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走出黑暗

死光 史蒂芬·金 第1頁,共2頁

19點10分德里的風速已達每小時55英里,陣風風速達每小時70英里。9點對分德里水利部宣佈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不僅變得可能了,而且形勢十分危急:自從1958年以來,德里第一次面臨著洪災的威脅。10點15分神情嚴肅的人們開始往運河兩岸運沙袋。

流經德里中心的那段地下運河水幾乎漲到頂。急急忙忙趕來填沙袋的人們感到腳下劇烈的震動。現在運河水位離河堤的頂端不到3英寸。班倫低地上肯塔斯基河水氾濫而出。中午時分,那裡就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10點10分人們被一聲巨響驚呆了。德里水塔陷入地下。洪水已經衝上了街道,並且迅速蔓延開來。堪薩斯大街盡頭的幾座房屋被洪水從根基上拔起來,衝進了班倫。德里簡直成了人間地獄。

1

比爾和理奇看到它轉過身,巨顎一開一合,一隻獨眼怒視著他們。比爾意識到它的身體在發光,像可怕的螢火蟲。但是那光似乎氣數已盡,飄搖不定;它受了重傷。比爾在意識裡聽到它的乞求:(放了我!放了我,你們就能得到任何你們想要的東西——金錢、榮譽、財富、權力——我可以都給你們)

比爾赤手空拳走向前去,目光炯炯,盯著它那隻血紅的獨眼。

他感到力量在體內積聚。理奇走在他的身旁,緊咬著嘴唇。

(我可以把你的妻子還給你——只有我能辦得到——她會像你們7個一樣忘記發生的一切)

他們離得很近。比爾聞到它身上散發出的惡臭,猛然驚覺那就是班倫的味道,他們想當然地把那當成是下水道、汙染的溪水和燃燒的垃圾的氣味……但是他們真的相信那就是下班倫的味道了嗎?

那是它的氣味。也許在班倫那股味道最為強烈,但是實際上它一直浮在德里上空。只是人們都沒有聞到罷了。就像動物園的飼養員經過一段時間,就聞不出動物身上的味道,還納悶人們為什麼觀看動物的時候總是捂著鼻子。

「我們兩個。」他低聲對理奇說。理奇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隻蜘蛛慢慢向後退卻。可怕的、帶刺的長腿敲打著地面,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

(我不能讓你們長生不老,但是我只要碰你們一下,你們就會活到很久——200年,300年,也許500年——我能讓你們成為地球上的上帝——如果你們放過我,如果你們放過我,如果你們放過我——)

「比爾?」理奇聲音嘶啞地問。

聽到意識裡那聲刺破耳鼓的尖叫,比爾衝了上去。理奇和他肩並肩向前衝鋒。他們一起用拳頭用力出擊,但是比爾知道他們並不是在用他們的拳頭出擊,而是在「另外一個」的幫助下,用他們集體的力量在戰鬥。那是回憶和渴望的力量,是超越一切的愛的力量,那個難忘的童年的力量。

他聽到蜘蛛悽慘的尖叫,震得他頭痛欲裂。比爾感覺到他的拳頭砸在一團扭動著的、溼乎乎的東西上,整個胳膊都伸了進去。他猛地抽回胳膊,上面沾滿了蜘蛛的汙血。膿汁從那個洞汩汩地流出來。

他看見理奇就站在它的臃腫的身體之下,渾身汙血,像個拳擊手,不停地出擊。蜘蛛用粗壯的長腿抽打他們。比爾感覺腰間一陣鑽心的疼痛。它的巨顎無力地垂在地上,吃力地撲上來,想要咬死他。比爾不但沒有退卻,反而用整個身體衝上去,像一個全速奔跑的後衛,衝進它的胸膛。他用力衝撞,拼命地用腳踢,用手去撕扯它的爛肉,滾燙的膿汁濺在他的臉上。

周圍又是一片黑暗,比爾還在它的劇烈搖動的身體裡衝撞。咚——咚——咚——咚的鼓聲隱隱約約傳入耳鼓。

心跳的聲音。

突然傳來理奇痛哭的叫聲。那叫聲很快變成了痛苦的呻吟,接著便消失了。比爾雙手用力出擊。在它的身體裡幾乎快要窒息了。

咚——咚——咚——咚——他雙手嵌入它的身體,用力撕扯,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到處都是破裂的器官。因為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他的胸口好像要炸裂了。

咚——咚——咚——咚——突然那顆心臟就在他的手裡,在他的掌心裡跳動。

(不不不不不不不)

沒錯!比爾興奮地叫道。沒錯!試試這個吧,婊子!試試這個!喜歡嗎?喜歡嗎?啊?

他用手指托住它的心臟,手掌略微分開,然後用力合攏。

它的心臟在他的掌心裡碎裂,順著指縫流下來的那一剎那,比爾聽到最後一聲痛苦、恐懼的尖叫。

叫聲停止了,消失了,比爾感到它那沉重的身體突然從四面壓下來。然後又放鬆了。他知道它的屍體栽倒在地上。比爾急忙向外跑。

蜘蛛坍倒在地上,那些長腿還顫抖著,拍打著地面,作最後的垂死掙扎。

比爾趔趄地倒退幾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把它那可怕的味道吐出來。他一時站立不穩,跪在地上。

「孩子,你真棒。」

那個聲音消失了。渾身的力量也隨著那個聲音飄走了。他感到渾身軟弱無力、噁心、頭暈。他回過頭,看見垂死的蜘蛛還在那裡掙扎。

「理奇!」他聲音嘶啞地呼喊著。「理奇,你在哪兒,夥計?」

沒有回答。

最後一點亮光隨著蜘蛛的滅亡熄滅了。他伸手去摸兜裡剩下的最後一盒火柴。火柴頭已經浸透了鮮血,點不著。

「理奇!」他一邊喊著,忍不住哭起來。他一步一步往前爬,在黑暗中急切地摸索著。終於摸到了一團柔軟的東西——是理奇的臉。

「理奇!理奇!」

還是沒有回答。黑暗中,比爾掙扎著抱起理奇,沿著他們來時的路吃力地走回去。

310點德里中心大街小巷的震動越來越強烈,伴隨著一陣陣隆隆的巨響。據《德里新聞》的報道,那是由於洪水的猛烈沖刷,造成運河地下牆體坍塌。但是很多人對此都表示懷疑。「我在現場,我知道,」哈羅德。加德納後來告訴他的妻子,「根本不是運河地下牆體倒塌。是地震。是一場可怕的地震。」

10點零2分德里鎮中心全面癱瘓。迸裂的水塔裡湧出的水淹沒了整個堪薩斯大街。滾滾洪流從阿普孜爾山直衝下來,整個商業區都泡在一片汪洋之中。一切都開始搖晃起來。

人們還在運河兩岸搶險。沙袋根本阻擋不了來勢兇猛的洪水。

有些人扔下沙袋就撤走了,因此倖存下來。而另外一些人還在不斷地往運河裡投瀝青、水泥、磚頭、塑膠、玻璃。運河水決堤而出,把人和沙袋一起捲走了。

德里中心在繼續陷落。那聲音聽起來像是隆隆的炮火。

2

「貝弗莉!」他喊道。他的後背和胳膊一陣一陣抽痛。懷裡的理奇好像有500磅重。那就放下他吧,他想。他死了,你很清楚地死了。那為什麼不放下他呢?

但是他不願意,不能夠——那麼做。

「貝弗莉!」他又喊道。「班恩!」

他心裡想:它把我——和理奇扔在這裡——只是他把我們扔得很遠——太遠了。那是怎麼回事?我想不起來了,忘了……

「比爾?」是班恩的聲音。聽起來緊張不安,又筋疲力盡。好像站在身邊。「你在哪兒?」

「這兒呢,夥計。我抱著理奇。他、他受傷了。」

「講話。」班恩的聲音更近了。「接著講,比爾。」

「我們殺了它,」比爾說著,順著班恩的聲音走過去。「我們殺了那個婊子。如果理奇死了——」

「死?」班恩驚叫一聲。他就在身邊,伸出手,輕輕地碰到比爾的鼻尖。「你在說什麼,死了?」

「我……他……」他們一起支撐著理奇的身體。「我看不見他。」

比爾說。「問題是我看、看、不、不、不清他!」

「理奇!」班恩搖晃著他,大聲呼喚他的名字。「理奇,醒醒!醒醒,該死的!」班恩的聲音模糊了,顫抖著。「理奇,你他媽的能不能睜開眼睛?」

黑暗中傳出理奇微弱的、有些惱火的聲音。「好了,乾草堆。好了,用不著呼天搶地的……」

「那個婊子把我狠狠地摔了一下。」理奇的聲音疲倦極了,好像還在夢裡。「我撞在一個硬東西上。我就記得這麼……這麼多了。

貝弗莉在哪兒?「

「沿著這條路往回走。」班恩告訴他們那些卵的故事。「我踩死了一百多個。我想我把它們都幹掉了。」

「但願如此,」理奇聽起來好多了,「放下我吧,老大。我還能走……水聲大了嗎?」

「是的。」比爾說。3個人在黑暗中拉著手。「你的頭怎麼樣?」

「疼死了。我摔倒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比爾給他們講述了所有他還記得的細節。

「它死了,」理奇驚歎不已,「你肯定嗎,比爾?」

「肯定,」比爾說,「這、次我絕對有把、握。」

「謝天謝地,」理奇鬆了口氣,「扶我一把,比爾,我想吐。」

比爾扶著他,等他恢復了一會兒,他們繼續往前走。腳下不時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是被班恩踩成碎片的卵殼,他想著,不由得打個寒戰。不過知道他們沒走錯路令他感到很欣慰。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慶幸自己沒有親眼看到那些屍體。

「貝弗莉!」班恩高聲叫道。「貝弗莉!」

「在這兒——」

她的聲音很微弱,幾乎淹沒在嘩嘩的流水聲裡。他們在黑暗中向前摸索著,不斷地喊著她的名字來辨別方向。

當他們終於走到她的身邊的時候,比爾問她還有沒有剩下的火柴。她把半盒火柴塞進他的手裡。他點燃一根火柴,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很可怕——班恩攙著理奇。理奇渾身癱軟地站在那裡,右邊的太陽穴還在流血。貝弗莉讓艾迪枕在自己的腿上。他回過頭,看見奧德拉倒在冰涼的石頭地面上,四肢伸展,頭歪向一邊。蛛網在她身上融化了。

火柴燒到他的手指。他扔掉火柴,奔過去。黑暗中絆在她的身體上,幾乎趴在地上。「奧德拉!奧德拉,你能聽、聽、聽見我。我嗎?」

他扶起奧德拉,撥開她的頭髮,把手指貼在她的脖子上。她還有脈搏:很慢,但是很沉穩。她還活著,但是卻沒有任何反應。天啊,他知道情況比那還要糟糕。她是緊張症患者。

「比爾,我不喜歡那水聲,」班恩說,「我想我們應該設法走出去。」

「沒有艾迪我們怎麼走出去?」理奇低聲說。

「我們能行,」貝弗莉說,「比爾,班恩說得對。我們必須走出去。」

「我要帶上她。」

「當然。但是我們應該現在就走。」

「往哪兒走?」

「你知道,」貝弗莉輕聲說,「你殺了它。你應該知道,比爾。」

他抱起奧德拉,走到他們身邊。把她抱在懷裡的感覺令人憂慮、恐懼。她像一個會呼吸的蠟像。

「往哪兒走,比爾?」

「我不、不、不——」

(你知道,你殺了它,你應該知道)

「哦,跟、跟我來,」比爾說,「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出路。貝弗莉,拿、拿、著這個。」他把火柴遞給她。

「艾迪怎麼辦?」她問道。「我們應該帶他一起走。」

「我、我們怎麼能、能呢?」比爾問道。「那……貝弗莉,這個地、方快、要塌了。」

「我們應該把他揹出去,夥計,」理奇說,「來,班恩。」

他們把艾迪扶起來,夾在中間。貝弗莉點燃一根火柴,把他們帶到那個小小的門前。比爾抱著奧德拉,鑽過那扇小門。理奇和班恩帶著艾迪。

「放下他吧,」貝弗莉說,「他可以留在這裡。」

「這裡太黑了,」理奇的聲音哽住了,「你們知道……這裡太黑了。艾茨……他……」

「不,沒關係,」班恩說,「也許他應該留在這裡。我想也許是。」

他們把艾迪放在地上。理奇吻吻艾迪的臉頰,茫然地看著班恩。「你肯定嗎?」

「是的。走吧,理奇。」

理奇站起來,轉身面對那扇門。「滾你媽的蛋!」他突然大喊一聲,使勁端了一腳。門砰地鎖上了。

「幹嘛那樣?」貝弗莉問道。

「不知道。」理奇回答道。但是他心裡清楚是為了什麼。就在貝弗莉手中的火柴就要熄滅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比爾——門上的那個標誌?」

「怎麼了?」比爾喘著粗氣。

理奇說:「沒了。」

3

連線成人館和兒童館的那道玻璃長廊突然發生爆炸,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沖天飛起的玻璃碎渣呼嘯著飛過圖書館四周的綠地。幸好當天圖書館閉館,不然的話,這樣猛烈的爆炸肯定會造成嚴重傷亡。令少年班恩如此著迷的那道玻璃長廊再也沒有被修復。德里的損失如此慘重,所以讓這兩座圖書館各自獨立,互不相連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事實就是這樣:玻璃長廊無緣無故發生爆炸,但是沒有人員傷亡(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那天早晨的暴風雨過後,至少有67人死亡,320多人受傷),後來再也沒有被修復。

4

「等等,」比爾喘著粗氣,「讓我喘口氣……休息一下。」

「我來幫你揹她。」理奇這已經是說第二遍了。他們已經把艾迪留在蜘蛛的地穴時。

這事誰都不願再提。但是艾迪已經死了,而奧德拉還活著——至少從科學的角度來說是這樣。

「我還能行。」比爾氣喘吁吁地說。

「放屁。你要把自己累出心髒病。讓我來幫你,比爾。」「你的頭——頭怎麼樣了?」「還疼。」理奇說。「別打岔。」比爾很不情願地讓理奇揹著奧德拉。奧德拉個子很高,正常體理有140磅。但是因為最近拍片的需要,她一直在節食,減掉了20磅。儘管如此,在黑暗中揹著她磕磕絆絆地走上幾百米(也許一千米,誰知道呢),120磅感覺就像200磅重。

「謝、謝謝,夥、夥、夥計,」他說。

「別客氣了。下一個輪到你,乾草堆。」

「嗶嗶,理奇。」班恩又在噓他,比爾笑了。那笑容看上去很疲倦,轉瞬即逝,但是總比沒有要好。

「往哪兒走,比爾?」貝弗莉問道。「水聲好像更大了。我可不想淹死在這裡。」

「一直往前,再往左拐。」比爾答道。「我們最好走快點。」

在比爾的指點下,他們左拐右拐又走了半個小時。水聲更響了,好像周圍都環繞著水流的轟鳴,在黑暗中造成可怕的立體聲效果。比爾手摸著滲著水滴的磚頭,轉過一個彎。突然水灌進鞋子裡。水流雖淺,但是很急。

「把奧德拉給我。」他對氣喘吁吁的班恩說。「現在往上游走。」

班恩小心地把奧德拉還給他,比爾把奧德拉扛在肩上。「還有火柴嗎,貝弗莉?」

「不多了。可能就剩幾根了。比爾……你知道你在往哪兒走嗎?」

「我想我知、知、知道,」他說,「來吧。」

他們跟著他轉過彎。水流在比爾的腳踝上濺起水花,沒過小腿,升到大腿那麼深。水流的轟鳴聽起來就像低音大鼓,那條管道在微微震動著。那是,比爾覺得水流變得更加湍急,走不過去了。

但是就在這時他們經過了一個瀉水口。雖然水位越來越深,但是水流稍微乎穩了一些。這——我看見水從瀉水口流出來了!看見了!

「嗨——嗨——嗨!」他高興地叫起來。「你、你、你們能看見周圍的東、東西嗎?」

「15分鐘前就開始變得越來越亮了!」貝弗莉在後面高聲回答。

「我們在哪裡,比爾?你知道嗎?」

我想我知道,這話幾乎要說出來了。「不!走吧!」

他原來以為他們正向地下運河走去。但是這裡有光,光,當然城市地下的那段運河裡不會有光。但是這裡的光越來越亮。

比爾扛著奧德拉遇到了難題。不是水流的問題——水流已經變得平緩了。是水深。過不了多久我就得讓她漂在水上了,他心裡想。他看見班恩和貝弗莉就在他的左右;理奇跟在班恩後面。現在行走更加困難了。管道底部堆積了許多碎石——感覺像是磚。前面有個像沉船一樣的東西露出水面。

班恩泡在冷水中,打著冷戰,掙扎著朝那東西走過去。一個香菸盒漂在他的臉上。他撥開煙盒,抓住那個伸出水面的東西。眼睛裡露出喜悅的神色。好像是一塊大招牌。看見上面印著的字母al,下面的fut幾個字母,他頓時明白了。

「比爾!理奇!貝弗莉!」他驚喜得大笑起來。

「是什麼,班恩?」貝弗莉大聲問道。

班恩雙手用力舉起那塊招牌。現在他們都能看到了:阿拉丁。

下面印著的一行字是:回到未來。

「是阿拉丁劇院門前的遺蓬,」理奇說,「怎麼——」

「街道塌方了。」比爾打斷他。他睜大眼睛,看著頭頂的管道。

前面的光線更亮。

「怎麼了,比爾?」

「發生了什麼事?」

「比爾?比爾?怎麼——」

「都是這些下水道!」比爾激動地說。「都是這些老下水道!又發洪水了!我想這次——」

他步履艱難地往前走,把奧德拉高高地舉在頭頂。班恩、貝弗莉和理奇落在後面。5分鐘之後,比爾抬起頭,看到一片藍天。

現在幾乎無法行走了——管道底部到處都是石塊,隨時都可能扭斷腳腕。水深已經達到他們的腋下。

水流平緩了,比爾想。但是如果我們早到這裡兩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我們就都沒命了。

「這兒他媽的怎麼了,比爾?」理奇問。他站在比爾的左邊,吃驚地看著頭頂管道上的裂縫——其實那根本不是管道,比爾想。是梅恩大街。至少曾經是。

「我想德里中心的大部分地方現在都被捲進了運河,被肯塔斯基河水沖走了。很快就會衝進佩諾布斯科河,流進大西洋了。能幫我抬著奧德拉嗎,理奇?我覺得我不——」

「當然,」理奇說。「當然,比爾。沒問題。」

他從比爾手裡接過奧德拉。亮光下,比爾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奧德拉——粘在額頭、臉頰上的髒東西掩蓋了她那蒼白的臉色。她還睜著大大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卻對周圍的一切一無所知。溼淋淋的頭髮垂在腦後。她看上去就像商店裡賣的充氣娃娃,只是她還有一些微弱的氣息……那也許只是因為上了發條而已。

「我們怎麼從這裡爬上去?」他問理奇。

「讓班恩把你抬上去,你能把貝弗莉拉上去,你們兩個可以把你妻子換上去。班思可以把我抬上去,我們再把班恩拉上去。」

「嗶嗶,理奇。」

「嗶嗶,笨蛋比爾。」

比爾感到已經疲乏到了極點。他的眼睛接觸到貝弗莉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她衝著他輕輕地點點頭,比爾笑了。

「來,推我一把,班、班、班恩?」

班恩看上去也是精疲力盡的樣子。他點點頭,使勁搓了搓臉。

「我想沒問題。」

他略微屈身,雙手緊緊扣在一起。比爾踩在他的手上,用力向上跳。力量不夠。班恩用力托住他,比爾抓住管道裂縫的邊沿,一用力爬了上去。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白色與明亮的橘紅色相間的隔離路墩,接著看到路墩那邊一群男男女女在四處亂轉。接著又看到弗裡希玩具店奇怪地向外突出,好像矮了一截。好半天他才意識到弗裡希玩具店幾乎有一半已經沉入街道下面的運河裡了。露在上面的一截也是搖搖欲墜了。

「看!看!街上有人!」

一個婦女指著比爾鑽出來的這個地方驚呼不已。

「感謝上帝,還有人呢!」

那個像農家婦女那樣頭上裹著圍巾的老太太向他們走過來。一個警察攔住她。「別管那兒了,尼爾森太太。你知道這條街道隨時都可能被洪水捲走。」

尼爾森太太,比爾想。我記得你。你的姐姐有時來照顧我和喬治。他揚起手告訴她自己沒問題。當她揮手的那一剎那,比爾心頭突然湧起一種美好的感覺。那是希望。

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趴在坍塌的人行道上,伸手把貝弗莉拉上來。消失已久的太陽從魚鱗一樣的烏雲後露出來,灑下一縷溫暖的陽光。貝弗莉驚訝地抬起頭,看著比爾,開心地笑了。

「我愛你,比爾,」她說,「我真心祈禱她平安無事。」

「謝、謝你,貝弗莉。」他那善良的笑容使她忍不住哭了。他擁抱著她,站在隔離路墩後的人群歡呼起來。《德里新聞》的一位攝影記者拍下了這感人的一幕。照片刊登在6月1日的報紙上。下面的一行文字如此簡潔,如此真實。比爾把那張照片剪下來,一直塞在皮夾子裡。照片的標題是:倖存者。

這時是11點零6分。

5

上午10點30分連線成人館和兒童館之間的那道玻璃長廊發生爆炸。10點33分大雨停止了。那雨不是漸漸地停下來,而是突然停下來。好像天上有人關上了閘門。風力也減弱了,如此突然,人們的眼神里都有些不安。10點47分太陽灑下第一縷陽光。到下午3時左右,烏雲散盡,天空晴朗。下午3點30分氣溫回升到華氏83度——那年春天裡的最高氣溫。人們一個個都像怪人一樣默不做聲地在街上走著。晚上各大媒體的記者紛紛發出關於這場災難的最真實的報道。但是在新聞記者趕到德里之前,這裡只有德里的居民。他們走過泥濘不堪、一片瓦礫的街道,臉上顯出一副震驚、懷疑的表情。只有德里的居民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偶爾撿起些什麼,又扔在地上,回憶著過去的七八個小時裡發生的一切。人們站在堪薩斯大街上,看著倒栽在班倫低地裡的房子。還有人站在隔離路墩後看著那天早晨州點鐘之前還是繁華的街道的深洞。那個星期天報紙上頭版頭條新聞是:德里市長髮誓要重建德里。但是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當市政委員會還在為如何重建而爭吵不休的時候,幾座建築又陷進了大坑。下水道堵塞的事故時有發生。開普老區的情況糟透了,人們陸陸續續地開始遷走了。

德里幾乎就要崩潰了。

6

理奇冒著生命危險攔住救護車,並且說服司機停下車,最後終於把奧德拉塞了進去。看著救護車的門關上了,他們才鬆了口氣。

「現在幹什麼?」班恩問。他下眼圈烏黑,脖子上鑽了一圈髒乎乎的泥土。

「我要回、回德里賓館,」比爾說,「好好睡上一覺。」

「我同意。」理奇說著,滿懷希望地看著貝弗莉。「有菸捲嗎,親愛的女士?」

「沒有,」貝弗莉說,「我想我又要戒菸了。」

「好主意。」

他們肩並肩沿著山坡慢慢地走著。

「終於結、結、結束了。」比爾說。

班恩點點頭。「我們成功了。你的功勞,老大。」

「我們大家的功勞。」貝弗莉說。「我真希望我們能把艾迪帶回來。」

他們來到梅恩北大街和點街交匯的拐角。一個穿紅雨衣、綠色套鞋的孩子正追隨著路邊水坑裡的一隻紙船。他抬起頭,注意到他們在看著自己,怯怯地揮了揮手。比爾認出這就是那個玩滑板的孩子。他笑著,走過去。

「現、現、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說。

孩子嚴肅地看著他,開心地笑了。那笑容如此燦爛,充滿了希望。「對,」他說,「我想是的。」孩子大笑起來。

「你玩、玩滑板的時候小心了嗎?」

「沒有。」孩子說。這一次比爾笑了,走回來。

「是誰?」理奇問。

「一個朋友。」比爾雙手插在兜裡。「你們還記得嗎?上一次我們出來的時候?」

貝弗莉點點頭。「艾迪把我們帶到了班倫。最後不知怎麼著,我們在肯塔斯基河對岸走出來。開普老區那邊。」

「你和乾草堆推開一個泵站的蓋子,」理奇對比爾說,「因為你們兩個塊頭最大。」

「對,」班恩說,「沒錯。還出著太陽,不過快落山了。」

「對,」比爾說,「那時我們都在。」

「但是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理奇說。他回頭看著他們剛剛爬過的山坡,嘆了口氣。「比如說,這個。」

他伸出雙手,掌心上淡淡的疤痕已經消失了。貝弗莉、班恩、比爾也伸出手來。都是股兮兮的,但是沒有任何疤痕。

「沒有永恆的事物。」理奇重複著。他抬頭看著比爾,比爾看到理奇滿是灰塵的臉頰上流下兩道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