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鎮與卡-泰特

「唉。」泰力莎姑母神情迷茫,就像在做夢。

「接著它就呼嘯駛來——單軌火車布萊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突起的鼻子就像你的子彈,槍俠。車身大概兩個輪距。我知道聽起來不可能,也許的確不可能(我們當時還很年輕,你得記住,而且這點非常重要),但我仍然覺得它就是這麼長,因為當它開過來時,整輛車似乎遮住了地平線,然後在你看真切之前就飛速開過!

「有時如果天氣糟糕、氣壓很低,它就像哈羅皮埃1『注:哈羅皮埃(harpy),希臘、羅馬神話中身是女人,而翅膀、尾巴及爪似鳥的怪物。』一樣尖嘯著從西方開過來。有時在夜晚它開過時會在前方投下一道長長的白光,尖嘯聲能把我們所有人吵醒,那聲音簡直就像傳說裡在世界末日能把死人從墳墓裡喚醒的號角,就是這樣。」

「告訴他們爆炸聲,希!」比爾或者蒂爾驚恐地顫聲說。「告訴他們每次隨之而來的爆炸聲,那是地獄裡的巨響!」

「唉,我這就要說,」希的聲音透出一絲責怪。「火車經過以後總有幾秒鐘會很安靜……甚至有時會隔上一分鐘,也許……之後就是地動山搖的大爆炸,地板震動,杯子從架子上震下來,有時甚至窗玻璃都會震碎。但沒有人見過任何火光,就彷彿這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爆炸。」

埃蒂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蘇珊娜的肩膀,等她轉過身,他的嘴唇吐出兩個字:音爆。這很瘋狂——他從沒聽說過任何火車能趕上音速——但只有這樣解釋才說得通。

她點點頭,揹回身去。

「這是惟一一件我親眼見過的中土先人制造的機器,」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如果這不是魔鬼的傑作,那這世上就沒有魔鬼了。我最後一次親眼看見它是在我和梅熙結婚的那個春天,那已經是六十年前了。」

「七十年。」泰力莎姑母權威地更正。

「而那列火車開進城裡,」羅蘭說。「從我們來的方向……從西方開來……從森林開來。」

「唉,」一個新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起,「但是還有一列……一列從城裡開出的……而且也許那列還在執行。」

12

他們回頭看見梅熙站在教堂與餐桌間的花壇邊,正伸出雙臂,慢慢循聲走來。

希連忙慌張地站起身,奔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臂挽住他,兩人站在那裡就好像世上一對年紀最大的新人。

「姑母讓你在裡面喝咖啡的!」他說。

「早就喝完了,」梅熙回答。「味道太苦,我可不喜歡。而且——我也想聽聽你們聊天。」她顫悠悠地抬起手,指向羅蘭。「我想聽聽他的聲音。清亮動聽,他的聲音。」

「我乞求您的原諒,姑母,」希稍顯恐懼地望著這名老嫗。「她一直神不守舍,這麼多年從未好轉。」

泰力莎姑母瞥了一眼羅蘭。羅蘭微微點點頭。「讓她過來加入我們吧。」她說。

希邊責備邊牽著她走過來。梅熙只是倔強地抿著嘴,扭過頭,空洞的眼神越過他的肩膀投向遠方。

等希扶她坐穩,泰力莎姑母傾過身子問道,「現在你要說些什麼,女士,或者剛剛你只是隨便說說?」

「我聽得一清二楚。我的耳朵就像從前一樣敏銳,泰力莎——更加敏銳!」

羅蘭伸手摸摸腰帶,從裡面掏出一個彈藥筒,手一揮向蘇珊娜擲過去,蘇珊娜正好接住。「是嗎,女士?」他問。

「當然,」她扭身面向他回答,「足夠敏銳,能聽見你剛剛扔了個東西。扔給那個女人,我猜——那個棕色皮膚的女人。一件小東西。是什麼,槍俠?餅乾嗎?」

「差不多,」他微微一笑。「你的確聽得清楚。現在跟我們說說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還有另外一列單軌火車,」她說,「除非這是同一列火車,執行不同線路。要麼就是另外一列火車執行不同的線路,兩者都有可能……無論如何,那是七、八年以前了。我以前一直能聽見火車呼嘯地開出城市,開向遠處的荒原。」

「胡扯!」白化病兄弟中的一個脫口而出。「沒有任何東西開去荒原!那兒什麼都活不成!」

她轉過臉面向他。「火車是活的嗎,蒂爾·塔德貝里?」她反問。「機器會生病、咽痛、嘔吐嗎?」

埃蒂想說,呃,有一頭這樣的巨熊……

但他又想了一會兒,決定還是暫時不要插嘴為妙。

「那麼我們一定也能聽見,」另一個兄弟仍舊激動地堅持。「那種希一直說的巨大爆炸聲——」

「這列火車沒有爆炸聲,」她承認道,「但是我能聽見另一種聲音,就好像霹靂在近處閃過後傳來的低沉嗡鳴。當勁風從城市裡吹過時我就能聽到這個聲音。」她抬起下巴,又補充道:「我也的確聽到過一次爆炸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就是那天晚上查理暴風來襲,差點兒掀翻了教堂的尖頂。當時那爆炸肯定距離這裡有兩百輪距,也許兩百五十輪距也說不定。」

「瞎說!」雙生兄弟齊齊反駁。「你肯定吃錯藥了!」

「如果你再不閉上你的臭嘴,比爾·塔德貝里,我會把你吃了。而且你怎麼能對女士這樣說話?怎麼——」

「好了,別說了,梅熙!」希大聲阻止,但是埃蒂並沒有在意鄉野草夫間的口角,梅熙說的一切在他聽來還有些道理。當然不會有音爆,起碼一列從剌德城裡開出的火車不會有;確切的音速他記不大清,但是大概在每小時六百五十里左右。一輛剛剛啟動的火車不可能達到這個速度,而等它加速超過音速時,肯定已經離得很遠,超過耳力所及了……除非條件恰好適宜,好比梅熙說的查理暴風什麼的——不管是什麼——襲來的晚上。

這一切是有可能的。單軌火車布萊因不是什麼蘭德·羅孚越野車,但說不定是……說不定……

「那你已經有七、八年沒有聽到過這列火車了是嗎,女士?」羅蘭問。「你肯定不會更久嗎?」

「不可能,」她回答,「因為最後一次聽到時正好是老比爾·馬芬生重病的那一年。可憐的比爾!」

「那幾乎是十年前了。」泰力莎姑母說,聽上去異乎尋常的溫柔。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說你聽到過這聲音?」希說完後眼光投向槍俠。「你千萬別相信她所說的一切,主啊——永遠想站在舞臺中央,這就是我的梅熙。」

「為什麼,你這個愚蠢的男人!」她用力拍打他的手臂,大叫道。「我不說只是因為不想推翻你一直引為自豪的那套說辭,但是現在我聽到的一切非常重要,我不能再隱瞞下去!」

「我相信你,女士,」羅蘭說,「但是你肯定打那以後就再也沒聽見過那列單軌火車經過了嗎?」

「沒有,再沒有了。我只是以為它最終已經到達終點,僅此而已。」

「我很奇怪,」羅蘭又說。「確切說,非常奇怪。」他低頭盯著桌子陷入沉思,瞬間彷彿離所有人都很遠。

小火車,這個詞從傑克腦中冒出,他頓時打了一個寒戰。

13

半個小時之後,一行人再次來到小鎮廣場。蘇珊娜坐在輪椅裡面,傑克調節了一下書包肩帶,奧伊則伏在他腳邊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看。看來只有鎮上的老者參加了藏在永恆聖血教堂後的伊甸園一隅的聚會,因為當他們回到小鎮廣場時,又已經有十多個人等在那裡。他們的眼光掃過蘇珊娜,落在傑克身上稍微停留了一會兒(顯然他們對他的年輕比對她的膚色更感興趣),但毫無疑問,羅蘭是吸引他們到此的原因;他們好奇的眼神中溢滿古老的敬畏。

過去的歷史只是口耳相傳的傳說,而他卻是一段活歷史,蘇珊娜暗忖。他們看他的眼神就彷彿信徒凝視著一名決定在禮拜六的晚上和他們一道用晚餐的聖人——彼得、保羅或是馬修1『注:彼得、保羅與馬修都是隨同耶穌傳教的十二聖徒之一。』——而且他會順便在餐桌上聊起過去在加利利湖2『注:加利利湖(seaofgalilee),位於以色列北部,是世界上海拔最低的淡水湖。湖畔景色優美,周圍到處流傳著耶穌早期傳教的故事。』湖畔同耶穌一起閒庭信步的感受。

眾人又開始重複剛剛晚餐結束時的儀式,只是這次河岔口鎮上所有居民都加入其中。他們列隊站成一條直線,一一同埃蒂與蘇珊娜握手,親吻傑克的臉頰或額頭,最後跪在槍俠面前祈求他的觸控與祝福。梅熙伸出雙臂,緊緊環抱住羅蘭的腰,臉龐深深埋入他的腹部。羅蘭也報以擁抱,對她提供的訊息表示感謝。

「你難道不留下來過一宿嗎,槍俠?太陽很快就要落山,而且我肯定你和你的人一定很久沒有在屋簷下過夜了。」

「確實如此,但我們最好還是出發。謝謝您,女士。」

「如果有可能你會再回來嗎,槍俠?」

「會的,」羅蘭回答,但埃蒂不需要看他老朋友的臉就明白這回答實在言不由衷。「如果有可能。」

「唉,」她最後一次擁抱了他,然後把手移到希曬傷的肩膀上。「祝你們一路平安。」

最後一個是泰力莎姑母。她正要跪下,羅蘭一把扶住她的雙肩。「不要,您不要這樣。」接著,出乎埃蒂的意料,羅蘭跪在她面前,跪在了小鎮廣場的泥土上。「您能祝福我嗎,老媽媽?您能祝福我們所有人一路平安嗎?」

「唉,」她的聲音中並沒有驚訝,眼中也沒蓄著淚水,卻仍然因為深沉的感情而微微悸動。「我看見你真誠的心,槍俠。你秉承了你族人的傳統,唉,你是忠實的繼承人。我祝福你和你的旅伴,會一直祈禱保佑你們免遭災難。現在請你接受這件禮物。」她伸手從褪色裙子的胸袋裡掏出一個銀色十字架,十字架末端拴了一根銀鏈。她把鏈子抖開。

這回輪到羅蘭驚訝了。「您肯定嗎?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取走屬於你們的東西,老媽媽。」

「我非常肯定。一百多年來,我日日夜夜都戴著它。現在我要你戴上,然後把它放在黑暗塔的腳下,在世界的另一端念出我的名字,泰力莎·昂溫。」她把銀鏈套過他的脖子,十字架落在鹿皮襯衫的開領處,彷彿天生就屬於那裡。「現在出發吧。我們已經一道用餐,也聊過、互相祝福過。我想說,一路平安,堅持到底。」她的聲音輕顫,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變得喑啞。

羅蘭站起身,深深鞠躬,連著三次擊打喉頭。「謝謝您。」

她鞠回一躬,但什麼也沒說,此時臉頰上已經印下兩道淚痕。

「準備好了嗎?」羅蘭問。

埃蒂點點頭,他不敢開口,生怕自己也忍不住。

「好吧,」羅蘭說。「我們走。」

傑克推著蘇珊娜的輪椅,與眾人一起沿著小鎮中心的馬路啟程。當他們經過小鎮最後一幢建築時(褪色的牌子上寫著:貿易與交換),傑克忍不住回了頭。那群老人,最後一群被孤零零遺留在這片廣袤空曠平原腹地的住民,還聚集在石碑周圍。傑克舉起手努力揮了揮,直到此刻他還能忍住淚水。但當幾名老者——希,比爾,蒂爾他們——揮手回應時,他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埃蒂環抱住他的肩膀。「繼續向前走,勇敢的孩子,」他聽上去也有些哽咽。「這是惟一的辦法。」

「他們年紀這麼大了!」傑克抽泣道。「我們怎麼能就這樣把他們丟下不管?這是不對的!」

「這就是卡。」埃蒂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

「是嗎?那麼,我討……厭卡!」

「是呀,真麻煩。」埃蒂附和道……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傑克同樣,而且沒有再回頭,因為他害怕看見他們仍然站在被遺忘的小鎮上,會一直等到羅蘭和他的朋友從視線裡消失。而且他知道肯定會如此。

14

他們又趕了不到七里路,此時天色漸漸變暗,落霞把西方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焰般的橙紅。傑克與埃蒂走進附近的桉樹林,想找些木頭生火紮營。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留一晚,」傑克開口道。「那位盲眼老婦已經邀請了我們,反正我們也趕不了多少路。況且我肚子還很飽,幾乎都走不動。」

埃蒂笑起來。「我也是。而且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好朋友埃德華1『注:埃德華(edward)是埃蒂的全稱。』·坎特·迪恩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兒就是要在樹林里拉泡屎。你肯定不會相信我已經多厭煩再吃一口鹿肉、再嚼一口難吃的兔子肉。倘若一年前你告訴我大便會是我一天最高興的事兒,我肯定會對你嗤之以鼻。」

「你的中名真的是坎特嗎?」

「是啊,但如果你不到處宣揚我會很感激的。」

「我不會的。但是為什麼我們不留下,埃蒂?」

埃蒂嘆了口氣。「因為我們會發現他們柴火用光了。」

「啊?」

「等我們幫他們找到柴火,我們又會發現他們還需要新鮮肉,因為昨天晚上為了款待我們,他們用光了所有儲備。如果我們不為他們準備些補給,我們就真是群混蛋,不是嗎?尤其是我們有槍,而他們最好的武器不過是一堆五十歲、一百歲上下的弓箭。所以我們就會去為他們打獵。然後就又到晚上,等我們第二天早上醒來,蘇珊娜就會說我們至少應該在出發前幫他們修修破牆——哦,當然不是小鎮外面的,那太危險,但也許房屋裡面或其它一些地方需要修繕。只需要幾天,幾天時間沒什麼大不了,對不對?」

羅蘭從暮靄中鑽出,動作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輕巧,但他看上去疲憊不堪、心事重重。「我還以為你們倆掉進流沙裡了呢。」他說。

「沒有,我只是告訴傑克一些事實。」

「那麼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傑克繼續問。「黑暗塔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不是嗎?它也不會搬家挪窩,對不對?」

「幾天,再過幾天,然後再過幾天。」埃蒂邊說邊看了看自己剛剛撿起的樹枝,一臉不屑地把它扔到一邊。我說話已經開始像他了,他暗想,但同時他也明白他說的全是實情。「也許我們會發現他們的泉眼堵上了,如果我們不幫他們疏通好就離開會顯得太沒禮貌。但既然已經做了,我們為什麼不再留下來幾個禮拜幫他們造一架水車,對不對?他們都一大把年紀,幾乎連路都走不動。」他瞟了一眼羅蘭,聲音中夾了一絲責備的口氣。「實話告訴你——我一想到比爾和蒂爾捕獵野牛的情景就忍不住渾身顫抖。」

「他們一直都這樣過來,」羅蘭說,「我猜他們還是有一兩手的。他們自己會處理。同時,我們得多砍點兒木柴——今晚會很冷。」

但顯然傑克還不願意結束對話。他緊緊盯著埃蒂——眼神幾乎是肅穆的。「你是說我們永遠不可能幫盡忙,是不是?」

埃蒂伸出下唇,吹了吹前額蕩下來的頭髮。「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所有離別總是會像今天一樣令人難過,也許只可能更困難,而決不會變得更輕鬆。」

「但是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對。」

他們走出樹林,來到空地,這兒只要生上營火,就會變成前往黑暗塔的旅途上又一個露營地。蘇珊娜已經從輪椅裡爬出來,雙手交疊枕在腦後躺在地上,望著頭頂點點繁星。一看見他們回來,她就坐起身,開始用羅蘭幾個月前就教會她的辦法撐起火堆。

「對,就是這樣,」羅蘭說。「但假如你只注意到一棵樹,傑克——眼前最近的一棵樹——很可能你就看不見遠處的森林。一切事情都已經脫離原先的軌道——甚至每況愈下。我們身邊發生的一切的答案仍舊在前方。當我們在幫助河岔口二、三十個人的同時,或許另外兩、三千人正在其他什麼地方受苦受難、垂死掙扎。倘若這宇宙之中有什麼地方能改變這一切,那麼那個地方就是黑暗塔。」

「為什麼?該怎麼辦?」傑克問。「這座塔到底是什麼?」

羅蘭蹲在蘇珊娜剛剛支起的柴堆旁,掏出打火石,喳喳摩擦出火花,很快小火花開始在嫩枝與乾草堆中跳躍起來。「我無法回答那些問題,」他回答。「但願我能知道答案。」

埃蒂心中暗自叫好,這真是個聰明的回答。羅蘭說的是我無法回答……這與我不知道絕對是兩碼事。差得遠了。

15

晚餐就是清水與蔬菜。他們的胃口還沒從河岔口那頓盛宴中恢復,甚至連奧伊在吃了一兩口傑克喂的東西后都拒絕再吃。

「你在那裡為什麼不肯說話?」傑克開始訓斥這頭貉獺。「你讓我看上去像個白痴。」

「白痴!」奧伊重複道,鼻頭摩了摩傑克的腳踝。

「每次它開口都有進步,」羅蘭發現。「它聽起來甚至已經有點兒像你了,傑克。」

「傑克!」奧伊沒有移開鼻頭,它雙眼周圍的金邊讓傑克很是著迷;映著搖曳的火光,金邊彷彿在緩慢流轉。

「但是它不願意對那群老人說話。」

「貉獺有時候很挑剔,」羅蘭說。「它們這種動物很奇怪。如果要我猜,我會說這頭貉獺是被它的同伴趕出來的。」

「你怎麼會這麼想?」

羅蘭指了指奧伊身側的傷口,上面的血跡已經被傑克清理乾淨(奧伊並不喜歡這個過程,但仍然忍受下來),儘管它還有點兒瘸,但傷口已經癒合。「我敢打賭這是另一頭貉獺咬的。」

「可是為什麼他自己的同伴——」

「也許他們受不了他的聒噪,」埃蒂漫不經心地打斷傑克。他摟著蘇珊娜的肩膀,躺在她身邊。

「也許,」羅蘭說。「尤其如果它是它們中惟一還想說話的一個的話。其它貉獺大概認為他聰明得過了頭——也許過分傲慢——而不符合它們的口味。動物間的嫉妒心肯定比不上人類,但也不能就說它們完全無辜。」

此時這段討論的物件閉上眼睛,彷彿已經睡著……但傑克發現當他們繼續說下去時他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它們到底有多聰明?」傑克問。

羅蘭聳聳肩。「我提過的那個老馬倌——就是說好貉獺會帶來好運氣的那個——發誓說他年輕的時候有一頭會算術的貉獺。他說它能在馬廄的地上抓出數字,或者用鼻頭擺出石頭表示總數。」他微微一笑,笑容頓時照亮了整張臉龐,驅散了自從他們離開河岔口以後一直停留的陰霾。「當然,馬倌和漁夫天生就愛說謊。」

眾人陷入一陣沉默,傑克感到倦意襲來。他覺得趕快得睡覺了。但就在此時,規律的鼓點聲又從遠處東南方傳來,他立刻直起背,大家誰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傾聽。

「那是搖滾樂的節奏,」埃蒂突然打破沉默。「我知道肯定是。去掉吉他聲,剩下來就是這樣的。老實說,聽上去很像zz託普合唱團1『注:zz託普合唱團(zztop),美國七十年代得克薩斯州著名的布魯斯搖滾樂隊。』。」

「zz什麼?」蘇珊娜問。

埃蒂露齒一笑。「在你的時代他們還不存在,」他說。「我是說,他們也許存在,但是在一九六三年他們不過是得克薩斯州的一群小學生。」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又說,「如果說這聲音不像‘時裝男人’或‘尼龍飛蟲’的背景鼓聲,我寧願被天打雷霹。」

「‘尼龍飛蟲’?」傑克說。「這個歌名可夠蠢的了。」

「不過也挺滑稽,」埃蒂說。「你差了十年,孩子。」

「我們現在最好睡覺了,」羅蘭說。「天亮得很早。」

「這鬼聲音不停我可睡不著,」埃蒂說。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了自從把驚嚇尖叫的傑克從兩個世界的通道中拉出以後就一直縈繞在腦中的問題。「難道你不認為現在我們該交換一下各自所知的故事了嗎,羅蘭?也許我們能找到更多資訊。」

「是的,差不多是時候了,但不是在晚上。」羅蘭拉上毯子,翻了個身,做出要休息請勿打擾的樣子。

「上帝,」埃蒂說。「你總是這樣!」他忿忿地輕聲吹了一記口哨。

「他沒錯,」蘇珊娜說。「快來,埃蒂——睡覺吧。」

他咧嘴笑了笑,親了一下她的鼻頭。「遵命,媽媽。」

五分鐘以後他和蘇珊娜就完全進入夢鄉,即使鼓點聲仍在繼續。但傑克卻發現自已的睡意被偷走了。他只好躺著仰望陌生的星星,耳邊迴盪著遠方黑暗中傳來的規律的敲擊聲。也許那是陴猷布人正在祭祀,瘋狂屠殺犧牲的同時吆喝出這首叫做「尼龍飛蟲」的曲子。

他想起了單軌火車布萊因,它風馳電掣地穿過空曠無際的世界,音爆緊隨其後。這幅畫面又讓他很自然聯想到小火車查理,嶄新的伯靈頓西風號使它被迫退休,從此停在被遺忘的側軌上。他想起了查理臉上的表情,表面上興奮歡欣,實際卻正相反。他想起了中世界鐵路公司,聖路易斯和託皮卡之間的寬闊平原。他想起了當馬丁先生有急事時查理如何整裝待發、如何自己鳴笛添煤。他再次忍不住懷疑是工程師鮑伯故意破壞了伯靈頓西風號,好讓他心愛的查理獲得第二次機會。

最後——正如它突然開始一樣——規律的鼓點聲又突然停止,傑克慢慢墜人夢鄉。

16

他又做夢了,但是這回夢見的倒不是石灰人。

他夢見自己站在密蘇里西部曠野中的一段柏油馬路上,奧伊蹲在腳旁。鐵路警示燈——白色x形標記,中心還有多盞紅燈——在路旁閃爍,同時鈴聲大作。

與此同時,低沉的嗡鳴聲從東南方傳來,就像一串隆隆的悶雷越逼越近。

它來了,他對奧伊說。

來了!奧伊重複。

突然一個足足兩個輪距長的粉紅色身影劃過平原,向他們駛來。子彈形狀的車身很低,單單一眼就讓傑克覺得極度恐懼。車頭上兩塊玻璃窗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就像一對眼睛。

不要問它傻問題,傑克對奧伊說。它也不做笨遊戲。只是一列小火車,名叫煩惱布萊因。

突然奧伊躍上鐵軌,身體蜷成一團,金色的眼睛發出灼人的光彩,耳朵緊緊貼著腦後,咬緊的牙齒縫擠出絕望的吠哮。

不要!傑克尖叫起來。不要,奧伊!

但是奧伊沒有理他。粉紅色的子彈頭現在向貉獺渺小的身形軋過來,嗡鳴聲彷彿爬滿傑克身上每一寸肌膚,讓他鼻子流血,牙齒碎落。

他向奧伊跳過去,此時單軌火車布萊因(抑或是小火車查理?)已經衝他們倆飛馳過來。千鈞一髮之際,他突然醒過來,剛剛的噩夢讓他渾身冷汗、不停顫抖。黑夜重重地向他身上壓下來,他翻過身急切地尋找奧伊。剎那間他驚駭地以為貉獺走丟了,緊接著他的手指碰到了絲滑的皮毛。奧伊驚叫了一聲,睜開睡眼,好奇地盯著他。

「沒事兒了,」傑克乾澀地低聲說。「沒有火車。只是一個夢。回去睡覺吧,奧伊。」

「奧伊。」貉獺重複了一聲,然後又閉上眼。

傑克翻身仰面平躺看著天上點點繁星。布萊因可不僅僅是煩惱,他想。它很危險。非常危險。

是的,也許。

沒有也許!他瘋狂地堅持。

好吧,布萊因帶來一切煩惱。但是他的期末作文也提到了其他一些關於布萊因的東西,不是嗎?

布萊因就是事實。布萊因就是事實。布萊因就是事實。

「噢,上帝啊,真是一團亂麻,」傑克喃喃自語,然後合上了雙眼。幾秒鐘後他再次進入夢鄉。這回一夜無夢。

17

第二天中午他們來到了又一個山丘頂,第一次看見了寄河大橋。大橋在寄河河道變窄處橫跨兩岸,河水正流向正南方,恰恰從城市的前方經過。

「上帝啊,」埃蒂輕聲說。「你覺得眼熟嗎,蘇茲?」

「嗯。」

「傑克,你呢?」

「是的——看上去有些像喬治·華盛頓大橋1『注:喬治·華盛頓大橋(georgewashingtonbridge),位於美國紐約市休斯敦河上,連線紐約市與新澤西州,全長一公里。該橋建於一九三一年,是當時世界上第一座懸掛式索橋。』。」

「絕對像。」埃蒂附和道。

「但是喬治·華盛頓大橋怎麼會在密蘇里州?」傑克問道。

埃蒂看看他。「你說什麼,孩子?」

傑克顯出困惑的表情。「中世界,我是說。你知道。」

埃蒂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盯著他。「你怎麼會知道這裡是中世界?我們路過那個界標時你還沒加入我們。」

傑克雙手插入褲袋,低頭看看自己的鹿皮鞋。「我夢見的,」他簡略地說。「你不會以為我找我爸爸的旅行社預訂了這個行程吧,啊?」

羅蘭碰碰埃蒂肩膀。「現在先別問了。」埃蒂草草瞥了羅蘭一眼,點點頭。

一行人站在山頂眺望大橋。遠處城市的輪廓已經讓他們逐漸習慣,但這座大橋還是全新的景物。遠處天地交界處的輪廓十分朦朧,彷彿被畫在晌午碧藍的天空幕布上似的。羅蘭可以隱隱看見橋上矗立著四座無比高的鐵塔——橋的兩頭各一座,中間兩座。鐵塔之間拉起一條條巨型纜索,長弧懸蕩在空中。鐵索和橋基間又見許多豎線——要麼是更多纜索、或者是金屬柱,他無法確定。但是他也看見多個裂口,過了好長時間他才悟出,原來大橋已經下陷、不再水平。

「那座橋很快要沉到河裡了,我想。」羅蘭說。

「呃,也許吧,」埃蒂猶豫地說,「但我覺得大概還沒那麼糟。」

羅蘭嘆口氣。「別抱太大希望,埃蒂。」

「你這是什麼意思?」埃蒂聽見自己聲音裡的敏感,但已經來不及掩飾了。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埃蒂——別無他意。我的家鄉有一句諺語:‘夢醒之前只有傻瓜才相信自己在做夢。’你明白什麼意思嗎?」

諷刺的反駁已經竄到埃蒂的舌尖,但經過一陣短暫的掙扎,他還是忍住沒說。這只是羅蘭的方式——他絕對不是故意的,他肯定,但是這並沒讓一切變得容易接受——他讓他自己覺得異常幼稚。

「我想我明白,」他最終回答。「這和我媽媽最愛講的話意思一樣。」

「她最愛說什麼呢?」

「希望最好的,準備最糟的,」埃蒂語氣很酸。

微笑點亮了羅蘭的面孔。「我想我更喜歡你媽媽的說法。」

「但它仍然還跨在河上!」埃蒂忍不住說。「我承認它狀況並不很好——估計一千年以來也沒人給它做過全面保養——但是它仍然還在。整座城市也是!我只是希望我們能在那兒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或者有人會給我們吃的、像河岔口那兒的老人一樣告訴我們一些訊息,而不是朝我們開槍,難道這樣想就那麼錯誤嗎?難道我希望我們能夠從此轉運就那麼錯誤嗎?」

話音落下,眾人陷入沉默。埃蒂尷尬地意識到剛剛自己說得太多了。

「不是。」羅蘭的話音裡透出和藹——那種總讓埃蒂驚訝的和藹。「希望永遠不是錯誤。」他彷彿剛剛睡醒似的,環視了一圈。「今天我們不趕路,我想現在是我們該好好聊聊的時候了,估計需要的時間可不短。」

槍俠離開大道,頭也沒回地徑直向路邊的高草走去。片刻之後,其他三個也跟了上去。

18

在他們遇到河岔口的那群老人之前,蘇珊娜眼中的羅蘭一直是她很少看的電視節目中的硬漢形象:夏安族人,來福槍手,當然還有所有形象的原型,槍煙1『注:夏安族人(thecheyenne),來福槍手(rifleman),槍煙(gunsrnoke),都是美國五、六十年代流行的電視劇集。』。最後一部在被搬上銀屏之前先在廣播裡播出,有時她和她父親會一塊兒聽聽(想到廣播劇這個名詞對埃蒂和傑克兩人肯定非常陌生,她不禁微笑起來——看來轉換的不僅僅是羅蘭的世界)。她還記得每集廣播劇開始時播講人說的話:「這讓一個男人變得警覺……同時有些孤獨。」

直到河岔口之前,這些角色都能精妙地勾勒出羅蘭的形象,他肯定不像馬歇爾·迪龍2『注:馬歇爾·迪龍(marshaldillon),電視劇集《槍煙》中的主人公,身高六尺七寸,是堪薩斯州道奇市的警官,劇中他與一切犯罪分子無畏鬥爭,把法律與秩序帶到這座西部小城。他的朋友道克、凱蒂也是劇中人物。』一樣體形彪壯、身材魁梧,他的面孔更像是一位疲倦的詩人,而不像西部警察。但他儼然就是文學虛構的堪薩斯執法者,把掃除一切犯罪看做此生惟一使命,當然除了偶爾在長枝酒吧與朋友道克、凱蒂喝上兩杯。

但現在她發現羅蘭絕對不只是一個在世界盡頭開著越野車的警察,他更是一名外交家、一名調停者,甚至是一名老師。最重要的,他是一名戰士,代表了眾人口中的「白界」,這大概指的是一種能夠阻止互相殺戮、促進某種進步的高度的文明力量。在他的時代,他始終更像一個流浪俠客,而非賞金獵人,而且從眾多方面看來,現在仍然是他的時代;起碼河岔口的住民就是這麼想的,否則他們為什麼要跪在泥地上接受他的祝福?

悟出這點以後,蘇珊娜隨後明白在通話石圈那個驚悚的早晨以後,槍俠一直在巧妙地引導、管理他們。每次當他們開始對話、想要對發生的一切交換意見時——當然,鑑於每個人加入到這個隊伍的過程簡直都是無法言明的世界末日,有什麼比這種方式更自然呢?——羅蘭總會迅速介入,然後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引開,而他們中沒有一個(甚至連她自己,儘管她已經參加了將近四年的民權運動)識破他的計策。

蘇珊娜覺得她明白原因——他這樣做是為了給傑克更多的時間恢復。但是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並不能改變她自己明白了羅蘭巧妙敷衍的感覺——驚訝、有趣、委屈。她記得她的司機安德魯在羅蘭把她拉進這個世界之前不久提起過肯尼迪總統是西部世界最後一位槍手。當時她對此嗤之以鼻,但現在她終於明白,羅蘭身上肯尼迪的影子絕對比馬特·迪龍3『注:馬特·迪龍(mattdillon)即上文提到的馬歇爾·迪龍。』來得更深更重。儘管她懷疑羅蘭也許沒有肯尼迪的想像力,但說到浪漫……奉獻……領袖風采……

和偽裝,她想。別忘記偽裝。

念及此,她撲哧笑了起來,把她自己都嚇一跳。

羅蘭已經盤腿坐下來,聽到笑聲他轉過身,眉毛一挑。「什麼這麼好笑?」

「非常好笑。問問你——你會說多少種語言?」

槍俠沉吟了一會兒。「五種,」他最後回答。「我以前還能說塞廉語,但是我想現在除了粗話別的我都已經忘了。」

蘇珊娜又笑了起來,笑聲愉快清脆。「你真是頭老狐狸,羅蘭,」她說。「貨真價實的老狐狸。」

傑克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那你說一句塞爾蘭的粗話吧。」他說。

「塞廉。」羅蘭更正道。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很快咕噥了一句——在埃蒂聽來就好像他嘴裡含著什麼濃稠的液體,比方說,擱了幾個禮拜的咖啡。羅蘭說完,咧嘴笑了起來。

傑克回應地笑笑。「什麼意思?」

羅蘭伸出手臂環抱住男孩的肩膀。「意思是我們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談談。」

19

「我們屬於同一個卡-泰特,」羅蘭娓娓道來,「這個詞的意思是一群被命運綁在一起的人。我故鄉的智者曾經說過,只有死亡或背叛才能打破這種同盟。可我偉大的導師柯特卻認為,由於死亡與背叛也是卡車輪的輪輻,所以實際上這樣的同盟是永遠無法被打破的。這麼多年以來我經歷了很多,我越來越傾向於柯特的解釋。」

「每個卡-泰特的成員就像一塊拼圖。單獨看只是一個難解的謎團,但如果湊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幅圖畫……或者一部分圖畫。完整的圖畫也許需要多個卡-泰特才能拼成。如果你發現某種迄今無法理解的方式影響了自己的生活,你也不需要驚訝。其一,你們三個人都能夠明白各自的想法——」

「什麼?」埃蒂脫口而出。

「是真的。你能夠自然地分享各自的想法,也許你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正在發生的一切,但這的確就在發生。無疑我看到這一切沒什麼困難,因為我並不完全屬於這個卡-泰特——抑或是因為我並非來自你們的世界——所以我也不能完全擁有這種分享思想的能力。但是我可以發出。蘇珊娜……你還記得我們在石圈的時候嗎?」

「記得。你告訴我當你叫我放開魔鬼時我就放開。但當時你並沒有大聲說出來。」

「埃蒂……你還記得我們在巨熊的老巢、機器蝙蝠襲擊你的時候嗎?」

「記得。你讓我趴下。」

「他從沒有張過嘴,埃蒂。」蘇珊娜說。

「不對,你張嘴的!你大叫出聲!我親耳聽見的,老天!」

「我大叫的,好吧!但我只是用我的思想大叫。」槍俠轉身對傑克說:「你記不記得?在鬼屋時?」

「當時我拼命拉的那塊木板怎麼都不動,你告訴我去拉旁邊那塊。但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思,羅蘭,你又怎麼知道我當時遇到的是什麼麻煩?」

「我能看見。我什麼都沒聽見,但我能看見——很模糊,就好像中間隔了一層汙漬斑斑的窗玻璃。」他的視線掃過眾人。「這種親密和思想共享就叫做楷覆功,這個詞在舊世界古老的語言中還有許多別的意思——水,誕生,生命的力量,這只是其中三個。盡力理解我說的一切,因為這就是現在我想要你們做的。」

「你能明白你自己不相信的東西嗎?」埃蒂反問。

羅蘭笑笑。「只要敞開心扉,嘗試去接受。」

「這個我能做到。」

「羅蘭?」傑克問道。「你覺得奧伊會不會是我們卡-泰特的一員?」

蘇珊娜笑了起來,可是羅蘭沒有。「現在我甚至不願意去猜測,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傑克——我一直在想你這個毛茸茸的朋友。卡並不統治一切,巧合也的確存在……但突然出現一頭仍舊記得人類的貉獺在我看來並不完全是巧合。」

他環視著眾人。

「我來開頭,然後埃蒂從我停下的地方接下去,再下面是蘇珊娜。傑克,你最後講。可以嗎?」

大家齊齊點頭。

「很好,」羅蘭說。「我們是卡-泰特——眾多同盟中的一個。談話現在開始。」

20

談話一直進行到太陽落山,中問只休息了一會兒填了填肚子。當談話結束時,埃蒂感覺彷彿自己和拳王雷歐納德1『注:拳王雷歐納德(sugarrayleonard),美國拳擊明星,生於一九五二年,是繼拳王阿里之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明星拳擊手。』苦戰了十二回合。現在他對羅蘭所說的「分享的楷覆功」不再心存任何懷疑;他和傑克的確在夢中經歷過對方的生活,彷彿他倆是從一個整體劈成的兩半。

羅蘭從山腳下發生的事情開始說起,傑克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次生命就在那裡結束。他說到自己與黑衣人的對話,以及沃特隱晦提起的野獸、永生的陌生人。他也說到一直困擾他的怪夢,夢裡整個宇宙被一束奇異的白光吞噬,當最後一切歸於平靜時只剩下一片紫色草葉。

埃蒂眼角瞥到了傑克,男孩眼眸中的瞭然神色讓他驚訝萬分。

21

羅蘭曾經在囈語時斷斷續續對埃蒂提起過故事的片斷,但這一切對蘇珊娜來說卻是全新的。她睜大眼睛,聽得全神貫注。當羅蘭重複沃特與他的對話時,她腦海中走馬燈似地閃現她自己世界的片斷,看上去就像是破碎鏡面上的倒影:汽車,癌症,登月火箭,人工授精。她不知道野獸指的是什麼,但是她意識到永生的陌生人應該指的是梅林,那個傳說中協助亞瑟王的魔術師。她的好奇心愈燃愈烈。

羅蘭說到當他再次清醒時,沃特已經死去多年——不知為何時問向前跳躍滑動了也許一百年,也許五百年。槍俠又說起他是如何到達西海海邊,在那裡他怎麼丟了右手的兩根手指,同時在遇見黑暗的第三人傑克·莫特之前,他是如何把埃蒂與蘇珊娜拉進這個世界的。整個過程中傑克一言不發,聽得幾乎著了迷。

說到這兒,槍俠對埃蒂示意,埃蒂開始講述自那以後發生的一切,直到巨熊出現。

「沙迪克?」傑克突然插口。「可這是一本書的名字!我們世界裡的一本書!作者就是那個寫了著名的兔子故事的——」

「理查德·亞當斯1『注:理查德·亞當斯(richardadams),著名現代作家,其關於動物的著名小說《海底沉舟》(watershipdown)在一九七八年被翻拍成動畫片,成為動畫片經典。』!」埃蒂脫口而出。「那本關於兔子的書叫做《海底沉舟》!我就知道我聽過這個名字!但這怎麼可能,羅蘭?怎麼可能你的世界裡的人知道我們那兒的事兒?」

「門有許多扇,對不對?」羅蘭回答。「我們不是已經見過四扇了嗎?難道你覺得它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嗎?」

「但是——」

「我們都在這個世界裡見過來自你們世界的痕跡,而當我在你們的紐約市裡時,我也看見了我們世界的標誌。我看見了許多槍俠,他們許多很放鬆、動作也慢,但是他們仍然都是槍俠,明顯仍然屬於他們自己古老的卡-泰特。」

「羅蘭,他們只是些警察。你弄錯了。」

「起碼最後一個錯不了。當傑克·莫特和我一起在地鐵站裡時,那個警察差點兒就抓住我了。要不是運氣——莫特的打火燧石——他肯定就得手了。那個警察……我看見了他的眼睛。他記得他父親的臉,我相信他記得。然後……你還記得巴拉扎的夜總會叫什麼嗎?」

「當然,」埃蒂不安地回答。「斜塔夜總會。可這也許只是巧合;你自己也說過卡並不統治一切。」

羅蘭點點頭。「你真的像極了庫斯伯特——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他說過的話。當時我們正計劃午夜去墓地探險,但是阿蘭不願意,他說他害怕冒犯他祖先的神靈。庫斯伯特就嘲笑說除非讓他親手捉住鬼魂,否則他可不相信怪力亂神的那一套。」

「說得好!」埃蒂大聲歡呼。「太妙了!」

羅蘭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好了,現在我們放下鬼魂的事兒。你繼續說你的故事。」

埃蒂說起當時羅蘭把下頜骨投進火堆時他看見的幻象——鑰匙與玫瑰的幻象。他說起他在夢中走進湯姆與格里的風味熟食店,來到玫瑰怒放的花田,花田中央的菸灰色高塔統治一切。埃蒂瞥見傑克神情驚愕、聽得入迷,索性轉過身直接對著傑克講下去。然後他說起夢中汩汩濃煙從黑塔窗戶裡冒出,在天空形成層層怪圈。言詞間他努力營造出瀰漫夢境的恐怖氣氛,結果眾人的眼神——尤其是傑克的——證明他要麼是乾的比預期要達到的效果更好……要麼就是他們也做過類似的夢。

他接下去說起大家沿著沙迪克的足跡來到巨熊守候的入口,當他把頭湊近金屬盒時,那段他說服哥哥帶他去荷蘭山看鬼屋的記憶毫無預兆地跳回他的腦海。他又說起杯子和鋼針。當他們意識到光束對身旁一切事物、甚至天上的飛鳥的影響清晰可見時,就不再需要指南針指明方向。

從這裡開始蘇珊娜接過話茬,緩緩說起埃蒂如何開始雕刻他自己的那把鑰匙。這時傑克仰面躺下,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仰望天空上的流雲徑直向東南方的城市慢慢飄動。雲朵整齊的形狀表明了光束的存在,如此明顯,就好像煙囪裡冒出的濃煙表明了風的風向。

她說到他們如何把傑克拉進這個世界,而在埃蒂關上通話石圈的那扇門的剎那,傑克和羅蘭分裂的記憶瞬間合而為一。她惟一沒有提的那件事也許根本算不上什麼事——至少現在還不是。畢竟她早上沒有嘔吐,而且月經遲來一個月本身並不代表什麼。就像羅蘭曾經說過的,這樁事情最好放在以後再說。

當她結束時,她發現自己希望能夠忘記當傑克告訴泰力莎姑母這裡就是他的家時老人家的回答:上帝憐憫你,因為在這個世界太陽已經落下,永遠不再升起。

「現在輪到你了,傑克。」羅蘭說。

傑克坐起身,眼睛望著遠方的剌德城,已近黃昏的陽光灑在城西幢幢高塔的窗戶上,反射出大片的金色。「非常瘋狂,」他喃喃低語,「但是我幾乎能夠明白。就像你剛醒來時還記得片斷夢境。」

「也許我們能幫你再明白。」蘇珊娜說。

「也許你們能。至少能幫我想想那列單軌火車。我自己一個人實在弄不明白布萊因。」他嘆口氣。「你們已經知道羅蘭同時有兩套記憶的經歷,所以這段我就跳過去了。反正我也不確定我能解釋其中的感受,我也不想解釋,這一切都幾乎讓我噁心。我猜我最好還是先說說我的期末作文,因為就在那時我不再認為這一切瘋狂會結束。」他嚴肅的眼神掃了一圈。「就在那時我決定放棄。」

22

傑克一直說到太陽下山。

他說出他能記得的每個細節,從《我對事實的理解》開始,一直到鬼屋中脫出牆壁攻擊他的恐怖看門人。另外三個專心致志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打斷過他一次。

傑克說完,羅蘭轉向埃蒂,眼神中透出複雜的感情,埃蒂剛開始以為是驚訝,接著意識到實際上是強烈的興奮……還夾雜深沉的恐懼。念及此,他的嘴巴變得很乾,因為如果羅蘭害怕了——

「你對我們兩個世界互相重合仍舊懷疑嗎,埃蒂?」

他搖搖頭。「當然不。我在同一條街上走過,而且還穿著他的衣服!但是……傑克,我能看看那本書嗎?《小火車查理》?」

傑克伸手摸書包,但是被羅蘭攔住。「先不要,」他說。「回到空地的那段,傑克。再跟我描述一遍,別漏掉任何細節。」

「也許你應該對我催眠,」傑克有些猶豫地說。「就像你曾經做過的那樣,在驛站。」

羅蘭搖頭。「沒必要。在空地所發生的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傑克。你所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你肯定能記得一切的。」

傑克又開始回憶那一段。大家都清楚他在曾經是湯姆與格里風味熟食店的空地裡的這段經歷是他們共同分享的卡-泰特的核心秘密。在埃蒂的夢中,風味熟食店還沒有倒塌;而在傑克的現實生活中它已經不復存在,但是兩種情況下這個地方都散發出強大的避邪力量。羅蘭也相信這個碎石、玻璃碴滿地的空地其實就是蘇珊娜提過的抽屜,同時也是他從一堆白骨中看見幻象的地方。

傑克第二次講述他的故事,語速很慢,此時他發現槍俠說得沒錯:他的確能夠記得一切,回憶讓他彷彿重新經歷這一切。他提起那塊牌子,上面寫著海龜灣豪華聯排別墅,牌子斜斜插在原來是湯姆與格里風味熟食店的空地上。他甚至記得胡亂塗在牆上的那首打油詩,隨口就背出來:

看那寬寬烏龜脊!

龜殼撐起了大地。

若你想跑想遊戲,

跟著光束向前去。

蘇珊娜低聲接下去,「思想遲緩卻善良,世上萬人心裡裝……是這麼說的吧,羅蘭?」

「什麼?」傑克問。「什麼這樣說的?」

「這是我小時候學過的一首詩,」羅蘭回答。「又是一個聯絡,真正告訴了我們一些東西,儘管我不確定這是否是我們需要知道的……當然,你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這些資訊能派上用場。」

「六道光束連線十二個入口,」埃蒂說。「我們從巨熊入口出發,目的地只是中心——黑暗塔——但是假設我們一直走下去,另一端就會是烏龜入口,對不對?」

羅蘭點點頭。「我肯定。」

「烏龜入口。」傑克若有所思地讓這四個字在舌尖滾動,彷彿細細品味。接著他繼續回憶當時聽見的美妙的合唱,他愈發相信他無意中發現的事物就是萬物存在的核心。最後,他再次說起找到鑰匙、看見玫瑰花。回憶到最後,傑克忍不住哭泣起來,儘管他彷彿沒有意識到。

「當它開放時,」他說,「我看見了此生中見過的最明亮的黃色。起初我以為是花蕊,看上去明亮不過是因為空地裡一切都很明亮。舊糖紙和啤酒瓶看上去都像是經典油畫。但是後來我發現那是太陽。我知道聽上去不合情理,但是就是這樣。而且不止一個太陽,而是——」

「全是太陽,」羅蘭低聲說。「一切都是真的。」

「對!就是這樣——但是有點兒不對勁。我沒辦法解釋出了什麼問題,但是就是有問題。好比兩瓣心臟,一瓣在另一瓣的裡面,其中裡面的那瓣生了病,或者是感染了。然後我就暈了過去。」

23

「你的夢裡也出現同樣的景象了吧,羅蘭,對不對?」蘇珊娜輕聲問,嗓音裡透出一絲敬畏。「就是在夢快結束的時候那片紫色草葉……你以為草葉的紫色只是沾上了油漆。」

「你不明白,」傑克說。「真的就是紫色。當我看見它真正的模樣時,就是紫色的,同以前見過的所有草都不一樣。油漆只是表面偽裝,就像看門人把自己偽裝成廢棄的老房子一樣。」

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羅蘭讓傑克現在趕快給大家看看《小火車查理》,讀給他們聽聽。傑克拿出書,給其他三個人傳閱,埃蒂和蘇珊娜的視線都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

「我小時候有過這本書,」最後埃蒂緩緩說道,語氣十分肯定。「後來我們從皇后區搬到了布魯克林——我那時甚至還不到四歲——我把書弄丟了。但是我記得封面上的這幅圖畫,而且我和你感覺一樣,傑克,我不喜歡它,一點兒不信任它。」

蘇珊娜抬眼看看埃蒂。「我也有過——我怎麼會忘記裡面跟我同名的小女孩兒……雖然當時這只是我的中名。而且我也不喜歡這列火車,不信任它。」她用手指敲了敲封面,然後遞給羅蘭。「我覺得它臉上掛的絕對是假笑。」

羅蘭草草掃了一眼,然後轉向蘇珊娜。「你的書也丟了嗎?」

「是的。」

「我敢打賭我知道是什麼時候丟的。」埃蒂說。

蘇珊娜點點頭。「你肯定知道。就是那個人把磚塊砸在我頭上的時候。我們北上去參加藍阿姨的婚禮時這本書還在,我在火車上還在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一直問我爸爸是不是小火車查理在拉著我們。我不願意查理拉我們,因為我們要去的是新澤西的伊麗莎白市,而查理會把我們帶到別的地方。他不是最後載著一車人繞著玩具村這種地方行駛了嗎,傑克?」

「是遊樂場。」

「當然是遊樂場。而且書裡還有一幅他載著滿車的孩子的圖畫,不是嗎?他們都在開心地笑,但是我總覺得他們是在尖叫要求下車。」

「就是!」傑克大聲附和。「就是這樣!的確就是這樣!」

「我覺得查理會把我們帶到他自己的住處——無論他住在哪裡——而不是去我姨媽的婚禮,而且他永遠都不會讓我們再回家了。」

「你永遠都不能再回家了。」埃蒂喃喃說道,緊張地抓抓頭髮。

「我們在火車上時我一直都緊緊抓著這本書。我甚至記得當時我在想‘如果他要偷偷帶我們去其它地方,我就把書一頁一頁撕下來,直到他停下。’但是當然我們順利到達了目的地,而且也很準時。爸爸甚至把我抱到車頭前面讓我看看發動機,那是個柴油發動機不是蒸汽機,我記得親眼看見以後我很開心。後來婚禮結束以後,那個叫莫特的男人把石塊砸在我頭上,我昏迷了很久。自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小火車查理》了。直到現在。」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這有可能就是我的那本——或者是埃蒂的那本。」

「對,很有可能。」埃蒂慘白著臉,嚴肅地說……隨後他像孩子一樣咧嘴笑開了。「‘看那熱心大烏龜,一切為光束服務。’」

羅蘭眼光飄向西邊。「太陽就要落山了。趁著還沒天黑趕緊給我們讀讀這本書吧,傑克。」

傑克翻到第一頁,給大家看了看工程師鮑伯坐在小火車查理的駕駛室裡的插圖,然後開始讀:「‘鮑伯·布魯克斯是中世界鐵路公司的工程師,負責聖路易斯和託皮卡之間的路段……’」

24

「‘……而且孩子們時不時地還可以聽見查理用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吟唱他的老歌兒。’」傑克讀完了。他又給大家看了看最後一幅插圖——開心的孩子,但也許實際上正在尖叫——然後合上書。太陽已經落山,餘暉在天空灑下一片紫色。

「呃,也許並不完全一樣,」埃蒂說,「更像那種水會倒流的夢境——但是相似的地方也足夠讓我嚇傻了。這裡就是中世界——查理的地盤,惟一不同的是在這裡它不再叫查理,而變成了單軌火車布萊因。」

羅蘭盯著傑克問:「你怎麼想呢?我們應不應該繞過城市,避開這列火車?」

傑克低頭沉吟片刻,撫摸著奧伊厚實光滑的皮毛,然後說:「我是想避開,但是如果我對這個卡理解正確的話,這不是我們應該做的。」

羅蘭表示同意。「如果這是卡,那麼這類我們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的問題根本就不用考慮。如果我們試圖繞道,也會發生一些意外迫使我們回去。與其想方設法推遲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不如干脆立刻讓步。你覺得呢,埃蒂?」

埃蒂同樣沉思了一會兒。他可不願意和一輛會說話、自己會發動的小火車有什麼瓜葛,不管它是叫做小火車查理、還是叫做單軌火車布萊因。而且傑克告訴他們的一切都顯示它很可能是個壞東西。但是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趕,在旅途盡頭的某處有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想到這裡,埃蒂驚訝地發現自己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和需要。他抬起頭,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後他栗色的眼眸幾乎第一次牢牢凝視羅蘭暗淡的藍色眼睛。

「我想要站在玫瑰花田中,我想要親眼看見矗立在那兒的塔。我不知道接下去會怎麼樣。也許會有人為我們哀悼,不過鮮花就不需要了。但是我不在乎,我只是想站在那裡。我猜我根本不在乎布萊因是不是魔鬼、是否會開進地獄。我投票,我們應該去。」

羅蘭點點頭,轉向蘇珊娜。

「好吧,我可從來沒做過什麼黑暗塔的夢,」她說,「所以我可以從另一個方面說說——估計你會說,慾望的方面。但是我已經開始相信卡了,而且我也沒那麼傻感覺不到有人敲我的腦袋說‘那個方向,白痴’。你怎麼樣,羅蘭?你怎麼想?」

「我想我們今天已經說得夠多了,不如等明天再談吧。」

「那《謎語大全》怎麼辦?——」傑克問道,「你們想現在看看那本書嗎?」

「過幾天會有時間再看的,」羅蘭說。「我們現在先睡覺吧。」

25

但是羅蘭很長時間都無法入睡。當規律的鼓點節奏再次響起時,他乾脆爬起來走回到路上,站在那裡遙望遠處黑暗中的索橋與城市。他的確像蘇珊娜想的那樣是個外交家,徹頭徹尾的外交家。一聽到小火車的事,他就知道這是他們旅途下一個必經的磨難,但是他覺得說出口不是很明智。特別是埃蒂,他痛恨被人指使;一旦他產生這種感覺,他就會開一些愚蠢的玩笑,然後像頭驢子一樣倔強、不肯再向前挪一步。這回他和羅蘭的目標一致了,但是他仍舊很可能唱對臺戲,羅蘭說東他會說西。所以還是慢慢來更安全,先詢問而不是先吩咐。

他轉身走回去……驀地看見一個黑影站在路邊看著他,他的手立刻握住槍把,差點兒就把槍抽出來。

「我還在想一番做戲以後你能不能睡得著,」埃蒂說,「看來答案是否定的。」

「我一點兒都沒聽見你過來。你學得很快……只是這次你的肚子上差點兒就多了顆子彈。」

「你沒聽見是因為你心事太重。」埃蒂向他走過來。藉著星光,羅蘭發現他絲毫沒能唬住埃蒂,他對埃蒂的敬重繼續加深。埃蒂總讓他想起庫斯伯特,但是在很多方面埃蒂已經超越了庫斯伯特。

如果我看輕了他,羅蘭暗忖,我肯定要付出代價。如果我讓他失望,或者做了什麼會讓他以為我出賣他的事情,他可能連殺我的心都有了。

「你在想什麼呢,埃蒂?」

「你。我們。我想告訴你,我猜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明白。但現在我不是很確定了。」

「那麼就告訴我。」他邊說邊想:他簡直太像庫斯伯特了!

「我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我們不得不——都是你那該死的卡。但是我們和你在一起也是因為我們願意。我知道我和蘇珊娜都這麼想,而且也很肯定傑克也同樣。你腦袋很聰明,我的楷覆功老朋友,但是我覺得你肯定把它藏在地洞裡了,因為該死的我從來想不通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要看它,羅蘭。你能幫我挖出來嗎?我想看到塔。」他湊近羅蘭的臉,仔細打量,顯然並沒有找到希望看見的東西。他惱怒地舉起手。「我的意思是說,我想讓你放過我的耳朵。」

「放過你的耳朵?」

「是的,因為你不需要再死拖硬拽,我是心甘情願的。我們都是心甘情願的。如果今天你在睡夢中死了,我們也會葬了你之後繼續前進。也許我們也撐不了太久,但是至少我們死也要死在光束的道路上。現在你明白了嗎?」

「是的。現在我明白了。」

「你說你瞭解我,我猜的確是的……但是你也相信我嗎?」

當然,他心中暗想。你還能去哪兒,埃蒂,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你還能做些什麼?要種田耕地的話你肯定水平糟透了。

但是這麼想很促狹,也不公平,他心裡知道。把自由意願和卡混為一談是對前者嚴重的褻瀆,比瀆神還糟糕。很累人,也很愚蠢。「是的,」他說。「我相信你。用我的靈魂起誓,我相信你。」

「那麼別再裝做我們是一群羔羊、你是跟在後面揮舞鞭子保護我們不至於迷路掉進什麼流沙沼澤的牧羊人了。對我們坦白一些。如果我們會在城裡或火車上丟掉性命,至少我希望死時我們不是你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而已。」

羅蘭感覺憤怒騰地燒紅了臉頰,但是他極好地掩飾住了。他的憤怒並不是因為埃蒂說錯了,而是因為埃蒂看透了他。羅蘭親眼看見他一路穩穩當當地走過來,把他的監獄遠遠甩在了後面——當然蘇珊娜也是,畢竟她曾經也被監禁——但是他內心裡從沒有真正接受他的理智,明顯他的內心還不由自主地把他們看做與自己不同的低階生物。

羅蘭深吸一口氣。「槍俠,我乞求你的原諒。」

埃蒂點點頭。「我們正衝著災難的風暴中心走去……我可以感覺到,而且我也嚇得半死。但是這不僅僅是你的災難,也是我們的。對不對?」

「對。」

「你覺得進了城會有多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必須盡力保護傑克,因為老姑母說過兩邊人馬都會想要他。這一部分取決於我們多長時間能找到那列火車,更多地則取決於我們找到火車之後會發生什麼。如果我們能再多兩個人,我們就可以每人一把槍把傑克圍在中央。但是既然沒有人手,我們只好直線行進——我第一個,傑克推著蘇珊娜跟在後面,你斷後。」

「會有多危險,羅蘭?猜猜看。」

「我不能。」

「我覺得你能。你雖然不瞭解那座城市,但你瞭解自從一切開始崩潰後這個世界上的人行動的方式。告訴我,到底有多危險?」

羅蘭轉身,面向鼓點聲的來源,沉思了一會兒。「也許不會太多,我猜仍然健在計程車兵也應該都上了年紀,士氣已散。甚至有可能他們中的一些會願意幫助我們,就像河岔口那兒的卡-泰特一樣。也許我們根本見不到人影——他們會看見我們,看見我們荷槍實彈,然後就裝做沒看見放我們走了。如果這身裝備還嚇不住他們,我想只要我放幾槍他們就會像老鼠似地四散逃開。」

「如果他們決定挑起戰鬥怎麼辦?」

羅蘭擠出一絲殘酷的微笑。「那麼,埃蒂,我們都要記住我們父親的臉。」

黑暗中埃蒂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再次勾起羅蘭對庫斯伯特的回憶——那個曾經說過除非親手抓住一個否則絕不相信鬼魂的庫斯伯特,那個曾經在絞刑架下面撒麵包屑的庫斯伯特。

「我是不是已經回答了所有問題?」

「沒有——但是我覺得這次你已經很坦率了。」

「那麼晚安,埃蒂。」

「晚安。」

羅蘭目送埃蒂轉身走回去。現在如果他仔細聽,他可以聽見他了……但仍舊很困難。他向回走去,卻又轉身順著剌德城的方向望去,眼前一片黑暗。

他是老婦人口中的年輕人,她說過兩邊人馬都會想要他。

這回你不會讓我掉下去了吧?

不會,這次不會,永遠都不會。

但是他心裡明白一些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也許,在他與埃蒂剛才的對話之後,他應該告訴他們……但是他還是選擇暫時緘默。

在這個世界古老的通用語中,大多數詞,例如楷覆功、卡,都有多重含義,但是這個詞查——小火車查理的查——只有一個。

查的意思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