次他看到個長著人身烏鴉頭的獺辛(注:獺辛,taheen,是種奇怪的混種生物,它們部分是人,部分是動物或鳥類。),聽到他打招呼,這個畸生的東西竟然嚇得逃跑了,口中發出鴉叫,像是在說話。但更可能是在詛咒槍俠。

自上次看到泥草棚子已過了五天,槍俠開始懷疑他不會再遇到這些邊界居民了。當他爬上最後一座山的山頂時看到了熟悉的低矮的泥草棚頂。

屋主是個年輕得讓人吃驚的男人,他一頭亂蓬蓬的草莓色長髮幾乎觸及腰際。他正在給一片稀疏的玉米地除草,專注而入神,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人走近。騾子發出一聲喘息,這讓屋主抬起了頭,藍色的眼睛定神瞪著槍俠。屋主沒有武器,至少槍俠沒有看到弩弓弩箭。他向陌生人舉起雙手草草地行了個禮,然後又彎腰繼續除草。他弓著腰飛快地走過緊鄰棚子的一排玉米,把鬼草和乾癟的玉米扔到身後。他的頭髮在風中彈跳飛舞。這風直接從沙漠刮來,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槍俠慢慢地走下山,騾子背上馱的水袋裡的水不斷髮出晃動的聲音。在毫無生氣的玉米地旁,槍俠停下來,從水袋裡倒了一口水喝。他口中有了些唾液,朝著乾裂的土地吐了口口水。

「給你的莊稼一些生命。」

「給你自己生命吧。」屋主一邊說一邊站起來。他直起身子時背部發出咔啦的響聲。他毫無畏色地觀察著槍俠。他的臉被頭髮和鬍子遮掉大半,可以看見的一小塊皮膚上並沒有腐爛的痕跡,而他的目光雖然有些狂野,但看上去卻也神志清楚。「陌生人,祝天長,夜爽。」(注:薊犁的問候語。)「祝你收成增倍。」

「不可能了,」屋主回答說,似笑非笑。「我只不過種了些玉米和豆子,」他說,「玉米倒好種,但豆子就需要肥料了。這裡過段時間便會有個人帶肥料來賣。但他待不了幾日。」他笑了笑。「這個人怕鬼。還怕鳥人(注:birdman,指獺辛。)。」

「我看到過它。我說的是鳥人。它見到我就逃了。」

「對,它迷路了。它說它要找個叫哀古仙都的地方,有時候它也管那地方叫‘藍天堂’或者‘天堂’,我不知道到底叫什麼。你聽說過那地方嗎?」

槍俠搖搖頭。

「反正它不傷人,也不會老待在這裡,隨它去了。你是活人還是死人?」

「活人,」槍俠說,「你講話就像曼尼人一樣。」

「我在他們那兒待過一段時間,那可不是我能過的日子;他們太喜歡粘在一起了,而且總是在滿世界找洞穴。」

槍俠想,這確實不假。曼尼族人總是居無定所。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屋主伸出手:「我叫布朗。」

槍俠和他握了握手,報上自己的名字。在他說話時,一隻精瘦的烏鴉在低矮的泥草屋頂上發出嘶啞的叫聲。布朗指了指烏鴉:「這是佐坦。」

聽到自己的名字,烏鴉又叫了一聲,向布朗飛來。它落在屋主的頭上,爪子緊緊地抓住布朗稻草般的頭髮。

「詛咒你,」佐坦高聲叫道,「詛咒你和你騎著的馬。」

槍俠友好地點點頭。

「豆子,豆子,音樂的果實,」烏鴉突然受了啟發似的大唱道,「你吃得越多,放屁就越多。」

「這是你教它的?」

「我猜它只想學這個,」布朗說,「我試過教它《主的頌歌》。」他的目光向遠處移去,越過了他的棚子,停在滿是沙礫,無趣的沙漠上。「我猜這裡不是唱《主的頌歌》的地方。你是個槍俠。對嗎?」

「是。」槍俠蹲下去,拿出些菸葉和紙。佐坦從布朗頭上飛起來,一掠而過,飛到槍俠的肩上。

「我以為你這一族已經不存在了。」

「難道你見過其他族的槍俠?」

「你是從內世界來的嗎?」

「那是很久以前了。」槍俠點點頭。

「那裡還剩下些什麼嗎?」

槍俠沒有對此作出回答,但是從他的表情來看,這是個不該涉及的話題。

「我猜,你在追一個人。」

「是的。」他接著問了那個無法避免的問題:「他離開這裡有多久了?」

布朗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時間這東西在這兒很怪。同樣,距離和方向也很奇怪。他走了至少兩星期,不到兩個月。自他離開後,賣肥料的來過兩次。我猜有六個星期,但也許是錯的。」

「你吃得越多,放屁就越多。」佐坦唱。

「他在這裡歇腳了嗎?」槍俠接著問。

布朗點點頭。「他留下來吃了晚飯,我猜你也會一樣。我們一起消磨了些時間。」

槍俠站起來,烏鴉飛回到房頂上,粗聲大叫。他感到一種奇怪的渴望,讓他全身有些顫抖。「他說了些什麼?」

布朗斜蹙著眉,看看他。「沒說什麼。他問這裡有沒有下過雨,我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我的妻子還在不在世。他問我,她是不是曼尼族人,我說是,因為看起來他早已知道。大部分時候是我在說話,這倒是十分反常。」他頓了頓,周圍只剩下呼嘯的風聲。「他是個巫師,對不對?」

「他還有其他許多身份。」

布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就知道。他從袖子裡抖出一隻兔子,內臟已經掏空,隨時都能下鍋。你是不是?」

「巫師?」槍俠笑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你永遠也趕不上他。」

「我會追上他。」

他們互相對視著,感到他們之間突然有種很深的感情交流。槍俠伸手去拿打火鐮。

「給你。」布朗拿出一根火柴,尖頭上塗著硫磺。他用一根粘滿灰的釘子猛擦了一下。槍俠把菸捲伸向火柴,長吸了一口。

「謝謝。」

「你大概想灌些水吧,」布朗說,轉過身去。「屋後房簷下有口泉。我來做晚飯。」

槍俠小心翼翼地跨過幾排玉米,轉到棚子後面。在一眼手挖的井底有口泉水,為了防止鬆土坍陷下來,周圍堆著石頭。槍俠沿著鬆動的梯子下到井底,看到這麼多石塊,他心想要把它們背到這裡再一塊塊鋪好,絕非易事,至少要兩年的工夫。泉水很清,但是流得非常慢,要把所有水袋灌滿倒是件費時的活兒。當他灌完第二個水袋時,佐坦飛來停在了井沿上。

「詛咒你和你騎著的馬。」它說。

槍俠抬頭往上看,不由心生畏懼。井穴約莫有十五英尺深:布朗若朝他扔塊石頭,準能輕而易舉地砸破他的腦袋,然後偷走他所有的家當。換成麻風病人或是瘋子,都不會這樣做;但是布朗既不是麻風病人也不是瘋子。不過他挺喜歡布朗,於是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擠出去,繼續用神賜給他的水灌滿了水袋。至於神還賜予了其他什麼,那是命運的安排,他就無能為力了。

槍俠穿過棚屋的門,沿著階梯向下走(棚屋真正能住人的部分要低於地面,這樣即使在白天也能保持較涼爽的溫度)。布朗正用一把粗糙的硬木製成的鏟子將幾穗玉米向火堆的餘燼裡推。兩個快裂開的盤子分放在一條暗褐色毯子的兩端。火堆上方掛著一個鍋正在燒水準備煮豆子,水已經開始冒泡。

「那些水,我也會付你錢的。」

布朗沒有抬頭。「這些水都是神的禮物,我以為你知道呢。帕帕·多克(注:帕帕·多克,papadoc,名字和海地總統杜瓦利埃的別名papacoc一樣。此海地總統靠持有特權的私人衛隊和將其神化的巫術實行獨裁統治。)給我們帶來了豆子。」

槍俠笑了笑,他靠著牆邊坐了下來,雙手抱在胸前,合上雙眼。過了一會,一陣玉米烤熟的香味飄到他鼻孔裡。當布朗把一捧幹豆子倒進鍋裡時,他聽到水翻滾的響聲。他還聽到屋頂上傳來嗒嗒的聲音,知道那是佐坦在不安地踱步。他覺得很累;自他離開了沙漠邊上最後一個村落特岙以後,自他把那裡發生的駭人的一切拋開以後,他每天要走十六到十八個小時。過去十二天他都是自己步行的,因為騾子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它之所以還活著只因這是習慣而已。他曾認識一個叫錫彌的男孩,他也有頭騾子。錫彌已不在人世了;他們都不在了,只剩兩個人:他自己和黑衣人。他曾聽人說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世界,許多綠地都在一個叫中世界的地方,但這讓人難以置信。在這裡,綠地似乎只存在於孩童的幻想中。

嗒、嗒、嗒。

兩星期,布朗說過,也可能是六個星期。這不要緊。在特岙,人們有日曆;他們都記得黑衣人,因為他路過村子時治好了一位老人。老人因吃鬼草上癮而瀕危;他被叫做老人,但才不過三十五歲。如果布朗沒記錯時間,那麼離開特岙後他和黑衣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大大縮短了。但是前方就是沙漠,像地獄般的沙漠。

嗒、嗒、嗒……

把你的翅膀借給我吧,烏鴉。我要展翅飛過那片火熱的土地。

他睡著了。

3

一小時後布朗把他叫醒。天已經黑了。惟一的亮光是餘燼的暗紅色。

「你的騾子死了,」布朗說。「我為你難過。晚飯做好了。」

「怎樣的?」

布朗聳了聳肩。「烤的和煮的,還能怎麼燒?你挑剔嗎?」

「不,我是問騾子是怎樣死的。」

「它倒下了,就這樣。看上去是頭老騾子了。」他有些歉意:「佐坦把它的兩隻眼睛啄來吃了。」

「哦。」這似乎在意料之中。「沒關係。」

當他們在用做桌子的毯子旁邊坐下時,布朗又讓他吃了一驚,因為他簡短地做了禱告:祈求雨水,健康和靈魂的成長。

「你相信有來世嗎?」槍俠問他。

布朗把三穗玉米放到他的盤子上,點點頭。「我想這就是來世了。」

4

豆子硬得像子彈,玉米也硬得難以下嚥。外面,嗚咽的風聲不斷。槍俠吃得很快,一陣狼吞虎嚥,一邊吃一邊喝了四杯水。吃到一半的時候,一陣機槍一般的敲門聲響起。布朗起身開門讓佐坦進來。這隻鳥飛過整間屋子,在另一端的角落裡停下。

「音樂的果實。」它咕噥著。

「你從沒想過吃了它嗎?」槍俠問。

布朗笑了。「說話的動物肉太粗。」他說。「像鳥,貉獺(注:貉獺,billybumblers,書中也以bumbler形式出現。這是種由浣熊、旱獺和達克斯獵狗混交產生的動物。它們有黑灰相間的毛皮,眼睛四周長著金色的毛。它們會像狗那樣搖尾巴,但要比犬類更為聰明。在世界發生變化之前,每個領地的城堡裡都養著一些貉獺,它們還被用來牧羊。它們和人一起生活時,會鸚鵡學舌,講人話。),還有人類。這些都不能吃。」

晚飯後,槍俠遞上菸草,布朗迫不及待地接過來。

現在,槍俠想,現在他要開始提問了。

但是布朗什麼也沒問。他抽著來自數年前種在伽蘭(注:伽蘭,garlan,地名,遙遠的王國,位於薊犁的西部。)的菸草,盯著慢慢熄滅的餘燼。入夜後,棚子裡明顯變得涼快起來。

「引導我們遠離誘惑。」佐坦突然說,彷彿是先哲給人啟示似的。

槍俠大吃一驚,像中了槍子一樣。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幻象,是黑衣人施了咒語,試圖用這種象徵性的方法告訴他些什麼。

他突然問:「你知道特岙嗎?」

布朗點點頭:「我到這兒來的路上得經過那裡。有一次去那兒賣過玉米,還喝了杯威士忌。那一年這兒下過雨,大概下了十五分鐘。整片土地似乎都張開了嘴,把雨水吞了下去,但一小時之後,這裡又像以前一樣乾燥,白茫茫的。但是這些玉米——哦,上帝,玉米。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們在長高。那可真讓人高興。但是你可以聽到一種聲音,彷彿雨水給了它們嘴巴。那聲音可不會讓你覺得愉快,它們像是在不斷地唉聲嘆氣,要掙脫出土地似的。」他吸了幾口煙。「我有了多餘的玉米,就拿去村裡賣了。帕帕·多克要幫我去賣,但是我怕他詐我,就自己去了。」

「你不喜歡那個村子?」

「不喜歡。」

「我幾乎在那裡喪了命。」槍俠說。

「你說的是真的?」

「我拿我的手錶擔保。我在那兒殺了一個被上帝賜福過的人。」槍俠說。「當然那不是上帝,而是那個從袖子裡掏出兔子的人。黑衣人。」

「他給你設了陷阱。」

「你說得沒錯。我得謝謝你。」

他倆在黑暗中看著對方,這一刻彷彿暗示著終結。

現在他要提問了。

但是布朗還是沒有問問題。他手裡的煙只剩快熄滅的菸蒂了,但是當槍俠拍拍放煙的袋子時,布朗卻搖了搖頭。

佐坦不安地跳來跳去,好像要開口講話,但又忍住了。

「要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嗎?」槍俠問,「通常我不習慣多講話,不過……」

「有時候講出來會好受些。我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