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喬的兩眼死死地瞪著從藍色汽車裡出來的那個男人,它胸中充滿了不斷高漲的仇恨。
就是這個男人使它痛苦的,它確信無疑他就是它所有痛苦的來源。
這個男人令它的每個關節都那麼疼痛難忍,是這個男人造成了它腦袋中那使它焦燥不安腐朽難堪的刺耳的轟鳴聲。門廊下面的枯葉難散發出腐爛的臭氣,全是這個男人的過錯;而每次當它看見水時,它都忍不住發出呻吟,扭頭而去,儘管它焦渴得難以忍受,它還是要遠遠地逃開有水的地方,這些也都是這個男人的過錯。
它緊實厚重的胸膛深處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咆哮,與此同時它的兩條腿在它的身體下面屈了起來。它能夠聞到這個男人的氣味,嗅出他由於出汗和興奮而發出的油汗味,以及他的骨頭上結實的肌肉。咆哮聲更低更沉了,緊接著變成了一聲巨大的聲嘶力竭的狂怒的叫聲。
它從門廊底下一躍而起,向那個造成了它全部痛苦的男人猛撲過去。
在剛開始的關鍵時刻裡,班那曼甚至都沒有聽到庫喬的低低的、漸漸變大的咆哮聲。他已經靠近了品拓汽車,能夠看到靠近駕駛員座位的車窗上靠著一叢頭髮。他開始想到的是這個女人一定被人開槍打死了,但是彈眼在什麼地方呢?玻璃窗看上去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擊過,而不是被子彈擊穿的。
後來他看到裡面的頭動了一下。沒動多少——只是微微地動了一下——但是確實是動了一下。這個女人還活著。他走上前去……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庫喬的吼聲,跟著是一連串的咆哮狂吠。他的第一個念頭是——
(萊塞提?)
萊塞提是他的愛爾蘭賽特種的獵狗,但是四年以前他的萊塞提就被人打死了,那是在弗蘭克·杜德案件之後不久發生的。何況,萊塞提從來不發出像這樣的叫聲,接下來的第二次關鍵時到當中班那曼驚得目瞪口呆,一種原始的恐怖籠罩了他的全身,使他凝固了一般一動也不能動了。
他猛一轉身,拔出手槍,只看見了一隻狗的模模糊糊的一瞥——真是一條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狗——這隻狗躍在半空向他撲了下來。它撲到他的胸口上,把他一下子撞到那輛品託汽車的後邊門上,他喉嚨裡咕嚨了一聲,他的右手臂揚了起來,手腕重重地打在了後邊門的鉻合金隔槽上。
他的手槍也飛了。
那隻槍旋轉著飛過汽車面篷,接連翻了幾個筋斗,然後掉到汽車道另一邊高高的雜草叢裡去了。
那條狗在撕咬著地,而當班那曼看到他淡藍襯衫上的胸口前那一大攤鮮紅的血跡時,他突然間明白了所發生的一切。他們到了這兒,他們的車拋錨了……那條狗等在這兒。
這條狗可沒有被包含在梅森的冷靜整齊的點對點分析的小算盤裡面。
班那曼和它搏鬥起來,他竭力試圖把他的手探到那隻狗的嘴巴下面去,把它扼制住,從他的肚皮上扔下去。他突然感到肚子上有一種深刻、失利,又使他漸漸麻木的痛楚。那兒的襯衫布已經變成一條一條的了,鮮血像小河一樣淌滿他的褲子。他向上躍起,然而那條狗又把他推了回去,力氣大得非常嚇人,它把他重重地摔回到品拓汽車上,巨大的彈力使得小轎車都搖晃了起來。
他發覺自己在試圖回憶昨天晚上有沒有和妻子做愛。
想這件事真是瘋了。
真是瘋了—一
那條狗又一次衝了上來。
班那曼試圖躲開它,但是這條狗預料到了他會那麼做,它在朝他齜牙咧嘴地獰笑,而突然地,他感到了他一輩子也沒嘗過的劇痛。
這疼痛把他一下子激了起來。他尖叫著,又一次把手伸到那條狗的嘴巴下面去,把它猛地拉了起來。有一小會兒,他盯著那條狗漆黑的發了瘋一般的眼睛,一種令他旋暈的恐怖襲上他的心頭,傳遍了他的全身,他在想:你好,弗蘭克,是你,不是嗎?你是不是覺得地獄太熱了,跑了出來呢?
後來庫喬猛咬他的手指頭,把它們撕碎,鮮紅的肉翻了出來。
班那曼忘掉了弗蘭克·杜德,他忘掉了一切.心裡惟一的一個念頭就是怎樣救他自己的命。他試圖把他的膝蓋抬起來,插到他和那條狗之間去,但是發現他做不到。當他試圖抬起膝蓋的時候,他的下腹部處的疼痛像烈火一樣燃成一片揪心扯肺的極度痛楚。
它把我的下腹部怎麼了?它在我那兒做了什麼?噢!天哪,他究竟幹了什麼?維基……維基……
這時品拓汽車上駕駛座旁的邊門被開啟了。
是那個女人。
他已經見過那張斯蒂夫·坎普曾經踩上去的全家合影了,從那上面地看到了一位漂亮乾淨的頭髮盤得齊齊整整的女士,就是那種你在街上遇到了要瞟上兩眼,而第二眼一般帶上一點兒柔和的觀賞味道的女士。
你看見了這種女人,你就會想地的丈夫真是走運,能夠把這樣一位佳人擁在床上。
但這個女人卻是一團糟,那條狗也襲擊了她。\
她的肚子上是滿布著的一條一條的幹血。
她的牛仔褲的一條褲腿已經被撕咬掉了,而在她的膝蓋稍向上一點處綁著一條滲透了血跡的繃帶。
她的臉是最糟糕的,已經不成樣子,就像一個可怕的煮了的大蘋果一樣。她的前額上佈滿了血泡,很多地方被剝去了皮。她的嘴唇奇形怪狀,化膿流液。她的眼睛深陷在兩個深紫色的皮肉袋裡。
那條狗閃電一般拋下班那曼,向那個女人衝去,它的腿僵硬筆直,發出陣陣咆哮之聲。她立刻退回到小汽車裡面去,砰地一聲砸上了車門。
(一定要叫巡邏車來,一定要叫來!)
他轉過身,向他的巡邏車奔去。
那條狗在追他,可是他比它搶先一步。
他可以關上車門,抓起話筒呼救,3號區域,警官急需援助,救援車來了,那條狗被一槍擊斃,他們都得救了。
這一切只發生了三秒鐘,而且只發生在喬治·班那曼的腦袋裡。
正當他轉身奔向他的巡邏車的時候,他的兩腿支援不住了,他一下子摔倒在汽車道里。
(噢,維基,它對我的下部幹了什麼了?)
整個世界都是一片耀眼的。令人頭暈目眩的陽光。很難看清東西。班那曼爬著,手扒著沙礫石,最後終於能夠跑爬起來。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身體,他看見一條粗粗的像繩子一樣的深灰色的腸子在他的被撕成一條一條的襯衫外面懸垂著。
他的兩條褲腿一直到膝蓋部已經被血滲得透透的了。
夠了。那條狗對他的下腹部所做的事已經夠厲害的了。
把你的腸子塞進去,保持勇氣,班那曼,如果你幹不下去的話,你就是幹不下去了。但是你一定要堅持爬到那個該死的話筒跟前,堅持把救援叫來。把你腸子塞進去,在你那又大又平的雙腳上站穩———
(那個孩子,上帝啊!她的孩子也在這兒嗎?)
這又讓他想起了他自己的女兒,卡特琳娜,今年她就要上七年級了。她的胸部已經開始隆起來了,她已經長成一位年輕的大姑娘了。要學彈鋼琴,她還想要一匹馬。那時幾乎有那麼一天,要是她自己一個人穿過學校去圖書館的話,杜德就會把她結強xx了,而不是瑪麗·凱特·漢德拉森。當時——
(挪動你的屁股!)
班那曼終於能夠站立起來了。
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陽光明媚,燦爛生輝,而他的內臟則好像是要從那條狗咬開的洞裡掉出來一樣。那輛車,那個警用無線電話筒就在他的身後,那條狗已經移開了注意力;它正在發了瘋一般地全力撞擊那輛品託汽車的邊門,一遍一遍地撞著,狂吠著,咆哮不停。
班那曼跌跌撞撞地向著他的巡邏車逃去。
他的臉龐好像一張白麵餅,沒有一點血色,他的嘴唇鐵青。這是他見過的最大的一條狗、而它把他的內臟撕了出來,它要了我的命了,天老爺,為什麼周圍的每一樣東西都是這樣熱,這樣亮呢?
他的大腸小腸都從他的手指頭縫裡滑了出來。
他靠近了巡邏車的車門,他已經能夠聽到儀表板下面的無線電傳呼器裡的聲音了,那傳呼器正在發報訊息。
應該從一開始就呼叫聯絡的。這是規定的程式。你永遠也不能對規定的程式提出質疑,但如果我真的完全按規程做的話,那在杜德那次的案件裡我就沒法呼叫史密斯了。維基,卡特琳娜,對不起你們了——
那個小男孩,他一定得設法找人來救那個小男孩。
他差點兒摔倒了,然而他抓住了門邊總算站穩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那條狗朝他撲來,他再一次發出了尖叫。他試圖加快速度。只要他能夠把車門關上……噢,老天,只要他能夠在那條狗撲到他之前把車門關上……噢,老天……
(噢老天!〕
泰德又尖叫了起來,而且開始用指甲抓自己的臉,這時庫喬在一次又一次地猛擊車門,使汽車搖晃了起來,泰德也跟著從左邊向右邊地抽動他的腦袋。
「泰德,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的小寶貝,請你不要這樣!」
「我要爸爸……要芭爸……要爸爸……」
突然間那條狗停止了攻擊,
多娜把泰德緊緊地泡在胸前,扭過頭去,正好看到庫喬在攻擊那個男人,他正試圖鑽進他的車裡去,可是那條狗的蠻力把他的手撞得隊門上鬆開了。;
這以後她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希望自己能堵上耳朵,她也不願意再聽庫喬結束那個男人的生命時發出的聲音了。
它躲了起來,她歇斯底里地想著,它聽到有輛汽車過來了,然後它就躲了起來。
那門廊的門。現在是跑向那扇門的時候了,因為現在庫喬……正顧不上他們呢。
她把手放到門把手上,把它拉起來,然後用力一推。什麼也沒有發生。門怎麼也打不開。庫喬對門框一次接一次的重擊終於使得門好像被密封了一樣再也打不開了。
「泰德,」她好像發了燒一樣用嘶啞的聲音低低地說道,「泰德,和我換一下位置。快一點。泰德?泰德‘?」
泰德全身上下都在抖。他的兩隻眼球又翻滾了起來。
「鴨子。」他咕啃著,「去看那群鴨子。惡魔的話。爸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又抽搐了起來,他的兩條胳膊像設骨頭似地拍打著。她開始搖晃他,一遍遍大喊著他的名字,努力扒開他的嘴,努力保持一條通氣的孔道。她的腦袋裡充滿了震耳欲聾的嗡嗡聲,她開始害怕自己會暈過去了。
這兒是地獄。他們都在地獄裡面。早晨的陽光像瀑布一樣傾瀉到汽車上,造成了一種溫室效應,乾燥難熬,殘酷無情。
最後泰德終於平靜了下來。
他又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也很淺。當她把她的手指放到他手腕上的時候,她感到他的脈搏若即若離,虛弱無力,宛如一縷輕絲,毫無節奏。
她向外看去。
庫喬已經正咬著那個男人的一隻胳膊,搖晃著它們,就像一隻小狗急子在搖晃一個破布做的玩具一樣。每過一會兒它都會撲上那具僵直不動的屍體。鮮血……那兒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殷紅的鮮血。
好像它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人觀察著,庫喬抬起頭來,從它的嘴裡,鮮血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它看著她,臉上有一種神情(一條狗也能有神情嗎?她發了瘋似地想知道),那種神情好像在傳達著嚴肅和遺憾……多娜的心頭再一次產生了一種感覺,覺得她和這條狗之間已經很親密地相互知曉了,並且他們兩個誰也別想結束或者停下來歇息一會兒,他們會一直探究著這種可怕的關係直到得出某種最終的結論。
那條狗又一次向那個穿著濺滿鮮血的藍色襯衫和黃色卡奇市軍褲的男人撲去。那具死屍的頭斜待在他的脖子上。
她把她的目光移開,她那空空如也的胃在熱辣辣的胃酸刺激下酸澀疼痛、她那條被咬傷的腿又針刺般疼了起來。她已經又一次把傷口撕開了。
泰德……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的情況很嚇人,她的腦子冷酷地回答。那麼你打算怎麼辦?你是他的母親,你打算怎麼辦?
她還能幹什麼呢?如果她走出汽車,讓她自己也被咬死,那對泰德能有什麼幫助呢?
那是個警察。有人派了個警察到這兒來了。而要是他沒有回去——
「拜託。」她的嘶啞的聲音說,「快一點兒,拜託。」
現在是上午八點鐘了,而外面相對來說還比較涼快——華氏77度。到正午時分,波特蘭飛機場記錄的氣溫將達到華氏102度,創了那一天的新記錄。
場森德和安迪·梅森是上午八點三十分趕到斯加爾區的州警察署監獄的。梅森讓場森德和那兒的公務人員進行公務交接手續,這兒是他的行政管轄範圍,而不是梅森的,並且安迪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值班警官告訴他們說斯蒂夫·坎普是在他回緬因州的路上被抓的。這一點已經可以肯定,但是坎普始終沒有開口。他的貨車已經被馬薩諸塞州實驗室的技術人員和法醫檢驗專家們徹底全面地檢查了一遍,他們沒有找到任何一絲線索能夠證明車後曾經關過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但是他們在那輛貨車的輪槽裡面搜出了一個很不錯的小藥箱——裡面有大麻,一些裝在阿司匹林瓶子裡的可卡因,三個用烷基硝酸泡著的罌粟花,還有兩個快速混合型別的毒品,這種毒品的渾名叫做黑美人。這些東西讓他們可以很方便地扣留坎普先生,就像一個魚鉤,可以在一段時間內鉤住坎普這條魚。
「那輛品託汽車。」安迪一邊對場森德說著,一邊給他們倆一人拿了一杯咖啡,「她那輛見鬼的品託車究竟在什麼地方?」
湯森德搖了搖腦袋。
「班那曼發現了什麼異常情況,打尋呼聯絡過嗎?」
「還沒有。」
「那麼,呼叫他一下。告訴他,他們把坎普帶進來時,我希望他也能到這兒來。這兒是他的司法轄區,我想他才應該是審訊警官,至少在規則上應該這樣。」
五分鐘之後,湯森德回來了,他看上去頗為迷惑不解的樣子:「我無法和他聯絡上,梅森先生。他們那邊的無線電聯絡員給他發了報,說他肯定不在他的車裡。」
「上帝,他可能正在哪個溫暖舒適的角落裡面喝咖啡呢。好吧,讓他見鬼去吧,他已經不摻和此案了。」安迪·梅森點起一支新的跑馬牌香菸,咳了幾聲,然後向著場森德咧開嘴笑了,「想想看沒有他我們能不能對付得了這個坎普?」
湯森德也衝著他微笑起來:「噢,我想我們對付得了。」
梅森點了點頭:「這件事現在看起來很棘手,湯森德先生,非常棘手。」
「這件事不那麼容易的。」
「我現在都開始考慮這位坎普先生會不會把那個女人和孩子埋在羅克堡和得克海姆之間某個鄉村小路邊上的陰溝裡了。」梅森又微笑起來,「但是我們會逼他說出來的,場森德先生,在這之前,比他更硬的核桃我都敲開過。」
「是的,先生。」湯森德說道,語氣裡充滿了敬佩,他相信梅森幹得出。
「如果我們不得不讓他在這間辦公室裡連續坐上兩天兩夜,大汗淋漓兩天兩夜的話,也許他就會開口了。」’
場森德每過大約十五分鐘就溜出去一次,試圖與喬治·班那曼取得聯絡。他對班那曼只是略知一、二,但是他對班那曼的看法要比梅森對班那曼的看法好得多,而且他認為班那曼值得被提醒注意安迪·梅森正在到處找他。
到了十點鐘,他還沒有和班那曼取得聯絡的時候,他開始感到擔憂了。他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對梅森提起班那曼長官直到現在還如沉牛入海,不見迴音,或者他是不是應該不告訴梅森呢?
羅格·布瑞克斯通上午八點四十九分到達紐約。他坐的是東方航空公司的班機,在機場叫了一輛計程車進了城,將近九點三十分的時候他在比爾特摩旅館登了記。
「是給兩個人預定的呀?」前臺服務員問道。
「我的同伴有急事給叫回家了。」
「真遺憾。」前臺服務員漠不關心地說了一句,就給了羅格一張卡片讓他填寫。羅格填卡片的時候,那個前臺服務員和出納員聊開了天,聊著他買的下週末的美國北佬足球賽的票。
羅格躺在他的房間裡,努力想睡個午覺,可儘管他昨晚睡得一點都不好,他現在還是睡不著。
多娜和別的一個什麼男人勾搭上了,維克還在儘量想維持住他的那個家——不管怎麼說至少試著去維持他的家——除了這些,他的腦海裡還不斷地浮現出那種紅紅的、含糖量很高的兒童谷製品,谷製品灑得到處都是,散發著難聞的臭氣。
現在多娜和泰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維克也消失了。上個星期每件事都像一縷輕煙一樣,嫋嫋升空,化作一片虛無了。這真是你所見過的最精采的魔術了,魔術師說,「快變!」然後每樣東西就都變成一大堆臭狗屎了。他的腦袋想得疼了起來。那疼痛一陣一陣地襲擊著他,就像又大又油膩的海浪浪頭接連不斷地重重砸向了礁石。
最後他坐了起來,他再也不想孤獨一個人忍受他腦袋裡的劇痛和他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了。他想他也許可以到第四十七大街上公園分的夏天市場調研公司去,到那兒去消磨掉他的煩悶憂愁——說到底,伍爾克斯廣告公司付給他們報酬,還能讓他們幹什麼呢?
他在大廳裡停了下來,要了幾片阿司匹林,又接著往外走。走動一點也沒能減輕他腦袋裡的疼痛感,但確實讓他又重新感到了他對紐約城的切齒痛恨。
別再回來了,他想道,我寧肯去做搬運工,把一箱箱的百事可樂扔到卡車上,也決不帶奧爾西亞和那兩個女孩子回來了。
夏天市場調研公司位於一座龐大的摩天大樓裡,那幢樓看上去傻里傻氣,實際上裡面的工作效率卻非常高,夏天公司在第十四層樓上。羅格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後,接待員衝著他微笑地點了點頭說:「何維持先生剛剛出去了幾分鐘。特倫頓先生設和您一起來嗎?」
「沒有,他被叫回家去了。」
「嗯,我這兒有你的一樣東西。今天早上剛到的。」
她遞給羅格一封包著黃色封皮的電報。信封上寫著:寄給維克十倫頓和羅格,布瑞克斯通維爾克斯廣告公司/由鏡眼工作室轉交。羅布在昨天晚些時候把這封電報送到夏天公司的。
羅格撕開信皮,立刻就看出這封電報是夏普老先生寫的,寫得還挺長。「檔案儀仗隊,我們來了,」他想著,開始讀電報的內容。
如果不是十二點差幾分的那陣電話鈴聲把維克給吵醒了,他可能還要睡整整一個下午。他睡得很沉,渾身都被汗水給溼透了,一覺醒來的時候,他有一種可怕的感覺,既分不清東西南北,也沒有一點時間觀念了。
他又回憶起他做過的那個夢。多娜和泰德呆在一個到處都是岩石的壁龕裡,附近有一頭兇猛可怕、神秘的野獸,那頭野獸差一點兒就夠著他們了。當維克去拿電話話筒時,他感覺整個房間都在他周圍快速旋轉。
多娜和泰德,他想到,他們還活著。
「你好?」
「維克,我是羅格。」
「羅格?」他坐起身來。他的襯衣像膠皮一樣貼上在他身上。他的半個腦子還處於睡眠狀態,在奮力要抓住那個夢。光線太強了,那麼熱……他剛睡的時候相對來說還要涼快一些,而現在臥室就像蒸籠一樣。現在有多晚了?他們讓他睡了多少時間?整個屋子是那樣的寧靜。
「羅格,現在幾點了?」
「幾點了?」羅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頓了一頓說道,「怎麼了?剛剛十二點呀。有什麼事——」
「十二點了?噢,我的上帝……羅格,我剛才睡了一覺。」
「發生什麼事了,維克?他們回來了嗎?」
「我睡的時候他們還沒回來。那個狗雜種梅森保證說—一」
「梅森是誰?」
「他負責這項調查。羅格,我得走了,我必須得去尋找
「等一等,別掛,老兄。我是從夏天公司給你打的電話。我一定得告訴你。我這兒有一封j電報,從克利夫蘭來的。我們保住那份帳單了。」
「什麼?什麼?」所有的事在維克面前轉得太快了。多娜……帳單……羅格,聽起來都有一點荒唐可笑的味道了。
「我到公司裡來的時候.正好有我一封電報。是老先生和‘小孩’發給鏡眼工作室的,羅布又把它轉送到這兒來了。你想不想我念給你聽?」
「跟我說個大概。」
「儘管用了不同的邏輯推理,但夏普老頭和叫‘小孩’顯然得出了同樣的結論。老頭子覺得活力谷這件事是那次阿拉摩事件的重演——我們是在戰場上堅守的好小夥子,可以並肩戰鬥擊退那些強行搭夥人。咱們都得團結到一起,大家夥兒就是一個整體,而團結成一個整體也都是為了咱們大傢伙。」
「我知道他老骨頭裡是有這種精神的。」維克說道,用手指不停地揉搓他的後脖頸子,「他是個忠實的老狗。這也是我們離開紐約時他還會跟我們一塊兒來的原因。」
「‘小孩’還是想趕我們走,但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覺得那樣會被看成是他軟弱的標誌,並有可能因此而受到譴責。你能相信嗎?」’
「我相信那個患有偏執、愚蠢病的小東西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他們希望我們倆能飛到克利夫蘭去,跟他們籤一個新的兩年合同。這並不是一個五年的買賣,而且合同結束的時候,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小點子就會把了權了。我們倆呢,到那時沒說的,準得被從檯面上請下來,夾起鋪蓋捲兒走路,可是兩年哪……這兩年時間足夠了,維克!兩年以後我們都能升到頂了!我們可以告訴他們說……」
「羅格,我必須得——」
「得抓起他們那一團糟的磅蛋糕,給他們的屁股抹抹油了!他們還得和咱們討論一下那項新廣告運動,我敢肯定他們會同意夏普谷製品教授的那首千古絕唱了。」
「這真是太棒了,羅格,可是我必須得弄清多娜和泰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是的,我想我這個電話打得太不是時候了,可是我沒法自己獨享這個訊息,老夥計,我憋不住,那樣的話我會給憋得爆了的,就像個氣球一樣。」
「好訊息不論什麼時候說出都沒什麼不合適的。」維克說道。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嫉妒,渾身的骨頭就像被劈裂一樣疼,聽到羅格語調裡面的寬慰和掩飾不住的興奮,他只感到一陣心酸與失望,因為他無法和羅格分享這份喜悅。但也許這是一個好兆頭。
「維克,一有訊息就給我打電話,好嗎?」
「我會的,羅格。謝謝你給我打電話。」
他把電話結束通話,匆匆穿上他的那雙平底鞋,下樓去了。廚房裡還是一團糟——光是看一眼那景象就讓他頭暈目眩,胃也跟著翻騰起來。餐桌上有一張梅森留的便條,用一個裝鹽的調昧瓶壓著。
特倫領先生:
斯蒂夫·坎普已經被抓住了,地.點是得克海姆的西馬薩諸塞鎮。你的妻子和兒子沒有和他在一起,我再重複一遍,沒有和他在一起。我接到這個訊息後,沒有叫醒您,這是因為坎普現在正保持沉默,他有這個權利。不管怎樣,他都會被直接押送到斯加爾區的州警察署監獄,罪名是非法破壞他人財產和非法持有毒品。我們預計他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會被帶來。如果有什麼新的訊息,我會盡快通知你的。
安迪·梅森
「去他媽的有權保持沉默。」維克吼了起來。他奔進起居室,找到斯加爾區州警察署監獄的電話號碼,打了個電話進去。
「坎普先生已經在這兒了。」值班的警官告訴他,「他是大約十五分鐘以前到這兒的。梅森先生現在跟他在一起。坎普已經請了一位律師。我認為梅森先生無法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