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除魔儀式

死光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比爾!比爾,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已經消失了,消失在死光之中,放開我!放開我!

理奇?

比爾!比爾!我來了!抓住我的手!千萬抓住我的手——他死了,你們都死了,難道你不明白,你們太老了?快放開我!

嗨,婊子,喜歡搖滾什麼時候都不晚!

——鬆開我!

帶我去找他,不然我就——理奇。

——就在附近,他就在附近,謝天謝地——我來了,老大!理奇來救你了!還記得嗎?從內伯特大街逃出來後,還欠你一條命吶——放開——我!

它現在痛人骨髓,理奇知道自己是多麼突然地抓到了它——它原以為只有比爾要對付。好啊。笨蛋。現在理奇根本不想殺它;他不敢肯定它能被殺死。但是比爾會被殺死,而且理奇感覺到比爾的時間不多了。比爾正在靠近那個可怕的深淵。

理奇,不要!回去!這裡是一切的盡頭!死光!

你在哪兒,親愛的?笑一笑,我就能看見你在哪兒了!

比爾突然出現在眼前,在——(左邊?右邊?這裡沒有方向)

向前飛速滑行。理奇的笑聲突然停止了。他看見比爾的背後有一道障礙,一道奇怪的、沒有任何形狀的障礙。理奇覺得那是已經變成化石的木樁組成的一道巨大的灰牆。木樁向上向下無限延伸,像籠子四周的木棒。木棒之間的空隙射過一道黑光,閃爍著、遊動著、微笑著、曝叫著。那光是有生命的。

(死光)

還不止於此:那光充滿了力量——磁性、重力,也許是別的什麼。理奇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揚起來,拋下去,旋轉著,吸弓精。他能感覺到那光在他的臉上急切地跳躍……那光正在思考。

這就是它,這就是它,剩下的那一部分它。

——放開我,你答應放了我——我是答應過,但是有時候,親愛的,我會說謊——為此我媽媽會接我,但是我爸爸不管。

他感到比爾翻滾著滑過一道缺口。死亡之光伸出邪惡的手指來捉他。理奇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伸給他的朋友。

比爾!你的手!把手遞給我!你的手!你的手!

比爾伸出手,拼命地想抓住理奇。理奇用力向前,聽到它尖利的哭喊。

(我沒抓到他的手,哦,上帝,我沒抓到,他就要滑過去了)

這時比爾的手指握住了理奇,理奇握緊了拳頭。比爾的腿已經滑進木樁之間的一道縫隙。那一霎時,理奇清清楚楚地看到比爾身體裡所有的骨骼和筋脈。理奇覺得自己的胳膊像繃緊的橡皮糖,每一個關節都發出嘎嘎的脆響。

他用盡全力,大聲命令道:「把我們拉回去!把我們拉回去,不然我就殺了你!我……我用我的聲音殺死你!」

蜘蛛又發出一聲尖叫。理奇突然感到一陣鞭答的劇痛傳遍全身。胳膊火辣辣地疼。抓住比爾的那隻手慢慢地滑脫了。

「堅持,比爾!」

「我抓住了!理奇!我抓住了!」

你最好抓緊了,理奇想。不然你在這裡走上十萬八千里也找不到一個收費廁所。

他們呼嘯著飛回去了,那道可怕的光漸漸消失,變成一個一個閃爍的亮點。他們像颶風一樣穿過黑暗,理奇的牙齒緊緊地咬著它的舌頭,一隻手緊緊抓住比爾的手腕。轉眼間經過了海龜的屍體。

理奇感覺他們離現實的世界越來越近。馬上就安全了,他想。

我們就要回去了。我們——又是一陣猛烈的攻擊——摔打、撞擊、左右晃動。它想做最後一次掙扎,把他們甩掉,扔在他們軀體之外。理奇的手快要抓不住了。他聽到它在得意洋洋地狂笑。他集中所有的神智堅持著……但是他的手一點點滑脫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但是它的舌頭好像失去了真實的形體,好像變成了蛛網。

「救命!」理奇高聲呼救。「我抓不住了!救命!來人啊!」

5

對於正在發生的一切,艾迪也不十分清楚。他覺察到了、看到了,但是好像隔著一層薄紗。在某一個地方,比爾和理奇掙扎著要回來。他們的身體在這兒,但是其餘的部分——他們的靈魂——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比爾倒在地上,鼻子、耳朵都在流血,手指輕輕地抽動著,臉色慘白,雙目緊閉。

蜘蛛身上也有四五處在流血,傷勢很重,但是仍然很危險。艾迪突然清醒過來:我們為什麼都站在這裡?在它跟理奇對峙的時候,我們完全可以殺掉它!上帝啊,為什麼沒有人行動?

他感覺到一種勝利的喜悅——越來越清楚、強烈,越來越近。

他們要回來了!他想歡呼,卻喉嚨乾澀,發不出音來。他們要回來了!

突然理奇的頭開始左右晃動起來,身體微微地顫抖。不一會兒,他的眼鏡從鼻尖滑落下來,掉在石頭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蜘蛛躁動不安,帶刺的粗腿把石頭地板敲成碎石。艾迪聽到它那得意的怪叫,接著又聽到理奇的呼救:(救命!我抓不住了!來人啊!)

艾迪向前猛衝過去,一邊從兜裡掏出哮喘噴霧劑。「來啦!」艾迪怒吼道。「來啦,來點兒這個吧廣他向它撲過去,同時射出哮喘噴霧劑。那一刻童年時對藥物的堅定不移的信仰頓時都回到腦海。童年時藥物可以解決一切。那是好藥,威力無比的藥。當他撞在蜘蛛的臉上,聞到它身上散發出汙穢的氣味,感覺自已被它要殺掉他們所有人的狂怒和決心嚇倒了。

他把哮喘噴霧劑射進它的一隻邪惡的眼睛。

他聽到它的叫聲——這一次沒有憤怒,只有痛苦,極度的痛苦。他看見一層藥物灑在那隻血紅的眼睛上,像碳酸一樣侵蝕進去;那隻巨大的眼睛像蛋黃一樣癟了下去,汙血、膿汁混合在一起噴出來。

「回家來,比爾!」他用盡最後一點聲音高聲呼喚著。他用力猛擊它,感到一陣潮溼的暖氣,猛然意識到他的胳膊已經伸進蜘蛛的血盆大口。

他再一次射出哮喘噴霧劑,正射進蜘蛛的喉嚨,射進它的惡臭的食道。當它的巨聘合攏的時候,艾迪感到一把利刃砍下來,撕斷了它的胳膊。

艾迪倒在地上,鮮血從殘餘的一截斷臂噴湧而出。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比爾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理奇跌跌撞撞地向他走過來。

「——艾茨——」

很遙遠的聲音。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感覺到一切都隨著他的生命源泉流出體外……所有的憤怒、痛苦、恐懼、迷惑和傷害。他想自己要死了但是覺得……啊,上帝,自己是那麼澄淨透明。

「——艾茨,哦,上帝,比爾,班恩,來人啊。他的胳膊斷了,他的——」

他抬頭看見貝弗莉把他摟在懷裡,傷心地哭著。然後他看著理奇,舔舔嘴唇。越來越遠了。越來越澄澈,所有的雜質都流出去了,他變得更加透明。

「理奇。」他的聲音十分微弱。

「什麼?」理奇跪在他的身邊,絕望地看著他。

「別叫我艾茨。」他說著笑了,慢慢地抬起左手,輕輕地撫摩理奇的臉頰。理奇痛哭失聲。「你知道我……我……」艾迪會上眼睛,想著該怎麼說。當他還在思考的時候,死了。

6

早晨7點的時候,德里的風速已經達到每小時對英里,陣風風速達45英里。7點10分班戈中心廣播電臺發出災害天氣警報,爆炸聲此起彼伏。有些人毫髮末傷躲過了爆炸,但是另外一些人就不那麼走運了。如今已經77歲高齡的內爾先生和老伴坐在家裡的門廊上,看著這場襲擊著德里的風暴。7點32分他不幸中風死去。

據他的妻子說,當時他把咖啡杯掉在地毯上,身體筆直地坐在椅子上,瞪大眼睛,高聲叫道:「這兒呢,這兒呢,好姑娘!看看你到底在幹什麼?再胡說,我就把你的村裙脫下來——」話沒說完就從椅子上摔下去,咖啡杯壓在身下,壓碎了。7點49分位於原凱辰特納鐵製品廠的德里步行商業街上發生了一連串的爆炸。整個德里一片癱瘓。

風越刮越猛。

7

艾迪帶著大家在黑暗的地道里走了一個小時,可能一個半小時,最後不得不承認,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迷路了。他的語調與其說是恐懼,倒不如說是迷惑。

他們還能聽見下水道里的轟隆隆的流水聲。但是所有這些管道的聲音效果糟糕透頂,根本辨別不出水聲是來自前邊還是身後,左邊還是右邊,頭頂還是腳下。

比爾感到恐懼在心頭升起。他好不容易才戰勝了自己的恐懼。

但是恐懼還是掙扎著、扭曲著,悄悄地冒出頭來。更糟糕的是,他們是否把它殺死了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理奇說殺死了。麥克說殺死了。艾迪也這麼說。但是他不喜歡貝弗莉和斯坦利臉上的那種驚恐和懷疑。

「那現在我們怎麼辦?」斯坦利問。比爾聽出這個小男孩的聲音有些顫抖,知道是在問他這個問題。

「是的,」班恩說,「怎麼辦?媽的,我希望我們有一把手電筒……哪怕一根蠟……蠟燭。」比爾聽出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比任何事情都更使比爾感到害怕。如果班思知道這一點一定會大吃一驚的。比爾一直以為這個胖男孩堅強、智慧,比理奇更執著,出了什麼意外也輕易不會屈服。如果連班思都快要哭了,那麼他們肯定是遇上大麻煩了。

還有一件事情困擾著他。但是那個概念大寬泛、太模糊,是他的疲倦的孩子的頭腦抓不住的。也許正是這個想法的簡潔使它更難以捉摸:他們相互之間離得越來越遠了。整個夏天把他們緊緊地聯絡在一起的那條紐帶在一點一點地消失。他們一起面對了它,征服了它。也許它傷得很重,會睡上一百年、一千年,甚至幾千年。他們一起面對它,卸下所有面具的它。它很可怕——哦,真的!但是隻要看它一眼,它的具體有形的外殼就不那麼可怕了,它的最有威力的武器就被奪走了。以前他們都見過蜘蛛,可怕的爬行動物。他想他們誰也不可能再看到另外一隻——(如果他們能出去的話)

而不感到一陣厭惡的戰慄。但是蜘蛛就是蜘蛛。最後,當所有恐怖的面具都被摘掉之後,沒有什麼是人類的智慧無法戰勝的。這個想法振奮人心。任何事情,除了——(死光)

不管那是什麼吧。可能蹲伏在通往曠遠的宇宙的那條通道上的那道有生命的光也死了或者快要死了。死光,還有通往死光的那次黑暗之旅在他的腦中都變得模糊了,都被忘卻了。但是那還不是問題的實質。問題的關鍵是,他們之間那種默契的夥伴關係就要斷裂了……就要斷裂了,但是他們還在黑暗中。那「另外一個」,通過他們的友誼,使他們做到普通孩子做不到的事情。但是現在他們又變成了普通的孩子。每個人都感覺到了這一點變化。

「現在怎麼辦,比爾?」最後理奇直截了當地問他。

「我不、不、不知、知、知道。」比爾又結巴得說不出話來。他們站在黑暗中,品嚐著不斷增長的恐懼,懷疑不知再過多久就會有人——斯坦利,斯坦利最有可能——撕破黑暗,大聲質問他:哦,為什麼你不知道?是你使我們捲入這一切!

「碰到亨利怎麼辦?」麥克不安地問。「他還在這裡嗎,還是怎麼了?」

「哦,天啊。」艾迪幾乎是在呻吟。「我竟忘了他了。他當然在這裡,當然在這裡,和我們一樣迷了路。我們隨時都可能撞見他們……天啊,比爾!你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嗎?」

比爾聽著遠處轟隆隆的流水聲,好像在嘲笑他們,努力讓自己接受這樣一個事實:艾迪——他們每一個——都有權利質問他。是的,一點沒錯,是他把他們捲入這一切,他有責任把他們送回去。

可還是沒有辦法。沒有任何辦法。

「我有辦法。」貝弗莉輕聲說。

黑暗中,比爾聽到一陣聲響。颯颯的低響,但並不令人感到驚恐。他聽出了那是什麼聲響……拉鎖。什麼——他立刻明白了。她在脫衣服。不知什麼原因,貝弗莉在脫衣服。

「你在幹什麼?」理奇感到十分震驚。

「我知道一樣東西。」比爾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成熟。「我知道因為我爸爸告訴過我。我知道怎麼才能使我們重新成為一個整體。如果我們不能團結在一起,那我們永遠也走不出去。」

「什麼?」班恩感到十分困惑,又有些恐懼。「你在說什麼?」

「一件可以把我們家永遠聯結在一起的東西。那件東西會表明」

「不、不、不,貝、貝、貝弗莉!」比爾突然明白了一切。

「——那會表明我愛你們每一個人。」貝弗莉平靜地說。「表明你們都是我的朋友。」

「她在說——」麥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貝弗莉打斷了。「誰第一個來?」她問。

8

「我想他快死了。」她哭著說。「他的胳膊,它吃掉了他的胳膊——」貝弗莉伸開雙臂,緊緊地摟住比爾。比爾推開了她。

「它又要逃跑了!」他衝著她大聲吼道。鮮血已經在嘴唇、下巴上結成了塊。「快、快、快追!理奇!班、班、班恩!這次、次我們一定要、要、要幹、掉它!」

理奇轉向比爾,好像看著一個不可救藥的瘋子一樣看著他。

「比爾,我們得照顧艾迪。我們必須弄一個止血鉗來,把他揹出去。」

但是貝弗莉坐在那裡,讓艾迪枕著她的大腿,輕輕地抱著他。

她為他合上雙眼。「跟比爾去,」她說,「如果你們讓他這樣白白死了……如果25年、50年、哪怕是2000年後它又回來了,我發誓……你們變成鬼我也不放過你們。快走!」

理奇猶豫地看了她一會兒。他覺察到她的臉變得模糊了,在瀰漫開來的陰影裡變成了一片慘白,光線暗淡下來。這使他下了決心。「好的。」他對比爾說。「這一次我們追到底。」

班恩正站在不斷塌落的蛛網後面。他已經看到在高處來回擺動的那具活著的屍體,暗暗祈禱比爾不要抬頭。

但是當那張大網一束一束塌落下來的時候,比爾抬起了頭。

他看見奧德拉好像吊在一部古老的、吱吱嘎嘎的電梯裡。她墜落10英尺,停住了,來回搖擺著,突然又墜落15英尺。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湛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雙赤腳像鐘擺一樣來回搖盪。她的頭髮散落在肩頭。嘴微微張開著。

「奧德拉!」他大叫一聲。

「比爾,快走!」班恩高聲叫道。

蛛網塌落在他們周圍,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理奇一把抱住比爾的腰,用力一推,衝向一個10英尺高的缺口。「走,比爾!走!走!」

「那是奧德拉!」比爾絕望地呼喊。「那、那是奧德拉!」

「就是紅衣主教,我他媽的也不管,」理奇嚴厲地說,「艾迪死了。如果它還活著,我們要殺死它。這一次我們一定要追到底,老大!不管它是活著,還是死了。好了,快走吧!」

比爾猶豫了一會兒。那些孩子,所有死去的孩子的照片,在他眼前閃過。

「好、好吧。我們快、快走。上、上、上帝原諒我、我吧。」

就在蛛網全部塌落下來之前,他和理奇從蛛網下衝過去,跑到班思身邊。奧德拉裹在蠶繭一樣的蛛絲裡,拴在搖搖欲墜的大網上,懸掛在距地面50英尺高的地方。他們繼續追趕它。

9

他們沿著它留下的烏黑血跡向前追趕。但是當地面逐漸升高到地穴盡頭的一個半圓形的黑洞洞的出口的時候,班恩有了一點新發現:一行卵。每一個都有鴕鳥蛋那麼大,外殼烏黑、粗糙,透出一縷燭光。班恩知道這些卵是半透明的;他能看見裡面有黑乎乎的東西不停地在動。

它的孩子,他想。覺得自己的胃在翻騰。它的早產的幼仔。上帝啊!上帝!

理奇和比爾停住腳步,驚訝地看著那些卵。

「快追!快追!」班恩大聲叫道。「我來對付這些!去抓住它!」

「接著!」理奇扔給班恩一盒火柴。

班恩接住火柴。比爾和理奇繼續往前追。藉著微弱的光線,班恩注視著他們的背影。他低頭看著第一個蛋殼薄薄的卵,看著裡面黑乎乎、小魚一樣的影子,他的決心動搖了。這……嗨,夥計們,這太過分了。太可怕了。不用他動手,它們也會死。

但是它的生命就要結束了……一旦有一顆卵能夠活下來……哪怕就一顆……拿出所有的勇氣,想著艾迪蒼白的臉,班恩一腳踩下去。只聽撲味一聲,一些羊水濺在他的鞋上。一隻老鼠大小的蜘蛛掙扎著爬過去,想要逃跑。班恩的意識裡聽到了尖銳的叫聲。

班恩趕忙跟上去,又踏上一腳。他感覺到那隻小蜘蛛在他的腳下被碾得粉碎。班恩忍不住吐了出來。他用力轉動鞋跟,直到意識中的叫聲消失殆盡。

有多少?有多少卵?我不是在什麼書上看過蜘蛛可以產下幾千個卵……幾百萬個?我堅持不下去,我會瘋的——你必須這樣做。你必須。來吧,班恩……拿出勇氣來!

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啪地一聲脆響,羊水四濺,最後致命的一腳。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他一步一步向那個黑暗的拱門走去,周圍一片徹底的黑暗,身後是貝弗莉和搖搖欲墜的蛛網。他還能聽到蛛網塌落的聲音。他找到一個卵,就點著一跟火柴,砸碎它。每一次他都能找到一個耀眼的小蜘蛛,在火光熄滅之前把它踩得粉碎。他不知道如果火柴用光了,他還沒有把剩下的幾顆卵處理掉的話該怎麼辦。

10

還是追來了。

它感覺到他們還在追趕,越來越近。而它的恐懼也越來越強烈。也許它真的不是永恆的——現在必須考慮這個不能想的問題。

更糟糕的是,它還感覺到它的孩子的死亡。有一個可恨的傢伙把它的孩子一個一個踩死了。他噁心得幾乎要瘋了,但是還是不停地、機械地踩。

不!它嚎啕大哭,瘋狂地扭動著肢體,感覺到它生命的力量在一點一點枯竭,從身上許許多多的傷口流出體外。這些傷口沒有一處是致命的,但是每一處都撕心裂肺地疼,每一道傷口都使它步履艱難。一條腿只靠一絲皮肉聯絡著;瞎了一隻眼睛。不知那個可恨的傢伙往它的喉嚨裡噴了什麼毒藥,它感到五臟六腑都要炸開了。

他們還在追,越來越近。這怎麼可能呢?當它感覺到他們就在身後的時候,不由得發出一聲哀嚎。現在它已經別無選擇了:它轉過身準備迎戰。

11

在最後一縷光線漸漸消失,黑暗徹底降臨之前,她看見比爾的妻子又猛地向下墜落20英尺,然後停在那個高度,開始像紡錘一樣飛速旋轉起來,紅褐色的長髮在空中飛舞。他的妻子,她想。但是我是他的初戀。如果他認為另外一個女人是他的初戀,那是因為他忘記了……忘記了德里。

她坐在無邊的黑暗中,聽著蛛網塌落的聲音,陪伴著艾迪。她不想鬆開他,讓他的頭睡在那骯髒的地板上。於是她讓艾迪枕著她的臂彎,輕輕地為他撥開額前的長髮。她想起那些鳥兒……她想那是從斯坦利那兒學到的。可憐的斯坦利,他沒有勇氣面對這一切。

他們每一個……我是他們的初戀。

她努力地回想過去——在這死寂的黑暗中,回想過去是件溫柔、美好的事情。過去的回憶使她不再感到孤獨。起初零零星星的記憶總是被那些鳥兒打斷——烏鴉、走鵑、掠鳥,那些在地上還堆滿積雪的時候就回到德里的候鳥。她覺得總是在陰沉沉的天氣裡注意到這些鳥兒突然又回到德里,空氣中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叫聲。

它們落在電線上、樹枝上,像週末玩賓果遊戲的農村婦女一樣煤蝶不休。一聽到有人來了,轟地都飛上天空,黑壓壓的一片……然後又落在別的什麼地方。

是的,那些鳥兒,我總是想起它們,因為我感到羞愧。是我父親使我感到羞辱。也許那也是它的指使。也許。

記憶慢慢地浮現出來——躲在鳥兒背後的記憶——是還很模糊、斷斷續續。可能這樣的記憶都是如此吧。她——她的思緒中斷了,當她意識到艾迪——12艾迪第一個向她走來,因為他最害怕。他向她走過來,不是作為那個夏天的朋友,或者眼前片刻的情人,而是像個孩子,來到母親身邊尋求安慰;他沒有避開她那光潔的裸體。假依著她,不住地顫抖。

疼痛消失了,艾迪突然停住了。她知道這種感覺對他很重要,很特殊,像……像在飛。她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能夠摧毀一切的力量;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狂喜;感到他們是如此貼近。「我愛你,貝弗莉。」艾迪的聲音很低很低,其他的人都聽不到他的表白。

也許她要勸服他們每一個,來認識人類的這種連結世界與無窮之間的紐帶,來認識這個血肉之軀與永恆交界的地方。沒關係。重要的是愛與渴望。

麥克向她走過來,然後是理奇、斯坦利、班恩、比爾。

比爾一言不發地離開她。她感到片刻的孤獨。在黑暗中拉過衣服,慢慢地穿上。疼痛、疲倦、快樂、解脫、空虛,她無法用言語表達那樣的感覺……腦子裡只想著冬日慘淡的天空下光禿禿的樹幹,等待著3月末,積雪融化的時候,鳥兒的迴歸。

她摸索著,拉起他們的手。好大一會兒,大家都默默無語。當艾迪第一個開口的時候,她一點都不感到驚奇。「我想我們該往回走,轉兩個彎,再往左拐。天啊,我知道路,但是剛才我嚇得昏了頭——」

「你這輩子總是昏頭昏腦的,艾茨。」理奇聽起來很輕鬆,剛才的恐懼早已煙消雲散了。

「我們走錯了好幾個地方,」艾迪沒理他接著說,「但是那是最糟糕的了。如果我們能走原來的那個地方,我們就能走出去。」

他們又排成一行,艾迪帶路,貝弗莉雙手搭在他的肩上,麥克扶著她的肩膀。他們又開始在黑暗中摸索。不過這一次快多了。艾迪一點也不緊張。

我們要回家了,她想,感到一陣輕鬆、喜悅的顫慄。是的,回家。回家真好。我們已經完成了我們的使命,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了,做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該多好啊。

他們穿過黑暗。她聽到流水聲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