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厄兆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不用擔心,坎伯一家出去參加家族團聚,很快就會回來,就在十點左右,他們喜氣洋洋,吃飽了烤肉。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好的,長著維克面孔的喬·坎伯會照顧好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會重新變好。有些事上帝不會允許發生。會——

「媽咪!」

她從睡夢中甦醒,坐了起來,驚訝地發現自己坐在品託方向盤的後面,而不是睡在家中的床上……

但她只驚訝了一秒鐘,那個親戚繞坐在摘板桌前野餐團聚的可愛的超現實印像開始消失了,十五秒鐘以後,她已經全然記不得自己做過一個夢了。

「嗯?什麼?」

突然,坎伯家住宅裡的電話鈴開始響了。

狗站了起來,移動的陰影自己清晰起來,一個巨大而醜陋的形體出現了。

「媽咪?我要進衛生間。」

庫喬開始對著電話鈴的方向咆哮起來。它不是在叫,它在咆哮。突然它向房子衝了過去,狠狠撞上了後門,門在櫃裡晃了起來。

不,她臉色蒼白,噢不,停下來,請停下來——一

「媽咪,我必須——」

狗在吼叫,在咬門上的木頭。她可以聽見它牙齒弄出的讓人難受的破裂聲。

「——去撒尿。」

電話呼了六響,八響,十響。

然後停住了。

她意識到她一直屏著呼吸,她在一聲低低的、躁熱的嘆息中讓氣從牙縫中出來。

庫喬在門前站著,它的後爪站在地上,前爪趴在最高一級臺階上。它的胸中繼續發出低低的吼叫———一種仇恨的、惡夢般的聲音。最後,它轉身看了品拓一會兒——多娜可以看見它具吻上和胸前乾結的泡沫——然後它一步一步地走回陰影中,模糊了。看不清它去了哪兒。在車庫裡,可能,也可能在沿著穀倉一邊的什麼地方。

泰德拼命地拽著她的袖子。

「媽咪,我肯定要變壞了!」

她無能為力地看著他。

布萊特·坎伯慢慢把電話放下:「沒有人接,他不在家,我猜。」

沙綠蒂點點頭,並不非常驚訝。她很高興吉姆建議他們在他的辦公室裡打電話,他的辦公室在樓下,和「家裡的房間」是分開的。家裡的房間是隔音的,那裡有幾書架遊戲帶,一臺松下大螢幕彩電,附帶有錄影機和阿塔利電視遊戲裝置,在屋的一角還有一個可愛的老伍爾利澤爾自動點唱機,它還能工作。

「在下面加利家,我猜。」布萊特鬱鬱不樂地說。

「是的,我想他正和加利在一起,」她同意,這和說他們一起在加利家並不完全一樣。她還記得喬眼中的遙遠的目光,那時她最終和他做成了一筆交易,這筆交易讓她和布萊特到了這兒。她希望布萊特不要打電話給查號臺查詢加利家的電話,因為她懷疑那兒會不會有人接。她估計什麼地方有兩條老狗正對著月光爆叫。

「你想庫喬沒事吧,媽?」

「當然,只要他自己不離開,我想你父親不會不管他。」她說。這是真話——她不相信他會這樣,「為什麼我們不今天就到這裡,明天早上再打電話找他?不管怎麼說,你總該睡覺了。已經過了十點,你累了一天了。」

「我不累。」

「好了,緊張和興奮的時間太長了不太好。我已經把你的牙刷拿出來了,霍莉姨媽給你準備好了毛巾和手巾。你記得睡哪間屋嗎?」

「當然記得,你也上床嗎?媽?」

「很快,我還要和霍莉姨媽坐一會兒。我們還有很多過去的單要回憶,只她和我兩個人。」

布萊特怯生生地說:「她有點像你,你知道嗎?」

沙綠蒂看著他,有些驚訝。「她像嗎?是的,我想她像,有一點。

「那個小孩,吉米、他打了一記真正的右鉤拳,砰!」布萊待大笑起來。

「他傷了你的肚子嗎?」

「見鬼,沒有。」布萊特仔細地環顧了一下吉姆的書房,注意到桌子上放著一臺恩得伍德打字機,另外還有一排開口的資料夾,標籤上按字順標著名字。

他眼中有一種仔細的、測量著什麼似的目光,這種目光她不能理解和評價。他好像剛從遠方回來,「不,他傷不了我,他只是個小孩。」他把頭伸向她,「我的表弟,是嗎?」

「是的。」

「血緣關係。」他好像在仔細想。

「布萊特,你喜歡吉姆叔叔和霍莉姨媽嗎?」

「我喜歡霍莉姨媽。我對吉姆叔叔還說不清。那個自動點唱機,它真奇妙。但……」他有點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布萊特?」

「他對它那麼自豪!」布萊特說,「這是他給我看的第一樣東西,像一個小孩對一個玩具那樣,這是很奇妙的,你知道

「好了,他得到它才一會兒,」沙綠蒂說,一種無形的恐懼開始在她。心裡盤旋,不知怎的它讓她想起開————他帶布萊特出去到人行道上說了什麼?「每個人都會偏愛新東西。霍莉寫信告訴我,說他們終於得到了它,說吉姆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就想有這麼一個東西。人……親愛的,不同的人買不同的東西來……來顯示他們成功了,我想,未必是它值多少錢,經常只是他們窮的時候得不到它。」

「吉姆叔叔過去窮嗎?」

「我確實不知道,」她說,「但他們現在不窮。」

「我的意思是他和它並沒有什麼關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緊緊地盯著她,‘」他花錢買它,僱了什麼人把它裝好,又僱了另外的什麼人把它弄到這兒,他說它是他的,但他並不……你知道……他並不……噢,我不知道。」

「他並不是用他自己的手把它造出來的?」儘管她的恐懼加深,就要連成一片了,但她的聲音還是很柔和。

「是這樣!這就對了!他用錢買它,但他和它並沒有什麼——」

「有什麼——」

「對,是的,有什麼關係,但現在他,好像,對它很自豪

「他說自動點唱機是一種精細、複雜的機器。」

「爸爸能讓它轉起來。」布萊特直截了當地說。沙綠蒂聽到一扇門砰地關上了,那是一種高高的、沉悶的、恐怖的關門聲。它不是在這幢房子裡,它是在她心中。「爸爸可以把它裝好,它應該是他的。」

「布萊特,」她說(她的聲音很輕,她的耳朵正調整著它),「不是每個人都像你爸爸那樣擅長裝東西。」

「我知道。」他說,他仍然在辦公室裡四處看著,「但吉姆不應該只因為他有錢就對它很自豪,明白嗎?是他對它很自豪讓我不喜——讓我很煩。」

她突然對他非常生氣。她想抓住他的肩膀,前前後後地搖他;她想抬高嗓門直到她可以把真相大喊進他腦子裡。

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總是某些意志堅忍地努力的結果,這種意志是一個人品質的核心。她要告訴他他父親在完善他修補工的手藝,和他的那一幫人鬼混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喝烈酒,或坐在一堆光禿禿的壞輪胎中開著法國玩笑時,吉姆·市魯克斯正在法學院,絞盡腦對地拼學分,因為有了學分就可以拿到文憑,文憑就是你的入場券,你就可以騎上旋轉木馬,這並不意味著你就抓住了銅環,但至少保證你有機會嘗試。

「你現在上去,準備睡覺。」她平靜地說,「你對你吉姆叔叔的看法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但是……給他一個機會,布萊特,不要只靠它判斷他。」他們已經進入家裡的房間了,她敲了一下點唱機。

「不,我不想。」他說。

她跟著他上去進了廚房,霍莉正在給他們四個做可可。小吉姆和格雷琴很早就睡覺了。

「找到你男人了嗎?」霍莉問。

「不,他大概正在山下和他的那個朋友吃肥肉呢。」沙綠蒂說,「我們明天再試試。」

「要點可可嗎,布萊特。」

「好吧,請來些。」

沙綠蒂看著他坐在桌旁。她看見他把肘放在桌上,又迅速收了回去,可能想起來這不禮貌。她的心裡充滿了愛、希望和害怕,在她胸中躊躇搖擺著。

時間,她想,時間和洞察力,給他這些。如果你強迫他,你肯定會失去他。

但能有多少時間?只有一個星期,然後他就要回去繼續受喬的影響。當她坐在兒子身旁,感謝霍莉端來的可可的時候,她的腦子仔細地考慮起了離婚。

夢中,維克來了。

他正順著那條汽車道走向品託車,開啟了她的門。

他穿著最好的西裝,是那套三件套的炭灰西裝(他穿著它們時,她總是逗樂說他像長出了頭髮的吉里·福特地來吧,你問兩個,他說著,俏皮地微微咧起了嘴。

該回家了,一會兒吸血鬼就要出來了。

她想警告他,告訴他狗瘋了,但一個字都沒有發出來。突然庫喬從黑暗中出現,頭低著,一種持續的低低的吼聲在它胸中隆隆地響著。當心!她試圖喊叫,它的咬是致命的!但沒有聲音發出來。

但眼看庫喬就要撲向維克時,維克轉身用一個手指指向它。庫喬的毛全變白了,名紅色、流著粘液的眼睛掉進了腦袋裡,就像彈子掉進了洞裡。它的鼻吻脫了下來,打到汽車道的碎礫石上,就像黑色的玻璃。只一會兒,車庫前就只剩下一件隨風飄擺的毛大衣了。

你不要擔心,維克在夢中說,你不要擔心那條老狗,它只是一件毛大衣。收到郵件了嗎?不要管那條狗.郵件就要到了,它很重要,知道嗎?郵件——

他的聲音沿著一條長長的管道逐漸消失,它迴盪著,微弱下去。

突然那已經不是維克的夢,而是夢的回憶——她醒了,面頰上掛著溼漉漉的眼淚,她睡的時候哭了。她看了看錶,剛能看清楚時間:一點一刻。她看了看泰德,他睡得正香,大拇指鉤在嘴裡。

不要管那條狗,郵件就要到了,它很重要。

突然掛在郵箱上的包裹的意義出現了,它擊中她,就像她潛意識中射出的一枝箭,那是一個她以前沒能把握住的思想。可能是因為它是這樣明顯,這樣簡單,這樣基本!昨天是星期一,有郵件來了,jc.惠特尼給喬·坎伯的包裹就是充分的證明。

今天是星期二,郵件還會來。

一種解脫的眼淚順著她還沒有乾的面頰滾了下來。她已經在努力抑制住自己不去搖醒泰德,告訴他就要沒事了,最遲在下午兩點——更可能就在上午十點或十一點,只要郵件像平時在鎮中那樣按時送到——惡夢就結束了。

即使沒有郵件,郵遞員也會來,事情就妙在這裡。他有職責來看看顯示有寄出郵件的小旗是不是豎了起來。他不得不來,到他3號鎮道的最後一站檢查一下,今天會有一個半歇斯底里、半解脫的女人在這裡歡迎他。

她看了一眼泰德的午餐盒,想到了裡面的食物,她想到了自己小心地在裡面留了一點,準備一旦……好了,一旦。

儘管泰德很可能早上會餓,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她吃了剩下的黃瓜片,泰德不太喜歡黃瓜。他會吃到一份奇怪的早餐,她想,笑了。無花果棒,橄欖,一、兩個細吉姆。

她大口咀嚼著最後兩、三片黃瓜時,意識到讓她萬分驚恐的只是巧合,一連串的巧合,完全是偶然的.卻造成一種假象,好像一切都已經由有血有肉的大數決定了,它讓狗變得那麼恐怖地有目的性,那麼……那麼樣地像是專門要抓住她。

維克要出去十天,這是第一個巧合;維克今天一早打電話來,這是第二個巧合,如果他當時沒有找到他們,他會遲一點再試,再試,接著就會懷疑他們去了哪兒;坎伯一家三口都出去了,至少出去了一夜,就像現在看到的那樣,這是第三個。

母親,兒子,父親,都出去了。

但他們留下了狗。噢,對了。他們——

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出現,她正在噴最後一口黃瓜的顎僵注了。她努力把它扔出去,但它又回來了,它不走,因為它有自己奇怪的邏輯。

會不會他們都死在穀倉裡?

突然一幅圖象在她眼前升了起來。

它就像今天早上短短幾個小時裡出現的幻象那樣病態地逼真:三具屍體東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像做得很糟的玩具,他們身邊的鋸末染成了紅色,他們灰濛濛的眼睛瞪向黑暗中(那裡家燕咕咕叫著,拍動著翅膀),他們的衣服被撕開,身體的各個部分——

噢!多麼瘋狂,多麼——

可能它先抓住的是那個男孩,另外兩個在廚房裡,或可能在樓上匆匆地忙著什麼事,他們聽見尖叫聲,衝了出來——

(停下來,你能不能停下來!)

——他們衝了出來,但男孩已經死了,狗咬開了他的喉嚨;他們正被兒子的死驚得目瞪口呆的時候,那條聖·伯奈特佝從陰影中悠盪了出來,可怕的老毀滅機器,是的,這個老惡魔從陰影中出來,瘋狂地嗥叫著。它首先撲向那個女入,那個男人試圖救她——一

(不,他會去拿槍,或用扳手敲碎它的腦袋,或用其它什麼,小車在哪兒?至少要官一輛小車他們才可以進行家庭旅行——你聽見沒有家庭旅行——乘上小車留下卡車。)

那麼為什麼沒有人來餵狗?

這就是事情的邏輯,它的一部分驚嚇著她。為什麼沒有人來餵狗?因為如果你出去一天,或兩天,你會安排某些人,他們為你餵狗,這樣他們出去時,你才會為他們餵貓,或餵魚,或喂鸚鵡,或任何其它東西。那麼這些——

狗總是往穀倉裡跑。

它是去那兒吃東西嗎?

那就是答案,她的腦子告訴她,她鬆了一口氣。他沒有找什麼人餵狗,所以他放了一盤東西在那兒。蓋恩斯碎穀粉,或其它什麼東西。

但她接著就在考慮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喬自己也想了一整天。

一條大狗會把那點東西一次吃光,然後又會餓了。當然,你要出去的話,最好還是找到一個朋友來喂這條狗;另一方面,可能他們被耽擱了,可能確實有一個家族團聚,坎伯喝醉酒暈了過去。可能這樣,可能那樣,什麼都可能。

狗在穀倉裡吃東西嗎?

(它在那兒吃什麼呢?蓋恩斯碎穀粉?人?)

她把最後一塊黃瓜吐進手裡,感覺胃在翻滾,想把她剛吃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但她鼓起意志把它壓了下去,因為只要她堅持,她就可以把它壓下去。

他們給狗留了一些食物,然後乘著小車出去了。你不需要是福爾摩斯也能推出來。

但是死亡的印象又不斷地要往回爬,她首先看見的是沾血的鋸末,它們已經變成比生牛肉香腸深一點的那種顏色。

停下來,如果你必須想什麼的話,就想一想郵件,想一想明天,想一想就要安全了。

車邊有一種輕輕的扭打、刮擦的聲音。

她不想看,但控制木住自己,她的頭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開始轉過去,她可以聽見自己脖子上的鍋發出的低低的輾軋聲。

庫喬在那兒,看著她;他的臉距她的臉只有不到六英寸,中間只隔著駕駛員側的安全玻璃。那雙紅色、模糊的眼睛正盯進她的眼睛。狗的鼻吻看起來好像胡亂地塗著刮鬍膏,正等著它幹。

庫喬對她咧著嘴。

她感覺一聲尖叫在她胸中產生,像一塊烙鐵,順著她的喉嚨向上爬,因為她可以感覺到狗在算計著她,在告訴她:我會抓住你,寶貝,只要我想,我還會抓住他,那個小孩。想一想你指望的那個郵遞員,只要我想,我也會抓住他,我會殺了他,就像我殺了坎伯一家三口那樣,就像我要殺你和你兒子一樣。你最好逐漸習慣這種想法,你最好——

那聲尖叫,到了的她喉嚨口。

它是一個活的東西,掙扎著要出來,所有的事情都一起向她襲來:泰德不得不撒尿,她把他的窗子搖下了四英寸,把他舉起來,這樣他可以對窗外撤,她同時還一直觀望著,提防著狗出現,很長一段時間他就是撒不出來,她的肩膀開始發酸;然後是那個夢,然後是死亡的印象,現在——

狗在咧著嘴對她笑;它在咧著嘴對她笑。

庫喬是它的名字,它的咬是致命的。

那聲尖叫不得不——

(但是泰德在。)

否則她會瘋的。

(睡覺!)

她鎖住下頜不讓那聲尖叫出來,就像剛才她鎖住喉嚨不讓自己吐出來。她掙扎著這樣做,她戰鬥著這樣做。最後她的心跳開始慢下來,她知道她獲勝了。

她對著狗微笑,從握緊的雙拳裡伸出兩個中指,她舉著它們指向玻璃,玻璃的外側已經在庫喬的呼吸下模糊了。

「滾!」她低低地說。

過了一段無窮無盡的時間,狗放下前爪,向穀倉走回去。

她的思想又順著那條黑暗的軌跡走下去

(它在那裡吃什麼?)

然後她的思想某處有一扇門砰地關上了。

但再也睡不著了,很長時間,這麼長,一直到破曉。她直直地坐在方向盤後面,顫抖著,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這很可笑,實在很可笑,竟然會感覺狗是從泰德的衣櫥裡來的可怕的幽靈,或感覺它比她更清楚現在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