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厄兆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要是坎普沒理由劫持你妻子的品託轎車的話,那他就更沒什麼理由去劫持她租借的車了。」梅森說道,「這就先把她去找福特汽車經銷商的可能差不多排除了。現在再讓我們看看如果她把車開到坎伯的車庫去會發生什麼情況。要是坎伯在給她修車期間,借給了她一輛破車讓她可以到處走動,那麼我們又回到了我們的起點:那輛破車哪兒去了?我們再進一步假設,她把車開到坎怕那兒,坎伯說他要把車留下來修一段時間,但是他那兒沒車能讓她開著回城。於是她就給一個朋友掛了個電話,那個朋友就出來接她。你跟上了我的思路了嗎?」

「是的,當然。」

「那麼這個朋友是誰呢?你給了我們一個名單,我們把他們都從床上叫了起來。幸運的是他們都在家。他們中沒有一個提到曾經把他們倆接送回家的事。星期一早上以後他們誰也沒有見到過他們倆的影子了。」

「好了,我們別在這裡扯個沒完了吧?」維克說,「給坎伯掛個電話,不就知道準信了嗎?」

「咱們等到七點鐘吧,」梅森說道,「再過十五分鐘就七點了。給他個機會洗把臉,再清醒清醒腦子吧c服務業的經理們通常很早就去上班了,但這個傢伙是個單幹戶。」

維克聳了聳肩。所有這一切都像一條發了瘋的漆黑一片的通道。

坎普抓了多娜和泰德,他心裡知道得清清楚楚,正如他知道只有坎普才會把屋子裡的東西砸得稀巴爛之後,又往他和多娜的床上射xx精。

「當然,不一定非得是個朋友。」梅森說道,他以一種夢幻股的神情看著香菸的菸圈嫋嫋升上早晨的天空,「會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她把車開到那兒,而某個和她只有一面之交的人碰巧也在那兒,於是這個傢伙,或這位女士,就提出帶特倫頓夫人和你兒子開車回城。或者也許坎伯自己開車送他們回家的,或者是他的妻子。他結婚了嗎y’

「結了。很不錯的女人。」

「可能是他,他的妻子,或任何一個人。人們總是樂於幫助一位處於困境之中的女士一個忙的。」

「是的。」維克說道,自己也點起了一支香菸。

「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沒什麼用,因為問題總是一樣的:那輛要命的車在哪兒?因為下管怎麼說,最後情形總是一樣的。

只有女人和小孩,只有他們自己。她必須得采購吃的,蔬菜水果之類的,得去幹洗店,得去郵局,得去幹成打成打的小差使。要是她的丈夫只離開幾天,或者甚至是一個星期,那她也許會試著沒車就將就一下。可如果是離開十天或者兩個星期呢?天哪,在這個只有那麼一輛混蛋計程車的小城鎮裡,那真可以說是度日如年,只有漫長地等待了。

在這種情況下租車公司是很樂意把車送來的。她完全可以讓赫爾茲,或埃維斯或國家租車公司送一輛租車到這兒或到坎伯家。那麼那輛租車在什麼地方?我們不斷地回到同一出發點上來。這個院子裡應該有一輛車的,明白嗎?」

「我認為這並不重要。」維克說道。

「也許真的不重要。我們盯能會找到一些簡單的解釋,然後說,噢喲喂,我們怎麼會這麼蠢呢?但是這件事卻後、是讓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是針閥壞了嗎?你敢肯定是針閥嗎?」

「我敢肯定。」

梅森搖了搖頭,說道:「那她幹嘛還要羅裡羅嗦地想借車或租車呢?修個針閥對於一個有工具,有手藝的人來說,不過是十五分鐘的活。開進去,就開出來了。那麼它在什麼地方呢?她那——」

「——她那輛見鬼的車!」維克疲乏不堪地接上了話頭。現在他感到整個世界都像海浪一樣一起一優,忽近忽遠了。

「你幹嘛不上樓去,躺一會兒呢?」梅森說道,「你看上去已經精疲力竭了。」

「不,我想要保持清醒,要是有什麼事發生的話——」

「要是真有什麼事發生的話,會有人來把你叫醒的。聯邦調查局正要把一個回詢系統裝到你的電話機上去的。那些人吵鬧得很,死人都能被他們給吵醒了——所以你就不用擔。動了。」

維克真是太過勞累了,除了一陣麻木的恐怖感之外,他幾乎再也沒有其它什麼感覺了:」「你真認為他們裝回詢系統有必要嗎?」

「裝了它而不需要它總比需要它而沒裝它好得多了。」梅森說,他指了香菸,「去休息一會兒你會感覺好些,維克,去吧。」

「好吧。」

他慢吞吞地上了樓去。床鋪已經被剝得只剩褥子了,這是他自己乾的。他把兩隻枕頭放在身體兩側,脫了鞋子,然後躺了下來。早晨的陽光明亮地穿過窗玻璃,照了進來。

我不會睡覺的,他想到,但是我會休息一下,我會試著休息一下,不管怎麼說。十五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巴……

但是當電話鈴聲把他吵醒的時候,一天中炎熱灼人的正午已經到了。

沙綠蒂·坎怕早上喝過咖啡後,就給羅克堡的阿爾瓦·桑頓掛戶個電話。這回是阿爾瓦自己接的。他已經知道沙綠蒂昨天晚上和貝茜聊過了。

「沒有,」阿爾瓦說,「從上個星期四到現在,我連喬的一根毛都沒見著過,沙綠蒂、他給我修過一個拖拉機輪胎,上次他就是來給我送那個輪胎的,他沒提到過喂庫喬的事。如果他說過,我倒是願意幫忙的。」

「阿爾瓦,你能不能到山上房子裡去看看庫喬?我們星期一早上離開家到我妹妹這兒來之前,布萊特見過它,他說它看去好像病了。但我~點都不知道喬會找了誰餵它。」按照鄉里人的習慣,她又加了一句,「不用為這事兒太著急。」

「我會上山去看看。」阿爾瓦說道,「等我先把這些咕咕叫的混帳母雞餵了,讓它們喝些水,喂完了我就去。」

「那真是太好了,阿爾瓦。」沙綠蒂非常感激地說,然後給了他她妹妹的電話號碼,「真太感謝你了。」

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是有關天氣方面的。持續的高溫使得阿爾瓦很擔心他的雞。然後她就把電話掛上了。

沙綠蒂走進廚房的時候,布萊特把頭從他的麥片粥碗上抬了起來。小吉姆正小心地用他的桔對杯在桌面上做圈圈,還時不時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從過去四十八小時裡的某個時刻開始,他已經認定了布萊特·坎伯是耶穌基督的一個近親了。

「怎麼樣?」布萊特問道。

「你是對的。你爸爸沒有讓阿爾瓦夫喂庫喬。」她看見布萊特臉上露出失望和擔心的表情,接著說,「但今天上午他就會去看看庫喬,他把他的雞仔伺候好了馬上就去。這次我留下了電話號碼。他說他不論怎樣都會回個電話的。」

「謝謝你,媽媽。」

當霍莉叫吉姆上樓來換衣服的時候,吉姆咯咯笑著離開了桌:「布萊特,想不想和我一起上樓?」

布萊特對他微笑著:「我會等著你的,小懶蟲。」

「好啊。」吉姆跑了出去,大聲叫著,「媽媽,布萊特說他會等我的,布萊特要等著我穿上衣服的!」

樓上砰砰作響,就好像大象沉重的腳步聲一樣。

「他是一個蠻不錯的小東西。」布萊特隨隨便便地說了一句。

「我想。」沙綠蒂說道,「如果你覺得合適,我們也許可以早一點回家。」

布萊特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儘管這個決定是她做出的,布萊特的臉上的亮光還是讓她感到有些悲哀。「什麼時候走?」他問道。

「明天走怎麼樣?」她本來是打算建議星期五走的。

「好極了!可是——-」他仔細地瞧著她的臉——‘’你的拜訪完了嗎?媽媽?我的意思是說,她畢竟是你的妹妹。」

沙綠蒂想起了那些信用卡,想起了霍莉的丈夫能夠買得起,卻不會裝的那臺壓水利澤爾自動點唱機。給布萊特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這些東西,而且這些東西也以同樣的方式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許這是她從布萊特的那雙眼睛隱隱看出來的……透過喬的眼睛、夠了夠了這一切都夠了。

「是的,」她說道,「我想我已經拜訪完了、今天上午我會告訴霍莉。」

「好啊,媽媽,」他看著她,臉上略帶一絲羞澀,「我介意以後再來,我想你知道。我真的挺喜歡他們的。他是一個挺乾淨招人喜歡的小傢伙。真希望他什麼時候也能到緬因州來。」

「當然可以。」她說道,感到很驚訝也很高興,她想喬大概不會反對,「好啊,出許可以安排他們過來。」

「那太好了,能告訴我桑頓先生說了什麼嗎?」

「我會的。」

但是阿爾瓦再也沒有來電話。

那天早上他喂小雞的時候,他大空調機裡的發動機突然壞了,他立即就陷入了一場生死搏鬥,要從炎熱的高溫下把他的小雞搶救過來。多娜·特倫頓也許會把這叫做同樣命運的另一次打擊,就像她從庫喬那雙灰濛濛的充滿兇殺的眼睛裡所看到的那樣。

桑頓家空調器的問題,直到當天下午四點鐘才得以解決(阿爾瓦那天損失了六十二隻小雞,只好廉價地就賣掉了),而那時,坎伯家陽光照耀的院子裡的那場從星期一下午開始的對峙也結束了。

安迪·梅森是緬因州司法部裡的神童,有人說過終有一天———而且是不久就會到來的一天—一地會領導州司法部的犯罪科。但安迪·梅森的目標要比這高得多。他希望在1984年自己就能當上司法部長,到1987年就充分準備好競選州長。當上八年州長之後,誰知道呢?

他出身於一個窮苦的大家庭。

他和他的三個兄弟、兩個姐妹是在里茲本鎮外薩巴特斯路旁的象兔子窩一樣的白人貧民窟里長大的。他的兄弟姐妹們都沒有怎麼超出,或者甚至低於了小鎮居民對他們的期望。只有安迪·梅森和他最小的弟弟——馬迪,艱苦地念完了高中。

有一陣看上去羅布塔也能唸完,可是她在高三那年的一場舞會之後,就讓自己的心飛得比風箏還高。她離開學校,嫁給了一個男孩,那男孩直到二十九歲了臉上還長滿了青春痘,他只知道直接從大缸裡喝納拉幹賽特烈性酒,然後把羅布塔和孩子們全揍趴下。

馬迪在得赫海姆的9號公路上的一次車禍中命喪黃泉。當時他和他一些喝得醉醺醺的朋友正以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開著車,試圖爬上西吉伊斯山的陡坡。他們駕駛的伽馬羅車翻了兩個筋斗之後起火燃毀了。

安迪是家裡的希望之星,但是他的媽媽從來就不喜歡他甚至有點怕他,和朋友們談起他時,她會說:「我的安迪是一條冷冰冰的魚,」但是他不只是一條冷冰冰的魚。他總是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非常好,管得死死的。從五年級開始,他就知道他一定會讀完大學,然後會做一個律師。律師們能賺到很多錢,他們用邏輯來工作。而邏輯,則正是安迪的上帝。

他把每一件事都看作一個點,每一個點又輻射出有限數量的幾種可能性,而每一條可能性線段的盡頭又是另一個事件點,以此類推。

他上初級中學和中學時,各科成績全部是優秀,他還獲得了一項德才兼備獎學金,幾乎可以上任何一所大學。他最後還是決定去緬因州立大學。他扔掉上哈佛大學的機會,是因為他已經做出決定要在奧古斯塔市開始他的事業。而且他也不想讓一些腳穿膠皮長簡靴,身著伐木工人皮夾克的松木伐木工在他的面前扔出哈佛的字樣兒來攻擊他的不貼近群眾。

在這個赤日炎炎的七月的早上,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有條不紊中進行著。

他放下了維克·特倫頓家的電話。

他打給坎伯家的電話沒人接。班那曼和州警察署的那個偵探都在他身邊,像訓練有素的警犬那樣等地下達命令。

他以前就和湯森德一起工作過,場森德就是那個從外;警察署來的傢伙,他是那種讓安迪·梅森感到很舒服,樂於共事的人。你說去拿,那麼場森德就會去拿。梅森是第一次和班那曼合作,他不怎麼喜歡他。

班那曼的眼睛似乎有點太過明亮了,還有他突然想到坎普有可能利用那個男孩來脅迫那個女人時的樣子……噢,這樣的想法,如果有誰想到,也應該是由安迪·梅森第一個想到才對。這三個人坐在組合沙發上,誰也沒說話,只是在喝咖啡。他們在等待那個聯邦調查局的人帶著回詢在門口出現。

安迪在仔細考慮整個案件。

這可能只是場茶壺裡的暴風雨,但也可能是一個重大案件。

這讓丈夫確信這是一個綁架案,沒把那輛消失的小汽車放在心上,他毫不懷疑地認定是斯蒂夫·坎普綁架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但安迪·梅森在懷疑。

坎怕不在家,那兒沒有一個人在家。也許他們都外出度假了,這相當有可能;七月是典型的出門度假的月份,他們確也應該碰上一些正方不在家的人了。要是他準備出門度假的話,他還會不會留下她的車來修理呢?不大可能。而且那輛車在他那兒都實在不大可能。但是必須要檢視一下,而且有一種可能性地沒有向維克提起。

會不會她確實把車開到炊伯的車庫了?會不會真的有人提出願意把她送回家?不是一個朋友,不是一個熟人,不是坎伯或他的妻子,而是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人?安迪在腦子裡幾乎已經聽到維克在說,「噢,不可能,我妻子是永遠也不會同意搭乘一個陌生人的車回家的。」但實際上,她就搭過幾次斯蒂夫·坎普的便車,坎普那時幾乎就是個陌生人。如果這個假設中的人表現得很友好,而她又急著要帶兒子回家,那麼她也許就同意了,而也許這個友好、笑容滿面的人正是某種變態狂!羅克堡過去就出過這麼一個變態狂,弗蘭克·杜德。也許這個友好、笑容滿面的人割斷了他們的喉嚨,把他們的屍體扔進灌木叢中,然後又繼續高高興興地趕他的路了。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麼那輛品託轎車一定還在坎伯家的車庫裡。

安迪不認為這條推理線索有多大可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他本來早就該派個人到坎伯家去檢視一下——這是常規——但是他喜歡在做一件事之前考慮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覺得,出於任何實際的考慮,在他正在建造的邏輯和順序的結構體裡,坎伯家的車庫都可以不予考慮。在他的設想中,她可能到過那兒,發現坎伯一家都出去了,而接下來,如果她的車也真就突然拋錨了,但羅克堡3號鎮道遠不是南極洲,她和那個小孩只要走著就可以在附近找到一家居民家,他們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問題就解決了。

但他們沒有那麼做。

「湯森德先生。」他用他的輕柔的聲音說道,「你和這兒的班那曼長官應該開車到這個喬·坎伯家的車庫去。核實三件事:藍色的品託車不在那兒,它的車牌號碼是218-864,多娜和泰德·特倫頓不在那兒,坎伯一家也都不在。聽明白了嗎?」

「明白。」湯森德回答道,「您是否需要——」

「我只想知道這三件事,」安迪和顏悅色地說。他不喜歡班那曼看他的樣子,班那曼的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蔑視,讓他很不痛快,「如果三者之一在那兒,立即給我打電話,就向這裡打,如果我離開了,我也會留下一個電話號碼的。清楚了嗎?」

電話鈴響了。

班那曼拿起了話筒,聽了一下,把它遞給安迪·梅森:「你的電話,大人物。」

他們的眼睛都在盯著電話機。

梅森想班那曼會把話筒放下,但是他沒有。過了一小會兒,梅森接過了話筒。電話是從斯加爾區的州警察署監獄打來的,斯蒂夫·坎普已經被抓住了。他的貨車在馬薩諸塞州一個叫得克海姆的鎮上的一家小汽車旅館裡被人發現了。那個女人和孩子沒有跟他在一起。接到逮捕令之後,坎普說了他的名字,然後就一直使用著他的保持沉默的權力。

安迪·梅森覺得這條訊息有著十分不祥的預兆。

「湯森德,你跟我一起去。」他說道,「班那曼長官,你一個人能去坎伯家那兒,是不是?」

「這是我司法的城鎮。」班那曼說道。

安迪·梅森點燃一支香菸,透過冉冉上升的菸圈看著班那曼:「長官先生,你有什麼問題要向我提出嗎?」

班那曼笑了:「沒有我處理不了的事。」

老天爺,我恨這些自命不凡的傢伙,梅森想,他看著班那曼離開。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已經退出舞臺了。感謝上帝。這點小恩惠我還是得到了。

班那曼坐在了他巡邏車的方向盤後面,點火起動,退出了特倫頓家的車道。這時是七點二十分。他對梅森這樣乾淨利索地把他推到了一邊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們正向著案件的核心奔去,而他呢,哪兒也達不到。但是老漢克·湯森德又要聽一上午的梅森的扯淡了,所以也許他走開也不錯。

喬治·班那曼的巡邏車慢慢開出117直,開上了楓糖路,警笛和警燈都沒有開啟。天氣真不錯,他沒有必要太匆忙。

多娜和泰德都在睡覺。

他們的姿勢非常相似:就像那些不得不在州際公共汽車上度過好幾個小時的人們一樣,他們的姿勢很不得勁。他們的腦袋無精打采地情靠在他們的肩膀窩裡,多娜的頭朝左,泰德的頭朝右。泰德的兩隻手放在腿上,就像兩條擱淺的魚,時不時還會抽動起來。他的呼吸聲刺耳,有時會夾雜有幾聲呼喀聲。他的嘴唇上面佈滿了水泡,限度泛起了淡紫色。一行唾液從他的嘴角流到他下巴下的弧線處,已經開始幹了。

多娜睡得不是很熟。儘管她已經精疲力竭了,可是她蜷縮著的體位,她的大腿和肚子上的疼痛,現在又有了她的手指(泰德抽風的時候咬她的手指,咬到骨頭那麼深),都讓她無法深入夢鄉。她的頭髮被汗水債成一圈一圈的,緊貼在她的頭上。她左腿上的薄紗布再一次被血水滲透了,她肚皮上受過外傷的地方已經變成一種難看的紅色。她的呼吸聲也很刺耳,不過倒不像泰德那樣不均勻。

泰德·特倫頓已經快到了他能忍受的盡頭了。

他已經過度脫水,他大汗淋漓,大量的電解質、氯化物和銷透過他的汗水滲出體外,而一直沒有任何新的東西補充進來。他身體內部的防禦系統一步步後退,現在他已經到了最後的生死關頭了。他的生命已經變輕,不再緊緊地沉浸在他的血肉之軀裡,生命已經開始顫抖,一陣輕風吹來,它就會脫離這副皮囊向天堂飛去。

他發著高燒,做著亂夢,他夢見他的爸爸在推他盪鞦韆,越蕩越高,越蕩越高,他已經看不見他家的後院了,他看見的只是那個鴨塘,涼嗖嗖的微風拂過他被太陽曬黑的額頭,他疼痛難忍的雙眼和他那長滿了水泡的嘴唇。

八十三

庫喬也在睡。

它躺在門廊旁邊一邊草地的邊緣,它破爛的鼻吻捂在它的兩隻前爪裡。它的夢裡都是一些迷惑難解的、瘋狂奇怪的東西。它夢見又到了黃昏,天空中佈滿了翻騰旋轉地飛翔著,長著鮮紅眼睛的蝙蝠,它們成群結隊,使得天空都暗了下來。

它一次又一次地向這些蝙蝠撲去,而每一次攻擊它都能撲下一隻來,它的牙撕咬著它膜質的、扭了勁的翅膀。

但是這些該死的蝙蝠不停地用它們那尖利的小小的牙齒咬它的滑嫩的臉。那些地方非常疼,所有的疼痛都是那麼來的,它要把它們都殺死,它要——

它突好驚醒了,它的頭從前爪子裡抬了起來,高昂起來。

一輛汽車正向這兒開過來。

對於它極度緊張的耳朵來說,一輛開近的汽車的聲音是十分可怕的,可怕得讓它難以忍受,這聲音就像一隻會叮咬的巨大的昆蟲,正飛來要向它身上注滿毒液。

它搖晃地站了起來,感覺身上的所有關節好像都扎滿了碎玻璃碴子。它盯著那輛慘死了一樣一動不動的轎車。它可以看到裡面那個女人的頭的輪廓,那個頭也一動不動。以前,庫喬能清楚地透過玻璃看見她,但這個女人不知對玻璃做了什麼手腳,它現在再也看不清楚了。

不過這不重要,她跑不出去,那個男孩也一樣,他們都別想跑出去。

轟隆轟隆的聲音現在越來越近了。一輛汽車正向山上開來,但是……那是一輛汽車嗎?它會不會是一隻巨大的蜜蜂或黃蜂,要來蟄它,讓它的痛楚加劇呢?

最好等等看。

庫喬在門廊底下鬼鬼祟祟地溜過來溜過去,它以前經常是在這兒度過漫長的炎炎夏日。

在那些年裡,門廊四周落滿了深秋的黃葉,這些黃葉會散發出一種令它難以置信的甜香,會讓它非常快樂。可如今這氣味好像太多太重,讓它窒息,讓它難以忍受。它對著這氣息咆哮起來,嘴裡又開始冒出白沫來。要是一條狗能夠殺死某種氣味的話,那它就一定會殺死這種怪味。

轟隆聲現在已經非常近了,接著一輛汽車開進了車道。那輛車的側面是藍色的,車頂是白色,上面還安著燈。

喬治·班那曼實在沒想到他拐進喬·坎伯家的汽車道時,會看到那個失蹤的女人的品託車。

他並不是一個傻子,當他對安迪·梅森的點對點分析感到不耐煩(他處理過弗蘭克·杜德的恐怖事件,從那些案件中,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毫無邏輯可言)的時候,他自己也在下意識中非常確信地得出了相似的結論。他同意梅森的看法,即特倫頓家的那個女人和她的兒子在這兒的可能幾乎沒有。但無論如何,那輛車確實在這兒。

班那曼把他掛在儀表板下面的話筒一把抓過來,可是緊接著他又決定先檢查一下那輛轎車。從他那個角度,即從那輛品託汽車的正後方,他不可能看清楚車裡是否有人。車座的後靠背有點太高了,並且泰德和多娜兩個人都在他們的睡夢中縮了下去。

班那曼從他的巡邏車裡出來,從身後砰地一聲關上車門。他沒有走上兩步遠,就看到品託汽車整個側面的車窗都成了一大片碎成一塊一塊的爛玻璃團。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的手摸向了他那隻點38警槍的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