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孩子,想不想跟我去日雜品店買點東西,然後到瑪利歐咖啡店吃午飯?」
泰德站了起來:「好!好!」
「那麼,來吧。」
她穿著牛仔褲和一件退了色的襯衫,肩上揹著包。泰德想,她看起來真漂亮。她臉上沒有一絲淚的痕跡,這讓他鬆了一口氣,她一哭,他也會跟著哭,他知道只有很小的小孩才這麼做,但他總控制不住自己。
他走近汽車時,她已經坐在方向盤前面了。他突然想起她的品託車出了問題。
「媽咪?」
「什麼?進來。」
但他向後縮了一點,有點害怕:「車會不會出故障?」
「出故障——」她看著他,很迷惑。
從她惱火的表情,他可以看出她已經忘了車已經出過麻煩了,他的這句話提醒了她。她不太高興,這是品託車的錯,還是他的?他不知道,但內疚的感覺告訴他這是他的。但這時她的臉舒展開來,斜著嘴對他微微地笑了笑,他知道她只是為他面笑的,他感覺好多了。
「我們就要去鎮上,泰德地,如果媽媽的藍色老品託在那兒壞了,我們只要花兩美元從羅克堡乘計程車回來,知道了嗎?」
「噢,那樣就好。」他進了車,使勁把門關上。
她專注地看著他,隨時準備衝過去。
泰德知道,她正在想去年的聖誕節。去年的聖誕節,泰德出門時夾住了自己的腳,後來不得不纏了一個月的繃帶。那時他還只是個嬰兒,現在他已經四歲,是一個大男孩了,這他知道,因為爸爸告訴過他。他向母親微笑,讓她知道門不會再成為問題,她也向他微笑。
「門關緊了嗎?」
「關緊了。」泰德肯定地回答,所以她把門開啟又砰地關上,因為除非你告訴母親們你做了什麼壞事,比如說伸手去夠花生油的時候碰翻了一袋糖,或想把一塊石頭奶上車庫頂的時候砸碎了一塊窗玻璃,否則她們從來不會相信你。
「繫上安全帶。」她說,又加了一句,「針閥或其它什麼東西壞了的時候,汽車顛得很厲害。」
泰德根聽話,他繫上了安全帶的搭扣,他確實希望不要像十卡車掃蕩那樣發生什麼事故。他更希望媽媽不要哭。
「放下阻力板?」她問,調整著看不見的風鏡。
「放下阻力板。」他同意,咧著嘴笑著,這是他們玩過的一個遊戲。
「跑道清晰嗎?」
「清晰。」
「出發。」她擰開點火裝置,退出汽車道。一會兒後,他們向小鎮進發了。
開了一英里後他們都放鬆了。在那以前,多娜在方向盤前筆直地坐著,泰德坐在乘客隔間裡,也很緊張。但品託車很平穩,就像前一天剛從生產線上下來。
他們去了阿加威市場,多娜買了四十塊錢的東西,足夠維克不在家這十天的需要了。在泰德的堅持下,他們買了一盒新出的「眨眼」,如果多娜放任他,他還會再要可可熊。他們平時定期收到夏普谷製品,只是最近缺貨。這是一次繁忙的購物旅行,但當她站在收款走道里時(泰德正坐在手推車的兒童座上,若無其事地蕩著腿),她仍有時間痛若地考慮給這些天用的這三大包東西要多少錢。她不只是壓抑,她很驚恐。因為她已經開始想到,有相當的可能性——機率,她的思想低聲說——維克和羅格會失去夏普帳單,結果是失去伍爾克斯公司本身。相比日雜用品,代價又不知高多少倍。
她注意到一個肥胖的女人也走了過來,她穿著黃綠色的褲子,後面打著補丁,這個胖女人一邊走一邊從手提包裡掏出一疊食物券。多娜看見收款臺的小姐把頭扭向一邊,看向另一個臺前的小姐,這讓她突然感到一陣刺痛,那是鼠牙般的恐慌正一點點地在咬著她的胃。不可能是那樣,不可能,不可能,當然不。他們會首先回到紐約,他們會——
她不喜歡她的思路這樣加速,在它們雪崩似地發展到幾乎要把她埋進另一次壓抑之前,她堅決地把這一塊沉沉壓在心頭的東西推了出去。下一次她不必買咖啡,那會多花掉她三個美元。
她推著泰德和日用品從商店出來,到了品託車前。她把食品袋放進汽車後艙,讓泰德進了乘客隔箱,她站在一邊,直到聽見門鎖「啪嗒」’一聲合上。她本來想由她來關,但又知道這件事應該讓泰德自己做,大孩子應該自己做了。
夫年十二月泰德的腳破門夾住時,她幾乎要發心髒病。她是怎樣在尖叫!她幾乎要暈過去……當時維克有家,他穿著治農衝出屋子,光腳踩在汽菜道的淤泥上,淤泥像兩道扇面飛濺出去。她讓他去管這件事、男人應該能處理好,她自己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緊急情況,她只會把事情並得一團糟;他檢查了一下,確定泰德的腳沒有破,然後迅速換了衣服。開車把泰德送往布里奇頓醫院的急診室。
食品袋放好了.泰德也坐好了,她坐到河向盤前啟動品拓。現在它大概完了,她想,但品託溫順地駛上了去瑪利歐伽啡店的路。瑪利歐供應可口的比薩餅,卡路里多得足以撐滿一輛重型運木車的所有輪胎。她併線的技術還過得去,車停在離停車攔只有七、八英寸的地方。
多娜帶著泰德走進咖啡店的時候,感覺好多了,可能是維克看錯了,可能是汽油不好,或供油管上有髒東西,現在已經隨著汽車的執行排出去了,
她不準備去喬·坎伯的修車庫,那是偏僻的郊外(維克帶著一種極好的幽默感稱那兒為東橡皮套鞋角——但他當然可以有極好的幽默感,他是個男人),太遠了,而且她遇到坎伯一次就有點怕他。他是那種典型的住在偏遠農村的新英洛蘭人,只咕味不說話,面色陰沉。還有那條狗……它叫什麼名字來著?有點西班牙味……庫喬,對了。共濟解放軍的威廉·沃爾夫就用這個名字,多娜難以相信喬·坎伯會用一個搶銀行和綁架富家年輕女繼承人的極端分子的名字給他的狗取名,她懷疑喬·坎伯是否聽說過共濟解放軍。那條狗看起來很友善,但看見泰德拍這個怪物時,她非常緊張——就像站在一邊看秦德自己關車門時一樣緊張。庫喬看起來真大,好像兩口就能把泰德吃了。
多娜給泰德要了一份熱的五香薰牛肉三明治,因為他不太喜歡比薩餅——小孩當然不喜歡家裡我這一方的東西,她想,她自己要了加香料的義大利硬香腸和塗雙層乳酪的洋蔥比薩講。他們坐在臨窗的~張桌子分吃。我的呼吸重很可以衝倒一匹馬了,她想,但立即意識到這並不重要,她已經遠離了自己的丈夫和過去六星期裡常來的那個男人。
這讓壓抑又一次徘徊上她的心頭,她又一次把它強迫回去……但她的雙肩已經有點累了。
他們快到家了,收音機裡放著斯普林斯汀的節目。這時,品託車又開始了。
最初只是一次小跳動,然後有一次大一點的。她輕輕踩了一下加速器的踏板,有時這樣有用。
「媽咪?」泰德問,他有點警覺。
「會好的,泰德。」她說,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品犯開始重重地跳起來,衝力把他們緊緊壓在安全帶上,力量大得足以鎖上安全帶的搭扣。發動機猛地震動了一下,發出很響的聲音。汽車後艙的一個袋子翻了,瓶瓶罐罐都倒了出來。她聽見有什麼東西碎了。
「你這該死的狗東西!」她被激怒,尖叫了起來。她已經可以看見山崖下的他們的住宅,非常近,像是在嘲笑他們,但她懷疑品託沒法帶他們上去了。
她的喊叫和汽車的抽動讓泰德嚇得大哭起來,這讓她更慌亂、沮喪和惱火。
「住嘴!」她向他大喊,「噢,老天,快住嘴,泰德。」
他哭得更厲害,他的手伸向屁股後那個鼓起的口袋,「惡魔的話」折成了一個小團,就放在那兒。碰到它讓他感覺好一些。不是非常好,只是好一些。
多娜決定開到路邊停下來,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她開始用品託車剩下的最後一點衝力把車開到路邊。他們可以用泰德的玩具小車把食物拉回屋,然後再決定怎麼處置品託車。也許——
就在品託的外側輪子滋滋地輾過路邊的碎礫石時,發動機回了兩次火,跳動就像上次那樣消失了,汽車平穩了下來。不一會兒,他們已經開上汽車道,轉了進去。她停好車,拉起緊急制動器,關掉髮動機,靠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
「媽咪?」泰德可憐兮兮地說。不要再哭了。他想再加上這一句話,但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只是張著嘴無聲地做著口型,就像得了喉炎,失聲了。他看著她,希望能安慰她,但又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安慰她是爸爸的事,不是他的,這時他突然恨起父親去了別的地方,這種對父親深深的恨又讓他感到震動和恐懼。不知什麼原因,他突然看見他屋裡衣櫥的門盪開了,黑暗撲射出來,散發著壓抑和痛苦。
多娜抬起了頭,臉腫脹著。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睛,「對不起,寶貝,我不是真想對你叫喊,我是對這……這個東西。」她狠狠地打了一下駕駛盤。「噢!」她把掌根放進嘴裡,有一點笑了。這不是快樂的笑。
「我想還會出故障。」泰德悶悶不樂地說。
「我想也是。」她同意,忍不住想起了維克,「好了,我們把東西搬進去。總算有供給了,」大白鮭。」
「是,單唇鮮魚。」他說,「我去拿車。」
他把「紅球飛行者」帶下來。重新包裝好那個翻倒了的袋子後,多娜把三個袋子塞進小車。摔裂的是一個番茄醬瓶,你已經想象出來了,是不是?半瓶海恩斯醬撲翻在汽車後艙的粉藍色絨面毯子上,就好像有人剛在上面剖腹自殺過。她想,大概可以用海綿把髒得最厲害的地方吸乾淨,但斑痕看來是去不掉了,即使用毯子專用洗滌劑恐怕也難洗乾淨。
她吃力地拖著小車進了廚房,泰德在後面推。她把袋子一個接一個取出來,正在考慮是先把買來的東西都歸整放好,還是趁番茄醬尚凝結,先把它們清理乾淨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泰德像一個短跑運動員聽見了槍響那樣衝了過去,他已經很會接電話了。
「是,請問您是誰?」
他聽著,例著嘴笑了起來,然後把話筒遞給她。
會是誰?她想,有的人會在電話裡無所事事地一聊兩個小時。她問泰德,「你知道是誰嗎?寶貝?」
「當然。」他說,「是爸爸。」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從泰德手裡接過電話,「你好嗎。維克?」
「你好,多娜。」正是他的聲音,這樣拘謹……這樣小心,首先給她一種消沉的感覺。
「你一切都好嗎?」她問。
「當然。
「我正想著即使你打電話,也不會現在打。」
「呃,我們直接去了鏡陽工作室。他們負責所有夏普谷製品的現場拍攝,你猜怎麼著?他們找不到該死的螢幕錄影了。羅格氣得幾乎要把頭髮都拔起來。」
「是的,」她點點頭,「他憎恨完不成計劃,不是嗎?」
「你是在輕描淡寫了。」他深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只是想,當他們正在找……」
他的聲音逐漸變小,聽不太清楚了,她絕望的感覺——她消沉的感覺——那種不愉快、孩子氣似地被動的感覺,變成一種主動得多的害怕的感覺。維克平時即使被電話線他那邊的人干擾時,也從來不這樣讓聲音變小。她突然想起他上星期四晚上的樣子,那樣窘困,那樣接近崩潰的邊緣。
「維克,你沒事吧?」她可以聽出自己聲音中警告的口氣,她知道他也應該能聽出來。泰德從他正在看著的著色畫冊上抬起頭來,他的眼睛明亮,小小的前額上微微蹩起了眉頭。
「沒事。」他說,「我剛想說我該現在打,他們現在正在翻箱倒櫃,今天晚上再遲一會兒恐怕就沒時間了。泰德好嗎?」
「他很好。」她給泰德一個微笑,又向他眨巴了個眼色。泰德也向她微笑,他眉間的那些線舒展開了,又低下頭繼續著他的著色。他說話的聲音很疲倦,我不想把那輛車的麻煩再帶給他,她想,這才發現她已經把話從嘴裡說出來了。
她聽見那種熟悉的自憐的嗚咽爬進了自己的聲音,她努力想把它清出去。看在老天的份上,為什麼她甚至要把這些都告訴他?他聽起來都快要崩潰了,她卻在煤煤不休地嘮叨她那輛品託車的化油器和一瓶潑了的番茄醬。
「好像是那個針閥,是嗎?」維克說。他的聲音聽上去倒好了些,似乎他從壓抑中略微解脫了出來。可能和他們要處理的那件事相比,這件事太小了。「你今天找到喬·坎伯了嗎?」
「我試著給他撥過電話,他不在家。」
「其實他有可能在。」維克說,他的修車庫裡沒有電話,平時都是他妻子或孩子給他捎去口信,他們倆可能出去了。
「好了,他還是有可能出去了——」
「當然。」維克說,「不過我確實懷疑,親愛的。如果有什麼人能生根的話,喬·坎伯就是那種人。」
「我是不是該把車開過去碰碰運氣?」多娜猶疑地問。她想起117道和楓糖路上那幾英里空蕩蕩的路面……這還沒說到坎伯家前的那條路,那條路那麼偏遠,甚至連個路名都沒有。如果計閥偏偏在那一段渺無人煙的地方停了工,只怕又會出現新的麻煩。
「不,我想你最好別去,」維克說,「他大慨在那兒……除非你確實需要他,那時他就不在了,就像第二十二條軍規。」他的聲音有點壓抑。
「那我怎麼辦?」
「打電話給福特經銷商要一根拖纜。」
「但是——」
「不,你只能這麼做。如果你打算開上二十二英里去南巴黎,它肯定在半路就壞了。如果你預先把情況解釋清楚,他們可能可以借你一輛暫用車,即使不是那樣,他們也會幫你租到一輛車
「租車……維克,那是不是太貴了。」
「是的。」他說。
她又一次想到,把這麼多事一股腦兒都難到他的頭上很不好。他可能會想她什麼都不會……除了勾引當地的傢俱修整工,這她倒乾得很漂亮。熱而鹹的眼淚,部分因為惱火,部分因為自憐,又襲向她的眼睛。「我會處理好的」她說,她努力讓自己的語調保持正常、輕鬆,她的雙肘撐著牆,一隻手捂在眼睛上,「不用擔心。」
「好吧,我——噢,媽的,瞧羅格那樣,他滿脖子都是灰,他們找到錄影帶了。和泰德談會兒,可以嗎?」
很多狂亂的問題湧上她的喉嚨口。一切都好嗎?他認為一切都好嗎?他們能凱旋歸來,重新開始嗎?太晚了,沒時間了,她把時間都花在嘮叨汽車上了。真是無知的女人,愚蠢的踐貨。
「當然,」她說,「他會向我們兩個都說再見。而且……維克?」
「什麼?」他聽起來有點不耐煩,他沒有時間了。
「我愛你。」她說,沒等他回答,又加了一句,「泰德來了。」她匆匆把電話給了泰德,差點敲上他的頭,然後穿過屋子去了前門廊,她的腳在一個膝墊上絆了一下,把那東西碰得轉了起來……她眼中的每一樣東西都放著七彩,因為她的眼,已經是淚的稜鏡。
她站在門廊上向外看著117道,她緊抱著肘,努力控制住自己——控制,該死,控制——很讓人驚奇,不是嗎,身體上沒有一點問題,你卻傷得那麼重!
身後,她可以聽見泰德細細軟軟的聲音,那個聲音正在告訴維克他們在瑪利歐吃了飯,媽媽吃了她喜歡的肥肉比薩餅,品託車在他們幾乎要到家時壞了。他在告訴維克他愛他。然後是電話輕輕掛上的聲音。聯絡中斷了。
控制。
最後她感覺她好了些。她回到廚房,開始把買來的東西一件件收了起來。
那天下午三點一刻,沙綠蒂·坎伯從灰狗車上下來,後面緊緊跟著布萊特。她一陣陣地抓緊手提包的扣帶,突然荒謬地害伯起來,自己會不會認不出霍莉?
這麼多年來,妹妹的臉在她的腦海中只是一張照片(嫁得好的妹妹),現在這張照片突然神秘地從她腦海中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迷霧般的空白。
「你看見她了嗎?」下車時布萊特問她。他正聰明伶俐地環顧著斯圖拉特福特汽車站,臉上沒有一點緊張害怕的樣子。
「讓我四處看看!」沙綠帶尖聲說,「可能她在咖啡店或——」
「沙綠蒂?」
她轉過身,終於看見了霍莉。
記憶中的照片又湧了回來,疊上一張站在空間入侵者遊戲招牌旁的女人的瞼。沙綠蒂的第一個念頭是霍莉戴著眼鏡——多麼有趣!第二個,使她震驚,霍莉的臉上有皺紋了,並不多,但毫無疑問,那些就是皺紋。她的第三個念頭很難確切地說算是一個念頭。它是一幅圖象,像一張深褐色調的照片那樣清晰、真實、讓人心碎:霍莉穿著襯褲跳進了塞樂澤老人的飲牛水槽,馬尾辮高高他立向天空,她正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孔,產生一種喜劇的效果。那時沒有眼鏡,沙綠蒂想,痛苦向她襲來,壓緊了她的心。
站在霍莉身邊,羞怯地看著她和布萊特的,是一個大約五歲的男孩,和一個約兩歲半的女孩。從小女孩鼓起的褲子她可以看出那裡面有尿布。她坐的嬰兒車停在一邊,和他們隔了一段距離。
「你好,霍莉。」沙綠蒂說,她的聲音這樣細弱,幾乎讓人聽不見。皺紋很小,它們向上長,那是她們母親所說的好的皺紋的方向。她的衣服是深藍色的,價錢中等偏上,她胸前的墜飾好像是一件非常好的服裝珠寶,或是一個小祖母綠。
有一個瞬間,是一小段時間,沙綠蒂覺得她的心那樣強烈、那樣完全地充滿了歡樂,她知道現在不會再有類似於她為這次旅行付出了或沒有付出什麼代價的問題——因為她現在自由了,她的兒子自由了。面前是她的妹妹,這些孩子是她的親屬,不是照片,是真實的人。
兩個女人笑著,也微微地哭著,走到了一起,最初她們有些猶豫,然而很快,她們相互擁抱起來。
布萊特站著沒動,那個小女孩有點慌了,她走向母親,一隻小手緊緊地拉著母親衣服的褶邊,可能是不想讓她的母親和這個陌生的女人一起飛走。
小男孩一直盯著布萊特,然後他走了上來。他穿著一件塔夫斯金牛仔褲,一件t恤衫,上面寫著:麻煩來了。
「你是我的表兄布萊特?」小男孩說。
「是的。」
「我的名字叫吉姆,和我爸爸一樣。」
「哦。」
「你從緬因州來?」吉姆問。在他身後,沙綠蒂和霍莉正匆匆地交談著,打斷著對方的話,取笑對方這樣急匆匆地想在這個米爾福特以南,布里奇波特以北的骯髒的小車站裡把每一件事都說了。
「是的,我從緬因州來。」布萊特說。
「你十歲?」
「是的。
「我五歲。」
「哦,是嗎?」
「是的,但我可以痛打你,看拳!」他打在布萊特肚子上,把他打彎了腰。
布萊特發出一聲很響、很驚奇的「哦」!兩個女人都吃驚得透不過氣來。
「吉米!」霍莉在一種無可奈何的痛恨中尖叫起來。
布萊特慢慢地直起身子,看見母親正在看自已,臉色焦慮不安。
「是的,你任何時候都可以痛打我。」布萊特說,笑了。
沒什麼事,他從母親臉上看出沒什麼事,他很高興。
下午三點二十分以前,多哪一直都認為應該把泰德留在家裡,和請來照看他的人呆在一起,然後自己開車去坎伯家碰碰運氣。她又撥了一遍那個號碼,仍然沒有人接,但她估計,即使坎泊不在修車庫,他也會回來。甚至可能就在她到那兒的時候……她總是假設她確實到了那兒。維克上星期告訴過她,如果修品託車需要隔夜的話,坎情大概會找一輛破車借給她,這也是她考慮問題的重要因素。但她覺得帶上泰德大概不對,如果品託車在後半程卡住,她大慨只好走很長一段路。她可以走,而泰德不應該受這種罪。
但泰德有其它想法。
和父親談過之後不久,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堆著一堆小金書的床上伸開手腳躺下,十五分鐘後,他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好像非常一般,但卻有一種奇怪、近乎恐怖的力量。
夢中,他看見一個大男孩拋起一個帶著絕緣膠帶的棒球,試圖要擊中它。他錯過了兩次,三次,四次,第五次揮打時地擊中了它……球律也貼著膠帶,它這時在手柄處斷了。男孩拿著手柄好一會兒(黑色的帶子在手柄上飄動著),然後彎腰拾起球棒斷開掉下去的那一部分,他看了它一會兒,厭惡地搖了搖頭,把它扔進汽車道邊的高革裡。然後他轉過身來,泰德突然震驚——部分是因為害怕,部分是因為高興——地看到,那個男孩是十歲或十一歲時的自己。
是的,就是他,他能肯定。
然後這個男孩走了,夢中只有一片灰色。
這片灰色中他可以聽見兩種聲音:叮噹作響的鏈子擺動的聲音和隱約傳來的鴨子嘎嘎叫的聲音。
在傳出兩種聲音的灰色調背景下,一種驚恐的感覺突然襲來,讓他感到難以呼吸。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從迷霧中走出來……一個穿著發光的黑色雨衣,一隻手舉著一根小棍支起的停車牌的男人。他咧著嘴笑著……他的眼睛是閃亮的銀幣,他舉起一隻手指向泰德,他驚駭地發現那根本不是一隻手,那只是一些骨頭,雨衣閃光的聚乙烯基風帽裡的那張臉也根本不是一張臉。
它是一個骷骼頭,它是——
他猛地驚醒過來,全身大汗淋漓。他坐起來,用肘撐著自己,粗聲喘著氣。
卡嗒。
他衣櫥的門盪開了。它盪開時他看見裡面有個東西,只一秒鐘然後他就玩命向通向廳的門逃去。
他看見它的時間總共只有一秒鐘,但這一秒已經足以讓他分辨出它不是穿著發光的黑雨衣的那個人,弗蘭克·杜德,那個殺死女人的人。不是他,是其它東西,是一種有血紅的落日般的眼睛的東西。
他不想把這事和母親說,所以他把注意力放在戴比,那個照看他的人身上。
他不想被留在戴比身邊。她對他懷有惡意,總是把收錄機放得高高的,等等,等等。知道這些都無法說動母親後,泰德不祥地暗示說戴比可能會槍殺他。
一想到十五歲的近視眼戴比·格林格爾會槍殺什麼人,多娜忍不住咯咯笑出來。
這是一個錯誤。泰德可悲地哭了起來,跑進了起居室。他想要告訴她戴比·格林格爾沒有強壯到可以抵禦他衣櫥裡的魔鬼——如果黑暗來臨時他母親還沒有回來,它就可能出來。它可能是穿著黑雨衣的那個男人,也可能是一隻野獸。
多娜跟在後面,對她的大笑感到內疚,她奇怪自己對孩子怎麼這樣感覺遲鈍。孩子的父親走了,那就已經很讓人心煩意亂,他甚至一個小時也不願意離開母親,而百——
有沒有可能他感覺到了我和維克問發生著什麼事,可能甚至聽到了……
不,她想不是那樣。她無法那樣想,他只是習慣性地心煩意亂。
通往起居室的門關著。
她把手伸向門把手,猶豫了一會兒,改為輕輕地敲了敲門。沒有回答,她又敲門,仍然沒有回答。她悄悄地走了進去。
泰德瞼朝下趴在長沙發椅上,一個靠背墊緊緊地蓋在他頭上,這是一個他很煩的時候才會做的姿態。
「泰德?」
沒有回答。
「很抱歉我笑了。」
他的臉蛋從鼓囊囊的鴿灰色沙發墊的一側露出來看著她,新流出來的眼淚還掛在他臉上。「我可以一起去嗎?」他問,「別讓我和戴比呆在一起,媽。」很棒的舞臺藝術,她想,很棒的舞臺藝術,赤裸裸的高壓威脅。她認識它(至少感覺認識它),但她又難以做到鐵石心腸……部分原因是她自己的眼淚也在恐嚇著她。最近地平線上總像有一場暴風雨。
「寶貝,你知道我們從鎮上回來時品託車的樣子,它可能正好就在東橡皮套鞋角出故障,那樣我們就只能走著到附近找一幢住宅,然後給什麼人打電話,可能路會很遠——」
「所以?我很能走!」
「我知道,但你可能受到驚嚇。」
一想到衣櫥裡的那個東西,泰德突然極盡全力地尖叫來:「我不想被驚嚇!」他的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牛仔褲後口袋的鼓起處,「惡魔的話」就放在那裡。
「說話不要那樣抬高嗓門,很難聽。」
「我不想被驚嚇,我只想和你一起去。」
她無可奈何地看著他,知道自己確實應該打電話給戴比·格林格爾,告訴戴比說她對自己被四歲的兒子擺佈感到很臉紅。她完全沒有理由屈服,她無助地想,這是個連鎖反應,不會在任何地方停下來,它甚至會把我不知道的東西都弄得一團糟,噢,天哪,我真希望我是在塔西提。
她張開嘴要告訴他,要非常堅決,一次性,而且是決斷性地告訴他,她要打電話給戴比,如果他聽話,他們可以一起做爆玉米花,如果他不聽話,那他晚飯後就上床睡覺,就是這洋。然而她說出口的卻是,「好吧,你可以來,但我們的品託車可能出問題,如果出了問題,我們只好走到一戶居民家,打電話向出租公司要一輛車接我們。如果我們確實要走路,我希望你不要向我發牢騷,泰德·特倫頓。」
「不,我不會——」
「最後一句,我不喜歡你向我發牢騷或要我帶上你,因為我不願意這樣做,懂了嗎?」
「懂了,當然卜’泰德從床上蹦了下來,所有的不幸都拋到了腦後,「我們現在走嗎?」
「是的,我想是的,或……我知道了,為什麼我不先做一份小吃?一份小吃,然後我們還可以在保溫瓶裡放一些牛奶。」
「是不是我們有可能一整夜都在外面露營?」泰德突然又有點疑慮。
「不,寶貝。」她笑了,輕輕地抱了抱他,「但我仍然沒法通過電話和坎伯先生聯絡上。你爸爸說大概是因為他車庫裡沒有電話,所以不知道我向他打了電話。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在其它什麼地方。所以—一」
「他的車庫裡應該有一部電話,」泰德說,「太愚蠢了。」
「你下要對他這樣說話。」多娜馬上說,泰德搖搖頭表示不會說。「不管怎麼樣,如果那兒沒有人,我可以和你在桌上或在他門前的臺階上吃一頓小吃,等等他。」
泰德拍起手來:「太棒了!太棒了!我可以帶上我的斯諾比午餐盒嗎?」
「當然。」多娜完全屈服了。
她找到一盒基布勒無花果棒和兩支細吉姆(她覺得它們都很難吃,但它們卻永遠是泰德喜愛的小吃),又用錫箔包了一些綠色齊墩果和黃瓜切片,她在泰德的保溫瓶裡裝滿了牛奶,把維克野餐時用的大保溫瓶也裝得豐滿。
不知什麼原因,看見這些食物讓她覺得不太自在。
她看看電話,考慮要不要再給喬·坎伯去一個電話,接著又覺得這樣做已經沒有了什麼意義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要去那兒。然後她又在想要不要問問泰德是否願意她給戴比·格林格爾去個電話,接著又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毛病——泰德已經在那個問題上完全明確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不太好。一點都不好。她不能明確說出那是什麼。
她慌慌張張地在廚房裡轉了幾圈,好像在期待那個讓她不自在的東西自己會顯現出來。它沒有。
「我們走嗎,媽?」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說。電冰箱旁的牆上有一個留言指示器,她在上面潦草地寫道:泰德和我乘品託去坎伯的修車庫,馬上回來。
「準備好了嗎,泰德?」
「當然。」他咧了咧嘴,「留言給誰,媽咪?」
「喔,喬尼可能會帶著一些懸鉤子順便來訪,」她含糊其辭地說,「也許會是艾麗森·麥肯齊,她說要給我看些艾姆威和埃文料子。」
「哦。
多娜撫摩著他的頭髮,他們一起出去了。
熱,像包在枕頭裡的錘子,狠狠地砸向他們。該死的車甚至可能沒法啟動,她想。
但車啟動了。
這時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他們沿117道向東開向楓糖路,那條路離小鎮有五英里遠。品託表現得像一輛樣板車,好像過去從未發生過那種猛烈的跳動,多娜甚至懷疑她費那麼大勁瞎忙究竟有沒有必要。
但過去確實有過那種震動,所以她筆直地坐著,把車通保持在四十英里以內,當有車從後面經過時,她總是儘量把車向右靠。
路上有很多車。夏季的遊客和度假者車流的湧入剛剛開始。品託車沒有空調,開車的時候,他們把兩個車窗都開著。
一輛紐約牌照的大陸車開過來,車後拖著一輛碩大的掛車,掛車上面停了兩輛摩托腳踏車。
大陸車正好在一個盲角曲線處繞過他們,司機按了按喇叭。那個司機的妻子,一個戴著反光太陽鏡的胖女人,正帶著一種傲慢的輕蔑表情看著多娜和泰德。
「吃飽了撐的!」多娜大叫,猛地伸出食指指向那個胖女人。胖女人迅速轉過身去。泰德只是看著母親,有點不安,多娜對他微笑著,「不會出亂子,小夥子。會好的,只是外州的笨蛋。」
「哦。」泰德小心地說。
聽我說,她想,大北佬,維克會為你驕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