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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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喝點兒水嗎?」傑克沙啞地問道,鼻音濃重。他的嘴巴和鼻孔都腫了起來,看上去就像剛剛在街頭狠狠打了一架。

「噢,好的,」滴答顯得非常明理。「你可以,我說你當然可以。我們有許多飲料,不是嗎,銅頭?」

「哎,」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兒男人回答。他身穿白色綢襯衫,一條黑色綢褲,看上去一副世紀初《笨拙畫報》1『《笨拙畫報》(punch),一八四一年在英國創刊的漫畫雜誌,以刊登針砭時弊的漫畫為主。』中常見的大學教授形象。「應有盡有。」

滴答再次坐回他的王位椅,饒有興味地瞧瞧傑克。「我們有紅酒、啤酒、淡啤酒,當然還有純淨水。有時候這最後一種恰恰是身體最需要的,對不對?冰涼透心,咕嘟冒泡的純淨水。聽起來如何,小鬼?」

傑克的喉嚨已經腫起來,像砂紙一樣乾澀,他感到一陣陣刺痛。「聽起來很好。」他輕聲說。

「我也覺得渴了,」滴答邊說邊微笑起來,綠眼睛閃閃發光。「拿一罐水來,蒂麗——我要是知道我的禮貌上哪兒去了就見鬼了。」

蒂麗踏入房間另一邊的通道——正對著與傑克和蓋舍進來的入口。傑克望著她進去,舔了舔腫脹的嘴唇。

「現在,」滴答的注意力重新轉回傑克,「你說你原來住的美國城市——這個紐約——很像剌德。」

「呃……也不完全……」

「但是你的確認出了一些機器,」滴答堅持問道。「閥門、水泵這樣的機器。更不用說火光燈管了。」

「是的。我們那兒稱做霓虹燈,但是都一樣。」

滴答向傑克傾過身,傑克頓時向後縮,但是滴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是的,非常相近,」他的眼睛一閃。「你也聽過電腦的,對不對?」

「當然,但——」

蒂麗端著水罐回來,怯怯地向滴答老人的王位走過來。他接過水罐,遞給傑克。正當傑克伸手去接時,滴答把水罐拿回來,自己一飲而盡。傑克眼睜睜看著水從滴答的嘴角流下來,流到他赤裸的胸部。傑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滴答端著水罐瞄向傑克,好像剛剛想起來傑克也在。身後蓋舍、銅頭、布蘭登和胡茨像一群小學生聽了滑稽的黃色笑話似的一起偷笑。

「噢,我一直在想我自己很渴,就把你給忘了!」滴答大叫道。「這樣太慚愧了,上帝詛咒我的眼睛!但是,當然,看上去太好了……而且的確很好……清涼……透心……」

他把水罐遞給傑克,當傑克伸手要接的當口,滴答又抽回水罐。

「首先,小鬼,你得告訴我什麼是雙極電腦和傳遞電路。」他冷酷地問。

「什麼……」傑克瞅了瞅通風網格,金眼睛已經消失了。他開始懷疑剛才看到的一切終究還是想像。他的視線轉回到滴答身上,同時清楚地明白了一樁事:他喝不到一滴水。他以為他能喝到,可是連做這種夢都很愚蠢。「什麼是雙極電腦?」

憤怒驟然扭曲了滴答的面孔;他把剩下的水灑在傑克腫脹瘀傷的臉上。「不許跟我要花招!」他尖叫著摘下傑克的精工表,在傑克面前猛搖。「當時我問你這玩意兒是不是雙極電路,你說不是!所以不要對我說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明顯你心裡有數!」

「但是……但是……」傑克說不下去了。他的腦子已經被恐懼與迷惑轉暈,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正在盡力舔著嘴邊每滴水。

「這座該死的城市地下也許有成千上萬臺這種該死的雙極電腦,惟一一臺能用的除了玩‘看我的’遊戲和放那些鼓點以外別的什麼用處也沒有!我要得到那些電腦!我要那些電腦為我所用!」

滴答老人從王位上砰地跳起,抓住傑克拼命搖晃他,然後把他朝大門扔過去。傑克撞上一盞落地燈,燈泡啪的一聲爆裂。蒂麗尖叫著後退,恐懼地睜圓雙眼。而銅頭和布蘭登只是站在一旁,不安地面面相覷。

滴答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腿上,衝著傑克的臉大叫道:「我要它們而且我一定要得到!」

話音落下,整間屋子沉默下來,只有通風口吹出的陣陣暖風發出輕柔的聲音。接著,滴答老人臉上扭曲的暴怒突然消失,就像從沒有出現過似的。取而代之的是頗具魅力的微笑。他朝傑克傾過身,扶他站起身。

「對不起。我一直在想這些電腦,有時候會太入神。請接受我的道歉,小鬼。」他撿起翻倒在地的水罐,向蒂麗扔過去。「把它灌滿,你這隻沒用的母狗!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說完他轉身面對傑克,臉上仍舊掛著電視娛樂節目主持人的招牌微笑。

「好吧;你已經開了個小玩笑,我也開了我的。現在告訴我你對雙極電腦和傳遞電路所知道的一切,然後你就可以喝水了。」

傑克張開嘴想說點兒什麼——他不知道說什麼——然後,難以置信地,羅蘭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引開他們,傑克——而如果有按鍵能開門,趕快靠近。

滴答牢牢盯著他。「你剛剛想起了什麼,是不是,小鬼?我總能知道。可別保密,告訴你的老朋友滴答吧。」

傑克的眼角瞥見有東西在動。儘管他不敢抬眼看上方的通風口——他的一舉一動可逃不過滴答老人的注意——他知道奧伊回來了,正從網格後面看下來。

引開他們……瞬間傑克想出了對策。

「我的確想到了些東西,」他說,「但是不是關於電腦的,而是關於我的老朋友蓋舍,以及他的老朋友胡茨。」

「嘿!嘿!」蓋舍大叫起來。「你在說什麼,小孩兒?」

「你幹什麼不告訴滴答你的密碼到底是誰給的,蓋舍?然後我可以告訴滴答你把它藏哪兒了。」

滴答老人不解地看看傑克,又看看蓋舍。「他在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蓋舍回答,但他還是忍不住迅速瞄了胡茨一眼。「他只是在浪費唾沫,為他自己解圍而把我搭上,滴答。我告訴過你他很狡猾!我難道沒說——」

「你為什麼不看看他的頭巾?」傑克繼續說。「他有一張紙,密碼就寫在上面。我不得不讀給他聽,因為他甚至不認字。」

這回滴答並沒有勃然大怒;相反他的臉色是慢慢陰沉下來的,就像夏日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讓我看看你的頭巾,蓋舍,」他含糊地低聲命令。「讓你的老朋友瞧一眼。」

「他撒謊,我跟你說!」蓋舍大叫,同時雙手按在頭巾上向牆那邊後退兩步。在他的頭頂,奧伊鑲金邊的眼睛熠熠發光。「你只要看看他的臉就能發現這個狡猾的小傢伙最拿手的就是撒謊騙人!」

滴答老人的視線投向胡茨,恐懼讓胡茨顯得非常虛弱。「怎麼樣?」滴答用他可怕的聲音溫柔地問。「怎麼樣,胡茨夥計?我知道你和蓋舍一向哥倆好,我也知道你一向腦袋不怎麼聰明,但是我肯定即使愚蠢如你也不會把密室的密碼寫下來……你會嗎?你會嗎?」

「我……我只是以為……」胡茨開口辯解。

「閉嘴!」蓋舍厲聲阻止,同時憎恨的眼光投向傑克。「我要殺了你,親愛的——你看我敢不敢。」

「摘下頭巾,蓋舍,」滴答老人說。「我要看看裡面。」

傑克朝著裝有按鈕的講臺側身挪過去。

「不!」蓋舍的雙手緊緊重新按住頭巾,好像頭巾會自動飛走。「絕不!」

「布蘭登,抓住他,」滴答命令道。

布蘭登向蓋舍衝過去,蓋舍迅速閃開,雖然他的速度還比不上滴答,但是也已經足夠快。他彎下腰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刀,戳進布蘭登的手臂。

「噢,你這個雜種!」鮮血迅速從他的胳膊上噴湧而出,布蘭登又驚又痛地罵道。

「瞧你幹了什麼!」蒂麗尖叫。

「在這裡我必須親自打理一切事情嗎?」滴答大叫著站起身,他現在看上去比憤怒還要憤怒。蓋舍一邊後退一邊瘋狂地揮舞著帶血的刀子,另一隻手始終緊緊按在頭上。

「退後,」他喘著粗氣。「我一直把你當作兄弟,滴答,但是如果你不退後,我會把這刀刃捅進你的肚腸——我會的。」

「你?不大可能。」滴答老人爆發出一陣大笑。他從自己的刀鞘裡抽出刀子,輕輕地握住刀把。所有眼光都盯著他們倆。傑克三步並作兩步朝裝有好幾個按鍵的講臺跑過去,按住他覺得滴答老人撳過的按鍵。

蓋舍順著牆壁後退,生滿膿瘡的臉在霓虹燈下不停地變換顏色:慘綠、火紅、鵝黃。此時滴答站在了奧伊所在的通風口下。

「把刀放下,蓋舍,」滴答理性地勸說。「你按我的要求帶來了男孩兒;如果有人要受到懲罰,那也是胡茨,不是你。只要讓我看——」

傑克看見奧伊蹲下身做出起跳姿勢,剎那間明白了兩件事:這頭貉獺打算幹什麼,以及誰把他放在這兒的。

「奧伊,不要!」他尖叫出聲。

所有人都轉身向他望去。就在此刻,奧伊衝開通風口的薄網格,縱身一躍。滴答向聲音的方向轉過臉,奧伊正好落在他上仰的臉上,開始又抓又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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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隔著兩層門羅蘭都能隱約聽見——奧伊,不要!——他的心沉下去。他只盼圓心閥門趕緊開啟,但是門一直紋絲不動。他閉上眼睛,費盡全力再次發出訊息:開門,傑克!快開門!

他感覺不到任何反饋,畫面同時消失。他與傑克之間的交流一開始就非常脆弱,現在更是完全被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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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老人跌跌撞撞地後退,一邊尖聲咒罵一邊試圖抓住臉上那個又翻、又抓、又咬的東西。奧伊的利爪用力戳進他的左眼,挖出眼珠,恐怖的赤色疼痛就像扔進深井的熊熊火炬沉入他的頭腦深處。不過此時,疼痛已經被極度的憤怒淹沒。他一把抓住奧伊、從臉上拽下來、高高舉過頭頂,打算把他當做一片碎布扭斷。

「不要!」傑克哀嚎一聲,按鍵開門的事兒早已棄之腦後,相反他舉起掛在椅背上的機關槍。

蒂麗尖叫起來,其他人四散逃開。傑克舉起老式德國機關槍,瞄準了滴答老人。奧伊頭朝地被緊緊抓在那雙鋼鐵一般的巨掌裡,瘋狂地扭動身軀,對著空氣亂咬,發出恐懼的叫聲——與人聲幾乎無異。

「把他放下來,你這個雜種!」傑克喊道,同時扣動扳機。

他驚惶地瞄準下面的部位,巨響從施邁瑟式機關槍點40口徑裡發出,儘管只打了五、六發子彈,但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槍聲幾乎震耳欲聾。一根燈管爆裂,竄出橙色的火焰。滴答老人左膝蓋的緊身皮褲被打出一個洞,深紅色的血跡立刻蔓延開來。滴答的嘴巴張成驚訝的Ο字形,這個表情比任何言語都要清晰地表達出他此刻的心情。就他所知,滴答應該永遠長壽快樂,只有他開槍打別人,沒有別人打他。瞄準,有可能,但是真正打中?這個結舌的詫異表情彷彿在說一切根本不應該發生。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你這個混蛋,傑克心想。

滴答把奧伊一把扔在網格地板上,同時按住受傷的左腿。銅頭向傑克猛衝過來掐住他的喉嚨。奧伊尖叫著衝上來,透過銅頭的黑綢褲咬住他的腳踝。銅頭立刻呼痛,連忙躍開,拼命甩腿想把奧伊甩下來。奧伊則像貝殼一樣牢牢咬住他的腿。傑克轉身發現滴答老人又衝他爬過來,牙齒間咬著他剛剛找回的刀。

「再見,滴答。」傑克說完再次扣動施邁瑟式機關槍的扳機。什麼也沒發生。傑克不知道是沒子彈了還是什麼地方被卡住,但是已經沒時間考慮。他向後退了兩步,結果被那張滴答老人用做王位的大椅子擋住了退路。他還沒來得及側身躲到椅子背後,滴答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腳踝,另一隻手摸向齒問的刀子。被挖出來的左眼就像一塊薄荷果凍掛在他的臉頰上,而盯著傑克的右眼噴出的全是失去理智的憤怒。

傑克奮力把腳從滴答的手中抽出來,向王位上爬上去,眼睛瞥見縫在右邊扶手上的口袋。一把已經開裂的珍珠白手槍槍把從口袋的鬆緊帶口戳出來。

「噢,小鬼,你有的好受了!」滴答欣喜若狂地輕聲說,原先。字形的驚恐表情已經被顫抖的獰笑替代。「噢,你有的好受了!我會多麼開心……什麼——?」

當傑克把鍍鎳的左輪槍指向他、拇指扣在扳機上時,他獰笑的嘴角掛下來,驚恐的。字形表情重新回到臉上。握住傑克腳踝的手收得更緊,讓傑克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斷了。

「你不會的!」滴答暴戾地尖叫。

「不,我會的!」傑克陰沉地回答,接著扣動了滴答老人自己的手槍扳機。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起,與施邁瑟機關槍發出的那種日耳曼式的巨響相比要小得多。滴答的前額右上方開出一個小黑洞。他還繼續盯著傑克,剩下的那隻眼睛裡寫滿不相信。

傑克試圖再朝他補一槍,但是無法動手。

突然,滴答老人的一塊頭皮掀了起來,落在他的右頰上。羅蘭將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是傑克現在幾乎已經喪失清晰思考的能力。黑暗的恐慌就像龍捲風一樣在他的腦海中席捲過來。他向那張大椅子縮回去,緊握著他腳踝的那隻手終於鬆開,滴答老人俯面倒了下去。

門。他必須開門讓槍俠進來。

傑克一門心思想著開門,趕緊離開椅子,沒發現那把左輪手槍滑落到鐵絲網格地板上。他再次朝滴答老人撳過的按鍵衝過去,此時另一雙手掐住他的喉嚨把他向後拖離了講臺。

「我說過我會殺了你的,你這個狡猾的東西,」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而且我蓋舍一向言出必行。」

傑克雙手向後亂抓,但是什麼也沒抓住。蓋舍的手指深深陷進他的喉嚨裡,毫不留情地想置他於死地。他眼前的世界開始變成灰色,灰色很快變成紫色,紫色變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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泵軸開始運轉,艙門中央的圓形閥門迅速轉動起來。感謝上帝!羅蘭暗想。轉動一停止羅蘭就伸手抓住閥門猛力推開。另一扇門微微開啟,屋內傳出扭打聲和奧伊又怒又痛的尖叫。

羅蘭一腳把門踢開,映入眼簾的是蓋舍正死死掐住傑克的脖子,奧伊已經離開銅頭,正攻擊蓋舍想讓他放開傑克。不過此刻蓋舍的靴子倒是派上了雙重用場:一方面保護蓋舍免遭奧伊的利齒啃齧,另一方面也保護了奧伊不會被蓋舍血液裡的毒素感染。布蘭登又一次刺中奧伊的身側,想讓他停止攻擊蓋舍的腳踝,但是奧伊根本不理會。傑克就像斷了線的木偶被吊在蓋舍骯髒的手上,臉色青白,腫脹的嘴唇變成了薰衣草的淡紫色。

蓋舍抬起頭,驚呼一聲:「是你!」

「是我。」羅蘭回答。他開了一槍,蓋舍左半邊腦袋立刻開了花,鮮血瞬間染紅了黃頭巾。他的身子向後飛去,最終落在滴答老人的身上,他雙腳痙攣、連連敲打地上的鐵絲網格幾下後終於停下來。

槍俠右手手掌迅速扇動左輪槍槍針,朝布蘭登連開兩槍,擊中了正彎腰準備再襲擊奧伊的布蘭登。布蘭登身體旋轉著撞到牆上,慢慢下滑,他不甘心地伸手抓住一根燈管,綠色的沼澤光透過他的手指縫傾瀉而出。

奧伊一瘸一拐地走到躺在地上的傑克身旁,開始舔他蒼白靜止的面孔。

銅頭與胡茨眼見大勢已去,肩並肩地朝蒂麗剛剛取水的小門奔去。現在不是發揚騎士精神的時候;羅蘭從背後向兩人開了槍。此刻他必須迅速行動,非常迅速。他也不會冒險,以免這兩個傢伙有任何機會重新鼓起勇氣在路上伏擊他們。

太空艙房間的頂端撒下一束橙色亮光,隨後警鈴開始大作:沙啞的警報聲震得牆壁都些微搖晃。片刻之後,應急照明燈開始和著警鈴的節拍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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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鈴大作的時候,埃蒂正走回蘇珊娜身邊。他迅速舉起魯格槍,卻不知瞄準哪裡是好,他驚訝地大叫道:「出了什麼事兒?」

蘇珊娜搖搖頭——她也毫無頭緒。警報聲響得駭人,但這還不是問題的全部;更主要的是聲音大到令人真正感到疼痛。巨響不停撞擊耳鼓,埃蒂感覺就像一輛牽引車正以最大功率鳴笛。

就在此時,橙色的探照光柱也開始跳動。等埃蒂回到蘇珊娜身旁,他發現命令與進入兩個按鍵同時也發出紅光、不停跳動,就像兩隻眼睛在不停地眨。

「布萊因,發生什麼事兒了?」他大叫,慌忙朝四周張望卻只看見瘋狂跳動的影子。「是不是你乾的?」

布萊因惟一的回答就是大笑——可怕的機器笑聲讓埃蒂想到小時候在康尼島的鬼屋外面見過的上發條的機械小丑。

「布萊因,快停下!」蘇珊娜尖叫道。「如果這空襲警報不停止,我們怎麼想出你的謎語?」

大笑戛然而止,就像開始時一般突然,但是布萊因還是沒有回答。抑或他已經回答;在把他們隔離在站臺外面的柵欄另一邊,由無摩擦慢轉渦輪發動的巨型機器在雙極電腦——就是滴答老人一直渴望得到的雙極電腦——的指令下開始運轉。十幾年來第一次,單軌火車布萊因醒了過來,開始發動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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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警報裝置當初的確是為了向早已死去的剌德市民發出空襲警報用的(而且近一千年來甚至沒有再測試過)。現在警報聲席捲全城,所有燈光全部亮起,和著警報有節奏地閃動。地上的陴猷布人、地下的戈嫘人同時都以為他們一直害怕的末日終究降臨。戈嫘人認為是災難性的機器大崩潰;而陴猷布人則始終堅信城下的機器裡住滿有一天終究會起來向所有活人復仇的鬼魂,也許他們的想法與真正發生的情況反倒更接近。

毫無疑問,地下古老的機器裡的確住著一個智慧生物體,但它內部的雙極電路很久以前就開始出問題。八百年以來它的邏輯思維變得愈發怪異,可那只是隱藏在它的記憶中。如果不是因為羅蘭和他的朋友們,估計那問題還會再繼續隱藏八百年;但這個無形的生物體在年復一年的冥想沉思中變得愈加瘋狂;它的沉睡期越變越長,甚至開始做夢,而這些夢境隨著世界的轉換也越來越脫離現實。現在,儘管維持光束的龐大機器已經開始衰弱,這個非人類的瘋狂智慧體卻在廢墟的房間裡醒來。就如同無影無形的幽靈,它將再次開始穿越死者的殿堂。

換句話說,單軌火車布萊因整裝待發,準備離開道奇1『注:道奇(dodge),美國堪薩斯州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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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在傑克身旁蹲下時,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他迅速拔槍轉身,眼前的蒂麗生麵糰一樣慘白的臉上彷彿套了個困惑、迷信、恐懼做成的面具。她舉起雙手大叫:「不要殺我,請您!求求您了,不要殺我!」

「那麼,快滾!」羅蘭簡短地說。當蒂麗拔腿要跑時,他用左輪槍槍管敲了她一下。「不是那個方向——從我進來的門出去。如果讓我再看見你,我就會是你最後看見的東西。現在,滾!」

她消失在跳動的陰影中。

羅蘭側頭靠近傑克的胸膛,用手捂住一隻耳朵擋住警報的巨響。這個男孩兒的心臟跳動緩慢,但很有力。他環抱住傑克,與此同時傑克突然睜開雙眼。「你這回沒讓我掉下去。」他嘶啞地呻吟道。

「是的。不僅這次,永遠都不會讓你掉下去。現在別再用嗓子了。」

「奧伊在哪裡?」

「奧伊!」這頭貉獺叫了起來。「奧伊!」

奧伊被布蘭登抽打了許多次,但是每個傷口似乎都不足以致命、甚至不算特別嚴重。顯然它非常疼痛,但顯然它也欣喜若狂。熠熠發光的大眼睛幾乎離不開傑克,粉紅色的舌頭滾動,低沉地不停叫著「傑克,傑克,傑克!」

淚花從傑克眼中迸出,他張開雙臂,奧伊立即蹦進他的懷抱,讓傑克擁抱住自己。

羅蘭站起身,向四周張望,發現了房間另一端的門。他從背後開槍打死的兩個人正對那扇門的方向,那個女人同樣也要朝那裡逃跑。槍俠抱起傑克向那扇門走去,奧伊在他腳後亦步亦趨。他踢開戈嫘人的屍體,穿過房門,來到一問廚房。要不是各種內建器皿和不鏽鋼牆壁,這間屋子會讓人以為是豬圈;顯然戈嫘人不是特別熱衷於整理房間。

「水,」傑克呻吟道。「求求你……太渴了。」

羅蘭頓時奇特地感覺彷彿時間倒流。他記得自己掙扎著走出空曠酷熱的沙漠,他記得自己渴得半死,暈倒在驛站的馬廄旁,醒來的時候一股涼水正流進喉嚨。當時那個男孩兒脫下襯衫,把襯衫在水泵旁的水流裡浸溼後喂他喝水。現在輪到他來報答傑克曾經為他做過的一切。

羅蘭環視四周,發現了一個水槽,他走過去開啟水龍頭,清澈的水嘩啦啦流下來。而他們頭頂、四周、腳下,警報繼續一遍一遍地瘋狂叫囂著。

「你能站起來嗎?」

傑克點點頭。「我想能吧。」

羅蘭把傑克扶起來,打算只要他身子一搖就扶住他。但傑克靠在水槽邊站穩了,把頭伸在流水下面。隨後羅蘭抱起奧伊檢查他的傷口。傷口已經凝塊。你非常幸運能逃過一劫,毛茸茸的小朋友,羅蘭暗想,然後伸手在水龍頭下為這頭小傢伙接了一捧水。奧伊急切地一飲而盡。

傑克重新直起身,溼漉漉的頭髮緊貼在臉兩側。他的臉色仍舊很白,而且被毒打過的痕跡非常明顯,但比羅蘭剛剛見到他時要好些。當時在那個可怕的一瞬間,槍俠還以為傑克已經死了。

他但願時間可以重來,能再殺死蓋舍一次,這個想法又讓他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那個蓋舍口中的滴答老人怎麼樣了?你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奧伊偷襲他,撕爛了他的臉。然後我衝他開了一槍。」

「打死了?」

傑克的嘴唇開始顫抖,他連忙緊閉雙唇。「是的。在他的……」他點了點自己的右眉上方。「我……我—我……我很走運。」

羅蘭評估地看了他一眼,慢慢搖了搖頭。「你瞧,我懷疑這點。但是現在別理會了。我們走。」

「我們到哪兒去?」傑克的聲音仍舊又低又啞,他的眼光不禁越過羅蘭的肩膀向那間他幾乎喪命的房間瞄過去。

羅蘭指著廚房另一頭,艙門後面有繼續延伸下去的走廊。「可以從那裡出發。」

「槍俠。」這時一個聲音從各個角落傳來。

羅蘭迅速轉身,一手環抱奧伊,另一手抱住傑克的肩膀,但是一個人也沒看見。

「誰在對我說話?」他大聲詢問。

「報上姓名。槍俠。」

「薊犁的羅蘭,斯蒂文之子。誰在對我說話?」

「薊犁早已滅亡。」那個聲音沉思道,並沒有回答羅蘭的問題。

羅蘭抬頭看見屋頂一圈圈同心圓,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

「三百年來沒有任何槍俠來到過內世界或中世界。」

「我和我的朋友是最後一批。」

傑克把奧伊從羅蘭懷裡接過來,這頭貉獺又開始舔小主人的腫臉,鑲金邊的眼裡流露出的全是崇拜與興奮。

「是布萊因,」傑克悄悄問羅蘭。「對不對?」

羅蘭點點頭。當然就是它——但是他感覺到布萊因絕對不只是一輛單軌火車那麼簡單。

「男孩兒!你是不是紐約的傑克?」

傑克向羅蘭靠得更緊,抬頭望著揚聲器。「是的,」他回答。「我就是。紐約的傑克。呃……艾默之子。」

「你那本謎語書還在嗎?那本我聽說的謎語書?」

傑克伸手去摸背後,可除了自己的背什麼也沒摸到,他立刻沮喪地回憶起背包已經丟了。可當他再望向羅蘭時,槍俠把他的背包遞還給他。儘管羅蘭有如刀削的瘦臉仍舊像往常一樣毫無表情,傑克還是可以感覺到一絲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你得重新調一下肩帶,」傑克接過背包時羅蘭對他說。「我把它們放長了一些。」

「但是《謎語大全》——」

羅蘭點點頭。「兩本書都在。」

「你手裡是什麼。小朝聖者?」那個聲音拖著長音閒閒地問。

「天哪!」傑克非常驚訝。

它不僅能聽見、還能看見我們,羅蘭暗暗意識到。片刻之後他在高處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小綠玻璃眼,一陣寒意頓時在身上爬過,同時他瞅見傑克臉上顯出困擾的表情,把奧伊抱得更緊,他明白不是他一個人有這種焦慮的情緒。那個聲音是一臺機器發出來的,難以置信地聰明、頑皮,但是同時仍舊有些不對勁兒。

「書,」傑克回答。「是一本謎語書。」

「很好。」聲音裡透出近乎通人性的滿意。「非常好。」

突然從廚房另一邊的艙門口閃出一個長鬍子的髒傢伙。沾滿血痕汙跡的黃頭巾從他的上臂掛下來。「起火了!」他慌張地尖叫,看來沒有意識到羅蘭和傑克並不是他悲慘的地下卡-泰特中的成員。「下層全是煙!大家互相殘殺!出大事了!上帝,一切都亂套了!我們必須——」

這時烤箱門像脫落的下巴一樣驟然開啟,噴出一束藍白色的火焰、頓時吞噬了那個男人的腦袋。他立刻被逼退,衣服全起了火,臉上皮膚被燙得翻卷起來。

傑克目瞪口呆地看著羅蘭,羅蘭伸手環抱住他。

「他打斷了我。」那個聲音說道。「太粗魯了,對不對?」

「對,」羅蘭平靜地回答。「極度粗魯。」

「紐約的蘇珊娜說你腦子裡裝了非常多的謎語,薊犁的羅蘭。是真的嗎?」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