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謎語與荒原

1

「好吧,」羅蘭說。「快把謎語告訴我。」

「那城裡那麼多人怎麼辦?」埃蒂指向石柱支撐的搖籃另一邊的城市。「我們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能做,」羅蘭說,「不過也許我們還能為自己做點兒什麼。快告訴我謎語是什麼!」

埃蒂的眼光掃向單軌列車流線型的車身。「他說我們必須素數發動他才能開。只有倒著素數發動。你明白什麼意思嗎?」

羅蘭仔細想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他低頭看看傑克。「你怎麼想,傑克?」

傑克也搖頭。「我甚至沒見過發動機。」

「也許這倒是簡單的部分,」羅蘭說。「我們說他,而不是它或那東西,因為布萊因聽上去有生命,但是他仍然是一臺機器——精密高階,但還是機器。他需要啟動發動機,但肯定需要什麼密碼、口令才能開啟大門和火車車門。」

「我們最好快點兒了,」傑克緊張地提醒道。「離他上次開口說話又過去兩、三分鐘了。至少。」

「可別讀秒,」埃蒂悶悶地說。「這兒的時間一概不正常。」

「可是——」

「是啊,是啊。」埃蒂瞥了一眼蘇珊娜,她騎在羅蘭身上正盯著鑽石形的數字矩陣,一臉夢遊的神態。他回頭看看羅蘭。「你說關於密碼,我很同意——這些數字鍵肯定得派上用場。」然後他抬高聲音。「是不是,布萊因?至少我們這點猜對了吧?」

除了發動機加速的轟隆,沒有任何回答。

「羅蘭,」蘇珊娜突然開口。「你得幫我一個忙。」

她臉上夢遊的神態換成了恐懼、憂慮與決心混合的神情。不過在羅蘭眼中,她現在卻是前所未有的美麗……而且愈發孤獨。當他們站在空地邊看著那頭黑熊試圖把埃蒂搖下大樹時,她騎在他的脖子上,所以他告訴她必須開槍時並沒有看見她的表情。但是他現在知道了,因為這副表情如今就在他眼前。卡像一個車輪,轉動的目的就是讓一切最終回到起始的原點。曾經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蘇珊娜正再次面對黑熊,而且她的表情說明她也明白這點。

「什麼?」他問。「幫什麼忙,蘇珊娜?」

「我知道答案,但是我想不起來,答案就卡在我的腦子裡,就像魚刺卡在喉嚨口。我需要你幫我想起來。不是他的臉,是他的聲音。他說過什麼。」

傑克低頭瞥見手腕上原來戴手錶的地方——一道白痕留在古銅色皮膚上。他驚訝地回憶起滴答老人波斯貓一般的翠綠眼眸。他們還剩多久?肯定不超過七分鐘,而且這已經是往高裡算了。他抬起頭,看見羅蘭從槍帶中取出子彈,子彈在他左手指節間來回滑動。傑克的眼皮頓時變得沉重,他趕緊別開眼光。

「你想回憶起什麼聲音,蘇珊娜·迪恩?」羅蘭低聲問。他並沒有看著蘇珊娜,而是盯著在他指間不停的靈巧舞動的子彈……前,後……穿過……後,前……

他不需要抬頭就知道傑克已經別過眼神,而蘇珊娜沒有。子彈的速度加快,直到看起來幾乎是浮在他的手背上。

「幫我回憶起我父親的聲音。」蘇珊娜·迪恩說。

2

四周除了遠處城市裡綿延的爆炸聲、砸在搖籃屋頂上的雨點聲和單軌火車引擎啟動的轟鳴聲以外沒有任何其它動靜。接著空氣中劃過一記悶響。埃蒂的視線從跳躍在槍俠指間的子彈上移開(他頗花了一些氣力;因為他很快就發現如果不移開,他自己也會被催眠),投向鐵柵欄的另一邊。一根細長的銀針從布萊因兩扇表面傾斜的粉紅前窗中間戳出來,看上去就像一根天線。

「蘇珊娜?」羅蘭照舊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幹嗎?」她睜開雙眼,但她的回答聽起來很遙遠,夾雜著呼吸聲——夢遊者應該就是這種聲音。

「你有沒有想起你父親的聲音?」

「想起來了……可是我聽不見。」

「還有六分鐘。我的朋友們。」

埃蒂與傑克同時望向控制盒的揚聲器,但蘇珊娜似乎什麼都沒聽見;她只是凝視著舞動的彈藥筒,羅蘭的指節猶如織機的綜線上下起伏。

「努把力,蘇珊娜。」羅蘭鼓勵道。突然他覺得臂彎裡的蘇珊娜變了,好像變沉了……而且以某種難以言喻的方式變得更有活力,就如同她本質的改變。

的確改變了。

「你為什麼要打擾那個賤人?」黛塔·沃克粗聲粗氣地問道。

3

黛塔聽上去又怒又樂。「她的數學成績從來就沒拿過c以上。如果沒有我幫忙,她甚至連這個成績都拿不到。」她頓了一下,接著恨恨地補充道:「還有爸爸。他也幫了點兒忙。我早就知道這些特別1『注:此處黛塔·沃克用「特別」(forspecial)一詞,她用這個詞指稱那些外表漂亮卻毫無用處的東西,通常是她帶回抽屜的砸碎的東西。在《三張牌》中,這個詞被譯做「藏品」。』的數字,不過是他告訴我們篩法求素數的。老天,這些數字可讓我犯了難!」她撲哧笑起來。「蘇希想不起來的原因其實是黛塔從一開始就沒弄明白過這些特別的數字。」

「什麼特別的數字?」埃蒂問。

「素數!」素這個字她發得特別重,然後她彷彿已完全清醒過來,看著羅蘭……只是她並不是蘇珊娜,卻也不完全是曾經叫做黛塔·沃克的那個邪惡的女人,儘管她聽起來沒什麼不同。「她哭哭啼啼地到爸爸那兒去,因為她數學又沒及格……而且根本沒什麼難的,不過是有趣的代數課!她能學好的——只要我能,她就能——但她不願意。像她這樣兒愛讀詩的小賤人從來做不來數學題,你明白嗎?」黛塔仰頭大笑起來,但笑聲裡已沒有原先那種半瘋顛的苦澀。現在聽上去她是真心覺得她的孿生姐妹愚蠢得好笑。

「爸爸說,‘奧黛塔,看我給你變個魔術。我讀大學時學的,它幫我學好了素數課程,也能幫你學好。它能幫你想找多少素數,就找多少出來。’不過奧黛塔還是同以前一樣蠢,她說,‘老師說素數沒有算式的,爸爸。’接著爸爸立刻回答。‘它們的確沒有。但是如果你有篩法,奧黛塔,你就能輕鬆掌握了。’他說的就是埃拉托色尼的篩法2『注:埃拉托色尼(eratosthenes),古希臘數學家、天文學家、地理學家、詩人,發明埃拉托色尼素數篩法(又稱過濾演算法),還第一個計算出地球周長。』。揹我到牆上那個匣子旁邊,羅蘭——我要來揭開那個混賬電腦的謎語了。我要向你撒下篩網,讓我們上你的火車。」

羅蘭揹她靠近,埃蒂、傑克和奧伊緊跟其後。

「把你藏在袋子裡的那根炭棒給我。」

他從袋子裡翻出一根黑的短棒。黛塔接過,專注地盯著鑽石形的數字矩陣。「和爸爸說過的方式並不完全一樣,但我想結果應該沒區別,」過了一會兒她說。「素數這東西只是表面能唬人。它必須是隻能被1和它自身整除的數字。2也是素數,因為只能被1和2整除,但這是惟一一個偶數素數。所以所有偶數就可以劃掉了。」

「我已經糊塗了。」埃蒂說。

「因為你是個蠢蛋,白種男孩兒,」黛塔說,但語氣並不刻薄。她盯著鑽石矩陣又看了片刻,然後很快用炭棒尖塗掉了數字板上所有偶數,只留下一團團炭黑。

「3也是素數,但所有3的倍數都不是素數了,」她說。此刻羅蘭驚喜地聽出:眼前這個女人的聲音中黛塔的影子已經漸漸隱去,代替她的並不是奧黛塔·霍姆斯,而是蘇珊娜·迪恩。他已經不需要再幫她清醒過來;她自己就已經自然而然地復活。

蘇珊娜開始用炭棒塗去所有3的倍數,因為偶數已經先被塗掉,只剩下9、15、21等等。

「5和7也同樣,」她喃喃說道。突然她完全清醒過來,現在又是不折不扣的蘇珊娜·迪恩。「下面只要把25這樣的數字從剩下的奇數里塗掉。」控制盒上的鑽石形數字矩陣現在看上去成了這樣:

附圖:p469

「好了,」她疲倦地說。「篩完剩下的就全是1到100之間的素數了。我敢肯定這就是開門的密碼。」

「你們還有一分鐘。我的朋友們。你們的表現比我希望的還要更遲鈍一些。」

埃蒂沒理會布萊因,而是伸手環住蘇珊娜。「你回來了嗎,蘇希?全醒了?」

「是的。中間我就醒過來,但我還是讓她多說了一會兒。畢竟中途打斷不太禮貌。」她看看羅蘭。「你怎麼說?試試看嗎?」

「五十秒。」

「是的。你來試試密碼,蘇珊娜。是你想出來的。」

她正要伸手按鍵,傑克攔住她。「不要,」他說。「‘倒著素數啟動。’還記得嗎?」

她嚇了一跳,然後笑起來。「對。聰明的布萊因……你也很聰明,傑克。」

她從97開始一個一個按下去,眾人在一旁一聲不吭。每個鍵按下去時都輕微地發出一聲嗶,當她按下最後一個數字後並沒有充滿懸念的停頓,鐵柵欄中間的大門立刻開始咔嗒咔嗒滑動起來,鐵屑紛紛從柵欄上面傾瀉而下。

「一點兒也不賴啊。」布萊因語氣裡難掩佩服。「我現在真的很期待。請你們儘快上車好嗎?事實上。你們也許要跑起來了。這片區域就有幾個毒氣擴散口。」

4

三個人(一個揹著另一個)和一頭小動物迅速穿過鐵柵欄的入口,朝單軌火車布萊因發足狂奔。它就停靠在狹窄的站臺邊嗚嗚轟鳴,浮出站臺一半的車身就像是一個巨型彈藥筒——粉紅色漆滿全身——躺在強火力來復槍開啟的槍膛裡。映襯著搖籃的空曠開闊,羅蘭和其他人渺小得如同偷生的螻蟻。頭頂一群群鴿子——還有四十秒就都要喪命——在搖籃古老的屋頂下盤旋飛翔。等一行人接近單軌火車,一塊弧形的粉色車門向上滑動,一條通道出現在他們眼前,上面鋪著淡藍色的厚地毯。

「歡迎乘坐布萊因,」他們一上車耳邊就傳來這個舒緩的聲音。大家都認出來,小布萊因更響亮、更自信的聲音就是這樣。「帝國萬歲!現在請您準備好出境卡,而且提醒您乘錯火車是違法行為,將會受到法律制裁。我們希望您能有愉快的旅程。歡迎乘坐布萊因。帝國萬歲!現在請您準備好——」

解說詞突然半當中被截斷,隨後傳來嘈雜的人聲,接著又變成高頻率的嗚鳴。最後一聲短暫的電子短路聲——嗶!——之後,解說訓完全停止。

「我想我們可以不再聽那個煩人的廢話了,對不對?」布萊因問道。

一個爆炸巨浪從車廂外湧來,把抱著蘇珊娜的埃蒂驚得向前衝去,如果不是羅蘭及時抓住他的胳膊他已經跌倒了。就在此刻之前,埃蒂還堅持認為布萊因威脅要放毒氣不過是個惡作劇的念頭。你不應該想得這麼簡單,他暗自責怪自己,任何認為模仿老電影明星很有趣的傢伙都絕對不能信任。這簡直就是條定律。

弧形車門在他們身後慢慢滑下,砰地一聲輕響後完全閉合。新鮮空氣從隱藏的通風口裡開始嘶嘶冒出,傑克覺得有些輕微耳鳴。「我覺得他剛剛給車艙加壓了。」

埃蒂點點頭,瞪大眼睛四處打量。「我也感覺到了。瞧這地方!哇!

埃蒂曾經讀到過一家航空公司——皇家航空公司,好像是——打算為紐約到洛杉磯航段的乘客提供比達美航空或者聯合航空都要奢華的飛行體驗。他們對波音727重新改造,設計了休息室、酒吧、錄影廳,甚至臥鋪機艙。他的想像中那架飛機的內部與眼前的景象一定有幾分相似。

他們正站在一間長條房間入口,房間裡擺放著許多張豪華的絨墊旋轉椅,還有幾張組合沙發。車廂足有八十英尺長,房間那端的擺設不像個酒吧卻像個溫馨的咖啡室。兩盞小型聚光燈照在一件約摸是古鋼琴的樂器上,映出支在下面的拋光木底座。這一切讓埃蒂幾乎以為霍依基·卡邁克爾1『注:霍依基·卡邁克爾(holycarmichael,1899—1981),美國著名爵士音樂家,《星塵往事)(stardust)是他的經典爵士樂作品。』即將登臺彈奏《星塵往事》。

柔和的光暈從牆上的鑲嵌板中一瀉而下,車廂中部的半空中懸掛著一盞復古大燭臺,在傑克看來簡直就是鬼屋舞廳地板上的破燭臺的小號複製品。不過他一點兒也不奇怪——這種疊加與聯絡對他來說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但這間豪華車廂惟一不對勁的就是四周牆上沒有一扇窗戶。

復古大燭臺下面的一座冰雕吸引了大家的視線:一個槍俠左手拿槍,右手牽著一匹低頭跟在後面的疲憊冰馬。埃蒂發現雕像的右手總共只有三根手指:大拇指和最後兩根。

傑克、埃蒂、蘇珊娜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冰帽下的那張憔悴瘦削的臉龐,雕像與羅蘭的驚人相似令人無法忽視。就在此刻地板開始輕微震動。

「恐怕我得開得快一些,」布萊因謙虛地說。「你們覺得它怎麼樣?」

「太令人驚奇了。」蘇珊娜感嘆道。

「謝謝你。紐約的蘇珊娜。」

埃蒂伸手摸摸一張沙發。柔軟得難以置信;摸一下已經讓他想在上面睡上至少十六個小時。「中土先人連旅行都很時髦啊,是不是?」

布萊因又大笑起來,笑聲裡透出的音調卻不是很理智,眾人面面相覷。「千萬別誤解,」布萊因說。「這可是貴族車廂——我想在你們那兒會叫做頭等艙。」

「其它車廂呢?」

布萊因沒有作答。他們腳下轟隆的發動機繼續加速,這讓蘇珊娜想到飛行員在飛機降落在拉瓜迪亞機場2『注:拉瓜迪亞機場(laguardia),位於美國紐約皇后區的一座主要用於國內旅客出入的機場。』或艾德威爾德機場3『注:艾德威爾德機場(idlewild),美國紐約的國際機場,一九六三年改名為肯尼迪機場。』的跑道前都會加速。「請儘快坐好。我有趣的新朋友們。」

傑克讓自己完全陷入一張絨墊旋轉椅裡,奧伊立刻就跳上他的腿。坐在他旁邊的羅蘭無意間朝那座冰雕瞥了一眼,發現那把左輪槍的槍管已經開始融化,冰水滴到了雕像底座的淺瓷盆裡。

埃蒂和蘇珊娜一塊兒坐在沙發裡,感覺舒服極了。「我們到底到哪兒去,布萊因?」

布萊因的回答聽上去非常耐心,就像在勉為其難地對一個智障者解釋什麼。「沿著光束的路徑。至少我的軌道一直沿著這個方向。」

「去黑暗塔嗎?」羅蘭問。蘇珊娜發現這還是槍俠第一次主動對這個剌德城下健談的幽靈開口說話。

「只到託皮卡。」傑克低聲回答。

「是的,」布萊因說。「託皮卡就是我的終點站。儘管我很驚訝你居然知道。」

你這麼瞭解我們的世界,傑克暗忖,怎麼就不知道一位女士給你寫了本書,布萊因?是不是因為名字變了?難道這樣的小小變動就讓你這個精密儀器忽略了自己的傳記?貝里·埃文思,《小火車查理》的作者,你認識她嗎,布萊因?她現在人在哪裡?

好問題……但是不知為什麼,傑克覺得現在並不是發問的好時機。

發動機的轟鳴變得更響。地板又開始輕微顫抖——與剛才他們上車時撼動搖籃的爆炸相比弱了很多。突然蘇珊娜臉色一變。「哦,他媽的!埃蒂!我的輪椅!落在站臺上了!」

埃蒂環抱住她的肩。「太遲了,寶貝,」他說話的當口單軌火車布萊因開始啟動,十年來第一次向搖籃的出口駛去……也是長久以來的最後一次。

5

「貴族車廂具有獨特的視屏模式,」布萊因說。「你們想讓我啟動嗎?」

傑克瞥了一眼羅蘭,羅蘭只是聳聳肩,點點頭。

「好吧。謝謝,」傑克說。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異常引人入勝,所有人都驚訝得啞口無言……儘管羅蘭鮮少接觸科技,可他大半生都與魔術結緣,所以相比之下他反倒是四人中最不驚訝的。一切並不是弧形車身上出現幾扇窗戶那麼簡單;實際上,整個車廂——地板、天花板、牆面——先變成乳白色,然後變得半透明,最後完全消失。五秒鐘之內,單軌火車布萊因彷彿憑空蒸發,而朝聖者們彷彿就憑空飛翔在城市上空。

蘇珊娜和埃蒂就像被野獸追趕的孩子一樣緊緊抓住對方的手。奧伊大叫著想從傑克的身上跳下來,而傑克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緊緊抓住椅子扶手,睜圓雙眼左右張望,剛開始的警惕已經漸漸被出乎想像的欣喜所代替。

傑克發現傢俱原地不動;酒吧、古鋼琴、布萊因送的冰雕見面禮也還在,但是整個客廳就像漂浮在剌德城上空,被暴雨浸透的城中心就在七十英尺的腳下。埃蒂與蘇珊娜坐在沙發上,漂浮在他左邊五英尺的地方;右面三英尺則是坐在粉藍色旋轉椅上的羅蘭,也好像飄在空中,沾滿塵土的舊皮靴寧靜地懸在空氣裡,下面就是碎石滿地的荒原。

傑克切切實實感到鹿皮鞋的確踏在地毯上,但是他的眼睛堅持認為腳下既沒有地毯也沒有地板。他扭過頭,看見開在搖籃側面的黑色洞口已經漸行漸遠。

「埃蒂!蘇珊娜!快看哪!」

傑克站起身,襯衫裡藏著奧伊,開始慢慢向前挪動,就好像從半空中飄過來。踏出第一步實際上需要極大的意志力,因為他的眼睛告訴他,漂浮在空中的傢俱島嶼之間什麼都沒有。可當他一邁開腳步,無法否認的腳踏實地感讓一切簡單許多。在埃蒂與蘇珊娜眼中,這個男孩兒簡直就是在空中漫步,底下城市裡一座座破舊骯髒的樓房從兩邊一一掠過。

「不要這樣,孩子,」埃蒂虛弱地出聲。「你會讓我頭暈的。」

傑克把奧伊小心地從襯衫裡抱出來。「沒關係的,」他邊說邊把奧伊放在地上。「瞧見沒?」

「奧伊!」貉獺附和了一聲,可是當他從爪子之間看見身下掠過的城市公園時,他向傑克縮回去,趴在了他的腳上。

傑克向前張望,前方的寬灰鐵軌在一幢幢建築中穿行並緩緩上升,直至消失在密織的雨幕中。他又低下頭,除了街道和一團團低雲以外什麼也沒看見。

「我怎麼看不見我們下面的鐵軌,布萊因?」

「你看見的影像都是電腦生成的。」布萊因解釋道。「電腦把下象限中的軌道影像擦去,這樣就能提供更宜人的風景,而且還可以增強乘客飛翔的幻覺。」

「太不可思議了!」蘇珊娜低聲驚歎,起初的恐懼已經過去,現在她正急切地到處張望。「感覺就像坐在飛毯上。我甚至以為風會吹起我的頭髮——」

「我也可以提供這樣的感覺,如果你想要,」布萊因說。「而且還能夾著一絲潮溼。這樣就與現在外面的天氣完全符合了。但是這樣你們可能會需要添衣服。」

「不用了,布萊因。有時幻覺太過分也不好。」

鐵軌穿過一群密集的高樓,讓傑克想起了紐約的華爾街地區。穿過這片區域之後,鐵軌驟降,從一條高架路底下鑽過。就在此刻他們看見了一團紫煙,以及被紫煙追著逃命的人群。

6

「布萊因,那是什麼?」傑克剛問出口就已經知道答案。

布萊因大笑起來……仍舊沒有作答。

紫色濃煙從人行道的下水口和廢棄樓房的破窗戶中滾滾冒出,但大多是從蓋舍進入地道的那種窨井口裡冒出來的。害井蓋已經被爆炸的氣浪掀開,應該就是他們登上布萊因時聽見的爆炸。四個人都沉默下來,恐懼地看著這些青紫濃煙沿著街道蔓延擴散進四周碎片滿地的小巷。汩汩紫煙就像驅趕牛群似的驅趕著逃命的剌德居民。他們戴的頭巾顯示大多是陴猷布人,但傑克還是看見一些亮黃色摻雜其中。現在世界末日終於降臨到他們頭上,兩族的宿怨也終於被拋置腦後。

紫煙慢慢追趕上一些落在後面的人——大多是些跑不動的老人。濃煙一襲上身,他們開始死死抓住自己的喉嚨,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最終跌倒在地。傑克看見一張因痛苦扭曲的臉正好上仰望見空中掠過的火車,頓時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緊接著他的眼眶瞬間充血。傑克閉上眼睛。

眼看單軌火車就要衝進前方那團紫色濃煙,埃蒂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縮回身子。但是當然濃煙從中間被劈開,吞噬整座城市的致命毒氣也沒有滲進車廂。假如透過一面髒玻璃望見地獄,估計看見的就是下面街道上的景象。

蘇珊娜把臉埋在了埃蒂的肩頭。

「趕快恢復牆壁,布萊因,」埃蒂說。「我們不想看這些。」

布萊因沒有回答,他們四周、腳下仍舊透明一片。煙團已經分散成一股股帶狀紫煙。下面的城區樓群變得更小更密,街道全是九曲八彎的小巷,完全雜亂無章。有些地方的街區甚至已被整片燒燬……從很久以前平原就開始侵蝕這些區域,成片的雜草掩蓋了石礫,也終將會吞沒整座剌德城。叢林就是這樣吞噬了印加和瑪雅文明的,埃蒂心想。卡的車輪已經啟動,世界已經轉換。

貧民窟——埃蒂肯定即使在毀滅來臨之前這些地方就已經是貧民窟——遠處是一圈微微發光的城牆,布萊因正是朝那個方向行駛。白色牆磚中間開了一處正方形的缺口,單軌火車就會鑽進那條隧道。

「請看車廂前部。」布萊因發出邀請。

他們向前看,發現前面的牆壁重新出現——一塊就像浮在半空的藍絨圓形牆面。牆面上沒有任何門;假如有任何方式能從貴族車廂進入車頭駕駛室,那麼埃蒂還沒發現。緊接著牆面上一塊長方形逐漸變暗,藍色變成紫色最後變成黑色。過了一會兒,一條明亮的彎曲紅線浮現在長方形螢幕上,沿線不規則地出現了幾個紫色亮點。在亮點旁還沒出現任何地名之前埃蒂就意識到這是一幅路線圖,和紐約地鐵上出現的那種路線圖沒什麼區別。一個綠點標在剌德城位置上,不停閃著光顯示那裡既是布萊因的控制基地又是起點站。

附圖:p477

「你們正觀看的是本次旅程的路線。儘管線路有些曲折。但是你們會發現我們始終保持東南向行駛——沿著光束的路徑。旅途全程八千輪距——或者七千英里。如果你們喜歡使用這個距離單位。以前距離要短許多,但那時所有時間突觸還沒有融解。」

「什麼意思,什麼叫時間突觸?」蘇珊娜問。

布萊因再次大笑……但同樣沒有回答她的疑問。

「我全速行駛。將會在八小時五十五分鐘後到達終點站。」

「地面行駛居然能達到八百多英里一小時,」蘇珊娜輕聲驚歎。「上帝啊!」

「是的。當然。這取決於整條路線的軌道尚無毀壞。畢竟距離上次行駛已經九年零五個月了。所以我也不敢肯定。」

前方城市東南的城牆已經越來越近。城牆又高又厚,頂部已經腐蝕,而且上面掛著無數骷髏——成千上萬的剌德人遺骸。布萊因將要穿過的隧道看上去至少兩百英尺深,而且那裡支撐鐵軌的高架橋一片漆黑,就好像有人曾試圖燒燬或炸燬它。

「如果我們行駛的鐵軌消失了的話我們會怎麼樣?」埃蒂問道。他發現自己對布萊因說話時總是不斷提高嗓門,就好像正在打一通線路不好的電話。

「八百英里每小時的速度?」布萊因被逗樂了。「再見回見待會兒見。勤寫信來切切念。」

「得了!」埃蒂說。「別告訴我像你這麼先進的機器不能監控鐵軌的損壞情況。」

「好吧,我可以。」布萊因沒有反駁,「但是——哦。倒霉——我們啟動時我已經把那些電路毀了。」

埃蒂的臉定格成晴天霹靂的神情。「為什麼?」

「這樣會更刺激。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埃蒂、蘇珊娜和傑克各自交換了震驚的眼神。而羅蘭,顯然絲毫不驚訝,他靜靜坐在椅子裡,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只是俯瞰著腳下三十英尺的斷壁殘垣。

「我們離開城市的時候可要看仔細了。留心看見的一切。」布萊因對他們說。「仔細留心了。」

透明的貴族車廂帶著他們進入了城牆的隧道。當他們從另一頭穿出時,埃蒂與蘇珊娜異口同聲地大叫起來。傑克跟著高舉雙手大聲鼓掌,奧伊也開始狂吠。

羅蘭睜大眼睛向下看,雙唇緊閉,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好像一道傷疤。領悟就像一道白光浮現出腦海。

在剌德的城牆之外,真正的荒原從這裡開始。

7

火車接近城牆隧道時軌道正在下降,離地面已經不到三十英尺的距離,這讓隨後的震撼感更加強烈……因為當他們從隧道另一端穿出時,他們在令人心驚的高度上乘空翱翔——離地面有八百英尺,也許甚至一千英尺。

羅蘭扭過頭眺望被拋在身後的城牆。當他們接近時城牆看上去非常高,但現在看來簡直微不足道——如同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礫石攀附在無垠的地岬懸崖上。被雨水浸透的花崗岩懸崖筆直下沉,乍看好似落入無底深淵。城牆正下方的岩石上排列著一排巨大的圓洞,就像空洞的眼眶,泥濘的黑水和恐怖的紫煙從這些洞裡噴湧而出,直落崖底。花崗岩懸崖上被汙水沖刷出許多扇形的汙漬,顯示從崖壁誕生那一天起就已經存在。那裡肯定就是整座城市的排汙口,槍俠意識到。髒水直接洩入崖底的大坑。

只是崖底並不是大坑,而是下陷的平原,就好像整座城市是建在巨型升降機的頂部,某一天升降機突然下沉,一大塊土地也連帶陷了下去。單軌火車布萊因沿著狹窄的軌道風馳電掣地穿過這塊下陷的平原,在大團的積雨雲的映襯下彷彿就漂浮在空中。

「什麼在支撐著我們?」蘇珊娜驚問。

「光束。當然,」布萊因回答。「一切都為它服務。你知道。向下看——我可以把下象限的螢幕放大四倍。」

腳下的土地突然放大、朝他們行駛的軌道迅速上升,此時甚至連羅蘭都感到眩暈。眼前出現的景象已經超越了他以往所有對醜陋的認知……而且悲哀的是,他的認知已經非常寬泛了。下面的土地像是因為什麼可怕的事件已經溶化、炸平——無疑就是讓這塊土地變成這樣的毀滅性災難。土地表面長滿彎曲的黑草,部分隆起成一個個山包,卻又不能完全被稱做小山;部分下陷成深溝險壑,卻又不能完全被稱做峽谷。幾棵模樣詭異的矮樹伸出彎曲的虯枝刺向天空,來回搖擺,影像被放大後讓人以為是一個伸出手臂的瘋子試圖抓住這些空中的旅行者。地面上零零散散地冒出一堆一堆的粗陶瓷管。一些看上去沉寂、休眠,但是其它的看上去還散發出離奇的藍綠光。一些模樣像是翼龍的畸形怪物撐開羽狀寬翼,在這些管子中間飛翔,還時不時伸出鐵鉤般的爪子互相廝打。別處還有大群這樣的畸形飛禽棲息在其它陶瓷管管口,管子下面有火焰不停燃燒,升騰出陣陣暖流,它們明顯是在那裡取暖。

現在他們經過一道南北方向的地溝,彎彎曲曲,就像乾涸的河床……只是它並未死亡。溝壑深處有一條深猩紅的細線如同心臟一般突突搏動,而更多小溝從這條深溝四周岔出。蘇珊娜曾經讀過托爾金1『注:托爾金(j.r1892—1973),英國語言學家、作家,著有著名的奇幻小說《指環王》三部曲。末日火山就是小說中魔王的老巢。』的書,心想:佛羅多和山姆到達摩多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這裡就是末日火山。

一座火山突然在他們正下方爆發,噴出燒紅的岩石和黏稠的岩漿。一瞬間他們以為自己立刻就要被火焰吞沒。傑克尖叫著收回雙腳在椅子上縮成一團,緊緊把奧伊摟在胸前。

「別擔心。小夥子,」約翰·韋恩獨特的拖腔鑽進他們的耳朵。「別忘了你看見的是放大影像。」

火焰沉寂下去,漁船大小的岩石紛紛無聲地落回地面。

蘇珊娜發現腳下展現的荒涼、恐怖深深吸引了她,如此沉醉甚至無法自拔……而且她有感覺,現在自己性格的黑暗面,黛塔·沃克的那面,不僅僅在旁觀,而且正在享受、理解這幅景象,那部分的她認出這就是黛塔一直在找尋的地方,是她癲狂心靈、空虛靈魂在現實世界的完美匹配。西海東北岸的禿山、巨熊入口處凋落的樹林、寄河西北面的曠野,所有這些比起眼前漫山遍野的淒涼荒蕪頓時黯然失色。他們已經進入了抽屜、進入了荒原;這片中毒的黑暗禁地此刻就展現在他們眼前。

8

但是這片土地雖然中毒,卻也並非生機斷絕。旅行者時不時能看見腳下一些畸形的怪物——既不像人也不像動物——在這片焦土上逡巡覓食。大多要麼聚集在從熔化的地底鑽出來的巨型煙囪周圍,要麼聚集在地表裂縫的邊緣。他們無法看清這些白乎乎、跳來跳去的怪物到底是什麼,也許這反而是他們的幸運。

怪物群中夾雜著一些體型略高的東西——粉紅色,看上去有些像鸛,有些像會動的照相機三腳架。它們緩慢移動,幾乎讓人以為它們正在沉思,如同牧師正冥思苦想著不可避免的末日審判。它們時不時停下來,突然伸長頸子從地上叼起什麼,那姿勢活脫脫像蒼鷺彎腰叼起游魚。對這些怪物羅蘭感到說不出的厭惡——而且其他人也有同樣感受——可就是無法言明到底是什麼原因勾起這樣的感受。但是這並不能抹殺眼前這個事實,這些鸛鳥一樣的怪物,優雅卻充滿憎恨,就是讓他們無法再看下去。

「這個根本不是核戰爭,」埃蒂說。「這……這……」震驚的微弱嗓音聽起來就像孩子。

「對,」布萊因同意道。「比那個嚴重得多。而且至今還沒結束。現在我們已經到達我通常提速的地方。風景看夠了嗎?」

「夠了,」蘇珊娜回答。「上帝啊,足夠了。」

「那麼我現在把螢幕關掉?」殘酷、嘲笑的語氣重新回到布萊因的聲音中。地平線的雨霧中浮現出一片鋸齒形的山巒,光禿的山峰就像毒牙似的朝陰翳的天空咬去。

「要麼關,要麼不關,別再玩遊戲了。」羅蘭說。

「作為懇求我送一程的人。你非常粗魯。」布萊因不高興地說。

「這是我們應得的,」蘇珊娜反駁道。「我們揭開了謎底,不是嗎?」

「而且這也是當初你為什麼被建造啊,」埃蒂也插話。「載乘客去不同的地方。」

布萊因並沒有用言語反駁,但是他們頭頂的揚聲器發出嗤的一聲,像是貓叫,這讓埃蒂著實後悔不該這麼大嘴巴。隨後他們身邊的一切顏色開始復原,深藍色的地毯重又出現,遮住了腳下悶燒的荒野。昏黃的燈光重又亮起,他們又再次坐在舒適的貴族車廂裡。

發動機開始加速,低鳴聲讓牆壁嗡嗡震動。傑克感覺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他推回到座位上,奧伊朝四周張望,不安地吠叫起來,舔起傑克的臉。車廂前部螢幕上的綠點——現在已經位於標有剌德兩個字的紫點的東南方——加快了閃動。

「我們會感覺到嗎?」蘇珊娜緊張地問。「當車速突破音速時?」

埃蒂搖搖頭。「不會。放鬆些。」

「我知道了,」傑克突然開口。其他人回過頭,卻發現傑克並不是在對他們說話。他正盯著前面的路線圖。布萊因並沒有臉——就像偉大的男巫奧茲一樣,他只是個沒有實體的聲音——但是路線圖可以暫時權充焦點。「我知道你的一些事情,布萊因。」

「真的嗎。小夥子?」

埃蒂傾過身湊近傑克的耳朵輕聲說:「小心——我們猜他並不知道另一個聲音。」

傑克微微點點頭,隨後坐直身體,視線沒有離開前面的路線圖。「我知道你為什麼放毒氣殺死城裡所有人。我知道你為什麼願意載我們,並不是因為我們解開了你的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