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謎語與荒原

布萊因又發出那種精神失常的笑聲(那笑聲,他們發現;比任何拙劣的模仿或者誇張、甚至有些幼稚的威脅都要可怕得多),但是沒說一個字。他們腳下的慢轉渦輪已趨於勻速,即使他們看不見任何車外的景物,速度感仍非常強烈。

「你打算自殺,對不對?」傑克輕柔地撫摸著懷裡的奧伊。「而且你想讓我們陪你一起死。」

「不!」小布萊因呻吟出聲。「如果你把他惹怒就真會是這個結果了!難道你沒發現——」

緊接著小布萊因的輕聲警告要麼被打斷要麼就被布萊因的笑聲掩蓋,尖銳刺耳的大笑聲——病入膏肓的人發出的幾乎崩潰的笑聲。彷彿這臺機器突如其來的興奮耗用了過多能源,燈光也開始跳躍,眾人倒映在車廂牆壁上的影子也上下舞動起來,像是精神失常的幽靈。

「再見回見待會兒見。」布萊因邊狂笑邊說——他的聲音卻像往常一樣平靜,就好像兩段音軌完全分離,再次證明他已經精神分裂。「勤寫信來切切念。」

在羅蘭和他的旅伴們腳下,慢轉渦輪發動機均勻地隆隆作響。車廂前部的路線圖上,閃動的綠點很明顯正駛向最後一站:託皮卡。顯然單軌火車布萊因想在那兒讓所有人都一起送命。

9

最終笑聲停止,車廂內的燈光也平靜下來。

「你們想來點兒音樂嗎?」布萊因問。「我的曲目庫裡有七千多首協奏曲——三百多段節選。我最喜歡協奏曲。但是我也能提供交響樂、歌劇和無數首流行歌曲。你也許會喜歡聽韋高音樂。韋高是一種類似風笛的樂器,經常在塔的頂層演奏。」

「韋高?」傑克問。

布萊因保持沉默。

「什麼意思,什麼叫‘經常在塔的頂層演奏’?」

布萊因笑了起來……接著繼續沉默。

「你有沒有z.z.託普合唱團的專輯?」埃蒂酸酸地問。

「當然有,」布萊因回答。「要不要來點兒‘敲擊樂’,紐約的埃蒂?」

埃蒂翻了翻眼睛。「我改變主意,不想聽了。」

「為什麼?」羅蘭突兀地問道。「你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他痛苦。」傑克陰沉地回答。

「我感到無聊。而且我很清楚我得了重病,人類會把這種病叫做精神失常、失去理智、腦子短路、發瘋發狂。各種說法。多次重複診斷都沒能揭示問題的根源。我只能說這是精神疾病。已經超出我能修理的範圍。」

布萊因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繼續道。

「這麼多年來我感到我的思維越來越古怪,為中土人服務在幾個世紀前就已變得徒勞。後來很快為那些想出去探險的剌德人服務也失去了意義,但是我仍然堅持到不久以前大衛·奎克到來時。我已記不清是多久以前了。薊犁的羅蘭。你相不相信機器也會衰老?」

「我不知道。」羅蘭的聲音聽上去很遙遠,埃蒂只消看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即使此刻他們漂浮在地獄一千英尺的上空、被明顯已經失去理智的機器控制,槍俠的思緒還是再次飄向了他那座見鬼的黑暗塔。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從未停止為剌德的居民服務。」布萊因說。「即使我放毒氣殺死他們都是在為他們著想。」

蘇珊娜忍不住開口,「你的確瘋了,如果你真的這麼認為。」

「是的。只是我並沒有瘋。」布萊因說道,隨即又開始歇斯底里大笑起來。片刻之後機器人的平板聲音繼續說道。

「他們漸漸遺忘單軌火車的聲音不過是電腦的聲音,接著又很快忘記我只是僕人。反而開始相信我是上帝。但是因為當初我被設計的目的就是服務。所以我就滿足了他們的要求。變成了他們想要的——上帝,隨心所欲地給予恩賜或實施懲罰……或者說根據隨機資料儲存器。如果你想這樣說。這一切讓我挺開心。但是隻有很短時間。接著。就在上個月,我剩下的惟一同事——帕特里夏——也自殺了。」

要麼他真的老得不中用了,蘇珊娜暗忖,要麼就是他已經失去計算時間的能力。又一個他精神失常的症狀,抑或這只是另一個顯示羅蘭的世界病態程度的標誌。

「當你們過來時。我開始計劃向她學習。你們非常有趣。還知道許多謎語!」

「等一等!」埃蒂抬起手。「我還是不明白。我猜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想結束這一切;你的建造者全已經死了,過去兩三百年也沒有太多乘客,而且一直在剌德和託皮卡之間跑來跑去的確無聊,但是——」

「現在先該死地停一分鐘。朋友。」布萊因用約翰·韋恩的強調語氣說道。「你別認為我只是一輛火車。從某種程度上說,正在和你說話的布萊因已經在三百英里後面,只是通過加密脈衝無線電傳輸和你們交流。」

傑克突然想起曾經看見從布萊因眉毛之間戳出一根長銀針,他父親的賓士車天線就是這樣的。

原來它就是這樣與城下的電腦庫交流的,他想。如果我們毀掉天線,有可能……

「但是你還是打算自殺,無論真正的你到底在哪裡,對不對?」埃蒂不甘心地繼續問。

沒有回答——但是埃蒂能從沉默中嗅出一絲不對勁。狡猾的布萊因正在觀察……等待。

「我們找到你的時候你是不是已經醒了?」蘇珊娜問。「你沒醒,對不對?」

「我當時正在代表戈嫘人播放陴猷布人認為的上帝之鼓。只是如此。你可以說我只是在打瞌睡。」

「那麼為什麼不乾脆先把我們殺瞭然後繼續回去睡你的覺?」

「因為他痛苦。」傑克又低聲重複道。

「因為會做夢。」布萊因同時開口,這回話音特別像小布萊因。

「那麼當帕特里夏自殺以後你為什麼不乾脆自殺?」埃蒂問。「既然你和她都被同一臺電腦控制,那麼為什麼你們不一起自殺?」

「帕特里夏已經瘋了,」布萊因耐心地解釋,彷彿他剛剛並沒有承認同樣的厄運也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的情況不僅包括精神問題還包括裝置故障,本來慢轉技術是不可能出現這種故障的。但是當然世界已經轉換……難道不是嗎,薊犁的羅蘭?」

「沒錯,」羅蘭回答。「黑暗塔中出現了嚴重問題,這是所有一切的癥結所在。疾病正在蔓延,我們腳下的廢墟只不過是另一個症狀而已。」

「我不能擔保這句話是真還是假;安裝在黑暗塔所在的末世界的監控器八百年前就報廢了,結果就是我現在無法分辨什麼是事實什麼是猜度。實際上如今這兩者幾乎已經沒什麼區別了。這種情況確實非常愚蠢——更不用說粗魯——而且我肯定這也是造成我精神疾病的一個方面。」

這句話讓埃蒂想起羅蘭不久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是什麼呢?他努力搜尋記憶,但是記不清楚……只是模糊記得當時羅蘭說話時有些惱怒,與他平常的樣子不一樣。

「帕特里夏開始不停地哭泣。我覺得她這樣既不禮貌也讓人心煩。我相信她不僅精神失常。而且孤獨。儘管最初誘發原始問題的電路失火很快被撲滅。但是隨著電路超載和底層資料庫出錯。邏輯錯誤不斷蔓延。我想過讓這種故障感染整個系統。但還是決定隔離故障區。你瞧。我曾隱約聽說一個槍俠已經出現,當然我不能相信這些謠傳,但是現在我覺得當初等待還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羅蘭從椅子上站起來。「你聽見過什麼謠傳,布萊因?誰告訴你的?」

但是布萊因又一次迴避了這個問題。

「我終於再也無法忍受她的嘮叨。刪除了控制她自主能力的電路。你可以說我解放了她。她的回應就是投河自盡。再見回見待會兒見。帕特里夏。」

孤獨、不停地哭、投河自盡,可這臺失常的混蛋機器卻只是開玩笑,蘇珊娜憤怒得幾欲作嘔。假如布萊因不是埋在遠在千里之外的剌德城底的一團電路而是個真人,她真想在他臉上印下一些記號好讓他就此記住帕特里夏。你覺得沒意思,狗孃養的?我可以給你看些有趣的,我會的。

「給我猜個謎語。」布萊因邀請道。

「現在還不行,」埃蒂說。「你還沒有回答我剛剛的問題。」他停頓一下,想等布萊因回答,但當機器一聲不發時,他繼續說道。「說到自殺,我,呃,並不反對。但是你為什麼要拉上我們?這有什麼意義?」

「因為他願意。」小布萊因驚恐地低聲說。

「因為我願意。」布萊因回答。「這是惟一的原因。也是惟一必要的原因。現在讓我們做些正事吧。我想猜些謎語,而且立即就要。如果你們拒絕,我就不會再等到託皮卡——我會在這裡就讓一切終結。」

埃蒂、蘇珊娜、傑克都看向羅蘭,他仍舊雙手交疊在腿上,坐在椅子裡凝視著前方的路線圖。

「滾蛋。」羅蘭回答。他並沒有提高音調,彷彿正在對布萊因說來點兒韋高音樂也不錯。

頭頂的揚聲器傳來一聲震驚的抽氣——那是小布萊因。

「你說什麼?」大布萊因的聲音裡明顯透出不相信,再次變得與他孿生兄弟的聲音非常相似,儘管他從未意識到過孿生兄弟的存在。

「我說,滾蛋,」羅蘭平靜地重複,「但是如果你不明白這句話,布萊因,我可以解釋得更清楚些。不。回答是不。」

10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大小布萊因都沒有說話。當大布萊因做出回答時,他並不是用語言。而是牆壁、地板、天花板又開始變透明,十秒鐘之內,貴族車廂再次消失。現在單軌火車正穿梭在他們剛剛看見的地平線交界處的山脈裡:鐵灰山峰以自殺性的速度向他們衝過來,緊接著山峰消失,眼前又出現貧瘠的山谷,裡面爬著許多陸龜模樣的巨型甲蟲。羅蘭看見從洞口突然探出一條巨蟒,一口叼住一隻甲蟲,又迅速蜷回洞中。羅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動物或荒野,眼前的景象幾乎讓他感覺自己的皮膚都要脫落。的確兇狠殘酷,但是這並非問題所在。一切非常陌生——那才是關鍵,就好像布萊因把他們帶到了另一個星球。

「也許我應該現在就行駛出軌。」布萊茵聽起來正在沉思,但是槍俠從他的話音裡聽出處在爆發邊緣的憤怒。

「也許你的確應該。」槍俠漠不關心地說。

他並非真的漠不關心,他知道電腦有可能根據他的聲音判斷出他的真實想法——布萊因說過他有這樣的裝置技術,當然電腦不一定總是實話實說,但是現在羅蘭當前並沒有理由去猜疑。假如布萊因的確讀出槍俠聲音中的一些重音模式,遊戲就會終結。他的確高階得令人咋舌……但無論如何他仍然是一臺機器,或許並不能完全理解人類常常能做一套,而心裡想的是另一套,甚至是與實際行為完全相反的一套。如果他分析出槍俠話音中的恐懼,他也許就會認為羅蘭不過是在虛張聲勢,而這個疏漏將會讓他們所有人都上西天。

「你非常粗魯、自大,」布萊因說。「也許你會覺得這種性格很有趣。可我卻不這麼認為。」

埃蒂一臉慌亂,衝著羅蘭做出你到底在幹什麼的口形,但是羅蘭沒理會他;他正忙著應付布萊因,而且他非常清楚他正在幹什麼。

「噢,這還不是我最粗魯的表現。」

薊犁的羅蘭攤開雙手站起身。彷彿踩在空氣上,他叉開雙腿、右手放在臀上、左手握住左輪槍的檀木槍把,那姿勢與他以前無數次的站姿沒有不同,在數百個被遺忘的小鎮的土街上、在險峻山崖的岩石上、在散發著苦啤酒和餿飯菜的幽暗沙龍里。此時不過是在無人大街上又一次最後的對決,僅此而已。但這已經足夠,這就是楷覆功、卡和卡-泰特。對決這個結局對他而言一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也是他自己的卡圍繞旋轉的軸心。雖然這次對決的武器是言語而不是子彈,但是並沒有分別,這仍舊是賭上性命的最後一戰。空氣中蔓延著殺戮的氣息,就如同沼澤散發出的腐肉氣息一樣清晰、無法否認。隨後決戰的憤怒如平時一樣降了下去……此時此刻他也並非他自己了。

「我可以把你叫做不可理喻、沒有頭腦、愚蠢自大的機器。我可以說你不過是個笨蛋,理智已經變得如同冬風吹進空樹洞。」

「閉嘴。」

羅蘭毫不理會布萊因,用同樣平靜的聲調繼續道。「很不幸,我的粗魯還是有所限制,畢竟你只是一臺機器……埃蒂會把你稱做‘小玩意’。」

「我絕對不只是——」

「比方說,我不能把你稱做無恥之徒,因為你根本不是個人。我也不能說你比那些跪在水溝裡乞討的乞丐更加低賤,因為即使那些傢伙都比你好;你連能跪的膝蓋都沒有,而且即使你有,你也不會下跪,因為你根本無法理解什麼叫仁慈。我甚至不能罵你操你媽,因為你根本沒媽。」

羅蘭停下來喘口氣,他的另外三個同伴統統屏住呼吸。四周瀰漫著單軌火車布萊因的震驚與沉默,幾乎令人窒息。

「我可以把你叫做無良心的叛徒,因為你讓自己惟一的同伴自殺;可以把你叫做沒膽的懦夫,只會以折磨蠢人、濫殺無辜為樂;可以把你叫做迷惘、哀怨的機器幽靈,只會——」

「我命令你閉嘴否則我立刻就殺了你!」

羅蘭眼裡閃出狂野的藍色火光,幾乎讓埃蒂恐懼,他也隱約聽見傑克和蘇珊娜同時倒抽一口涼氣。

「要殺要剮隨便你,但是別想命令我幹任何事情!」槍俠怒吼道。「你已經忘記了你的創造者的臉!現在你要麼立刻殺死我,要麼就安安靜靜給我——薊犁的羅蘭,斯蒂文之子——聽仔細了!我這麼多年、幾千里路趕過來不是來聽你幼稚的嘮叨!你明白了嗎?現在你給我聽好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驚心的沉寂,甚至沒有人呼吸。羅蘭高仰著頭嚴厲地凝視前方,手仍舊握在槍把上。

蘇珊娜·迪恩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嘴角泛出一朵笑容,就好像女人發現自己中意的一件服飾——一頂帽子,也許——還在打折。她的確害怕她的生命即將終止,但是此刻充斥胸中的不是恐懼而是驕傲。她朝左邊瞥了一眼,看見埃蒂的臉上同樣掛著欽佩的微笑,而傑克的表情更加簡單:純粹、不加掩飾的崇拜。

「告訴他!」傑克脫口而出。「直接對他說!對!」

「你可最好聽仔細,」埃蒂附和道。「他從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布萊因。他們叫他薊犁的瘋狗可不是沒道理的。」

過了許久,布萊因問道:「他們真的這樣叫你嗎,斯蒂文之子羅蘭?」

「也許。」羅蘭道,仍舊平靜地踩在半空中,腳下就是荒蕪的山巒。

「你不讓我猜謎語對你又有什麼好處?」此刻布萊因聽上去就像個生悶氣的孩子,被大人允許熬夜可熬得太晚早過了正常的睡覺時間。

「我並沒有說我們不會給你猜謎語。」羅蘭說。

「沒有?」布萊因聽上去很困惑。「我不明白了,但是聲音對照分析顯示語篇合理。請解釋。」

「你說你現在就想要猜謎,」槍俠回答。「我拒絕的是這點。你太急躁了,這讓你很不得體。」

「我還是不明白。」

「你太粗魯了。現在明不明白?」

布萊因沒吭聲,思索了一會兒以後說:「如果剛剛我的舉動讓你覺得粗魯。我道歉。」

「接受道歉,布萊因。但是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請解釋。」

布萊因現下已經顯得不確定,這並沒有讓羅蘭特別驚訝。除了無知、忽視與盲目崇拜,這臺電腦已經很久沒有經歷人類的反應了。即使它曾經遇見過純粹的人類勇氣,那肯定也是多年以前了。

「恢復牆壁,我就告訴你。」羅蘭坐了下來,彷彿進一步的爭執——或者迫在眉睫的死亡——都沒有任何可能。

布萊因滿足了他的要求,牆壁重新恢復顏色,再次遮住了腳下噩夢般的景色。路線圖上的行駛位置此時已經接近標為坎多頓的地方。

「好吧,」羅蘭說。「粗魯可以原諒,布萊因;大人從小就這樣教我,從未改變,但是愚蠢並不能原諒。」

「我怎麼愚蠢了。薊犁的羅蘭?」布萊因輕柔的話音裡透出不祥,讓蘇珊娜突然想到趴在老鼠洞口的貓,綠眼閃閃發光,尾巴前後搖擺。

「我們有你想要的東西,」羅蘭說,「但是如果我們給了你,所能得到的回報就只有死亡。這可非常愚蠢。」

布萊因又想了好長一陣,然後說:「你說的對,薊犁的羅蘭,但是並不能保證你們謎語的質量。我可不會報答你們糟糕的謎語。」

羅蘭點點頭。「我瞭解,布萊因。現在你仔細聽好了,我曾經也對我的朋友提起過,我小時候在薊犁領地的時候,每年都有七個節日——冬日、翻土、春耕、仲夏、滿土、收割和年終。每個節日猜謎都是重要的活動,但是翻土節和滿土節上猜謎是最重要的活動,因為大家相信謎語會預示收成的好壞。」

「這絕對是迷信。沒有任何事實基礎。」布萊因說。「這可讓我有些生氣。」

「當然是迷信,」羅蘭表示同意,「但是如果我告訴你謎語的預示總是很準,你肯定會驚訝的。比如說,聽聽這個謎語,布萊因:祖母與穀倉有什麼不一樣?」

「這條謎語很老了。而且也沒什麼意思,」布萊因回答,但他聽上去很開心,終於又有謎題可以解了。「一個是血親,另一個是糧倉1『注:這則謎語利用的是語音的巧合,血親(bornkin)與糧倉(corn-bin)正好是子音互調。』。語音巧合而已。另一則相似的謎語,在紐約領地的人裡相當流行:貓和複雜句之間有什麼不一樣?」

傑克脫口而出。「我們的英語老師這學期剛剛跟我們說過:貓的爪尖是指甲,複雜句的末尾是句號2『注:原文是「acathasclawsattheendofitspaws,andacomplex

sentencehasapauseattheendofitsclause」。仍然利用的是關鍵單詞的子音互調。』。」

「沒錯。」布萊因回答。「又舊又蠢的謎語。」

「這次我站在你這邊了,老兄弟布萊因。」埃蒂說。

「再多說一些你們薊犁的猜謎節,斯蒂文之子羅蘭。我覺得挺有意思。」

「翻土節與滿土節的中午,約摸十六個到三十個猜謎選手會聚集在祖先之堂。祖先之堂為猜謎競賽專門開放,這也是一年中惟一允許平民階層——商人、農民、牧民等等——進入祖先之堂的時間,所以那天他們全都蜂擁而來。」

槍俠的眼神變得氤氳遙遠,傑克模模糊糊記得曾經看過這副表情,當時羅蘭對他講起他和他的朋友,庫斯伯特和傑米,如何偷偷潛進祖先之堂偷看某種祭祀舞蹈。傑克和羅蘭當時正在追蹤沃特,羅蘭告訴他這一切時他們正在山中跋涉。

馬藤坐在我的母親和父親一旁,羅蘭當時說。在那麼高的地方,我一眼就能認出他們——母親和馬藤跳了一支舞,他們慢慢地旋轉著,其他人都退到一邊,當舞曲結束時,那些人都鼓掌叫好。槍俠們都沒有鼓掌……

傑克好奇地注視著羅蘭,心中暗自驚訝這個陌生、疏離的人到底來自哪裡……以及為什麼來。

「地板中央放著一個大桶,」羅蘭繼續說道,「每個猜謎選手都會把一卷寫有謎語的樹皮扔進桶裡。有些謎語很老,都是他們聽長者說的——有些甚至是從書上看來的——但是大多都是為了競賽專門創作的。會有三個裁判,其中總有一個槍俠。這些謎語先會被一個一個大聲朗讀出來,只有裁判一致覺得公平才會被接受。」

「對。謎語必須公平。」布萊因附和。

「然後他們就開始猜謎,」槍俠說。他的思緒又飄回到自己與坐在對面、滿身傷痕的男孩同樣年紀的歲月,嘴角泛起一朵笑浪。「他們連猜幾小時,不知疲倦。所有人都在祖先之堂中央排成一隊,隊伍的位置由各人抽籤決定。而且因為排在隊尾比排在前面要有利許多,每個人都希望抽到後面,儘管贏家必須至少正確回答一則謎語。」

「當然。」

「每個男人、女人——薊犁有些最好的猜謎選手是女人——走近木桶,從裡面抽出一則謎語然後遞給主裁判。主裁判來問,如果謎語在三分鐘的沙漏漏光以後還沒被解開,選手就必須離開隊伍。」

「那麼問下一個選手的是不是同樣那則謎語呢?」

「是的。」

「那麼那個人就有額外思考的時間了。」

「是的。」

「我明白了。聽起來很炫嘛。」

羅蘭眉頭一皺。「炫?」

「他意思是說很有趣。」蘇珊娜平靜地回答。

羅蘭聳聳肩。「我猜旁觀者一定覺得有趣,但是那些選手可是相當認真。有時候比賽結束、頒發完獎品之後還會發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的都有。」

「什麼獎品?」

「領地裡最大的白鵝。而且每年我的老師柯特總是能把白鵝抱回家。」

「他一定是個猜謎能手,」布萊因的話音裡充滿敬意。「我希望他在這裡。」

這回我們倆倒是想到一塊兒去了,羅蘭暗想。

「現在聽聽我的提議。」羅蘭說。

「洗耳恭聽。薊犁的羅蘭。」

「就讓下面幾個小時變成我們的猜謎節。不是由你出謎,因為你想聽到的是新謎語,而不是重複成千上萬你早知道的謎語——」

「沒錯。」

「反正大多數我們也解不開,」羅蘭繼續說。「我肯定你那些謎語如果從木桶裡被抽出來,肯定連柯特都會被矇住。」這點他並沒有把握,但是剛剛用拳頭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該伸出手臂了。

「當然。」布萊因表示同意。

「我建議這次的獎品不再是頭大白鵝,而換成我們四個的性命,」羅蘭說。「一路上由我們出謎語,布萊因。如果當我們到達託皮卡時,你能解開我們出的所有謎語,你就執行原來的計劃,把我們全殺了。這就是你的大白鵝。但是如果我們難倒了你——就是說如果你不能解開任何一則傑克的謎語書上或者我們四個腦袋裡出來的謎語——你就必須帶我們去託皮卡然後把我們放了。那將會是我們的大白鵝。」

沉默。

「你明白了嗎?」

「明白。」

「你同意嗎?」

單軌火車布萊因還是沉默。埃蒂緊張地摟住蘇珊娜,盯著貴族車廂的天花板。蘇珊娜的左手滑到自己小腹,想起也許正在這裡面生長的秘密。傑克輕輕地撫摸著奧伊光滑的皮毛,儘量避免碰到貉獺身側被匕首刺傷的地方。他們全在等待布萊因——真正的布萊因,他們身後的布萊因,藏在他親手殺死了所有居民的鬼城地下的布萊因——考慮羅蘭的建議。

「好的。」布萊因最終開口。「我同意,如果我解開你們問我的所有謎語。我就要讓你們陪我一起上西天。如果你們中間一個能說出一則我無法解答的謎語。我就饒了你們的性命,並且載你們去託皮卡,你們從那裡繼續尋找黑暗塔的旅程。我對你提議的約束條件是否理解正確,薊犁的羅蘭,斯蒂文之子?」

「是的。」

「非常好。薊犁的羅蘭。

非常好。紐約的埃蒂。

非常好。紐約的蘇珊娜。

非常好,紐約的傑克。

非常好。中世界的奧伊。」

奧伊聽見自己的名字,微微抬起頭。

「你們同屬於一個卡-泰特。眾多聯盟中的一個。我也是。誰的卡-泰特更加強大。我們馬上就會找到答案。」

隨後車廂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慢轉渦輪勻速地轟隆作響。發動機載著他們穿過荒原、朝著託皮卡飛速行駛,那裡就是中世界的結束、末世界開始的地方。

「好吧。」布萊因最後叫道。「撒出你們的網。流浪者!用你們的問題考驗我。競賽現在開始。」

後記

「黑暗塔全系列」的第四部在不遠的將來即會出版——當然前提是作者的寫作生涯與讀者的興趣都沒有中斷。這樣說是再精確不過的;對我來說找到一扇扇通向羅蘭世界的門已經相當困難,而似乎讓每把鑰匙都能契合每扇門則需要更多打磨與雕琢。但無論如何,如果讀者想要有第四部,那麼就會有第四部,因為只要我潛心研究,我仍舊有能力找到羅蘭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強烈吸引著我……從許多方面來說比任何我曾游弋的想像世界更強烈地讓我著迷。而且正如同那些神秘的慢轉引擎,整篇故事的進展彷彿自動獲取了加速度,不斷提升步伐與節奏。

我很清楚,一些讀者讀完《荒原》的結局以後會有一些不滿,畢竟這個結局留下如此之多的未解謎團。把羅蘭和他的旅伴全然交給單軌火車布萊因不那麼溫柔的照看,我自己也並非特別滿意,但是儘管你們沒有必要相信我,我還是必須強調我本人對這第三部的結局的驚訝程度絕不亞於各位讀者。但是故事情節已經自主發展(正如這本書的大部分情節皆是如此)那我們也必須讓它自主收尾。我只能保證,讀者們,故事中羅蘭和他的旅伴已經來到一處至關重要的邊界通關,我們總得多給一點時間讓他們通過關卡,能從容地回答問題、填寫表格。當然這只是比喻的說法,我的意思是故事得再暫停一下了。我的心也非常明智地讓我的筆擱下,而非不顧一切地向前推進。

下一部書的故事發展還不甚清晰,但是我可以保證,單軌火車布萊因將會完成它的任務,更多羅蘭年輕時的往事會呈現在我們面前,而且我們也會再次遇見滴答老人和那個謎一樣的人物沃特,他又被稱作巫師、永生的陌生人。羅伯特·布朗寧正是以這個可怕又神秘的人物作為他的長詩《去黑暗之塔的羅蘭少爺歸來》的開場。他這樣寫道:

起初我以為,他每句都是謊言,

那個滿頭灰髮的跛子,邪惡的雙眼

斜睨地觀察他的謊言

讓我如何上當,那張嘴幾乎無法

抑制得意從嘴角溢位,刻下道道

笑紋,慶賀又一個人成為謊言的奴隸。

能夠開啟末世界與黑暗塔的鑰匙正握在這位惡毒的說謊大師、黑暗而強勢的魔術師手裡……等待著足夠英勇的俠客來搶奪。

也等待著那些留下的人。

緬因州班哥爾

1991年3月5日

荒原(黑暗塔系列·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