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厄兆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她只是對自己咧著嘴笑,因為緬因州的每個人都明白,如果你是從其它地方搬來的,那麼你會一直是外州人,直到你被送進墳墓。而且在你的墓碑上他們會寫上類似這樣的話:哈里涼斯,羅克堡,緬因州(最初來自奧馬哈,內布拉斯加)。

大多數遊客會開向302道,在那兒他們向東開往那不勒斯文向西駛向市裡奇領。弗賴伊堡和新翰布什爾州的北康威,那兒有高山滑雪道、廉價兒童樂園和免稅旅館。多娜和泰德不去302道的那個交叉口。

儘管從他們家俯視著羅克堡的商業區和畫卷般美麗的共同城,但茂密的林木始終從兩邊緊逼著包圍著公路;直到離他們家門口五英里遠的地方,林木才偶爾會向外退卻一點——只一點——現出一小塊土地,上面建著住宅或活動房屋;更遠一些,住宅會更多地是那種她父親所說的「愛爾蘭小棚屋」。陽光依然明麗,還會有四個小時完全的白日,但空曠已經又讓她覺得不安了。這種感覺在117道上還不是很強烈,一旦他們離開了大道—一

轉彎口有一個路標牌,寫著楓糖路,字母有點退色,幾乎不可辨認,已經被小孩們用.22獵槍和鳥槍打得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這條路是一條兩道的瀝青路,路面崎嶇不平,表面上斑斑臺點。他們沿路要經過兩、三幢漂亮的住宅,兩、三幢不太漂亮的住宅,還有一座破舊的「路王」活動房屋。

活動房屋下面的混凝土房基正在瓦解,它的前面的整個草坪上都長滿野草。

多娜可以在野草叢中看見一些看來很便宜的塑膠玩具。一個標牌斜釘在汽車道盡頭的一棵樹上,上面寫著:弗裡·基庭家。一個兩歲左右的大肚子男孩站在汽車道上,小雞雞下面掛著溼透了的尿布,他的嘴向下掛著,一個手指在挖鼻子,另一個手指在挖肚臍眼。看著他,多娜不禁打了個好個寒顫。感覺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停下來!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怎麼啦?」

兩邊的林木又逼近了他們。

左邊車道上,一輛68型舊福特費爾蘭車和他們擦肩而過。

多娜看見它的發動機罩上和前燈旁塗了很多鏽紅色底漆,一個頭發很長、不修邊幅的小年輕,若無其事地坐在方向盤後面,他沒有穿襯衫。費爾蘭車以八十英里左右的時速開過去時,多娜縮了一下,這是這條路上他們看見的惟一的一輛車。

楓糖路平穩地向前延伸著,他們偶爾會路過一些草坪或大花園,這讓他們欣賞到極其精美的景緻。

這種路邊的美景在西緬因州應有盡有,它們會沿綿不斷,直到布里奇頓和弗賴伊堡。

視野盡頭是長湖,湖面波光鱗鱗,就像一個極其富有的貴婦人的藍寶石墜飾。

品託車行駛在一片土解著的丘陵地帶,現在開始爬另一個長被(正如廣告上所說,路邊已經排起了乾巴巴的、在熱浪的沖洗下幾近枯萎的楓樹)。品託又開始顛搖。多娜的呼吸在她的咽喉裡便注了,她想,噢,別這樣,噢,別這樣,別這樣,你這蹩腳的車,別這樣!

泰德在乘客隔間裡不自在地移了移,把斯諾比午餐盒拖得更緊了。

她開始輕踩加速器踏板,腦海裡像一個口齒不清的祈禱者那樣一遍遍重複著同樣的話;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

「媽咪?是不是——」

「噓,別出聲,泰德。」

震動變得厲害了,她灰心喪氣地重重踩向油門——品拓衝了出去,發動機又一次平緩下來。

「呀!」泰德的叫聲突然而刺耳,他母親跳了起來。

「我們還沒到,泰德兒。」

又開了約一英里,他們到了一個交叉路口,路邊是另一個木標牌:3號鎮道。多娜把車拐進去,感到一種勝利的喜悅。在她記憶中,坎伯的修車庫離這個木標牌只有不到一英里半的路程了。如果品託現在出故障,他們就是走也能很快走到了。

品拓經過一幢搖搖欲墜的房子,房子旁的汽車道上停著一輛旅行汽車和一輛很舊的鏽跡斑斑的白色大轎車。從後視鏡中,多娜注意到公路靠近房子的一邊長著金銀花,它們遮天蔽日,真正地長瘋了。

經過這幢住宅後,路左出現一塊開闊地。這以後品託開始爬一個長而陡的斜坡。

半道上,車又開始發作了,這一次發作比以往都厲害。

「我們能上去嗎,媽咪?」

「能。」她堅決地說。

品託的速度指標從四十落到三十。

她把變速器選擇杆拉向低速檔,她模糊地覺得,這可能有助於壓縮。

然而品託車只是跳得更厲害,一連串的回火呼嘯著穿過排氣管,嚇得泰德哭了起來。速度在繼續下降,但她已經可以看見坎伯家的住宅和他用作車庫的大紅穀倉了。

把汽車的加速器踩到底曾解決過問題。她又試了一次,有一刻,發動機平穩下來了,速度計指標已經從十五爬到二十。然後它又開始搖動、震顫了起來。多娜試著再一次把油門踩到底,但這一次沒有穩下來,發動機開始停轉。

儀表板上的amp燈開始呆頭呆腦地閃起來,標誌著品託車就要停下來了。

但這並不重要,因為車已經開過了歡伯家的郵箱,他們到了。郵箱蓋上掛著一個郵包,他們經過時,她可以清楚地看見回信地址:jc惠特尼公司。

這條資訊徑直進入她意識的深處,她的注意力立即被集中到把車開進汽車道。

讓它停在那兒,她想,他只好先修好它,否則他既進不去,也出不來。

汽車道偏開住宅一點,如果它像特倫頓家的汽車道那樣是上坡路的話,她可能也就開不進去了,但經過一小段上升後,坎伯家的汽車道變得完全水平,甚至略微有點下坡,直通向那個改裝後的穀倉。

多娜把車速調向空檔,然後讓品託車靠自身的慣性向大谷倉門滑過去。她的腳剛離開加速器踏板踩向剎車,發動機又開始抽動……但這一次相當微弱。amp燈像心跳般緩慢地脈動著,最後亮起來,車停了。

泰德看著多娜。

她對他咧了咧嘴。「泰德,老夥計,」她說,「我們到了。」

「是的。」他說,「但屋裡有人嗎?」

有一輛深綠色的小貨車停在穀倉分。這是坎伯家的卡車,肯定是,沒有其他人在等著修車,而且她已經記起了這輛車。穀倉裡的燈關著,她把脖子從左邊伸出去,看到住宅的燈也關著。而且郵箱上掛著包裹。

回信地址是j.c.惠特尼公司。她知道那是什麼,她哥哥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時,曾賣過汽車零件、附件和訂做裝置,他們就是靠郵寄收到產品目錄的。jc惠特尼公司給喬寄包裹是世界上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如果他在那兒,他應該已經取走郵件了。

屋裡沒人,她灰心喪氣地想。她對維克感到一陣厭煩和惱火。他總在家,他顯然在,如果能生根他就會在車庫裡生根,他當然會,除非我需要他。

「好了,不管怎麼樣,我們進去看看。」她說著,開啟了車門。

「我解不開安全帶的扣子,」泰德說,他徒然地抓扯著皮扣帶的釋放裝置。「好了,會抓出血來的,泰德,我繞過去把你放出來。」

她出去砰地關上門,向車前走了兩步,想繞過發動機罩到乘客門一側把泰德從安全帶裡解出來。如果坎伯在那兒,這就給了他一個機會,可以看看客人是誰。她不想一聲招呼不打就把頭向他的車庫裡伸進去。也許這有點愚蠢,但自從她在廚房裡和斯蒂夫·坎普發生了醜陋、可怕的那一幕後,她比她十六歲,也就是父母放她出去約會的那年以後的任何時候都清楚,一個沒有保護的女人意味著什麼。

寂靜衝擊著她,她感到躁熱和死一般的寂靜,這讓她幾乎失去勇氣。

聲音,當然有,雖然在羅克堡呆了這麼幾年,她最多隻能說她的耳朵已經慢慢從「城市耳朵」適應為「小鎮耳朵」,但絲毫不意味著「鄉村耳朵」,……這裡是真正的鄉村。

她開始聽見烏的歌聲,還有烏鴉刺耳的音樂,他們剛爬上來時經過的山坡旁有一片長長的草場,這種「音樂」就從那片草場的某處傳來。

輕風在嘆息,汽車道邊的橡樹在她腳邊形成移動著的斑影圖案。

但她聽不見一聲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甚至也聽不見遠處拖拉機或乾草壓捆機的一聲嗝聲。城市耳朵和小鎮耳朵更緊緊地調向人造的聲音:那些大自然產生的聲響則從這張被選擇感知收緊的同外滑落了下去。聽不見一點自己熟悉的聲音讓她感到。已神不安。

如果他在穀倉裡幹活,我應該已經聽見了,多娜想。但她小鎮耳朵接受到的僅有的聲音,是她自己踩在汽車道的碎礫石上時發出的吱吱嘎嘎的腳步聲和一種很低的嗡嗡聲——她沒有下意識去想,她的腦子只把它當作從路邊一根電線杆上的電源變壓器發出的聲音。

她到了發動機罩前面,正想從品託車前穿過去,就在這時,她聽見一種新的聲音,一聲低低的、重濁的嗥叫。

她停下腳步,迅速抬起頭,試圖確定聲音的來源。

有一刻她確定不了,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不是因為聲音本身,而是因為它好像沒有任何方向性,它不是來自任何地方,它又來自所有方向。

這時她身體內部的雷達——也許是她求生的裝備——開始轉向每一個方向。然後她知道了,嗥叫是從車庫裡發出來的。

「媽咪?」泰德拉著安全帶,最大限度地把他的頭從視窗遠遠伸出來,「我解不開這該死的老——」

「噓!」

(嗥叫。)

她探著腳地向後退了一步,右手輕輕搭在品託的發動機罩上,她絆網上的神經像燈絲一樣細。她並沒有恐慌,只是高度地警覺:它以前不嗥叫。

庫喬從喬·坎伯的車庫裡出來了。

多娜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呼吸並不覺得痛苦,但它已經完全在喉嚨口停住了。

這是同一只狗,這是庫喬,但是——

但是,噢,我的——

(噢,我的上帝!)

狗的那雙眼睛盯著她,它們發紅,充滿粘液,正向下漏著什麼粘乎乎的東西,是粘乎乎的眼淚。它的黃褐色皮毛上纏結著淤泥和——

血,它是——

(它是它是血上帝上帝!)

她好像動不了了。

沒有呼吸,肺中只有死一般低平的波動。她曾聽說過人受驚時會癱瘓,但從來沒有意識到它會這樣全面地發生。她的大腦和她的腳之間沒有任何聯絡,沿著她脊椎骨向下的那根扭曲的灰色細絲已經關掉了訊號。她的手只是手脫前部沒有感覺的愚蠢的肉塊,她的尿流出來,而除了模糊地感覺遠處有一種溫暖,她一無所知。

狗卻好像知道,它可怕的、沒有任何思想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多娜·特倫頓大大的藍眼睛,它慢慢地向前踱著步,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它現在站在車庫的地板上……它現在在二十五英尺外輾碎了的礫石上。有一種低沉的嗚嗚的聲音,那是威嚇,又像是稍給人以安慰,泡沫從庫喬的鼻吻上滴下來……然而她動不了,一點都動不了。

這時泰德看見了拘;辨認出在它毛皮上形成紋理的是血,他尖葉了起平——一種高而尖厲的聲音讓庫喬的眼睛動起來,大慨就是這聲音讓多娜得以解脫。

她做了一個蹣跚的老酒鬼似的大回轉,小腿砰地撞在品託車的擋泥板上,一種鋼鑽似的疼痛向她的臀部直衝上去,她繞著發動機罩向回跑。

庫喬的嗥叫驟然變成一種能震碎一切的激怒的咆哮,它向她撲了過來。

她的腳踩進鬆鬆的礫石中,幾乎要從她身體上滑出去,她的手臂重重地撞在發動機罩上,這才讓自己沒散了架。撞著的是滑稽骨,她發出一聲尖銳的痛苦的叫聲

汽車門緊緊地關著,這是她自己從車裡出來時無意識間關上的,門把手上的鍍鉻按鈕突然眩目地明亮起來,把陽光像箭一樣射進她的眼裡。

我永遠不能開啟那個門進去關上它了。她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可能就要死去的想法,這讓她倍感窒息。

沒有足夠時間,沒有辦法。

她一把抓開門。她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喉嚨裡進進出出的啜泣般的聲音。泰德又尖叫了,那是一種尖銳、斷裂的聲音。

她坐下,幾乎是墜落在駕駛員座上。她掃了一眼撲過來的庫喬,它正繃直後腿向她跳過來,要把幾乎兩百鎊的重量都撞向她的大腿。

她用兩隻手猛地把品拓的門拉上,右臂靠上方向盤,用肩撳響了喇叭。關得正及時,剎那之後她車門上傳來一個沉重,堅實的聲音,好像有人掄著一大塊木頭狠狠地砸向了汽車。狗暴怒的咆哮突然停住了,一片寂靜。

把它自己敲出去了,她歇斯底里地想,感謝上帝。

過了一會兒,庫喬滿是泡沫的扭曲的臉在她窗外彈了出來,只有幾英寸遠,好像恐怖電影裡的惡魔為讓觀眾毛骨悚然至極,徑直從電影螢幕上撲了下來。

她可以看見它粗大的牙,她又一夥有了可怕的幾乎要暈過去的感覺,這隻狗正看著她,不是看著一個不巧和年幼的兒子一起掉進汽車陷餅裡的女人,而是看著多娜·特倫頓,好像它一直只是在徘徊,在等待,等她出現。

庫喬又開始叫了,即使在汽車堅硬厚實的安全玻璃後,這吼聲也不可置信地高。

她突然明白,如果不是她停車時習慣性地搖起窗玻璃(那是她父親堅持要她養成的習慣:停車,搖起窗玻璃,踩剎,鎖車),大概她的喉嚨已經開了,血已經濺上了方向盤、儀表板、防風玻璃,甚至是泰德的身上了。

她做這樣一個動作的時候相當機械,她當時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她尖叫起來。

狗可怕的面孔從視野中落了下去。

她想起了泰德,回頭看過去。她看見他時,一種新的恐懼像一根滾燙的針向她扎過來——他沒有暈過去,但已經半失去意識,完全癱倒在座位上,他眼睛瞪著,沒有了眼神,臉是白色的,嘴角發青。

「泰德!」她迅速用手指按在了他的鼻下,在她乾啞的嘶叫吉中,他遲鈍地眨了眨眼。「媽咪,」他有點口齒人清了,「我衣櫥裡的惡魔怎麼出來了?是夢嗎?我是在打吃嗎?」

「會好的。」然而實際上泰德提到農櫥裡的惡魔時。她已經禁不住在打冷顫了,「會——」

她從品託車前罩上看見狗的尾巴和寬闊的背部正向汽車泰德的一側移動過去。

泰德一側的窗沒有關。

她瘋了一般屈身越過泰德的腿撲向窗玻璃的搖柄,她喘著粗氣,使盡全身的力氣要把它搖上去,她感覺到泰德在下面痛苦地輾轉著,在她劇烈的搖動下,搖柄上出現了裂痕。

她搖上四分之三的時候,庫喬撲了過來。

它的鼻吻衝進正在合攏的視窗,上升的窗玻璃又把它撞向汽車的頂板。庫喬暴烈地嗥叫起來,吼聲在品拓狹小的空間裡振盪著。

泰德又尖叫了,他用胳膊裹著頭,伸出前臂交叉在眼前,慌不擇路地一頭扎向多娜的懷裡。他撞著了多娜的手,讓窗玻璃又下降了一點。

「媽媽!媽媽!讓它停下來!讓它離開!」

一種熱乎乎的東西流過她的手背,她驚恐萬分地發現,這種東西是從狗口中流出的粘液和血的混合物。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窗子終於又上去了四分之—……庫喬退卻了。

她只看了一眼聖·伯奈特狗的面孔,那是一張扭曲、瘋狂的面孔,是一隻友善的聖·伯奈特狗的面孔的瘋了的漫畫像。這以後立四腳落地,下去了,她看見的又只是它的背部。

現在搖柄轉起來容易多了。她關上窗,在牛仔褲上擦著手背,大口地端起了氣。

(噢!上帝,噢!聖母瑪麗亞!)

泰德又陷入了那種半迷半醒的狀態。這一次她的手指在他臉上的疾點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他這樣下去會得不知道什麼樣的綜合症,噢!上帝是的,噢!我甜甜的泰德,我怎麼就沒把你留在戴比那兒?

她抓住他的肩,開始輕輕地前後搖他。

「我在打盹嗎?」他又問。

「不。」她說。他在呻吟——一種低低的、痛苦的聲音撕著他的心,「不,已經好了。泰德?沒事了,那條狗進不來,窗都緊緊地關著,它進不來,它碰不著我們了。」

不知是因為搖動,還是她的話,泰德緩了過來,他的眼睛微微睜開,「那我們回家吧,媽咪。我不想呆在這兒。」

「好的,好的,我們就——」

庫喬如同一枚劇烈燃燒的黃褐色飛彈,跳上發動機罩,咆哼著撲向防風玻璃。泰德又發出了一聲尖叫,眼睛鼓了出來,兩隻小手深深地抓進面頰,那兒立即出現了幾道紅印。

「它碰不到我們!」多娜對他大喊,「你聽見沒有?它進不來,泰德!」

庫喬沉悶地撞在防風玻璃上,又撞了回去,在發動機罩上抓扒著要保持平衡,漆上出現了幾道印痕。然後它又來了。

「我想回家!」泰德尖嚷著。

「抱緊我,泰德,不要擔心。」

多麼愚蠢……但她還能說什麼?

庫喬又撞向防風玻璃時,泰德把頭理向她的胸口。玻璃上已經塗滿了骯髒的泡沫,庫喬想咬開一條路衝進來,它骯髒、混濁的眼睛盯著她的眼睛。我要把你撕成碎片,它們在說,你,還有你的兒子。只要我找到進這個罐頭的路,我就會生吃了你們;我要在你們尖叫的時候一口一口地吃你們身上的肉。

狂犬病,她想,這狗得了狂犬病。

她心中的恐懼不斷在增加,目光不由自主越過發動機罩上的狗看向停在穀倉旁的坎伯的卡車。這條狗是不是已經吃了他?

她按動喇叭鈕,品託轟鳴起來,狗在前面滑動著打了一個趔趄,幾乎要摔倒。「不太喜歡這樣,是不是?」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刺痛了你的耳朵,是不是?」她又狠狠地按了下去。

庫喬掉了下去。

「媽咪,回家吧。」

她轉動了點火裝置上的鑰匙。

馬達哐,哐,哐……但品託沒有啟動。她把鑰匙轉了回來。

「寶貝,我們一時走不了,這車——」

「要走!要走!現在!就要現在走!」

她的頭像遭到了重擊,劇痛隨著她的心跳一陣一陣地襲來。

「泰德,聽我說,車不想啟動,還是那個針閥,我們需要等發動機冷下來,那時它就會好,我們就可以走了。」

我們只要從汽車道里開出去,開到下坡的地方。那時我們就可以滑下去,只要我不半途嚇得踩了剎車,就算發動機停了,也可以一直滑到楓糖路上去……或……

她想起山腳下的那幢住宅,那幢整個東側爬滿了金銀花的宅子。那裡有人。

她看見有車。

人!

她又開始按喇叭。三短聲,三長聲,三短聲……她從少女童子軍記得的惟一的電碼。他們會聽見。即使他們不懂,也應該上來看看究竟誰在喬·坎伯家前大鬧——為什麼?

狗在哪兒?她看不見它了。但這並不重要。它進不來,救援很快就會到了。

「都會變好的。」她對泰德說,「等等看。」

鏡眼工作室在坎市裡奇一幢骯髒的磚結構建築物裡。辦公室在四樓,一個包括兩個工作室的套間在三樓,六樓還有一個空調條件不太好的攝影間,剛能容納下放成四排的十六張座位。

那個星期一晚上早些時候,維克·特倫頓和羅格!布瑞克斯通坐在攝影間的第三排座位上,已經脫下了外套和領帶。他們已把夏普谷製品教授的每段螢幕錄影都看了五遍。總共有整二十段,其中三段是臭名昭著的紅漿果活力穀場景。

最後六個場景是半小時前放完的,放映師向他們道了聲晚安後離開了,他晚上還要去奧爾森·韋爾斯電影院放電影。十五分鐘後鏡眼的總裁羅布·馬丁也陰沉著臉向他們道晚安,接著又說,只要他們需要他,明天和星期三的全天他的門都向他們大開著。他迴避了他們三個腦子裡都清楚的一句話:只要你能想出什麼值得談的東西,門總是開著的。

羅布有足夠的理由面色陰沉。他是一個越戰老兵,在春節攻勢中失去了一條腿。

1970年末,他在煙親的大力幫助下用殘疾金建起了鏡眼工作室,這以後工作室一直在艱難地掙扎沉浮著,波士頓的大工作室總能從資金雄厚的各大媒體攬到報酬豐厚的業務,而鏡眼則靠搶點他們剩下的麵包屑苟活。維克和羅格之所以和羅布打交道,是因為他讓他們想起自己——通過艱難的奮鬥找到一點立足之地,到了某個虛幻的角落,轉了過去,眼前又是新的漫漫長途。當然,波士頓有一點不錯,就是來往比紐約方便。

過去的十六個月裡,鏡眼起飛了。

羅布利用他的工作室在做夏普場景這一點開始招攬到大量業務,事業第一次興旺了起來。五月,就在夏普谷製品遭殃之前,他給維克和羅格寄了一張明信片,畫面是一輛正在開出的波士頓無軌電車,車尾有四個可愛的淑女,彎著腰露出被設計師牛仔褲包著的臀部。明信片的背面寫著:鏡眼簽約微波士頓汽車的後盾,他們現在成了靶子,大筆賺錢。很有意思。但他們現在已經不會這麼喧鬧了。自從活力谷慘敗後,已經有兩個客戶取消了和鏡眼的會面,如果伍爾克斯廣告失去了夏普帳單,羅布除了失去夏普的帳單外,還會失去許多其他客戶。這讓他感到惱火和恐慌……這種感情維克完全理解。

有五分鐘他們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只是悶頭抽著煙,最後羅格用一種很低的聲音說:「我只想吐,維克,看見那個傢伙坐在桌子後面看著我,好像嘴裡有一塊化不掉的黃油,他咬了一大口那種帶著粘乎乎的染料的谷製品,說什麼‘不,這兒沒什麼不對’,我的胃裡面就直噁心。真高興放映師走了,我要是再看一遍,就會吐得一腿都是。」

他在放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個菸灰缸裡把煙掐滅了。他看上去確實病了,他的臉有點發黃,讓維克一點都不喜歡。這就是戰鬥疲勞?但給人的感覺就像嚇得連個屁都不敢放地縮排了耗子洞後,在黑暗中又看到有什麼東西等在那兒,要一口把你吞下去。

「我不斷地告訴自己。」羅格說,他又拿了一支菸,「我已經看到了一些東西,你知道嗎?一些東西。我無法相信它就像看上去那樣糟。但這些場景的累積效應……就像看吉米·卡特說的,‘我從來不向你撒謊。」’他猛吸了一口煙,又把它塞進了菸灰缸,「不能怪喬治·卡林、斯蒂夫·馬丁,還有‘週六現場之夜’能這麼招搖,那個傢伙看起來完全一副假聖人的樣子……」他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我有一個主意。」維克平靜地說。

「對了,你在飛機上說過什麼。」羅格看著他,但他並沒有抱多大希望,「有什麼主意,我聽聽。」

「我想,教授必須再做一個場景。」維克說,「我們必須說服夏普老先生這麼做,不是叫。孩’,而是老先生。」

「老教授這次該賣什麼?」羅格問,他解開了襯衫上的又一個釦子,「耗子藥還是橙染料?」

「別這樣,羅格,沒有人中毒。」

「有倒好了。」羅格笑了,但是他笑得很難聽,「有時,我很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廣告究竟是什麼。它是拎著尾巴牽一條狼。好,我們鬆手,它就會轉過身來把我們整個吃掉。」

「羅格——」

「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家,某個消費者團體稱了一下麥當勞半磅蛋糕,發現它比半磅少一丁丁點,報紙頭版立即就會登出來;某個邊邊角角的加州小雜誌發了一條報道,說尾部的碰撞會引起品託車油箱爆炸,福特汽車公司鞋子裡的腳就會發抖——」

「別這麼說,」維克笑了,「我妻子有一輛品拓,已經夠我麻煩的了。」

「我想說的是,在我看來,讓夏普谷製品教授再做一個場景,就像讓裡查德·尼克松再做一次國情諮文報告,他就完了,維克,他就整個完了!」他停了一下,看向維克,維克正面色凝重地看著他,「你想讓他說什麼?」

「他很難過。」

羅格木愣愣地向他眨著眼好一會兒,然後把頭仰過去咯咯笑了,「他很難過,很難過?嗅,親愛的,太妙了,這就是你的好主意?」

「等一等,羅格,你甚至不給我一個機會,這不像你。」

「不像,」羅格說,「我想不像,告訴我你是什麼意思,我相信你不是——」

「認真?我很認真。好了,你學過那些課,所有成功廣告的基礎是什麼?究竟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勁做廣告?」

「所有成功廣告的基礎是人們希望相信,人們不相信自己。」

「是這樣。當梅泰格修理工說他是鎮上最孤獨的人,人們希望相信某處境實有那麼一個人,除了聽收音機外不做任何事,偶爾會非常消沉。人們希望相信他們的梅泰格永遠不需要修理。當喬·迪馬吉歐說咖啡先生可以省咖啡,可以省錢,人希望相信他的話。如果——」

「但這不就是我們翻船的原因嗎?他們希望相信夏普谷製品教授,但他讓他們希望了。就像他們希望相信尼克松,但他

「尼克松,尼克松,尼克松!」維克吼道,他吃驚自己會這樣盛怒,「你已經被這個對照搞糊塗了,事情砸了後我已經聽見你把這種對照舉了兩百遍了,但它不恰當。」

羅格看著他,滿臉驚愕。

「尼克松是個小偷,他知道他是個小偷,但他說他不是個小偷。夏普谷製品教授說紅漿果活力谷沒有什麼不對,實際確實有不對的地方,但他不知道。」維克向前傾過去,一把抓住羅格的胳膊,特別強調地說:「忠誠沒有破壞。他必須這麼說,羅格。他必須站在美國人民面前告訴他們,忠誠沒有破壞。什麼錯了?某個食品染料商錯了。這個錯誤不是由夏普公司造成的。他只有這麼說。最重要的是,他要說發生了錯誤,儘管沒有人受到傷害,但他很難過人們受驚了。」

羅格點點頭,又聳了聳肩:「是的,我能看出必須這樣做。但無論夏普老先生還是‘小孩’都不會同意,維克,他們只想埋了——」

「是這樣,是這樣,是這樣!」維克大叫,羅格縮了一下。他跳了起來,開始在攝影間的短走道里蹬蹬地來回走,「他們當然會,他們是對的,他死了,必須被埋葬,夏普谷製品教授必須被埋葬,活力谷已經被埋葬了。但我們要讓人們看到的是這不是一個半夜的埋葬,這就是關鍵所在!他們衝動得要像個黑手黨的打手那樣向地撲過去……或像一個驚恐萬狀的親屬在埋一個霍亂病人。」

他靠向羅格,這麼近,他們的鼻子都快碰著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除非夏普谷製品教授在大白天入土,否則他在下面會死不瞑目。我要讓全美國的人都出席他的葬禮。」

「你瘋——」羅格脫口而出……又要然閉上了嘴。

很長時間後,維克看見合夥人眼睛裡那種驚恐、茫然的神情消失了,它們突然變得犀利、敏銳,眼中的驚恐換成了一種閃爍著一絲瘋狂的神情。羅格開始咧著嘴笑了。

看見這種笑,維克寬心了,他甚至忘了多娜,忘了他收到坎普的條子後家中所發生的一切。工作完全佔據了他,直到後來他才會驚異地想起,自己在那種純淨、奇妙。魔幻般的感覺下完全沉浸在自己擅長的工作裡有多麼長的時間。

「表面上,我們只是讓他重複事情發生後夏普公司說過的那些話。」維克接著說,「但教授親口說出那些話的時候——」

「兜了一圈,又回來了。」羅格喃喃地說,他又點了一支菸。

「當然,對極了,我們把它作為紅漿果活力谷鬧劇的最後一幕,把球投給老先生,徹底講清楚,把它遠遠地拋在我們後面——」

「吃點苦藥,當然,這對那個老東西會有吸引力,公開懺悔……打自己幾鞭子……」

「他就不至於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進場,然後在爛泥坑裡摔了個嘴啃泥,最後在眾人的鬨笑中灰溜溜地離開;他出場時就可以像道葛拉斯·麥克阿瑟那樣,說老戰士永遠不會死,他們只是逐漸消失了。這只是事情的表面,但在下面,我們期待的是一種口氣……一種感覺……」他的思想已經越過邊界進入羅格思想的領地,只要他能描繪出他要說的東西的輪廓,羅格就能領會它。

「麥克阿瑟。」羅格的聲音低低的,「就是這樣,不是嗎?口氣是辭別,感覺是遺憾。給人們的感受是他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但已經太遲了。可以——」

「什麼?」

「黃金時間。」羅格說。

「嗯?」

「那些場景,我們可以在黃金時間放它們,黃金時間的那些場景是給成人看的,不是給小孩看的,怎麼樣?」

「好,好。

「只要我們把這些混帳東西做出來。」

維克咧著嘴笑了,「我們會做出來的。」他用了一句羅格形容好廣告詞時用的話,「它是一輛坦克,只要我們想,就可以開著它把他們徹底壓垮。只要我們去克利夫蘭前把一些事情具體落實了……」

他們坐在那個小攝影間又商量了一個小時。回到旅館時,天已經全黑,他們兩個也已經汗流泱背,筋疲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