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突然從黑暗中醒了過來,喉嚨口急促的呼吸乾得像鹽。他的心在胸中略步地敲著,他完全失去方向感,甚至有一刻地感覺自己在墜落,他伸出手,抓住了床。
他把眼睛閉了一會兒,使勁調整著自己,不讓自己散了架。
(你在——)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個窗戶,一張床前桌,一盞燈。
(馬薩諸塞州,波士頓,里茲·卡爾頓旅館。)
他鬆弛下來。找到了參考點,每一樣東西啪地合上了,這讓他懷疑自己剛才,即使只一瞬,怎麼會這樣迷失,這樣幾乎完全要散了架。那是一個奇怪的地方,他想,那個,惡夢。
惡夢!上帝,這夢太惡了。
他記不清自從青春期的那些上上下下折磨他的墜落夢以後,還有什麼時候他做過這麼糟的夢。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小旅行鍾,用兩隻手一起抓住了它,把它拿到面前。一點四十。羅洛正在另一張床上輕輕地打著呼喀,他的眼睛已經在黑暗中調整過來,看見了他。他平躺在那兒,穿著一身可笑的睡衣,睡衣上畫的是一些小小的黃色學院三角旗。
維克把腿轉下床,輕輕進了衛生間,把門關了起來。臉盆架上放著羅格的煙,他拿了一支。他需要它。他坐在馬桶上抽了起來,把灰撣到水槽裡。
一個讓他焦慮的夢,多娜會這麼說,老天知道他已經有這麼多要焦慮的了。
然而昨晚他十點半就睡了,精神比上個星期要好一些。回到旅館後,他和羅格在里茲·卡爾頓酒吧裡呆了半個小時,他們大致討論了一下道歉的方案,羅格從他的老式的錢包裡,找到了彥西·哈靈頓家的電話號碼。哈靈頓是演夏普谷製品教授的那個演員。
「走下一步之前我們先看看他願不願意。」羅格說,他拿起電話開始撥哈靈頓家,哈靈頓住在康涅狄克州的西港市。維克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束。如果硬要他猜,他會說哈靈頓可能會受到一點打擊——活力谷事件和他能想到的對他形象的影響已經讓他很悲慘了。
他們兩個人得到的是驚喜。
哈靈頓立即同意了,他對現實很清楚,知道教授已經完了(「可憐的老傢伙是一隻過去的鵝,」哈靈頓陰沉地說)。但他說,這個最後的廣告的作用,只是讓公司從這一事件中脫出來,可以說,回到軌道上。
「胡扯。」掛了電話後,羅格咧著嘴說,「他想的只是有人鼓掌請他謝幕。沒有多少廣告演員有這樣的機會。只要我們打電話給他,他就會自己買機票飛到波士頓來。」
所以維克上床的時候很高興,幾乎立即就睡著廠然後,是夢.夢中,他站在秦德在櫥的門前,告訴泰德那)[什麼都沒有,一點都沒有。儘管這樣,我還是可以讓你看一次。他說著開啟了農櫥門,他看見泰德的衣服和玩具設了,那裡是一片森林——一老松樹、雲村和古硬木。
衣櫥的地板上鋪著一層芳香的松針和葉子的覆蓋物。他撥開它,想看看地板是不是在下面。不在,他的腳踩進了森林肥沃的黑泥土裡。
他走進衣櫥,門在後面關上了。沒什麼,有足夠的亮光。他找到了一條小路,順著它向前走。突然,他意識到自己背後揹著一個包,一個肩上還挎著一個水壺。他可以聽見風神秘的聲音颯颯地穿過杉木,還隱隱地有鳥的歌聲。
七年以前,那時還沒有伍爾克斯廣告,在一次假期中,他們一起出去遠足旅行,他們走在阿巴拉契亞小徑上,那裡的地形和他夢中的很像二他們只去了那兒一次,後來他們就只去海濱度假了。他、多娜和羅格都玩得很開心,但奧爾西亞·布瑞克斯通不喜歡遠足,而且她回來就渾身發癢,大病了一場。
夢的第一部分相當愉快。
所有這些東西以它們自己奇怪的方式呆在泰德的衣櫥裡,真讓人覺得非常奇妙。然後他到了一片他曾經看見過的開闊地……但夢已經開始破碎,清醒時回想這些夢,它們總是這樣。
開闊地的另一側有一面灰色的峭壁,有一千多英尺高,一直插進天空。在大約二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一個洞穴——不,還沒有深到可以稱之為洞穴。它更像,個壁龕,只是岩石中的一個凹陷處,正好底面是平的。
多娜和泰德正戰戰兢兢地縮在那兒,他們畏懼的是某種惡魔,它正試圖爬上去,爬進去,抓住他們,吃掉他們。這就有點像「孔王」中的場景,大猩猩把費·瑞可能的救援者從獨木橋上搖了下去,然後開始追捕那個孤零零的倖存者,但那個人逃進了洞,孔不大容易抓住他。
但他夢中的惡魔不是一個大猩猩。
它是一個……什麼?龍?不,不像。不是一條龍,不是一隻恐龍,也不是巨人。他想不出它是什麼。
不管它是什麼,它不太容易進去抓住多娜和泰德,所以它只能等在他們的避難所的外面,像一隻貓以一種可怕的耐心在等一隻老鼠。
他開始跑,但不管他跑得多快,他總是接近不了開闊地的另一邊。他可以聽見多娜尖叫著呼救,但當他大喊著回答時,他的聲音似乎剛離開嘴兩英尺就消逝了,最後泰德看見了他。
「它們不起作用!」泰德尖叫著,他絕望的聲音讓維克的心中充滿恐懼,「爸爸,‘惡魔的話’不起作用!噢,爸爸,它們不起作用,它們從來不起作用!你撒謊,爸爸!你撒謊!」
他繼續跑,但他腳下好像只是一健身房裡的那種踏車。他看向峭壁的底部,他看見了成堆的白骨和毗牙咧嘴的骷髏頭,有的骨頭上還覆蓋著綠色的苔蘚。
這時他醒了過來。
那個惡魔究竟是什麼?
他實在記不清了。
夢也已經像反拿著望遠鏡時的看到的景緻。他把菸頭扔進馬桶裡衝了。又開啟水龍頭,把水槽裡的菸灰沖洗乾淨。
他小便,關燈,又上了床。
躺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電話,突然產生一種很不理智的衝動,他想給家裡打電話。不理智?那是說輕了。現在是凌晨一點五十。他不只是會把她吵醒,他會把她嚇得魂飛魄散。你不能實際地打斷別人的夢,每個人都知道這個道理。當你的婚姻和事業同時處在即將脫軌的危險之中時,一點都不奇怪你的腦子會做一些動亂不安的遊戲,不是嗎?
不管怎樣,只要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沒事——
他從電話那一側轉過頭來,堅決地閉了眼睛。
早上給她打電話,也許這會讓你感覺好些,就在早餐後給她打電話。
這種想法讓他得以安心,很快,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或者即使做了,也沒有在意識裡留下什麼印象。星期二的清晨來到的時候,他已經全然忘了開闊地上的野獸的夢。只是非常模糊地記得半夜起來過一次。
這一天,維克沒有向家裡打電話。
星期二早上五點整,沙綠蒂醒了過來,她也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裡弄不清了東西南北——黃色的牆紙而不是水牆,彩底綠印窗簾而不是白色印花棉布,一張窄單人床而不是中間已經凹陷下去的雙人床.
然後她知道她在哪兒了——康涅狄克州,斯圖拉特福特——她突然感到一陣高興的期望。她可以一整天和妹妹聊天,回顧過去的時光,問問她過去幾年一直在做些什麼。霍莉還說起過請他們一起到布里奇波特逛逛商店。
她比平時早醒了一個半小時,還有兩、三個小時這一家才會有動靜。但在到第三天之前,一個人不可能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睡好覺——她媽媽曾這麼說過,確實是這樣。
她聽了聽周圍,靜寂中開始有了小小的響動,她看見清晨五點微弱的晨光,它落在半拉緊的窗簾上……黎明的晨光,總是這樣白,這樣清澄,這樣美好。
她聽見一塊板咯吱地響了一下,一隻冠蘭鴉開始發它早上的脾氣。
今天的第一列通勤火車,開向西港市、格林威治和紐約市。
地板又開始響了。
又是一聲響。
這不是房子的沉降,是腳步聲。
沙綠蒂在床上坐了起來,毯子和床單跟著她起來,它們彙集在她紫色睡衣的腰上。腳步聲正慢慢地下樓。它是很輕的踩踏:光著腳或只穿著襪子。
是布萊特。你和人們在一起生活的時間長了,就會知道他們的腳步聲。它是那種在~段若干年的時間內會發生的神秘的事情,就像一片葉子在岩石上留下的形狀。
她把蓋在身上的東西推開,爬起來,到了門口。她的房間對著樓上的廳,到門口的時候,她正看見布萊特的頭頂在消失,他額前的捲髮向上立著,然後也消失了。
她跟在他後面走。
沙綠帶走到最上面一級臺階時,布萊特正從走廊裡消失了,這個走廊貫穿整個房屋,從前門通向廚房。
她張開嘴要叫他……又閉上了嘴。她被這幢房屋嚇著了,它沉睡著的,它不是她的。
他走路的方式裡有些東西……他身體運動的姿態……但是,已經幾年了,那是——
她光著腳很快,但也很輕地下了樓,跟在布萊特後面進了廚房。他只穿著件淺藍色的短睡褲,睡褲白色的棉腰帶拖在他的胯下。儘管才仲夏,他已經很明顯地一身褐色了——他生來膚色就很深,像他父親,很容易曬得皮膚黝黑。
她站在走廊上,看見他的側影,同樣美好、清晰的晨光漫沐著他的肢體。他正順著火爐、櫥臺和水槽上的婉拒找著東西。她心中充滿了驚奇和恐懼。他很美,她想,每一樣我們美的,也都在他身上。這是一個她永遠不會忘記的瞬間——她看見她的兒子只穿著短睡褲,有一刻她模糊地理解了他少年時代的神秘,這一刻是這麼短,它轉瞬即過去了。她的母親的眼睛被他深深地迷住了,他肌肉苗條的曲線,他臀部的線條,他腳上清晰的腳掌。他看起來……幾乎是完美的。
她能看得這樣清楚,是因為布萊特沒有醒。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他就出現過夢遊,那是在他四到八歲之間,總共有二十幾次,她終於擔心得——嚇得——去問了格雷斯漢醫生,這事她沒有告訴喬。她並不是害怕布萊特精神錯亂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他聰明、正常——她是擔心他在那種奇怪的狀態下會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格雷斯漢醫生告訴她,發生那種事的可能性很小,人們對夢遊的各種滑稽的看法主要來自一些廉價、缺乏調查的電影。
「我們對夢遊知之甚少。」他告訴她,「但是我們確實知道,它在孩子中比在成人中更常發生。意識和身體之間的相互作用不斷在增長,不斷在成熟,錢伯夫人和在這個領域內做過研究的其他許多人都相信,夢遊可能是意識和身體之間短暫、不顯著的不平衡造成的一種症狀。」
「就像增長的痛苦?」她疑慮地問。
「很像。」格雷斯漢咧著嘴說,他在便箋簿上畫了一個鐘形的曲線,指示出布萊特的夢遊會達到一個頂點,持續一段時間,然後會逐漸減少,最後會消失。
離開格雷斯漢的時候,她對他所說的布萊特不會走出窗戶,或走到公路的中;司去的話將信將疑,但還是沒有受到多少啟蒙。一星期以後,她把布萊特帶去了,那時他過完六歲生日剛一、兩個月。格雷斯漢在對他的身體進行了全面檢查後,宣佈他一切正常。確實,格雷斯漢看來是對的。從沙綠蒂認為的最後一次夢遊到現在已經有兩年多了。
但最後一次的意思是,到今天以前。
布萊特把碗櫃挨個開啟,又挨個緊緊關上,他搜尋著霍莉的烙盤,她的簡——艾麗多功能灶上放著的東西,整齊疊著的擦碟巾,咖啡茶奶油瓶,不成套的迪普萊生玻璃器皿。他的眼睛大而無神,她能冷靜地確信,那雙眼中看到的只是另一個地方的另一些櫥櫃。
她感到那種古老、無助的恐懼,那種恐懼她幾乎已經完全忘記了,那是父母初次遇到孩子們幼年時的各種徵兆和身體的離軌時感到的恐懼:出牙,種痘,這都讓發高燒變得只是小事一樁,還有哮喘,耳道感染,甚至手腳毫無道理地突然出血。他在想什麼?她想,他在哪兒?為什麼這事發生在他安靜了兩年之後的現在?是不是因為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看起來並不是非常煩亂……至少現在還不是。
他開啟最後一個碗櫃,取出一個粉紅色的滷汁碟,放到櫥臺上。
他抬起一個並不存在的東西,啞劇般地向碟子上倒著什麼。她手上突然起了雞皮疙瘩,她已經知道他在哪兒,知道這個啞劇是在幹什麼了。這是他每天在家裡做的事,他是在喂庫喬。
她不自覺地向他走近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不相信那些妻子們關於喚醒一個夢遊者會有什麼結果的故事——故事說靈魂會永遠離開身體,會導致發瘋,或突然的死亡——她也不需要問格雷斯漢醫生這種故事對不對。
她從波特蘭市圖書館借過一本有關的專著……但她也並不真的需要它。她自己很好的常識告訴她,喚醒一個夢遊者的結果,只是他醒了——不會有更多的結果,也不會更少。也許會有眼淚,甚至輕微的歇斯底里,但只要人失去方向,就可能出現這種反應。
但她仍然從來沒有在布萊特夢遊的時候叫醒過他,她現在也不敢這麼做。
她說不出的恐懼來自其它方面,她突然非常害怕,又想不出為什麼。布萊特實際做出來的喂庫喬的夢為什麼讓她這麼恐懼?這本來很自然,他一直就在為庫喬擔心。
他彎下身,把碟子放下去,他睡褲的腰帶和紅黑油氈地板的水平面形成了一個直角。他做了一個悲傷的啞劇慢動作。他說話了,像睡著的人那樣喃喃低語著,那是一種急促的喉音,讓人難以領會。他的話裡沒有一絲感情,完全是內向的,縮在一個夢的繭裡,這個夢是這樣的生動,以至於讓他隔了兩年之久,又開始夢遊了。
那些話裡沒有一點感傷,它們只是在一連串急促的沉睡的嘆息中衝出來,但是沙綠蒂的手已經伸向了喉嚨,那裡的肉是冷的,冷的。
「庫喬不再餓了。」布萊特說,這句話從嘆息上駛出來。他又站了起來,把滷汁碟捧在胸前,「不再餓了,不再餓了。」
他在櫥臺前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沙綠蒂也在廚房門口靜靜地站著。一滴眼淚從他臉上落了下來。他把碟放在櫥臺上,向門走過來。他的眼睛睜著,但是目光好像什麼都沒看見,只是毫無感覺地從沙綠蒂身邊滑過。他停下來,向回看。
「到雜草叢中去看看。」他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
然後他又開始向她走過來。她站到一邊,手仍壓在喉嚨上。他赤著腳迅速而無聲地經過她,進了廳,向樓梯走去。
她轉身跟著他,又想起了滷汁碟。
它孤零零地呆在光光的,已經為新的一天準備就緒的櫥臺上,就像一幅畫的焦點。她拿起它,它又從她的手指縫中滑了出去——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指上已經都是滑滑的汗了。她玩戲法般地在它手裡轉了它幾下,想象著在這靜靜的睡覺時間裡它曄拉一聲摔碎的感覺。然後她用雙手穩穩地捧著它,把它放回架子上,關上了櫥門。
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聽見自己心臟在重重地跳動,她在感受自己相對於這個廚房的陌生。她是這個廚房的闖入者。然後她跟著兒子上了樓。
她走到他房間前的走廊上時,正好看見他爬上床。他掀起被子,滾到左側,他總是這麼睡的。沙綠蒂知道一切都過去了,但她仍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
有一聲咳嗽穿過廳傳過來,這又提醒她這裡是別人的家。她突然非常想家,有幾次她的胃裡好像充滿了麻氣,那種牙醫用的東西。在這個靜悄悄的美好的早晨,她的離婚的念頭是那樣不成熟和脫離現實,真像個小孩的胡思亂想。她在這裡很容易產生這樣的想法,這裡是別人的家,不是她的。
為什麼他喂庫喬的啞劇,和那些急促的嘆息的話讓她這樣驚嚇?庫喬不再餓了,不再餓了。
她回到自己屋裡,躺在床上。
這時太陽已經升了起來,照亮了房間。吃早飯的時候,布萊特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麼不一樣。他沒有提到庫喬,而且顯然,至少在這一段時間,已經忘了要給家裡打電話。沙綠蒂在思想裡經過一番辯論後,決定暫時不提這件事。
非常熱。
多娜把窗子搖得更大了一些——大約開了四分之一,她只敢開那麼大——然後靠在泰德的腿上,把他的窗也搖了開來。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他腿上的那張皺皺的黃紙。
「那是什麼,泰德?」
他抬起頭看她。他眼圈下有幾道髒乎乎的褐色的痕跡。「惡魔的話。」他說。
「我能看看嗎?」
他把它緊緊握了一會兒,然後讓她拿過去了。
他的臉上有一種警覺、幾乎是財產擁有者的那種表情,這讓她立即覺得有些嫉妒。「惡魔的話」很短小,但很強大。
一直到現在她都在竭盡全力讓他能好好地活著,不受到傷害,而他在意的卻只是維克的咒文。然後她的這種感覺又消失了,變成了困惑、沮喪和對自己的厭惡。首先是她把他帶進了這種局面,要是她沒有在戴比的事上向他讓步……
「我是昨天把它放在口袋裡的。」他說,「在我們上街前放過去的。惡魔會不會來吃掉我們?」
「它不是惡魔,泰德,它只是一條狗,它也不會吃掉我們!」她說話的聲音比她想象得要尖厲,「我告訴你,郵遞員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回家了。」而且我告訴他汽車馬上就可以開了,而且我告訴他就會有人來,坎伯一家很快就會回來——
但這樣想又有什麼用?
「能不能把‘惡魔的話’還給我?」他問。
有一刻,她感到一種完全瘋狂的衝動,要把這張浸著汗的皺巴巴的黃色法律文書紙撕成碎片從她的視窗扔出去,她會快意地看到空中飄舞起五彩的紙屑……她把那張紙遞還給了泰德。她的兩隻手撫摩著他的頭髮,她感到羞愧,驚愕。她怎麼了,天哪?這樣殘酷的想法。為什麼她還要讓他變得更糟?因為維克?她自己?什麼?
這樣熱——熱得難以思考。汗像小河一樣從她臉上流下來,她可以看見它滴在泰德的面頰上。他的頭髮貼在腦殼上形成不大可愛的大塊,比它平時中度的金色深了兩層。
他需要洗頭了,她胡亂地想著,這讓她又想起約翰遜的「不再流淚」,它平穩地立在衛生間的架子上,等著什麼人把它頭朝下翻過來,倒出一、兩蓋子液體,再倒進一隻握成杯狀的手掌裡。
(不要失去控制!)
不,當然不。
她沒有理由失去控制。所有的事都會好,不是嗎?當然是。狗不在視野裡已經有不只一個小時了。郵遞員……已經快十點了,郵遞員很快就會來了,那時車裡的熱也就沒什麼了。「溫室效應」,他們這麼叫它。她曾經看過在一份防止虐待動物協會的宣傳品,它解釋了為什麼天這樣熱時你不能長時間把狗關在車裡,這就是因為溫室效應。那本小冊子說,在停在大太陽下的車裡,如果窗玻璃都搖上了,溫度可以達到華氏140度,所以出去買東西或看電影時把寵物悶在車裡是很殘酷很危險的事。多娜發出一聲短短的、嘶啞的笑。
鞋子正好套在另一隻腳上,不是嗎?現在是狗把人鎖起來了。
好了,郵遞員就要來了。
郵遞員一來,一切就要結束了。保溫瓶裡只剩下四分之一瓶牛奶已經不重要了。今天早上她要上廁所,就用了泰德的保溫瓶——或試圖用——它溢了出來,品託車裡充滿了尿味,這種不愉快的味道看來正隨著溫度的升高而變得強烈。她已經蓋上了那個保溫瓶,把它從視窗扔了出去,她可以聽見它撞在礫石上時發出的碎裂的聲音,當時她大叫了起來。
這些都不重要了。試著往保溫瓶裡小便實在是恥辱和有失身份的事,當然是,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郵遞員就要來了——即便他現在還遠在卡爾賓大街,在覆蓋著長春藤的磚結構郵局前向他藍白相間的小卡車上裝信……或可能地已經開始了他每日的傳送,可能已經從117道向楓糖路進發。
但不管怎樣,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她很快就可以帶著泰德回家,他們會上樓,他們會一起脫衣服,沖澡,但在她和他進浴缸,在淋蓬頭底下衝洗前,她會從第二層架子上取下那瓶香波,把蓋子穩穩地放在水槽的邊上,她會首先洗泰德的頭髮,然後是她自己的。
泰德又在唸那張黃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