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等他們一進入發臭下水道的黑暗中,蓋舍就放慢了腳步。傑克並不認為是黑暗的原因;蓋舍表現出對每個彎道和岔口都爛熟於胸,就如同他宣稱的一樣。傑克相信這是因為眼前這個綁匪得意洋洋地認為羅蘭已經被落下的陷阱砸得稀巴爛了。
傑克自己反而開始疑惑。
如果羅蘭發現了電線絆網——顯然這個比後面那個要難以辨認得多——真的有可能他沒有發現噴泉嗎?傑克覺得還是有可能,但是這講不通。更有可能的是羅蘭故意觸動機關讓噴泉砸下來,欺騙蓋舍,也許就是為了讓他放慢腳步。傑克並不相信羅蘭能夠繞出地下迷宮一直跟蹤他們——全然的黑暗肯定會影響槍俠的跟蹤能力——但是一想到羅蘭也許並沒有因為試圖守諾救他而喪命,傑克就忍不住在心裡歡呼。
他們向右轉、向左轉、又向右轉。為了彌補視覺的缺失,傑克其他感官變得更加靈敏,他隱約感覺到周圍還有其它地道。有一陣子,古老機器的悶響增大,等他們再次靠近城市的地基時機器聲就漸漸減弱了。陣陣微風吹在他的皮膚上,有時暖有時涼。他們穿過交叉的地道時踩在汙水裡的腳步聲噼啪迴響,同時傳來陰溼的惡臭。突然傑克又一次差點兒一頭撞上從頂部掛下來的金屬物體。他趕緊用手擊打過去,摸上去像是一個巨大的閥門輪。自那以後他邊向前跑邊把雙手平伸在胸前感覺前面的氣流。
就像車伕趕牛一樣,蓋舍擊打傑克的肩膀表示方向。他們倆腳步一致,並沒有飛奔而只是小跑。蓋舍基本調勻了呼吸,然後低聲吟唱起來,令傑克驚訝的是蓋舍發出的居然是頗為動聽的男高音。
嘿喲嘿喲—喲喲喲
我會找份活兒給你買戒指
當我伸出手
摸在你胸口
嘿喲嘿喲—喲喲喲
噢—嘿喲嘿喲
我只想摸摸
摸摸你的喲—喲—喲!
蓋舍又重複地唱了幾段,然後停了下來。「現在你來唱支歌兒,小鬼。」
「我不會唱歌。」傑克氣喘吁吁地回答。他希望能聽上去比實際情況更像喘不過氣來的樣子,但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但是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任何辦法都值得嘗試。
蓋舍掄起胳膊肘猛擊中傑克的後背,力道大得幾乎讓傑克跌進地道里及腳踝的汙水中。「你最好會唱歌,除非你想我一把抽出你可愛的脊椎骨。」他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這下面住著魔鬼,小鬼。他們就住在該死的機器裡,就住在裡面。歌聲能夠驅趕他們……你難道不知道嗎?現在,給我唱!」
傑克可不想再遭到蓋舍的拳打腳踢,他努力回憶,想起一首七、八歲時夏令營裡學過的歌兒。他張開嘴,衝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前方大聲唱起來。歌聲夾雜著汩汩流水聲與轟隆的機器聲,迴盪在地道里面。
我的女孩兒很入時,她家住在紐約市,
我為她買一切,讓她打扮花哨,
她的一對屁股
就像兩艘航母,
噢天啊,就這樣我花光所有錢。
我的女孩兒很可愛,她就是從費城來,
我為她買一切,讓她打扮時髦,
她有一雙大眼睛,
就像兩塊比薩餅,
噢天啊,就這樣——
蓋舍突然伸出手像提壺柄似地抓住傑克的耳朵,拉他停了下來。「你前面有個大洞,」他說。「像你這種公鴨嗓子,小鬼,讓你掉進洞裡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就是這樣。不過滴答老人可不會同意,我猜你暫時還能保住小命。」蓋舍的雙手放開了傑克火辣辣生疼的耳朵,然後拽住他背後的襯衫。「現在向前傾,看看能不能摸到另一邊的梯子。當心別滑倒,把我們倆都拉下去!」
傑克小心地壓低身子、伸長手臂向前摸索,害怕自己掉進看不見的洞裡。當他抓住對面的梯子時,他感覺到一陣暖風撲面而來——乾燥潔淨甚至夾著一絲芳香。身下的洞裡微微透出玫瑰色的紅光。他的手指摸到了鋼梯,連忙扣緊,這時左手的傷口又開裂了,熱乎乎的血流過掌心。
「抓到了嗎?」蓋舍問。
「抓到了。」
「那麼爬下去!你還在等什麼,該死的!」蓋舍放開他的襯衫後背,傑克可以想像他已經抬腿打算踢他的屁股,他趕緊一腳跨過微微發光的大洞,開始順著鋼梯一級一級爬下去,儘量不用受傷的左手。這回每級樓梯都乾乾淨淨,沒有油膩也沒有青苔,甚至沒有生鏽。豎井非常深,傑克不得不加快速度免得蓋舍的厚底鞋踩在他手上。此時他腦海中浮現出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一部電影——《地心遊記》1『注:《地心遊記》(journeytothecenteroftheworld),根據法國十九世紀科幻小說家儒勒·凡爾納的同名小說改編成的電影。』。
機器轟鳴聲越來越大,玫瑰光也越來越強烈。機器的運轉聲仍然不正常,但是他的耳朵告訴他這已經比上面的那些機器好了許多。當最終到達井底時,他發現地面居然很乾燥。橫在眼前的是一條大約六英尺高的地下井道,向兩頭筆直延伸下去,牆面上用鉚釘釘著不鏽鋼片。下意識地,甚至用不著思考,他意識到這條地道(至少在剌德城下七十英尺深處)一定與光束的路徑重合。上面某一處——傑克非常肯定,儘管他無法說出理由——就停著他們進城尋找的火車。
地道頂下面幾寸的牆面上有許多狹窄的通風網格,清新幹燥的空氣就從這裡流出來。其中有一些掛著幾條藍灰色的青苔莖須,但是大多仍舊十分乾淨。每隔幾個通風網格就標有黃色箭頭,旁邊還有一個看上去像小寫「t」的符號,箭頭正指向傑克與蓋舍奔跑的方向。
玫瑰色的燈光發自地道頂部平行安置的玻璃燈管。一些燈管——大概每隔兩根左右——已經不亮了,其它有些也一閃一閃,但至少一半燈管還在發光。霓虹燈,傑克驚喜地意識到。真是太棒了!
蓋舍爬下梯子站到他身旁,看見傑克的驚喜表情後咧嘴一笑。「很好看,是不是?這兒冬暖夏涼,還儲存了足夠五百人吃上五百年的食物。而你知道最棒的部分是什麼,小鬼?整個地下工事的最棒部分?」
傑克搖搖頭。
「那就是受詛咒的陴猷布人根本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連一丁點兒概念都沒有。他們以為這裡住的全是魔鬼,會抓住任何一個靠近窨井蓋附近二十英尺的陴猷布人。」
說完他仰天大笑起來,但是傑克並沒有加入,儘管一個聲音在他腦後冷靜地告訴他,這樣做也許更明智。他沒有加入是因為他明白陴猷布人的感受。城下的確住有魔鬼——山洞魍魎、半獸鬼魅。他不正是被這樣一個魔鬼綁架了嗎?
蓋舍把他向左邊一推。「往那邊跑——快到了。快!」
他們繼續向前跑去,腳步的回聲一直如影隨形。大約跑了十到十五分鐘,傑克看見前面兩百碼左右有一個防水艙口。等他們靠近,他看見艙口外面伸出一個巨大的鐵鑄圓形閥門,右邊牆面上安著一個對話通報機。
「我的肺快炸了,」當他們到達地道盡頭的門時,蓋舍喘著粗氣抱怨道。「這樣的差事對你生病的老朋友來說太過分了,太過分了!」他用拇指按住對話鍵,衝著通報器大叫道:「我抓到他了,滴答老人——如你所願的上等貨!甚至連根頭髮都沒掉!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行的嘛?信任蓋舍,我說,因為他誠實忠誠!現在快把門開開,讓我們進來!」
他鬆開對話鍵,不耐煩地盯著門。圓形閥門紋絲未動,相反通報機裡傳出一個平板拖沓的聲音:「密碼是什麼?」
蓋舍的眉頭憤怒地糾成一團,伸出蓄滿汙垢的長指甲撓撓下巴,然後掀開眼罩又挖出一團粘糊糊的黃綠色的膿。「滴答和他的密碼!」他衝著傑克說,聽上去既有些著惱也有些擔憂。「他是個聰明的傢伙,但是如果你問我,現在這樣就有點兒過分了,過分了。」
他按住對話鍵喊道,「得了吧,滴答!如果你沒有認出我的聲音,你就需要裝個助聽器了。」
「噢,我認出了,」那個聲音慢吞吞地回答。傑克覺得聽上去像傑瑞·裡德2『注:傑瑞·裡德(jerryreed),美國七十年代的喜劇演員,在一九七七年出品的電影《上天人地大追擊))(smokeyandthebandit)(又譯作《追追追》、《警察與卡車強盜》)中扮演主角伯特·雷諾茲(buttreynolds)。』,那個在《上天人地大追擊》中扮演伯特·雷諾茲的演員。「但是我並不知道你旁邊有誰,不是嗎?或者你忘記了上面的攝像機去年已經報銷了?你說出密碼,蓋舍,要不你就爛在外面吧!」
蓋舍把一根手指伸進鼻孔,挖出一坨薄荷色粘糊糊的鼻涕,然後把它壓在了揚聲器的表面。傑克驚訝地看著他這樣幼稚地耍孩子脾氣,心裡生出一股想要歇斯底里大笑的衝動。難道他們一路費盡心思、穿過佈滿陷阱的迷宮和漆黑一片的地道,結果僅僅因為蓋舍忘記了滴答老人的密碼就被這樣擋在防水門外?
蓋舍看著他,一臉怨恨,接著伸手拽下汗透的黃頭巾。頭巾下面的腦袋幾乎沒有頭髮,只有幾撮像是刺蝟刺的黑髮掛在一邊,左邊太陽穴上面有一塊明顯下凹。蓋舍盯著頭巾裡層,然後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片。「上帝保佑胡茨,」他喃喃說道。「胡茨總是把我照顧得妥妥當當,妥妥當當。」
他把紙片翻來翻去,凝視了片刻,然後把紙片遞給傑克。他壓低聲音,彷彿擔心滴答老人會聽見他說話,儘管通報器上的對話鍵根本沒有按下去。
「你是個小紳士,是不是?等一個紳士學會不要吃漿糊、不要隨地小便以後再學習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認字兒。所以你把紙上的字讀給我聽,小鬼,因為我正好忘記了——忘記了。」
傑克接過紙片看了一眼,然後又抬眼看看蓋舍。「如果我不願意呢?」他冷靜地反問。
一瞬間蓋舍非常驚訝……接著他咧嘴笑起來,再次表現出他那種危險的幽默。「什麼?那我就抓住你的腦袋當作敲門磚,」他說。「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說服滴答老人讓我進去——因為他還在緊張你那個強悍的朋友,還在緊張——但是起碼看見你腦漿四濺我心裡會很滿足。」
傑克考慮了一會兒,大笑的衝動仍然在體內鼓盪。這個滴答老人果然狡猾——他很清楚即使蓋舍被羅蘭抓住,讓他說出密碼也很困難,反正他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但是滴答老人沒料到的是蓋舍衰退的記憶力。
不要笑。如果你笑出聲,他會把你的腦子打出來的。
雖然口頭兇狠,但是蓋舍看著傑克的眼神中充滿真實的焦慮,傑克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蓋舍也許並不怕死……但是他擔心被羞辱。
「好吧,蓋舍,」他語氣平靜。「紙片上寫的詞是:慷慨。」
「給我。」蓋舍一把搶過紙片塞回頭巾,然後迅速把這塊黃布重新裹在頭上。他用拇指按住對話鍵。「滴答?你還在嗎?」
「我還能在哪兒?西方極樂世界?」慢吞吞的聲音聽上去帶有絲絲笑意。
蓋舍衝著揚聲器伸出慘白的舌頭,但是他說話的聲音卻逢迎諂媚,甚至卑微。「密碼是慷慨,真是一個好詞兒!現在讓我進去吧,看在神的分上。」
「當然。」滴答老人回答。附近某處的機器開始運轉,嚇得傑克跳起來。門中間的圓形閥門開始旋轉。等旋轉停止,蓋舍抓住閥門用力向外拉,然後拽住傑克的胳膊,把他一把推進微微開啟的門縫。他一腳踏進一間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奇怪的房間裡。
26
羅蘭朝著朦朧的粉紅光爬下去。奧伊透亮的眼睛從他襯衫的v字領裡面望出來,拼命伸長脖子嗅著從通風口裡吹出來的暖風。在上面的漆黑通道里,羅蘭不得不完全依賴貉獺的嗅覺,他也特別擔心這頭小動物會辨別不出流水中傑克的氣味……但是當他聽見歌聲——先是蓋舍的,然後是傑克的——迴盪在管道中時,他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奧伊並沒有帶錯路。
奧伊也聽見了。直到剛才它一直都跑得謹慎緩慢,甚至為了確認時不時地返回原路。可當它一聽見傑克的歌聲,他撒腿就跑,繃緊了拴住他的皮繩。羅蘭擔心他會尖聲叫出傑克的名字——傑克!傑克!——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等他們到達迷宮的下面一層時,羅蘭聽見了一些新的機器運轉——也許是某種水泵什麼的——接著是鐵門關上的迴響。
他走到方形地道,粗略地瞄了一眼頭頂延伸的兩條平行燈管,發現點的是沼氣火,同紐約城裡巴拉扎夜總會外面的燈箱一樣。然後他仔細檢查每堵牆頂端鉻合金的通氣管道以及下面的箭頭。然後他把皮繩套從奧伊脖子上取下來。奧伊不耐煩地搖搖腦袋,很明顯非常樂意擺脫皮套。
「我們靠得很近,」他湊近貉獺豎起的耳朵小聲說,「所以我們必須安靜。你明白了嗎,奧伊?非常安靜。」
「安靜。」奧伊嘶啞的低語如果是在其它情況下肯定聽上去非常滑稽。
羅蘭把它放了下來,奧伊立即伸長脖子嗅著鋼地板,朝地道盡頭跑去。羅蘭聽出現在連他的呼吸都是傑克—傑克!傑克—傑克!的節奏。他取出手槍,緊跟上去。
27
埃蒂與蘇珊娜對布萊因搖籃的空曠驚歎不已,與此同時雲層裂開,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這棟建築真讓人受不了,居然忘記了殘疾人通道!」埃蒂提高聲音,以免被雨聲、雷聲蓋住。
「沒關係,」蘇珊娜不耐煩地說,同時從輪椅中滑出來。「我們趕快上去躲雨吧。」
埃蒂懷疑的眼神掃向臺階。每級臺階並不陡……但是級數非常多。「你確定,蘇希?」
「我們來比賽,白小夥。」她邊說邊靈活地扭著身子,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而且她的確差點兒就贏了。笨重的輪椅拖慢了埃蒂的速度。當他們到達臺階頂部時,兩人都氣喘吁吁,潮溼的襯衫裡騰起陣陣白霧。埃蒂把她夾在胳膊下,雙手抱住她的腰舉起來,卻並沒有像原來打算的那樣把她放回輪椅。不知什麼原因,他此刻性慾強烈。
哦,得了吧,他心想。你找到了搖籃,還保有小命;這個事實讓你腎上腺素分泌,準備好了下面的狂歡。
蘇珊娜舔了舔她豐滿的下唇,強壯的手指插進埃蒂的頭髮,用力一拉。很疼……同時感覺奇妙。「我就說我會贏你的,白小夥。」她沙啞地說。
「沒有——我贏了你……半步。」他努力使自己聽上去不像喘不過氣,但是發現幾乎不可能。
「也許……但是你喘不過氣了,對不對?」一隻手離開他的頭髮向下面滑去,然後輕輕一捏。她的眼睛裡笑意閃爍。「但是有樣東西還很行。」
雷聲從天空滾過,他們身子一縮,隨後同時大笑起來。
「算了吧,」他說。「這太瘋狂了,時間根本不對。」
她並沒有反駁,但同時她又溫柔地捏了他一下,然後把手重新放回他的肩膀。埃蒂把她抱回輪椅,把她推過空曠的石板廣場與屋簷的陰影,同時心裡懊悔得疼痛。似乎在蘇珊娜的眼裡他也看見了相同的懊悔。
等他們走到屋簷下,埃蒂停了下來。他們回頭望去,搖籃廣場、烏龜大街和這座城市裡的所有景物都迅速消失在密密匝匝的灰色雨簾後。埃蒂心中並未存絲毫遺憾,畢竟剌德城在他的心靈記事簿裡沒有添上任何一筆美好的記憶。
「看!」蘇珊娜指著附近一根下水管道喃喃說。管道底部是一個巨型魚頭噴嘴,看上去像與搖籃角落裝飾用的龍形石雕同出一系,銀色的水流從噴嘴中湧出。
「這不只是馬上就停的陣雨,對不對?」埃蒂問。
「對。雨一直會下到它自己厭煩,然後還會再惡毒地多下一點兒。也許會下上一個禮拜,甚至一個月。不過如果布萊因發現他不喜歡我們的模樣、決定噴火燒死我們的話,這跟我們就沒有什麼關係了。開一槍讓羅蘭知道我們到這兒了,蜜糖,然後咱們就四處瞧瞧,看看會有什麼發現。」
埃蒂舉起魯格槍對天開了一槍,槍聲穿越一英里多的距離,傳到了正在迷宮陷阱裡跟蹤傑克與蓋舍的羅蘭耳朵裡。埃蒂在原地站了片刻,試圖說服自己一切都會好轉,他心裡關於再也見不到槍俠與傑克的想法實際上是錯的。接著他又拉好保險栓,把槍塞回腰帶,走回到蘇珊娜身邊。他推著輪椅離開臺階,沿著柱廊向建築深處走去。她拿出羅蘭手槍的槍膛,重新上好子彈。
屋簷下,雨聲變得模糊陰沉,甚至刺耳的雷電霹靂也被減弱。支撐整個建築的柱子半徑至少十英尺,頂端被陰影遮住,傳來鴿子咕咕的叫聲。
從陰影處垂蕩下來一根粗鉻銀鏈,上面吊著一塊指示牌。
┌─────────────┐
│北方中央電子歡迎您│
│來到剌德搖籃│
│←東南方(布萊因)│
│西北方(帕特里夏)→│
└─────────────┘
「現在可知道那列掉進河裡的火車叫什麼了,」埃蒂說。「帕特里夏。可是他們的顏色錯了,粉紅色應該是女孩兒,藍色是男孩兒,不應該反過來。」
「也許他們倆都是藍色。」
「不。布萊因是粉紅色的。」
「你怎麼會知道?」
埃蒂一臉困惑。「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我就是知道。」
他們沿著指向布萊因的箭頭向它停靠的站臺走去,隨後來到一處寬敞的等候大廳。埃蒂並不像蘇珊娜一樣能夠清楚地看見過去片斷的回閃,但是他豐富的想像力仍然將這個石柱撐起的大廳填滿了匆匆旅客;他彷彿聽見旅客摩肩接踵、低聲說話,看見歡迎回家或送別的擁抱。而與此同時,擴音喇叭廣播著一打不同的目的地。
開往西北領地的帕特里夏現在已經開始檢票上車……
旅客基靈頓先生,旅客基靈頓先生,聽到廣播後請到樓下的資訊臺來。
布萊因馬上進站,停靠二號站臺,旅客將很快下車……
可是現在只剩下咕咕叫的鴿子。
埃蒂打了個寒戰。
「你看那些面孔,」蘇珊娜喃喃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心驚肉跳,但我絕對有這種感覺。」她邊說邊指向右邊的高牆,上面有一排彷彿從大理石中凸起的男人頭像,從陰影中窺視著他們——一臉以殺人為樂的劊子手的表情。有一些頭像已經脫落,變成一堆碎片堆在他的同伴身下七、八十英尺的牆角,剩下的頭像上溝壑縱橫,蛛網糾結,還濺著許多鴿糞。
「這兒原來肯定是高階法院,」埃蒂焦灼的目光掃過那些瘦薄嘴唇和碎裂空洞的眼眶。「只有法官才能同時看上去既聰明又惱怒——你面前的男人可是有親身經歷的。他們中沒一個人表現出絲毫救人於危難之中的意願。」
「‘一堆破爛的偶像,承受著太陽的鞭打,枯死的樹沒有遮蔭。’1『注:該句詩出自美國現代主義詩人t.s.艾略特的長詩《荒原》。』」蘇珊娜喃喃自語。這句話讓埃蒂感覺無數的雞皮疙瘩在他手臂、胸膛和腿上跳起華爾茲。
「這是什麼,蘇希?」
「一首詩,這個詩人肯定在夢裡來過剌德,」她回答。「得了,埃蒂,別理這些人。」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他邊感嘆邊開始推她離開。
他們朦朦朧朧地看見前方有一個格狀柵欄,看上去就像城堡的防禦工事……在柵欄那一頭,他們第一次驚鴻一瞥地看見了單軌火車布萊因,果然如同埃蒂所說,一身粉紅,精緻的顏色與大理石柱紋理相配。布萊因停泊在站臺側軌上,平滑得像子彈一樣的流線型車身看起來更像是血肉而非金屬。它的表面只有一處破裂——在裝有巨大的刮雨片的三角形車窗旁邊。埃蒂知道在布萊因鼻子的另一邊會有另一扇三角形車窗,上面同樣裝有巨大的刮雨片,這樣布萊因的正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臉,與小火車查理一模一樣。刮雨片則像羞澀地垂下的眼瞼。
從搖籃東南方的縫隙透過的白光在布萊因的車身上投射出一塊扭曲的長方形。在埃蒂眼中,車身看上去就像一頭粉紅巨鯨躍出水面——一頭全然安靜的巨鯨。
「哇!」他低聲驚歎。「我們找到了。」
「是的,單軌火車布萊因。」
「它是不是死了,你說呢?看上去是死的。」
「沒死。也許只是在睡覺,但肯定離死還遠著呢。」
「你敢肯定?」
「你不是肯定它是粉紅色的嗎?」這個問題埃蒂並不需要作答,他也沒有。她抬頭望著埃蒂,臉上寫滿緊張與極度的恐懼。「它正在睡覺。你知道嗎?我不敢把它喚醒。」
「那麼我們就等其他人到了再說。」
她搖搖頭。「我覺得我們最好做好準備等他們過來……因為我有預感他們肯定後有追兵。把我推到那個安在柵欄上的匣子邊上,那玩意兒看起來是個通話機。看見了嗎?」
他看見了匣子,慢慢推她過去。柵欄圍住整個搖籃,匣子就安裝在柵欄中央一扇緊閉的門旁。柵欄垂直的欄杆看上去像不鏽鋼質地,門上的垂直欄杆則像飾鐵鑄成,底部則埋在地上的鐵洞裡。他們倆都沒有辦法鑽過柵欄,埃蒂發現,每根欄杆之間寬不過四英寸,甚至連奧伊擠過去都不容易。
頭頂的鴿群撲扇著翅膀,咕咕直叫,蘇珊娜輪椅的左輪咯吱咯吱地發出單調的抗議。這兒居然是油罐車統治的王國,埃蒂心中暗想,意識到他現在可不僅僅是害怕。上次他體會到這個層次的恐懼還是在他和亨利站在荷蘭山的萊茵侯得街人行道上看著破敗廢墟的那一天。那個一九七七年的下午他們並沒有進入鬼屋,而是轉身離開了,他記得當時暗暗發誓以後絕對、絕對不會再回那兒去。這個諾言他一直遵守,但是現在,他又來到另一棟鬼屋,而且前方就是一個魔鬼——單軌火車布萊因,修長的粉色車身上一扇玻璃窗窺視著他,就像是一頭假寐猛獸的獨眼。
他停在搖籃已經安靜了好久……他甚至已經停止說話與大笑……最後一個去找布萊因的是阿迪斯……當阿迪斯無法回答出問題時,布萊因噴出藍火殺死了他。
如果它對我說話,我也許都會瘋掉,埃蒂思忖。
外面刮過一陣狂風,雨水順著建築一側的出口飄進來,打在布萊因的窗戶上,流下一串水珠。
埃蒂突然戰慄起來,警惕地向四周張望。「有人在監視我們——我可以感覺到。」
「我一點兒不覺得奇怪。推我靠近大門,埃蒂,我想仔細看看那個匣子。」
「好的,但是不要用手碰。假如它通了電——」
「如果布萊因想烤了我們,他可是毫無顧忌,」蘇珊娜透過布萊因車身後的柵欄望進去。「你心裡清楚這一點,我也清楚。」
因為埃蒂知道這是事實,所以他沒有反駁。
匣子看上去既是通話機又是防盜鈴,上半部安著一個揚聲器,旁邊還有一個像是說話/收聽的按鈕。下面有許多數字,排列成鑽石形狀:
鑽石形狀下面又有兩個按鈕,上面用高等語寫著:命令與進入。
蘇珊娜一臉的困惑與懷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你覺得呢?看上去像是科幻電影裡的先進配件。」
附圖:p408
當然就是,埃蒂心想。蘇珊娜在她的年代大概見過一兩個家庭警報系統——畢竟她曾生活在曼哈頓的富人區,儘管她並沒有被真心接受——但是講到電子產品的豐富,她生活的年代,一九六三年,與他的年代,一九八七年,還是有很大差距的。我們也從來沒有真正談起過之間的差別,他想。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訴他當羅蘭抓到我的時候羅納德·里根是美國總統她會怎麼想?也許會認為我瘋了。
「這是一個報警系統。」他說。接下來,儘管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寸理智都尖叫著反對,他還是強迫自己伸出右手,大拇指按住說話/收聽鍵。
沒有電流的聲音;沒有致命的藍火躥上胳膊。甚至沒有任何表明這個鍵還連線的跡象。
也許布萊因的確死了。也許終於他還是死了。
但是他並非真的這樣相信。
「喂?」他叫道,腦海中不禁想像著藍色火苗跳躍在阿迪斯的臉上、身上,熔化了他的眼睛、燒著了他的頭髮,阿迪斯一邊慘叫一邊被烤熟。「喂……布萊因?有人嗎?」
他鬆開按鍵,身體僵硬地等了一會兒。蘇珊娜冰冷的小手爬上他的肩膀。還是沒有回答。埃蒂——現在比剛剛更加猶豫——再次按住按鍵。
「布萊因?」
他鬆手。等待。還是沒有回答。此時,就像壓力與恐懼感襲來時常會發生的那樣,一陣危險的輕率衝動控制了他。這當口,計算成本不再顯得重要。一切都不再重要。此刻,彷彿當時他在拿騷蔑視巴拉扎那個面色蠟黃的線人時的情景再次重演。假如羅蘭現時現地看見他被如此愚蠢的煩躁所控制,他肯定會認為埃蒂與庫斯伯特之間絕不止相似;他會發誓埃蒂就是庫斯伯特。
他伸出拇指按住按鍵,操起一口做作的(而且完全假冒的)英國口音衝著揚聲器吼道:「喂,布萊因!你好呀,老朋友!這裡是無腦富人的生活方式節目,我是主持人羅賓·利切,現在我要告訴你,你獨得網上雜誌直銷倉庫1『注:網上雜誌直銷倉庫(publisherscleatinghouse),美國最大的網上雜誌訂購代理,通過送出大獎的方式吸引讀者,也是一個網上賭博公司。』的六十億美元大獎,以及一輛全新的福特小金剛賽車!」
他們頭頂的鴿群受了大叫聲的驚嚇,撲扇著翅膀向天空飛去。蘇珊娜倒抽一口氣,一臉驚慌失措,彷彿一個虔誠的婦女剛剛聽見自己丈夫在大教堂裡說出瀆神不敬的蠢話。「埃蒂,快住嘴!住嘴!」
埃蒂停不下來了。微笑掛在嘴角,但恐懼、歇斯底里、挫敗與憤怒糅雜在一起閃爍在他眼底。「你和你的單軌火車女朋友,帕特里夏,將在風景如畫的吉姆鎮度過一個月奢……華假期,在那裡你們只會品嚐最好的紅酒,吃最美味的佳餚!你們——」
「……噓……」
埃蒂突然打住,看看蘇珊娜,立刻肯定是她發出的噓聲——不僅因為她已經試圖阻止他,而且還因為除了她這裡沒有別人——但同時他又知道剛才並不是蘇珊娜。那是另一個聲音:一個被嚇壞的小孩兒的聲音。
「蘇希?你是不是——」
蘇珊娜邊搖頭邊抬起手指了指通話機匣,埃蒂注意到標有命令的按鍵閃爍著微弱的貝殼粉色光,與柵欄另一邊停泊著的單軌火車顏色相同。
「噓……別吵醒他。」小孩兒的咕噥從揚聲器裡飄出,彷彿晚風一般輕盈溫柔。
「什麼……」埃蒂剛起了個頭就停下,搖著頭伸手輕輕按住說話/收聽鍵。等他再次開口,原來那種羅賓·利切式的誇張吼叫換成了一種同謀者的輕聲低語。「你是什麼?你是誰?」
他鬆開鍵,與蘇珊娜對視了一眼。他們倆都瞪圓了眼睛,就像兩個孩子剛剛知道屋裡原來還有一個危險的——也許患有精神病的——大人。他們又是怎麼知道的?因為另一個孩子提醒了他們,這個孩子與這個精神病大人在一起住了很長時間,一直躲在角落裡,只能趁著大人睡著的間隙偷溜出來;一個幾乎隱形的被嚇壞的小孩兒。
沒有回答。埃蒂數著秒數,每一秒都長得幾乎可以讀完一本小說。正當他打算按鍵時,微弱的粉紅光芒再次閃起。
「我是小布萊因,」小孩兒低聲說。「他看不見我。他忘了我。他認為我被留在了廢墟的房間、死者的殿堂。」
埃蒂再次按鍵,此時他的手不能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誰?誰看不見你?是巨熊嗎?」
不對——不是巨熊;不是他。沙迪克已經死了,屍體留在許多里外的森林裡,自那以後世界也已經轉換。埃蒂突然回憶起當時他在狂暴的巨熊居住了大半輩子的林間空地時,把耳朵貼在那扇印著恐怖黃黑斜條的門上的感覺。他現在領悟出,所有一切都屬於一個整體,一個正在朽敗的整體、一張已經破碎的蛛網,而黑暗塔就像一隻捉摸不透的石蜘蛛佔據在網中央。整個中世界已經變成了抽屜;整個中世界已經變成了鬧鬼的荒原。
還沒等揚聲器裡的聲音傳出答案,他看見蘇珊娜的嘴唇已經囁嚅出這個詞,答案就像謎語謎底揭曉時不言自明。
「大布萊因,」隱形的聲音低聲說。「大布萊因就是住在機器裡的魔鬼——住在所有機器裡的魔鬼。」
蘇珊娜的手鉗住自己的喉嚨,彷彿要勒死自己。她的雙眼蓄滿恐懼,但是並不是失卻神采的呆滯;相反透出清澈的瞭然。也許她自己的親身經歷令她能夠理解這個聲音——當時在同一個身體裡,蘇珊娜被好戰的黛塔和奧黛塔排擠到一邊:這個童稚的聲音讓他們倆都非常吃驚,可她寫滿痛苦的眼神說明這對她來說並非全然陌生的概念。
蘇珊娜能理解所有關於雙重人格的瘋狂。
「埃蒂我們得趕快走。」恐懼沖刷掉了她話語中的標點停頓,使之變成聽覺汙染。「埃蒂我們必須離開埃蒂我們必須離開埃蒂——」
「太遲了,」細小的聲音悲傷地說。「他已經醒了。大布萊因已經醒了。他知道你們在這兒,而且他已經來了。」
突然他們頭頂射出兩道明亮的橙色探照光,將空曠的搖籃全籠罩在奪目的亮光中,讓陰影失去藏身之處。幾百只鴿子被驚起,從高處的鴿巢中沒頭蒼蠅似地向空中衝去、又俯衝下來。
「等一下!」埃蒂大叫。「請等一下!」
焦急間他甚至忘記撳下按鍵,但是這並沒有絲毫區別,小布萊因照樣回答了。「不行!我不能讓他抓住我!我也不能讓他殺了我!」
通話機匣上的燈光暗淡下去,但片刻之後,命令與進入鍵同時亮起,這回的顏色不再是粉紅,而是像燒紅的鐵煅一樣滴血的鮮紅。
「你們是什麼人?」怒吼的聲音不僅從通話機匣傳出,甚至從城市裡每一個尚未報廢的擴音喇叭裡傳出。掛在鋼柱上的腐爛屍體在巨大的聲波震動下開始搖晃,彷彿連死人都想逃離布萊因,如果他們能夠的話。
蘇珊娜心驚肉跳地縮回輪椅裡,手掌緊緊按住耳朵,欲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埃蒂感覺自己又重新跌回到十一歲經歷的那種瘋狂、近似幻覺的恐懼中。當時他和亨利站在鬼屋外面時把他嚇得膽寒的不就是這個吼聲?也許他早就意料到了?他不知道……但是他真正體會到傳說裡的傑克順著豆莖爬得太高、喚醒了吃人魔王之後的感受1『注:在英國民間故事《傑克和豆莖》中,小男孩傑克順著豆莖爬到天空卻喚醒了吃人魔王,最後在魔王妻子的幫助下得以逃脫。』。
「你們怎麼敢打擾我睡覺?立刻給我理由。否則立即喪命。」
他也許可以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任由布萊因——大布萊因——像曾經對待阿迪斯一樣(甚至更殘忍地)處置他們;也許他應該被凍僵,任由童話故事中掉迸兔子洞的那種恐懼吞噬自己。但是正是先前說話的小布萊因給了他力量,那個孩子自己害怕得要命卻仍然試圖幫助他們。
所以現在你必須自己幫助自己,他暗暗打定主意。是你把它吵醒,看在基督耶穌的分上,你得自己收拾殘局。
埃蒂伸出手再次撳下按鍵。「我叫埃蒂·迪恩,旁邊是我的妻子蘇珊娜。我們……」
他轉頭看看蘇珊娜,蘇珊娜連忙點頭示意讓他繼續。
「我們沿著光束的路徑尋找黑暗塔。我們還有另外兩個同伴,薊犁的羅蘭……和紐約的傑克。我們倆也來自紐約。如果你是——」他頓了一下,硬生生嚥下大布萊因幾個字。萬一他說漏嘴,這個聲音後面的智慧體絕對會明白他們剛剛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住在幽靈體內的另一個幽靈,可以這麼說。
蘇珊娜雙手做手勢讓他繼續。
「如果你是單軌火車布萊因……呃……我們希望能上你的火車。」
他鬆開按鍵。很長時間沒有一句回答,只有受驚的鴿群煩躁地撲扇翅膀。當布萊因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只是從柵欄門上的通話機匣裡傳出,聽上去幾乎是人聲。
「不要考驗我的耐心。所有通向外面的門都已經關閉。薊犁也不復存在。槍俠一族早已死光。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是誰?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話音一落,一道藍白色的光束伴隨嵫嵫聲從天花板射下來,在蘇珊娜輪椅左邊不到五英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高爾夫球大小的光斑。青煙緩緩升起,夾雜著一股被雷電擊中後的焦味。蘇珊娜和埃蒂無語地交換了恐懼的眼神,接著埃蒂突然撳下按鍵。
「你錯了!我們的確來自紐約!我們從海灘上的門進來,就在幾個星期以前!」
「是真的!」蘇珊娜也叫道。「我發誓。」
沉默。長柵欄的另一端,布萊因粉色背脊微微拱起,車頭窗戶像透明的玻璃眼睛似地凝視著他們,睫毛一般的刮雨器狡猾地半睜半閉。
「證明給我看。」布萊因最後說。
「上帝啊,我怎麼證明?」埃蒂問蘇珊娜。
「我也不知道。」
埃蒂再撳下按鍵。「自由女神像!你有印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