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從埃蒂把傑克從連線兩個世界的通道中救上來以後,四天已經轉眼過去。那場生死搏鬥讓傑克損失了一條褲子和一雙運動鞋,但撿回了性命,書包也還在。清晨,傑克感覺到臉上有個熱乎乎、溼漉漉的東西正在舔他,即刻醒轉過來。
如果是在前三天任何一個早上被這種感覺弄醒,他無疑會尖叫吵醒睡在身邊的每個人。這兩天他一直在發高燒,關於石灰人的噩夢不斷。在這些噩夢中,他沒能脫掉褲子,看門人把他緊緊抓住塞進恐怖的大嘴,城堡木柵般的尖牙利齒衝他砸下來。每次傑克都尖叫顫抖地從這些噩夢中驚醒。
高燒是由他的頸後蜘蛛咬傷處引起的。第二天羅蘭檢查傷口時就發現傷口愈加惡化,他徵求埃蒂的意見之後給傑克吃了一顆粉紅藥片。「每天四片,連續服用一個禮拜。」他說。
傑克當時疑惑地看著藥片問。「這是什麼?」
「頭什麼孢的,」羅蘭回答,隨後求援似地看了看埃蒂。「你告訴他吧。我還是不會說這個詞。」
「頭孢氨苄。你放心,傑克,這是從當年紐約一所政府批准的藥店拿來的。羅蘭吞下了一大把,他現在不是還壯得像頭牛嘛!而且你也會發現,他看起來已經像頭牛了。」
傑克非常驚訝。「你們怎麼能從紐約弄到藥的?」
「說來話長,」槍俠回答。「以後慢慢告訴你,不過現在趕快吃藥。」
傑克吞下藥片。令人滿意的藥效很快顯示,傷口附近的紅腫在二十四個小時內慢慢消退,而現在他已經完全退燒了。
熱乎乎的東西又舔了他一下,傑克猛地睜開眼,坐起身。
一直在舔他臉的那個東西匆忙向後退了兩步。原來是頭貉獺,但傑克並不知道,以前他可從來沒見過這種動物。這頭貉獺比起羅蘭他們早先看見的要瘦一些,黑白相間的毛皮黯然無光,有些脫落,身體一側還掛著一塊乾涸的血漬。一對鑲金邊的黑眼睛焦慮不安地看著傑克,後臀充滿希望地前搖後襬。傑克鬆了口氣。他一直覺得搖尾巴的動物——或者試圖搖尾巴的——也許不會過於危險,儘管這並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定律。
天際剛剛泛白,估計只有早上五點半的光景。傑克沒辦法更準確地判斷時間,因為他的精工電子錶已經壞了……或者說,運轉方式變得異常怪異。他剛剛穿越時空時曾瞥了一眼這塊精工表,當時數字顯示是98時71分65秒,可起碼就傑克所知,這是根本不存在的時間。後來他又更仔細地看過,結果發現數字居然在倒著走。假如時間能夠規律地倒行,那它可能還能派上些用場,但是事與願違。起先數字還能以比較穩定的速度倒退一會兒(這是傑克通過在每秒間默唸「密西西比」這個詞兒計算出來的),然後他不得不停頓十秒、二十秒——在他以為這塊表終於報廢時——數字又擠在一起拼命跳了起來。
他向羅蘭提過這個怪現象,也給他看過這塊表,以為羅蘭會驚訝一番,但羅蘭只是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不以為然地點點頭對傑克說,這塊表很有些意思,但無一例外所有鐘錶這些天來都走不準。這樣看來精工表已經報廢,但傑克仍然不願意把它丟棄……因為對他來說,這是他過去生活的一部分,而他過去的生活已經所剩無幾。
現在精工表顯示的時間是四十小時六十二分,星期三、星期四、星期六,然後同時是十二月與三月。
清晨的霧氣非常濃,整個世界在方圓五十、六十英尺之外就完全消失了。如果今天天氣與前三天沒大差別,那麼太陽將會在大概兩個小時後升起,像個慘白的圓圈一樣掛在天上。九點半左右霧氣就會散去,溫度升高。傑克向周圍掃視了一圈,他的旅伴們(他還不太敢把他們稱做朋友,至少現在還不敢)仍縮在獸皮毯下熟睡——羅蘭靠得最近,埃蒂和蘇珊娜睡在營火的另一邊。營火現在已經熄滅。
他的注意力又轉向剛剛弄醒他的那頭動物。它看上去就像浣熊與旱獺雜交的品種,還帶一點達克斯獵狗的血統。
「你好啊,小男孩兒?」傑克輕聲打招呼。
「奧伊1!『注:由於貉獺會鸚鵡學舌,這裡傑克說「小男孩兒」(boy),這頭貉獺就模仿了最後一個音節「奧伊」(oy)。後來傑克就給它起名為「奧伊」。』」貉獺迅速回答,仍舊警惕地看著傑克。它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低沉,幾乎像是犬吠,又像是一個得了感冒啞了嗓子的英國足球運動員。
傑克驚訝地後退一步。貉獺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也迅速後退了好幾步,彷彿要逃跑,但是最後還是站住了。它的後腿更賣力地前搖後襬,金黑的大眼睛繼續緊張地盯著傑克,拱嘴上的鬍鬚微微輕顫。
「這東西能記人。」一個聲音在傑克肩膀後響起。他回過頭看見羅蘭正蹲在他背後,胳膊肘抵在大腿上,兩隻手在膝蓋間盪來盪去。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這頭動物,顯示出的興趣比對傑克手錶的更強烈。
「它是什麼?」傑克輕聲問。他也被深深吸引,可不想把它嚇走。「它的眼睛真美!」
「貉獺。」羅蘭回答。
「獺!」這頭動物冷不丁冒出這個字,然後又向後縮了一步。
「它會說話!」
「並不完全是這樣。貉獺只能重複它們聽到的話——或者曾經能夠。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有再聽到過它們鸚鵡學舌了。這頭看上去快餓扁了,它也許是過來尋食的。」
「它剛剛還在舔我的臉呢。我能餵它點兒吃的嗎?」
「如果你餵了它,我們就永遠擺脫不了這東西了,」羅蘭回答。說完他微微一笑著打了個響指。「嗨!比利2!『注:比利(billy)是貉獺(billy-bumbler)的簡稱,有時它也被稱為bumbler。貉獺在模仿時會去掉第一個子音,只叫出後面的音節。』」
貉獺試圖模仿出打響指的聲音,就像用舌頭點了一下上顎,發出咯的一聲,然後它沙啞地叫道:「唉!伊利!」現在它毛茸茸的後腿搖擺得更加歡快。
「去,餵它點兒吃的。我記得以前一個馬伕說過,一頭好貉獺會帶來好運氣。這頭看上去不錯。」
「對,」傑克贊同地說。「它的確看上去不錯。」
「以前它們是被馴化的,每個領地的城堡或莊園周圍都會有半打貉獺在附近。它們沒什麼大用,但是可以逗小孩兒、捉老鼠。而且它們挺忠誠——至少在以前——儘管我還從沒聽過貉獺能和狗一樣忠誠。野生貉獺專找腐肉吃。沒什麼危險,但可以讓人非常頭疼。」
「疼!」貉獺叫出聲,眼珠子仍舊骨碌碌地在傑克和槍俠之間轉來轉去,眼神難掩焦慮。
傑克慢慢伸手摸他的書包,生怕嚇著它,掏出了一塊吃剩的煎餅。他把煎餅向貉獺扔過去,貉獺驚嚇地向後一縮,轉過身露出螺旋狀毛茸茸的尾巴,嘴裡還輕輕發出孩子一般的哼聲。傑克以為它會逃跑,但它只是停下腳步,疑惑地扭過頭向回望望。
「來吧,」傑克說。「吃吧,小男孩兒。」
「奧伊。」貉獺喃喃模仿,但是一動不動。
「彆著急,」羅蘭說。「它會過來的,我猜。」
貉獺身子前傾,露出非常優雅的長脖子,皺起細瘦的黑鼻頭嗅了嗅食物。終於,它趔趄地奔了過來,傑克發現它有些瘸。貉獺又嗅了嗅煎餅,然後伸出前爪把包裹鹿肉的樹葉剝下來,整個動作非常靈巧輕柔,同時還帶著幾分令人不解的莊重。等樹葉全剝開,貉獺一口把鹿肉吞下去,然後抬起眼看著傑克。「奧伊!」它叫了一聲。傑克哈哈笑了起來,它又向後一縮。
「這頭貉獺皮包骨頭。」埃蒂在他們身後睡眼惺忪地說道。貉獺一聽見他的聲音,倏地轉身逃跑,消失在霧氣中。
「你把它嚇跑了!」傑克責怪道。
「天啊,對不起,」埃蒂伸手耙了耙亂蓬蓬的頭髮,回答道。「如果我早知道它是你親近的好朋友,傑克,我一定會給它帶來一塊該死的咖啡蛋糕。」
羅蘭輕輕拍了拍傑克的肩膀。「它會回來的。」
「你肯定?」
「只要它沒死,肯定會的。我們餵它吃的了,不是嗎?」
傑克還沒來得及回答,隆隆鼓點又響了起來。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聽到這鼓聲了:從遠處城市的方向傳來的微弱單調的擊打聲,前兩次都是在下午近黃昏時響起。現在鼓點更加清晰,但是同樣令人困惑。傑克非常討厭這個聲音,它就好像一顆巨大的動物心臟藏在晨霧織成的厚毯深處,怦怦跳動。
「你還是不知道那聲音是什麼嗎,羅蘭?」蘇珊娜問。她已經套上寬鬆外套,頭髮束在了腦後,正疊著埃蒂和她晚上蓋的毯子。
「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我們會找到答案的。」
「多麼令人安慰的回答哦。」埃蒂酸溜溜地說。
羅蘭站起身。「走吧。別浪費時間了。」
2
一個小時後,霧氣開始散去。他們輪流推著蘇珊娜的輪椅。輪椅費力顛簸在埋著又大又粗鵝卵石的路上。快到中午時,天空放晴,雲霧散盡,氣溫也隨之升高,遠方城市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在東南方的地平線上。在傑克看來,這幅景象與紐約的遠景並無大差別,儘管他覺得眼前城市的建築也許沒有紐約的那麼高。即使這個地方也已經如同羅蘭世界的其它地方一樣坍塌成廢墟,起碼從這裡還看不出。和埃蒂一樣,傑克心中也暗暗升起希望,希望那裡有人能提供幫助……或者至少能招待他們一頓美味佳餚。
寬闊的寄河在他們左邊三、四十里處奔騰流過,一群群飛鳥在寄河上空盤旋,時不時收起雙翅,一猛子扎進河裡,估計什麼魚又成了它們的獵物。大道與寄河逐漸越靠越近,儘管現在交界點太遠,肉眼還看不見。
前方出現更多房屋,大多看上去像是農莊,但仍舊一派荒蕪景象。其中一些已經倒塌,但更像是因為年久失修而不是被外力摧毀。這點更加堅定了埃蒂和傑克各自暗藏的希望——只不過他倆誰都沒敢說出口,生怕招來他人嘲笑。平原上一小群一小群的牲畜正在吃草,它們都遠離大道,偶爾必須穿過大道時,都像害怕車流的孩子似的迅速飛奔穿過。那些牲畜在傑克看來像是野牛……只不過他發現有些長著兩個頭。他向槍俠提出他的疑惑,羅蘭點點頭。
「變異種。」
「就像山腳下的那些嗎?」傑克聽見恐懼從自己聲音中洩露出來,心裡明白槍俠肯定也已聽出來,可他就是無法掩飾。他對坐在手搖車上的那段噩夢般的旅途仍舊記憶猶新。
「我想這裡的突變株正在慢慢消除,但是我們在山腳下碰到的那些還在越變越糟糕。」
「那麼那裡呢?」傑克指向遠處的城市。「那裡會不會有變種怪物,或者——」他發現自己差點兒脫口說出暗藏的希望。
羅蘭聳聳肩。「我不知道,傑克。如果我知道,一定會告訴你。」
他們經過一幢空房——幾乎肯定是一間農舍——而且部分已經燒燬。但是也可能是被閃電擊中的,傑克暗想。這時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到底想幹什麼——是要找個合理解釋,抑或只是在自欺欺人?
羅蘭大概讀出了他的心思,伸臂環抱住傑克的肩膀。「不要嘗試去猜測,沒用的,傑克,」他說。「這裡的一切很久以前就發生了,」他指著前面。「那裡原來可能是畜欄,現在不過是插在草地上的幾根木樁而已。」
「世界已經轉換了,是嗎?」
羅蘭點點頭。
「那人呢?你覺得他們還進不進城?」
「有些可能還進,」羅蘭回答。「有些還在附近。」
「什麼?」蘇珊娜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盯著羅蘭。
羅蘭點點頭。「過去兩天我們一直在被監視。雖然這些建築裡沒有住著很多人,但還住著一些。等我們離文明越近人會越多。」他頓了一下。「至少是曾經的文明。」
「你怎麼知道他們在這兒?」傑克問。
「我注意到一些蛛絲馬跡。我看見河岸旁的莊稼,外面特地圍了一圈雜草做掩護。而且樹林裡至少有一架還能工作的風車。但是最多的還是直覺……就像你能感覺到照在臉上的不是陽光而是陰翳。這種感覺經常不期而至,我想。」
此時他們來到一棟歪歪倒倒的建築物前,這兒以前大概是儲藏室或者廢棄的集市。「那你覺得他們危險嗎?」蘇珊娜問,不安地打量著這棟建築,手摸向戴在胸前的槍把。
「陌生的狗會咬人嗎?」槍俠反問。
「這是什麼意思?」埃蒂不解。「我最恨你每次都說些禪宗式的鬼話,羅蘭。」
「意思就是我不知道,」羅蘭說。「禪宗這個人是誰?他和我有同等的智慧嗎?」
埃蒂盯著羅蘭看了好長、好長時間,最終悟出,槍俠這回少有地開了個玩笑。「哎,我得離開這個鬼地方,」他說,轉身之前他瞟見羅蘭輕扯了一下嘴角。埃蒂去推蘇珊娜的輪椅,這時他注意到了另外一樣東西。「嘿!傑克!」他大叫。「我想你交了個好朋友了!」
傑克向後望去,臉上立刻綻放出一朵歡快的笑容。距離他們身後四十碼,那頭骨瘦如柴的貉獺正辛苦地一瘸一拐地跟著他們,時不時嗅嗅從大道上的鵝卵石縫中長出的雜草。
3
幾個小時以後,羅蘭讓大家暫停,並告誡他們要做好準備。
「做好什麼準備?」埃蒂問。
羅蘭瞥了他一眼。「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此時大概是下午三點,他們站的地方可以眺望見大道向遠方延展起伏,橫貫穿過平原,彷彿一道趴在世界上最大的一塊床單上的褶皺。大道再延伸下去,穿過了他們遇見的第一座真正的城鎮。那裡看上去已經沒有人煙,但是埃蒂可還沒忘記早上的對話,當時羅蘭問的問題——陌生的狗會咬人嗎?——如今聽起來不再那麼玄了。
「傑克?」
「什麼?」
埃蒂朝著戳出傑克的牛仔褲——他離開家前塞進包裡的另外一條褲子——腰帶的魯格槍槍把,努努嘴。「你想讓我拿那個嗎?」
傑克眼光投向羅蘭,槍俠只是聳聳肩,彷彿在說隨便你。
「好吧。」傑克把槍遞過去,然後卸下書包,從裡面翻找出裝滿的子彈夾。他記得自己從父親書桌抽屜的檔案下面摸出這個子彈夾,但感覺上一切已經非常遙遠。這些天來,回想起以前在紐約的生活和在派珀學校的學生生涯就好像對著拿倒了的望遠鏡向裡看。
埃蒂接過子彈夾檢查了一下,上好膛,又檢查一下保險栓,最後把魯格槍塞進自己的腰帶。
「仔細聽,跟緊我,」羅蘭提醒道。「如果有人,那很可能都是些老人,只會更害怕我們。年輕人肯定早就離開了,那些剩下的也不大可能有武器——實際上,我們的武器他們中許多人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見,除非曾經從夾在舊書裡的一兩張圖片上見過。不要做任何威脅性的手勢,小時候大人教的一條規矩也還適用:不要主動和陌生人說話。」
「那弓箭呢?」蘇珊娜問。
「這個他們有可能有。還有長矛和棍棒。」
「別忘了石塊兒,」埃蒂望著山下的木屋群,陰沉沉地說。那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鬼城,但誰又能肯定?「如果他們沒有石塊兒,路邊的鵝卵石也夠他們用了。」
「對,總會有東西,」羅蘭附和道。「但是我們自己不能惹麻煩——明白了嗎?」
他們一齊點頭。
「也許我們繞路會更簡單一些。」蘇珊娜說。
羅蘭點點頭,並沒有把視線從前方簡單的景緻上移開。小鎮中央岔出另一條路與大道交叉,使路邊殘破不堪的建築看上去就像被鎖定在高能來福槍瞄準鏡中央的靶子。「的確,但我們不會繞路。繞路是個特別容易養成的壞習慣。筆直前進總是更好,除非有明顯充分的理由需要繞道而行。現在我可沒覺得有任何理由。而且如果真有人,呃,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兒。起碼有人能和我們聊聊天了。」
蘇珊娜發現此時的羅蘭看上去像變了個人,但她認為這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幻聽消失。他原來就是這樣,當他還有仗要打、還有隊伍要領導、還有老朋友團結在身邊,就是這樣,她暗忖。世界轉換,他也隨之改變。追逐沃特、孤寒的曠野都讓他開始懷疑自己、舉止怪異。而現在不過是一切發生之前羅蘭的本色。
「也許他們知道轟隆隆的鼓點聲是怎麼回事。」傑克提出。
羅蘭再次點點頭。「他們知道的一切——尤其是關於這座小鎮的——我們遲早都會知道,但是現在沒有必要過多猜測,這些人也許根本就不存在。」
「聽著,」蘇珊娜說,「如果是我看見我們,我都不會出來。一共四個人,三個都帶著槍?我們一夥人怎麼看都像以前你說的故事裡的亡命之徒,羅蘭——你怎麼叫他們來著?」
「土匪。」他的左手握住僅剩的那把左輪槍的檀木槍把,從槍套裡把槍稍稍抽出一些。「但是沒有土匪會帶著這些玩意兒,如果那兒的鎮子上真有老人,他們肯定會知道。我們走吧。」
傑克扭過頭看見貉獺躺在路邊,鼻子放在兩隻前爪中間,正緊緊盯著他們。「奧伊!」傑克叫了一聲。
「奧伊!」貉獺回了一聲,匆忙立起身。
他們開始走下小山坡,向小鎮進發,奧伊趔趄地緊跟其後。
4
小鎮外圍的兩棟建築已經焚燬,其它地方看上去雖然陳舊骯髒,但起碼還勉強支撐著。他們一路向小鎮進發,左邊路過一個廢棄的畜欄,右邊路過一棟也許曾是集市的建築,然後最終到達了小鎮。小鎮中心穿過一條馬路,十幾幢搖搖欲墜的房屋林立兩旁,幾條小巷穿插其中。還有一條已經長滿雜草的溼泥馬道由東北向西南延伸。
蘇珊娜順著馬道的東北方向望過去,腦海中暗自刻畫出一番景象:很久以前,河上曾開滿船隻,馬道前方某處也許是個碼頭,甚至還有一座簡陋的小鎮。小鎮周圍環繞著酒吧和棚屋,開到這裡的貨車會到那兒去轉轉。但那是多久以前了?
她不知道——但這個地方的現狀表明肯定年代久遠。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生鏽門軸單調的吱呀聲,百葉窗也被草原大風來回吹著,孤獨地啪啪作響。
房屋前面都建有單軌鐵道,大多已經報廢。以前這裡的人行道肯定由木板鋪成,但如今木板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只有片片雜草,密密匝匝地從地縫裡鑽出。房屋上的標誌牌已經褪色,但是有一些還稍能辨認。上面寫的英語錯誤百出,她猜,那估計就是羅蘭提過的低等語。一個牌子上寫著食物與穀粒,她琢磨著應該是飼料與穀粒。旁邊的一個牌子上寫著休息吃喝,上面還配有一幅畫,粗略地畫著一頭躺在草地上的平原野牛。牌子下面歪歪斜斜懸著兩扇門板,展開成蝙蝠翼的模樣,在風中微微晃動。
「那是酒吧嗎?」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壓低聲音,可她無法用平常的語調說話,如同葬禮上你不能用曼陀林演奏「克林奇山樂隊1『注:克林齊山樂隊(clinchmountainboys),美國著名藍草音樂樂隊,主要成員拉爾夫·史坦利的吉他和曼陀林演奏快速、準確,技巧令人難以置信。多次獲得格萊美獎。』精選曲目」。
「曾經是。」羅蘭回答。他並沒有壓低聲音,但聲音仍然低沉、思慮重重。傑克走在他旁邊,緊張地四處張望。奧伊從後面趕上來一點,大概只有十碼距離了。他加快步伐,左右張望著路兩邊的建築,腦袋像撥浪鼓一樣左搖右晃。
現在蘇珊娜也感到有人在看他們,而且與羅蘭預言的一模一樣,就是那種陰翳代替陽光的感覺。
「這裡的確有人,對不對?」她低語。
羅蘭點點頭。
十字路口的東北角矗立著一棟建築,她認出上面掛著的牌子上寫的字:旅館和住宿。除了前方那幢尖頂歪斜的教堂,這座建築已經堪稱小鎮第一高——整整三層樓。她抬起頭,驀然瞥見一道模糊的白影在一扇缺了玻璃的窗戶邊一閃而過,那肯定是一張臉。她突然非常想盡快離開這兒。羅蘭卻刻意放慢腳步,她猜原因是匆忙只會讓那些監視者認為他們害怕了……認為他們很容易抓。但無論怎樣,她仍然非常想盡快離開——
十字路口處兩條交叉的馬路逐漸變寬形成了小鎮廣場,廣場地上爬滿了雜草。廣場中心豎著一塊石標,石標上空鬆垮地懸著一根腐蝕的纜索,上面掛著一個金屬盒。
羅蘭和傑克並肩向石標走去,埃蒂推著蘇珊娜跟在後面。雜草打在輪椅的輪輻上啪啪輕響,一陣風吹過,撩起她頰邊的一綹頭髮。遠處仍舊有百葉窗噼噼啪啪和門軸吱吱呀呀的響聲。她身子輕輕一顫,捋了捋頭髮。
「但願他能快點兒,」埃蒂小聲咕噥。「這地方讓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蘇珊娜點點頭,環視廣場,腦海中再一次試圖想像當初這兒的趕集日會是怎樣的一個熱鬧場面——人行道上人山人海,其中一些是鎮上的主婦,胳膊上挎著籃子。其他大多是車伕和衣著粗糙的船老大(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船和船老大這麼肯定,但就是如此);貨車穿過小鎮廣場,車伕揚起鞭子抽打馬背,車輪碾過之處騰起陣陣黃霧
(公牛,是公牛)
她真的能看見那些貨車,有的載著大捆布匹,上面蓋著灰濛濛的帆布條,還有的金字塔一般摞著塗上焦油的木桶;能看見一頭頭套了兩根車軛的公牛,耳朵不停扇動趕走繞著大腦袋嗡嗡打轉的蒼蠅;能聽見聊天、大笑,以及酒吧裡鋼琴正演奏著《水牛姑娘》或是《親愛的凱蒂》這樣輕快的曲子。
好像我前世就在這兒生活,她暗想。
槍俠彎腰仔細看了看石標上的刻字。「大道,」他讀了出來。「剌德,一百六十輪距。」
「輪距?」傑克問道。
「一種古老的長度單位。」
「你聽說過刺德嗎?」埃蒂提出他的疑問。
「也許,」槍俠回答。「在我小時候。」
「這個詞兒聽上去怎麼像垃圾,」埃蒂說。「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傑克看看石標東面。「濱河大道。字型很滑稽,但就是這幾個字。」
埃蒂念出石標西面的字。「上面說吉姆鎮,四十輪距。那不是韋慰·牛頓1『注:韋恩·牛頓(waynenewton),美國六、七十年代的流行歌手。』出生的地方嗎,羅蘭?」
羅蘭斜睨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好吧,我閉嘴。」埃蒂翻了翻眼睛,回答。
廣場西南角坐落著鎮上惟一一棟石質建築——矮墩墩、灰濛濛的大石塊,窗戶上橫七豎八釘滿生鏽的鐵條。那裡是郡縣法院和監獄,蘇珊娜暗忖。她在南方見到過類似的建築;如果前面再有幾片停車場,你就看不出什麼差別了。房屋正面塗了幾個字,原本亮黃色的噴漆已經褪色。儘管她看不懂這幾個字什麼意思,但她想盡快離開這個小鎮的願望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陴猷布人1『注:陴猷布人(pubes),原意是「青春期」,這裡音譯,在書中是指剌德城的原住民。他們住在剌德城的地上。』去死,上面寫道。
「羅蘭!」她叫了一聲,手指著牆上塗的字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羅蘭看了看,搖搖頭。「不知道。」
她又向四周望望,感覺周圍的建築物正向他們傾斜過來,廣場縮小了。「我們能不能離開這兒?」
「馬上。」他彎下腰,從基座裡拔出一塊小鵝卵石,在左手若有所思地掂掂,同時抬頭打量懸在石標上空的金屬盒,然後他彎曲左臂,等蘇珊娜意識到他打算做什麼時,已經來不及了。
「不要,羅蘭!」她大叫,竟然被自己聲音中的恐懼嚇得向後一縮。
他沒有理會她的阻止。石塊丟擲去,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準準地擊中金屬盒的中心,砰地發出一聲空洞的金屬撞擊聲。盒子裡傳出時鐘走針的聲音,一面破爛的綠旗子從金屬盒的開縫中掉出來。旗子完全展開時,清脆的鈴鐺叮地響起。旗面上用大黑字寫著「行」。
「真該死,」埃蒂說。「這居然是個鬧劇警察式2『注:鬧劇警察(keystonekops),又譯「吉斯通式」,這是二十世紀初吉斯通電影公司一系列老式默片中塑造的愚蠢無能的警察形象,他們通常都會像沒頭蒼蠅一樣追趕逃犯。』的紅綠燈。如果你再砸一下,會不會有個‘停’冒出來?」
「有人來了。」羅蘭輕聲說,指向蘇珊娜以為是郡縣法院的建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建築後面出現,沿著石階走過來。這回你可沒錯,羅蘭,蘇珊娜心裡說。他們可比上帝還老,兩人都是。
那個男的身穿長袍,頭戴寬邊大草帽。女人一隻手搭在男人曬傷的肩膀上,身穿素色手織長衫,頭戴寬簷女帽。等他們靠近,蘇珊娜發現她居然雙眼全盲,而且那場讓她失去視力的意外肯定極度可怕,因為她臉上只剩下兩個空洞洞的眼窩,裡面爬滿疤痕,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害怕與困惑。
「他們是土匪嗎,希?」粗嘎的聲音顫抖地大聲問。「你會讓我們兩個都喪命的,我肯定!」
「不要說了,梅熙,」男的回答。和那個女的一樣,他的口音很重,蘇珊娜幾乎聽不懂。「他們不是土匪,不是。他們中間有個陴猷布人——沒有土匪會和陴猷布人一起趕路。」
不知是不是真瞎,她想一把把他推開。他詛咒一聲,抓住她的手臂。「別這樣,梅熙!別這樣,我說!你會跌倒傷著自己的。該死!」
「我們沒有惡意,」槍俠開口用高等語1『注:高等語(highspeech),是薊犁人所講的一種古老的語言,與低等語(lowspeech)相對。』喊道。聽到這話,那個男人的雙眼瞬間閃爍出不信任的光。女的轉過身,盲眼循著他們的方向。
「一個槍俠!」他大叫,興奮讓他嘶啞的聲音微微顫抖。「上帝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拽著那個女人,穿過廣場朝他們飛奔過來。她被拉著跑得跌跌撞撞,蘇珊娜只等她跌倒的那一刻。但相反,是那個男的先跌下去,重重跪在膝蓋上。她在旁邊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大道的鵝卵石上。
5
傑克覺得腳踝處有樣毛茸茸的東西,低頭一看發現是奧伊蹲在旁邊,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張。傑克伸出手小心地拍拍它的頭,既像給予、也像尋求安慰。奧伊的毛非常柔軟光滑,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它會逃跑,但它只是抬頭看著他,舔舔他的手,然後回頭看看新來的兩個陌生人。那個男的正想扶那個女的站起來,但明顯有些困難。她伸長脖子,頭困惑懷疑地探來探去。
那個叫做希的男人摔在鵝卵石上,割傷了手掌,但他毫不在意。他不再堅持扶那個女人站起來,而是一把摘下寬邊大草帽,把草帽舉在胸前。在傑克看來,那頂帽子大得簡直就像容量為一蒲式耳1『注:蒲式耳(bushel),英美製計量單位,計量幹散顆粒物的體積時用,一蒲式耳合八加侖。』的圓籃子。「我們歡迎你,槍俠!」他大叫道。「真心歡迎!我還以為你們族人都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
「謝謝你們的歡迎,」羅蘭用高等語回答,伸手溫柔地扶住盲婦的上臂。她向後微微退縮,但很快就放鬆下來,任他扶她起來。「戴上帽子吧,老人家。日頭很毒呵。」
他帶上草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羅蘭,眸光閃閃。過了一會兒,傑克才意識到那是淚光。希,哭了。
「一名槍俠!我告訴你的,梅熙!我告訴你我看見了槍!」
「不是土匪?」她彷彿還是不敢相信。「你肯定他們不是土匪嗎,希?」
羅蘭轉身對埃蒂說:「檢查好保險栓,然後把傑克的槍遞給她。」
埃蒂從腰帶裡抽出魯格槍,檢查好保險栓,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在了盲婦的手上。她倒抽一口氣,幾乎沒拿穩,接著開始感嘆地慢慢撫摩。她空洞的眼窩轉向那個男人,「一把槍!」她輕嘆。「我的上帝啊!」
「唉,是一把槍,」老人漫不經心地回答,同時從她手裡接過魯格槍,還給埃蒂,「但是槍俠那兒有一把真正的槍,而且那邊還有個女人也有一把。她的皮膚是棕色的,就像我爸爸講過的伽蘭2『注:伽蘭(garlan),中世界的一個王國,位於薊犁南部,傳說是具有魔力的國度。許多文明王國的人到那裡尋找真理與啟蒙,其中很多沒有回來,但是回來的都獲得了新生。據說伽蘭人的膚色都很深。』人的模樣。」
這時,奧伊尖叫了一聲,傑克一轉頭,看見街上出現更多人——總共五、六個,他們都同希和梅熙一樣老,其中一名老嫗拄著根柺杖,佝僂的模樣就像從童話世界裡走出來的巫婆。確實非常老。他們漸漸靠近時傑克發現其中兩個男人是雙胞胎,身穿打滿補丁的手織襯衫,一頭白髮披散在肩膀上。他們皮膚慘白,眼睛是粉紅色的。白化病人,他想。
那名巫婆模樣的老嫗似乎是領導,她拄著柺杖朝羅蘭他們步履蹣跚地走過來,祖母綠顏色的眼睛銳利地打量他們幾個。她的牙齒已經全部脫落,乾癟的嘴深深內陷,草原輕風微微吹起她身上披著的舊披肩。最後,她的眼神落在羅蘭身上。
「歡迎,槍俠!很高興見面!」她自己說的也是高等語,而且傑克同埃蒂、蘇珊娜一樣,完全明白她吐出的每個字,儘管他猜假如還在他自己的世界,這一切聽上去只會像胡言亂語。「歡迎來到河岔口!」
槍俠摘下帽子,衝著她彎腰鞠了一躬,用殘疾的右手快速地輕拍喉頭三次。「謝謝您,老媽媽1『注:老媽媽(oldmother),即中世界最重要的兩顆星之一的「古母星」,這裡槍俠羅蘭用「古母星」稱呼來表達對老嫗的尊敬。』。」
聽了這話,她嘎嘎大笑起來。埃蒂瞬間意識到羅蘭不僅開了個玩笑,而且還奉承了老嫗。剛剛蘇珊娜轉過的念頭也鑽進了埃蒂的腦袋:這就是他原來的模樣……也是他原來的行事風格。至少部分如此。
「你可能是槍俠,但是你的衣服下面只是藏著一具蠢人的軀體。」她又恢復使用低等語。
羅蘭又鞠了一躬。「美麗總會讓我變得愚蠢,老媽媽。」
這回她絕對是放聲大笑起來,粗啞的笑聲嚇得奧伊直往傑克腿後躲。老嫗笑得身體猛顫,白化病兄弟中的一個衝上來扶住她以免她被自己的鞋子絆倒。但是她自己穩住了,女皇一般揮了揮手。白化病人退了下去。
「你們在探索旅行嗎,槍俠?」她那雙精明的綠眼睛緊緊盯著他,乾癟深陷的嘴巴一張一合。
「是的,」羅蘭回答。「我們要找尋黑暗塔。」
其他人臉上只是露出迷惑的神色,但老嫗身子微微一縮,眼神轉了方向——不是轉向他們,傑克發現,而是轉向東南方,沿著光束的路徑。
「我很遺憾!」她大聲說。「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去找黑暗塔的人能夠回來!我的祖父這樣說,他的祖父也這樣說!沒有一個!」
「卡。」槍俠耐心地回答,彷彿區區一個詞就解釋了一切……而且傑克也慢慢意識到,對於羅蘭而言事實就是如此。
「唉,」她附和道,「黑暗塔的卡!好吧,好吧,你們做你們要做的事,沿你們的路走下去,當走到樹林空地時就會死亡。你繼續上路前願意與我們一起吃頓飯嗎,槍俠?你和你的騎士團?」
羅蘭再次鞠躬。「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與其他人一起用餐了,老媽媽。我們不能耽擱太久,但是願意——我們對您的邀請充滿感激與喜悅。」
老嫗轉身對其他人用粗啞的嗓音響亮地說——但是讓傑克背脊發涼的不是她的語調,而是她說的每個字:「你們用心看,白界已經回來!在惡魔折磨的日夜之後,白界已經回來!帶著善心,仰起頭,因為你們已經活著看到卡的車輪再次啟動!」
6
那名老嫗被喚做泰力莎姑母,在她的帶領下一行人穿過小鎮廣場,來到那幢尖頂歪斜的教堂。雜草蕪生的草坪裡埋著一塊褪色木板,上面刻著「永恆聖血教堂」。六個字上面還漆著一句話,已經褪成慘綠色:戈嫘人1『注:戈嫘人(thegrays),原意為「灰髮人」,這裡音譯,在書中指剌德城的地下住民,是陴猷布人的死敵。』死。
她腳步蹣跚地領著眾人沿著一排排已經破損的長凳中間的通道穿過殘破的教堂,走下幾級矮臺階,最後來到一間廚房。這間房間與上面的破敗景象完全不同,以至於蘇珊娜驚訝得使勁兒眨眼。這裡雖然擺設陳舊,但是十分整潔,古舊的木質地板精細地上過蠟,由裡向外泛出寧靜的微光。一塵不染的黑色爐灶佔據了整個牆角,幾捆木柴堆在一旁的牆壁上,可以看出所有木柴都經過精心挑選,完全曬乾了。
又有三個老人加入進來,其中兩位老婦,還有一個撐著柺杖、裝著木頭假腿的老頭。這兩位老婦走到碗櫥前,開始忙碌起來。第三個人開啟已經整齊地堆滿木柴的爐灶,劃燃一根長火柴。第四個開啟另一扇門,走下幾級逼仄的樓梯,下面大概是冷藏室之類的地方。眾人忙碌的同時,泰力莎姑母領著其餘人來到教堂後部寬敞的房間。房間裡放著兩張擱板桌,乾淨但破舊的罩布鋪在上面。她舉起柺杖朝桌子揮了揮,兩個白化病兄弟走了過去,開始費力地搬動其中一張。
「來,傑克,」埃蒂說。「我們去搭個手。」
「不用!」泰力莎姑母乾脆地說。「我們也許上了年紀,但是我們不需要客人幫忙!還不需要,年輕人!」
「不用插手了。」羅蘭說。
「這幫老傻瓜只會弄傷自己。」埃蒂小聲咕噥,但仍舊聽從別人的建議,不再試圖幫忙。
埃蒂把蘇珊娜從輪椅裡抱出來,抱著她穿過後門。繁茂的景象讓蘇珊娜忍不住驚歎:呈現在眼前的不只是茵茵草坪,還有一片奼紫嫣紅。爭奇鬥豔的鮮花像火炬一樣怒放在柔軟的綠草上。其中有些花她認識——金盞菊、魚尾菊、夾竹桃——但還有許多從未曾見過。正在這欣賞的當口,一隻馬蠅停在一瓣亮藍色的花瓣上……那朵花倏地把馬蠅裹進去,緊緊閉上。
「哇!」埃蒂驚訝地四處張望。「布希公園2『注:布希公園(buschgarden),位於美國佛羅里達州坦帕市,是全美著名的野生動植物公園。』!」
希說道:「這裡我們按照世界還沒轉換之前的原樣維護,而且我們保護著它,瞞過了經過這裡的所有人——陴猷布人、戈嫘人,土匪強盜。如果他們發現肯定會把這裡毀之一炬……而且會為了我們的隱瞞而要我們的命。他們痛恨一切美好的事物——他們所有人。這倒是這些混蛋的共同特點。」
眼盲的老婦人捅捅他的胳膊,示意讓他別講了。
「這段時間已經沒有人路過這兒了,」裝著木頭假腿的老人開口說。「很久都沒有了。他們一直待在那座城市裡,大概他們在那兒什麼都有。」
白化病雙生兄弟費力地把桌子抬了出來,後面有一位老婦人手裡端著一個碩大的石水罐,緊催他們加快動作別擋著她的路。
「請坐,槍俠。」泰力莎姑母朝草坪揮揮手,說道。「你們都坐下吧。」
幾百種各不相同的香味鑽進蘇珊娜的鼻子,讓她霎時覺得有點頭暈,彷彿一切都在做夢。她實在無法相信寂靜死城的斷壁殘垣之後居然會隱藏著如此一隅伊甸園。
另一位婦人託著一盤玻璃杯走了進來。玻璃杯樣式不一,但纖塵不染,陽光照射下就像精緻的水晶。她先走到羅蘭跟前,遞過杯子,然後是泰力莎姑母、埃蒂、蘇珊娜,最後是傑克。等每個人都拿到杯子後,她把一種深金色的液體倒進杯中。
傑克盤腿坐在一塊橢圓形的綠色花床邊,奧伊伏在腳旁。羅蘭微微向傑克側身,低聲說:「喝一點點以示禮貌就行了,傑克,否則我們就得揹著你出鎮了——這是格拉夫——烈性的蘋果酒。」
傑克點點頭。
泰力莎高舉起玻璃杯,羅蘭跟隨舉杯,埃蒂、蘇珊娜、傑克也紛紛舉起杯子。
「其他人呢?」埃蒂悄聲問羅蘭。
「前奏儀式結束以後他們會有的。現在別說話。」
「開始之前你願意說點兒什麼嗎,槍俠?」泰力莎姑母問道。
槍俠站起身,酒杯高舉過頭頂,接著微微垂下頭,彷彿在沉思。河岔口居民們尊敬地凝視著他,傑克覺得目光中還夾著一絲恐懼。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讓我們為大地乾杯,為逝去的光陰乾杯好嗎?」他提議,激動讓他嘶啞的聲音微微顫抖。「讓我們為過去的團圓、遠逝的朋友乾杯好嗎?讓我們為歡聚一堂的旅伴乾杯好嗎?這樣行不行,老媽媽?」
傑克看見眼淚從她眼中流出,但整張臉龐仍然因為喜悅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霎那間,她幾乎變得年輕。傑克看著她,非常驚訝,自己也被強烈的喜悅感染。自從埃蒂把他從通道里拉出來,他第一次感到埋在心中的看門人的陰影真正消失了。
「唉,槍俠!」她說。「說得好啊!這些話足以讓我們開飯了!」她舉起杯子,一口飲盡,羅蘭接著也乾杯。埃蒂與蘇珊娜緊跟其後,只是喝得沒那麼猛。
傑克嚐了嚐杯中酒,沒想到自己挺喜歡這個味道——並沒他想得那麼苦,而是又酸又甜,有點像蘋果汁。但他幾乎立刻就感到酒勁上來,只好小心地把杯子放在了一邊。奧伊嗅了嗅,退了回去,鼻頭重新擱在傑克的腳踝上。
圍在旁邊的老人——河岔口最後的居民——紛紛鼓起掌來。許多人和泰力莎姑母一樣,忍不住開始啜泣。接著他們輪流拿到其他的玻璃杯——不夠精緻,但堪堪能用。頭頂無垠的草原天空,在漫漫夏日的午後,聚會真正開始。
7
埃蒂覺得那天的飯菜是自從他兒時神秘的生日大餐之後最美味的一頓。小時候那次,他媽媽做了一桌子他最愛吃的菜——肉餡糕配烤土豆,甜玉米,旁邊配著香草冰淇淋魔鬼蛋糕1『注:魔鬼蛋糕(devil-sfoodcake),一種甜點,相對於蛋白做成的較鬆軟的白色天使蛋糕,魔鬼蛋糕則有濃濃的巧克力或可可的香味和顏色,質地也比較密實。』。
讓埃蒂興奮的當然是呈現在眼前的各式不同的佳餚——尤其是經過這麼好幾個月只能吃螯蝦肉、鹿肉以及一點羅蘭保證能吃的綠色植物之後——但還有另一個原因;他注意到傑克也吃得狼吞虎嚥(還不忘時不時扔給蹲在腳邊的貉獺一塊吃的),而他來到這個世界還不到一個禮拜。
大盆大盆的燉菜(野牛肉浸在濃稠的肉汁裡配以蔬菜)、一盤盤新鮮出爐的餅乾、一罐罐白色甜奶油、還有一碗碗看似菠菜葉子的綠葉菜……但又不完全是菠菜。埃蒂從來不喜歡吃蔬菜,但僅僅嚐了第一口就好像開啟了某個閘門,讓他感覺無法饜足。每道菜都極對他的胃口,但他對這種綠葉菜的喜愛已經變得近乎貪婪。他看見蘇珊娜吃著這些綠葉也是一碗接著一碗。最後他們四個人足足吃了三碗綠葉菜。
老婦人和白化病兄弟把碗碟收拾乾淨後端上兩盤高高壘起的大蛋糕和一碗鮮奶油。蛋糕散發出甜膩的香味,讓埃蒂覺得自己已經來到天堂。
「只有野牛奶油了,」泰力莎姑母不無遺憾地解釋。「再也沒有奶牛了——最後一頭也在三十年前被宰了。野牛奶油肯定不是最好的,但總比什麼也沒有強,上帝啊!」
埃蒂發現原來蛋糕裡夾滿藍莓,這比他以前吃的所有蛋糕都要美味。連吃了三塊以後,他身子向後仰了仰,一個飽嗝從嘴裡冒出來,他趕緊捂住嘴,內疚地向四周張望。
梅熙,那位盲眼老婦,粗聲說,「我聽見了!有人對廚師表示了感謝,姑母!」
「唉,」泰力莎姑母大笑道。「是嘛!」
上菜的兩名老婦又回來,一個捧著一個冒氣的罐子,另一個託著盤子,幾個粗實的瓷杯子壘在托盤上,看上去搖搖欲墜。
泰力莎姑母坐在桌首,羅蘭坐在她右手邊。羅蘭俯過身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仔細傾聽,笑容稍稍隱去,然後點點頭。
「希,比爾,蒂爾,」她說。「你們三個留下。我們要與槍俠和他的朋友們談談話,因為他們今天下午就要離開。其餘的人帶著咖啡到廚房裡去,也不要說話了。走之前注意禮節!」
比爾與蒂爾,這對白化病雙兄弟,繼續坐在桌腳。其他人排成一行,輪流從羅蘭他們身邊經過,每個人都和埃蒂、蘇珊娜握了握手,然後親吻傑克的臉頰。傑克有禮貌地接受了親吻,但是埃蒂看出他既驚訝,也有些尷尬。
當眾人經過羅蘭時,他們都在他面前跪下,親手摸摸從他掛在左臀的槍套裡戳出來的左輪槍檀木槍把。他雙手搭在他們的肩膀上,親吻他們的額頭。走在最後一個的是梅熙,她伸手環抱住羅蘭的腰,在羅蘭臉頰上印下一記響亮的溼吻。
「上帝永遠保佑你,槍俠!假如我能看見你該有多好!」
「注意禮節,梅熙!」泰力莎姑母厲聲說,但羅蘭沒有理會,他向盲眼老婦俯下身。
他溫柔堅定地握住她的雙手,抬起到他的面頰。「用手看我吧。」他邊說邊閉上了眼睛,而她用刻滿皺紋、因為關節炎而變形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的雙眉、臉頰、嘴唇和下巴。
「唉,槍俠!」她微微嘆息,仰起空洞的眼窩對準他淡藍色的眼眸。
「我看得很清楚了!你的臉很英俊,但也充滿哀傷與煩惱。我為你和你的夥伴憂慮。」
「但是能有緣相見已經很讓我們高興了,不是嗎?」他說完在她光滑、寫滿憂慮的額頭上溫柔地印下一記親吻。
「唉——是啊。是啊。謝謝你的親吻,槍俠。我從內心裡感謝你。」
「走吧,梅熙,」泰力莎姑母的聲音稍稍柔和下來。「帶上你的咖啡。」
梅熙站起身,那個拄柺杖、裝假腿的老人牽住她的雙手放到他褲子腰帶上。她對羅蘭和他的夥伴最後行了一次禮,然後由他牽了出去。
埃蒂擦了擦眼睛,竟然發現有點溼潤。「她是怎麼瞎的?」他嘶啞地問。
「土匪,」泰力莎姑母回答。「用燒紅的烙鐵乾的,他們乾的。他們說因為她眼神無禮。二十五年以前了,那是。喝咖啡吧,你們都喝!熱的時候味道不好,但冷下來就更像泥漿。」
埃蒂把杯子舉到唇邊,嘗試性地小啜一口。雖然他不會很過分地將其稱做泥漿,但這也絕對不是什麼藍山拼配咖啡。
蘇珊娜嚐了一口她的,顯出驚喜的樣子。「啊,這是菊苣!」
泰力莎瞥了她一眼。「我知道那不是。我只知道這是道柯,道柯咖啡,自從我被那個女人詛咒之後就只有道柯咖啡了——那個詛咒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
「您到底多大年紀了,夫人?」傑克突然問。
泰力莎姑母詫異地看看他,然後嘎嘎大笑起來。「實際上,少年人,我自己都不記得了。我記得也是在這裡慶祝了我的八十歲生日,但是當時草坪上坐了五十多個人,而且梅熙那時還沒瞎。」她的眼光落在伏在傑克腳邊的貉獺身上。奧伊並沒有從傑克的腳踝上挪開鼻頭,但他抬起鑲金邊的眼睛看著泰力莎。「一頭貉獺,上帝啊!我好久好久沒有見到過貉獺和人呆在一起了……以為它們已經忘記了過去與人同住同行的日子。」
白化病兄弟中的一個彎下腰拍拍奧伊,奧伊倏地躲開。
「以前他們還能牧羊,」比爾(或者也許是蒂爾)對傑克說。「你知道嗎,年輕人?」
傑克搖搖頭。
「他會說話嗎?」白化病人又問。「過去有些貉獺會說話的。」
「是的,他會。」他低頭看看這頭貉獺,陌生人的手一離開他就回到了傑克腳邊。「說你的名字,奧伊。」
奧伊只是愣愣地盯著他。
「奧伊!」傑克又叫了一聲,但奧伊還是一聲不吭。傑克有些懊惱地看看泰力莎姑母和白化病兄弟。「呃,他的確說話……但是我猜他大概只有想說的時候才會開口。」
「那個男孩看上去並不屬於這裡,」泰力莎姑母對羅蘭說。「他的穿著很奇怪……他的眼睛也很奇怪。」
「他來這兒還沒多久。」羅蘭衝著傑克微微一笑,傑克遲疑地回應了一個笑容。「一兩個月以後,就不會有人覺得他奇怪了。」
「噢?我懷疑,真的懷疑。他從哪裡來?」
「很遙遠的地方,」槍俠回答。「非常遠。」
她點點頭。「那麼他什麼時候回去?」
「永遠不回去了,」傑克回答。「這裡就是我的家。」
「那麼上帝憐憫你,」她說,「因為在這個世界太陽已經落下,永遠不再升起。」
這句話讓蘇珊娜感到一陣不安,一隻手按住腹部,彷彿她胃裡難受。
「蘇希?」埃蒂問。「你還好吧?」
她試圖擠出一絲笑容,但非常虛弱;平時的信心與沉著就好像在此刻棄她而去。「是的,當然。只是起了些雞皮疙瘩,沒什麼。」
泰力莎姑母投給她一記長長的、評估的眼光,弄得她幾乎不舒服……然後泰力莎笑了出來。「‘雞皮疙瘩’——哈!我還是猴年馬月聽過這說法。」
「我爸爸以前一直這樣說。」蘇珊娜投給埃蒂一記笑容——這回更加有力。「但無論如何,已經過去了。我沒事兒。」
「關於遠方的城市以及從這兒到那兒的行程,你知道些什麼?」羅蘭邊問邊端起咖啡啜飲起來。「有沒有土匪?其他這些戈嫘人和陴猷布人又是什麼人?」
聽罷,泰力莎姑母深深嘆了一口氣。
8
「你們肯定聽說過很多,槍俠,而我們知道得很少。我知道的一件事就是:那座城市是個邪惡的地方,尤其對這個年輕人來說。任何年輕人。你們有沒有辦法繞道而行?」
羅蘭抬起頭仰望天空,白雲順著光束的路徑匯聚成直線,他們對這樣的形狀已經習以為常。在無垠的草原天穹,這條直線就像穿過天空的河流,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也許,」他最終開口,但聽上去不知為何十分猶豫。「我猜我們可以向西南方走,繞過剌德,在遠一些地方重新回到光束的路徑。」
「你們是沿著光束前進的啊,」她說。「唉,我也是這麼猜的。」
埃蒂發現,伴隨著對這座城市的想像的是與日俱增的希望,他希望如果他們到達那裡,可以獲得幫助——對他們行程有用的廢棄的貨品,或者也許有什麼人能告訴他們更多關於黑暗塔的資訊,以及他們到那裡以後應該怎麼辦。比如那些叫做戈嫘人的——這名字聽上去就像一些睿智的長鬚精靈。
鼓點聲令人毛骨悚然,這沒錯,讓他也想起那種低成本的叢林探險電影(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和亨利一道吃著爆米花在電視上看到的),裡面探險者尋找消失的城市,當找到時這些神秘城總是變成了廢墟,裡面的居民則個個成了嗜血的食人族。但是埃蒂堅信這種可怕的事情在看上去,至少從遠處看,這麼像紐約的城市裡絕對不會發生。即使那裡沒有睿智的長鬚精靈或者能用的舊貨品,肯定會有書,至少;他聽羅蘭說起過這裡紙張異常稀有,但埃蒂到過的所有城市裡都堆滿書。也許他們還能找到一些能用的交通工具,如果有越野車之類的當然最好。這一切可能不過是些白日夢,但是面對前方几千里的未知行程,一些愚蠢的白日夢無疑沒有壞處,起碼可以讓你精神振奮。而且那些東西至少也有些可能性,不是嗎?見鬼。
他想把這些想法說出來,但是傑克搶先開口了。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繞道。」他說。眾人的視線都投向他,傑克的臉微微一紅。奧伊挪了挪腳。
「不應該?」泰力莎姑母說。「你為什麼這麼想,請說說看。」
「你知道那些火車嗎?」傑克問。
大家都沒有說話。比爾與蒂爾不安地對視一眼,泰力莎姑母只是定定地望著傑克,這回傑克並沒有迴避。
「我聽說過一輛,」她說。「也許我親眼見過。就在那裡。」她指著寄河的方向。「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孩子,世界還沒有轉換……起碼不像現在這樣。你是不是說布萊因,孩子?」
一絲驚訝從傑克眼中閃出,隨後他露出瞭然的神色。「對!布萊因!」傑克的表情都落在了羅蘭眼裡。
「你怎麼知道單軌火車布萊因的?」泰力莎姑母問。
「單軌火車?」傑克一臉茫然。
「對啊,就叫單軌火車。你怎麼會知道這個的?」
傑克無奈地望望羅蘭,又把視線轉回到泰力莎姑母。「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
事實就是這樣,埃蒂驀地悟出,但這卻並不是全部事實。他知道的比他願意說的還多……而且我感覺出他很害怕。
「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了,我覺得。」羅蘭硬邦邦的口氣聽起來像個長官。「你得讓我們自己來解決,老媽媽。」
「哦,」她立即同意。「你們可以保留自己的觀點。我們也最好不要知道。」
「那麼那座城市呢?」羅蘭又問。「關於剌德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我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完她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
9
事實上,大部分時間是那對雙生兄弟比爾和蒂爾在說,一個說完後另一個會接過話茬,其間泰力莎姑母做些補充或更正,那時那對兄弟就會尊敬地等她說完才繼續。希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那裡,一根根拔掉草帽邊上毛刺刺的稻草,放在身前的咖啡一動未動。
他們的確所知甚少,羅蘭很快就意識到這點,甚至對於他們自己小鎮的歷史都不大清楚(不過他並不奇怪;最近幾年記憶力衰退得很快,除了最近發生的事,其他一切彷彿都不曾存在),但是他們所知的那些也讓人十分困擾。不過羅蘭同樣並不感覺奇怪。
在他們高曾祖父的時候,河岔口的確與蘇珊娜的想像差不多:是大道上一個中等發達的貨物中轉站,偶爾會銷售貨品,但大多隻是交換。這兒名義上屬於河濱領地的統治,儘管那時土地領地或所有權這類概念都已經消失。
那時還有野牛獵人,儘管這個行當也已經慢慢衰落;野牛群都很小,而且變異嚴重。這些變種野牛的肉雖然談不上是毒藥,但是又臭又苦。可無論如何,河岔口處在碼頭和吉姆鎮之間的地理位置讓這個小鎮還小有名氣。它坐落在大道邊,距離剌德城走陸路只需三天,水路只需六天。「除非河水水位太低,」雙生兄弟中的一個說,「那就會需要更多時間。我的祖父曾經提過,有一次貨船全部擱淺,一路堵到了河道上游。」
當然,這群老人對於城市最早的創立者一無所知,更不用說曾經用來建造塔樓和城堡的技術;中土先人創立了那座城市,但是那段歷史即使在泰力莎姑母高曾祖父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完全遺失。
「那些屋子還沒有坍塌,」埃蒂說,「我倒想知道那些先人們用來建造屋子的工具是不是還能用。」
「也許,」雙生兄弟中的一個回答。「即使是這樣,年輕人,現在那裡的居民也不會有人知道怎麼運轉那些機器了……我是這麼猜,就是這麼猜的。」
「不對,」他的兄弟爭辯道,「我懷疑這些古老的方式在戈嫘人和陴猷布人中並沒有完全失傳,即使現在。」他看看埃蒂說。「我爸爸說過以前城市裡有電蠟燭,有人說現在還有。」
「難以想像。」埃蒂驚訝地插口道,蘇珊娜重重擰了一下他桌底的腿。
「是的。」另一個兄弟說。他根本沒察覺出埃蒂的諷刺,態度仍舊十分嚴肅。「你撳一個按鈕,燈就會亮——明亮的蠟燭,不發熱、不用油,也沒有燈芯。而且我還聽說,以前,流亡王子奎客,乘著一隻機器鳥飛上了天空。但是一隻翅膀折斷,他跌下來摔死了,落得與伊卡洛斯1『注:伊卡洛斯(icarus),古希臘神話中巧匠狄德勒斯的兒子,他憑藉一對蠟做的翅膀飛上天空,但是因為飛得太高,離太陽太近,蠟被烤化而墜落摔死。』同樣的下場。」
蘇珊娜驚訝得下巴都掉了下來。「你們也知道伊卡洛斯的故事?」
「唉,女士,」他明顯地對於她的驚訝很困惑。「他和他那對蠟做的翅膀。」
「都是些孩子的故事,」泰力莎姑母哼了一聲。「我知道長明燈的傳說不假,因為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曾親眼見過,那時那些燈還時不時會點亮,唉;也有人說他們在晴朗的夜裡見過,我相信他們的話,儘管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了。但是從來沒有人能飛,即便是中土先人。」
無論怎樣,城裡的確有機器,功用詭異甚至危險,其中一些甚至還能運轉,但這對兄弟深信城裡不再有任何居民知道如何啟動那些機器,因為已經很多年沒再響起機器聲了。
但是也許會有不同,埃蒂眼眸一亮,心中暗想。換句話說,倘若恰好一個年輕人路經此地,而他又恰好有膽量、有魄力,還有一些關於怪機器和長明燈的知識,那麼其實一切問題也許只要需要找到「開啟」鍵就能解決。我是說,真有可能就是那麼簡單。甚至或許只是一捆保險絲——想想啊,朋友們,鄰居們!只要換上四百安培的銅絲就能照亮整個城市,變得像賭城的夜晚一樣燈火通明!
蘇珊娜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聲問他什麼事兒這麼好笑。埃蒂只是搖搖頭,手指放在嘴唇上,結果只招來蘇珊娜惱怒的眼神。與此同時,白化病兄弟還在繼續你來我往地說著他們的故事,也許只有當一輩子的孿生兄弟才能培養出兩人之間的那種默契。
四、五代人以前,他們說,城裡還有很多人,文明程度也頗高,儘管那裡的居民只是以運貨為生,沿著當初中土先人為自己並非用馬拉的交通工具而建造的寬闊大道駕駛馬車。住在城裡的都是些手工藝人,以及被雙生兄弟稱做「製造者」的人,他們在河上買賣磚塊。
「河上?」羅蘭問。
「寄河上有一座橋,」泰力莎姑母解釋說,「起碼二十年以前還在。」
「唉,十年前老比爾·馬芬和他的兒子還親眼見過。」希附和道,這還是他第一次開口講話。
「什麼樣的橋?」槍俠又問。
「那種用金屬管建造的橋,」兄弟中的一個說。「就像巨型蜘蛛網一樣懸在空中。」接著他又羞赧地加了一句:「在死之前,我還想再親眼見一次。」
「也許那時候橋已經塌了,」泰力莎姑母不以為然地說。「一大解脫。魔鬼的傑作。」她轉向雙生兄弟。「告訴他們後來發生的事情,以及為什麼現在那座城市這麼危險——除了那些可能還時不時出沒的魔鬼,我是說,我肯定那裡還有魔鬼的力量。那些人也想改變,太陽已經更偏西方。」
10
剩下的部分是薊犁的羅蘭曾經多次聽過的故事,只不過是另一個版本,其中大部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他自己的經歷。故事支離破碎、殘缺不全,無疑混雜了神話傳說與以訛傳訛,本應線性發展的過程被這個世界正在經歷的詭異變化——時間上與空間上的同時變化——扭曲,所有一切可以總結成一個複合句:曾經我們明白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已經轉換。
河岔口的這些老人對薊犁的所知不比羅蘭對河濱領地的所知多多少,而約翰·法僧,這個將羅蘭家鄉顛覆毀滅的傢伙,他的名字對他們來說不具有任何意義。但是所有關於過去世界逝去的故事都十分相似……如此相似,羅蘭想,以至於不可能僅僅是巧合。
大概在四百年前爆發了一場激烈的內戰——也許在伽蘭,或許在更遠的叫做坡臘的地方。內戰的餘波緩緩向外釋放,混亂與戰爭也隨之波及其他各個王國。很少有王國能夠抗拒這種緩釋的餘波,而無政府的混亂就像日落後黑夜來臨一般降臨到了這片土地。有一段時間路上滿是軍隊,他們有時行軍,有時撤退,沒有理由也沒有長久目標。後來軍隊分裂成小集團,小集團最後墮落成了流竄各地的強盜土匪。剛開始貿易衰退,後來乾脆就完全消失,而外出旅行由不便變成危險,最終成了不可能的任務。與城市之間的通訊越來越少,在一百二十年以前最終完全消失。
就如同羅蘭經過的幾百個其他城鎮一樣——起初他與庫斯伯特以及其他被逐出薊犁的槍俠一起追逐黑衣人,後來變成孤身一人——河岔口與外界斷了一切聯絡,自生自滅。
這當口,希站了起來,嘶啞的聲音與抑揚頓挫的語調一下子攫住槍俠的注意力。他就像講了一輩子故事的說書人——介於聖人與蠢人之間,天生就能融合記憶與謊言,編織出的夢境如同輕盈絢麗的蛛網,還掛著串串晶瑩的露珠。
「最後一次我們向領地的城堡進貢是在我曾祖父那時候,」他說。「二十六個男人推著貨車,上面載滿獸皮——那時已經沒有任何貨幣,當然,我們最多就只有這些。漫長危險的旅程幾乎有八十輪距,六個人死在了路上。其中一半死在土匪的手上,另一半因為疾病或鬼草而喪命。
「當他們最終到達城堡時,他們發現那裡雜草覆蓋了前庭,只剩下烏鴉和黑鳥盤旋在斷壁殘垣上。西面的田野發生過大屠殺,遍野是累累白骨與紅鏽鐵甲,這就是我曾祖父的描述。撒在地上的下頜骨裡叫喊出魔鬼的聲音,呼呼如同東風。城堡遠處的村莊已經被付之一炬,城牆上掛滿了成百上千的骷髏。我們的人只好把獸皮丟在碉堡殘破的大門外——因為沒人有膽量踏入這個鬼魂游弋、魔聲迴盪的地方——然後踏上了歸途。一路上又有十個人丟了性命,最終出發的二十六個人中只有十個平安歸來,我的曾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他脖子上和胸前染上了癬,直到死都沒有消失。他們說那是輻射病。自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鎮子。我們自給自足。」
他們漸漸習慣了土匪的燒殺搶掠,希用嘶啞但悅耳的嗓音繼續說下去。他們派人站崗,當發現土匪逼近——幾乎從來都是沿著大道和光束的方向朝東南方去,去那座戰火連連的剌德城——鎮上所有的人都躲進挖在教堂下面的避難洞。他們不去修復鎮上星星點點的損壞,以防勾起土匪的好奇心。不過大多數土匪都沒什麼好奇心,他們只是一路揮著弓箭、斧頭,向遠方的殺戮地帶策馬狂奔。
「你說的戰爭指的是什麼?」羅蘭問。
「對,」埃蒂也說,「還有那鼓點聲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白化病兄弟迅速交換了一下幾乎迷信的眼神。
「我們並不知道上帝之鼓,」希開口解釋。「沒聽過,也沒看過。城裡的戰爭,現在……」
起初戰爭在強盜土匪與住在城裡的手工藝人、「製造者」問爆發。那些匪徒燒殺搶掠,燒燬城裡居民的店鋪,把倖存者扔在曠野中等死。剌德住民決定奮起反抗,他們成功地抵抗了試圖從橋上或從水路攻城的侵略者。就這樣雙方對峙了許多年。
「剌德住民用的是以前遺留下來的武器,」雙生兄弟中的一個說,「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土匪的弓箭、釘頭錘、斧頭可招架不住這些武器。」
「你是不是說他們有槍?」埃蒂問。
雙生兄弟中的一個點點頭。「唉,槍,但是不只槍,還有一種武器射程有一里多遠,爆炸起來就像火藥,只是威力更大。那些亡命之徒——就是現在的戈嫘人,你們肯定已經知道——沒有其它辦法,只能在河邊駐紮圍攻,這就是他們的所為。」
剌德實際上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座避難堡壘,附近鄉村裡聰明能幹的人三三兩兩地結伴去那裡。他們需要通過一道道智力測驗,而秘密穿過城外錯綜的營地、圍城軍隊的前線變成了這些新成員最後的考試。大多數人能夠徒手過橋穿過真空地帶,能走這麼遠的人都被留了下來。也有一些沒及格被趕走,當然,那些有一技之長的人(或者那些足夠聰明能現學一門技藝的)也能被留下。會種地的特別受到青睞,因為據說剌德城裡每片公園都變成了菜地。城市與鄉村的聯絡被切斷,他們要麼在城裡種糧食,要麼就只能在水泥森林裡活活餓死。中土先人離開這裡時只留下了神秘的機器,但是這些沉默的奇蹟可不能當飯吃。
時間流逝,戰爭的性質也隨之改變。攻城的戈嫘人漸漸佔了上風——被稱做戈嫘人是因為他們比城裡的住民年紀大得多。當然後者年齡也漸漸增長,不過他們仍被稱做「陴猷布人」,儘管他們的青春韶華早已遠逝。最終他們要麼是忘記古老的武器如何使用,要麼已將炮彈用盡。
「也許兩者都是。」羅蘭喃喃地說。
大概九十年以前——在希和泰力莎姑母的有生之年——最後一隊亡命之徒經過這個小鎮。他們人數非常多,以至於先頭部隊日出時策馬踏過河岔口,斷後的部隊直到日落時才離開。他們是這裡見過的最後一隊人馬,頭領就是一名叫做大衛·奎克的王子——後來從天上掉下來摔死的就是他。他組織了混跡在剌德城外的烏合之眾,對任何反對他的人格殺勿論。奎克領導的戈嫘軍團並沒有試圖通過水路或橋攻陷剌德城,相反他們在離城十二里的地方另建了一座浮橋,從側翼攻城。
「從那以後,戰火蔓延,」泰力莎姑母總結道。「時不時會有人從城裡逃出來告訴我們零星的訊息,唉,零星的訊息。現在更加頻繁,因為他們說,浮橋已經無人守衛,我以為戰火幾乎已經熄滅。城裡陴猷布人和戈嫘人為了戰利品還在相互爭鬥,只不過我覺得當初跟隨奎克王子造浮橋的那些人的後代如今才是真正的年輕人了,但他們仍然被叫做戈嫘人。而最初剌德住民的後代一定已經與我們一樣老,儘管他們中間還是有些年輕人,被古老的傳說和可能仍存在的知識吸引而加入陴猷布人的隊伍。
「兩派人馬宿怨未解,槍俠,所以他們都會想要你稱做埃蒂的那個年輕人。如果那個深色皮膚的女人能生養,即使她被截去雙腿,他們也許不會殺她,因為他們會讓她養孩子。現在孩子已經越來越少,因為儘管過去的疾病已經消失,但有些孩子還是天生畸形。」
聽到這話,蘇珊娜激動起來。彷彿要說什麼,但卻只是喝完最後一口咖啡,重新坐回原處,繼續以剛才的姿勢聽下去。
「但如果他們想要這個年輕人和女人,槍俠,我想他們更會想要這個男孩。」
傑克彎下腰,又開始輕輕撫摩奧伊的毛。羅蘭看見他的臉,立刻明白他在想什麼:當初山腳下的情景又出現了,只不過緩型突變異種變成了另一個版本。
「而你,他們只會立刻殺死,」泰力莎姑母又說,「因為你是一名槍俠,脫離時代,遠離家鄉,對兩邊都沒用處。但是他們可以捉住男孩,利用他,教育他,讓他記住一些而忘記其他。至少他們自己已經忘記當初打仗的原因;況且自那以後世界也已經轉換,現在他們只為了可怕的鼓點殺戮。其中一些可能還年輕,但是大多數已經半隻腳踏進棺材,像我們一樣。他們所有人都變得愚蠢,活著只是為了打打殺殺。」她頓了一下。「現在你們已經聽完了所有故事,你們確定不要繞道而行,不要打擾這些人?」
還沒等羅蘭回答,傑克清晰堅定地說,「說說你知道的單軌火車布萊因,還有工程師鮑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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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誰?」埃蒂問,但是傑克只是盯著那群老人。
「軌道就建在那裡,」最後希開口回答。他指著遠處的河流說。「只有一條軌道,人工石柱支撐。中土先人造的馬路和牆壁都是那樣。」
「單軌火車!」蘇珊娜高聲說。「單軌火車布萊因!」
「布萊因帶來一切煩惱。」傑克喃喃地說。
羅蘭看了他一眼,但什麼都沒說。
「現在這輛火車還開嗎?」埃蒂問希。
希慢慢地搖搖頭,一臉緊張不安。「不,年輕人——但是在我和姑母年輕的時候,它還執行。當我們還年輕、城裡戰火正興時。它在出現前總會先傳來——低沉的嗡鳴聲,就像預示著夏日午後的暴雨即將到來——那種雷電交加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