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1

1

三天以後他們遇到一架墜毀的飛機殘骸。

晌午時分,傑克首先注意到大概十里遠的地方有道白光,似乎有面鏡子藏在草叢裡。等他們靠近,大家都看見一個黑色的巨型物體就落在大道邊。

「那玩意看上去像只死鳥,」羅蘭說,「個頭很大。」

「根本不是鳥,」埃蒂說。「那是一架飛機,我很肯定閃爍的白光不過是陽光反射在飛機艙蓋上。」

他們又花了一個小時走到飛機殘骸跟前。眾人誰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堆古老的碎片。佈滿裂痕的機身上站著三隻胖墩墩的烏鴉,傲慢地盯著這群陌生人。傑克從路邊揀起一塊石頭向烏鴉扔過去,烏鴉被激怒,嘎嘎叫起來,拖著笨重的身子向天空飛去。

飛機的一扇機翼在墜落時脫離機身,落在了三十碼遠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倒插在長草中的一塊跳水板。飛機的其它部分還算完整。艙蓋上有一塊星形的爆裂痕跡,估計當時飛行員的腦袋就砸在上面,還有一塊很大的鏽色印記印在旁邊。

三根生鏽的螺旋槳葉片從草堆裡戳出來,奧伊慢慢走過去,上下嗅了一番後匆忙地回到傑克身邊。

飛行員艙裡坐著的是一具已經乾癟的木乃伊,身穿棉襯的皮夾克,頭戴一頂頂端鑲著突起的金屬片的頭盔。嘴唇已經腐蝕,牙齒咧成臨死前絕望驚叫的模樣,曾經香腸大小的手指現在已經變成包著一層皮的骨頭,耷拉在方向盤上。羅蘭看見他的頭蓋骨卡在艙蓋上,猜想覆在左臉上灰綠色的鏽垢全是迸裂的腦漿。死者的頭向後翹起,彷彿在死前那一瞬間他還堅信自己可以重回藍天。飛機剩下的機翼從茂密的長草中插出,上面還有一個褪色的徽章,是個握住閃電的拳頭。

「看來泰力莎姑母錯了,反倒是那個白化病老兄弟說得對,」蘇珊娜驚歎道。「這一定就是流亡王子大衛·奎克。你看看他的個頭,羅蘭——肯定是在他身上塗了一層油才能把他塞進機艙的。」

羅蘭點點頭。長年高溫讓這個機器鳥裡的巨人變成了一具裹著幹皮的骨架,但是他仍然可以看出原來的肩膀有多寬、變形的腦袋有多大。「珀斯老爺就這樣跌下,」他說,「大地轟隆,隨之顫動。」

傑克不解地掃了他一眼。

「這是一句古詩。珀斯老爺是個巨人,他正要帶著一千個人出征作戰。但在離開自己國家之前,一個小男孩兒朝他丟了塊石頭,恰恰擊中他的膝蓋。他身子一晃,盔甲的重量讓他失去平衡,結果跌下去摔斷了自己的脖子。」

傑克說,「就像我們牧羊人大衛與巨人葛利亞1『注:牧羊人大衛與巨人葛利亞(davidandgoliath),聖經傳說,整個故事在《聖經》的《薩繆爾17卷》裡記載。大衛只是一個小男孩兒卻打敗了腓力斯人的巨人葛利亞,後來他成為著名的大衛王。』的故事。」

「這裡沒有大火的痕跡,」埃蒂說。「我敢打賭只是燃油用盡,他本來想滑翔著陸罷了。他也許確實是個野蠻的逃犯,但絕對有膽量。」

羅蘭點點頭,看向傑克。「你還好吧?」

「當然。如果這傢伙,你瞧,還沒幹透的話,我可能吃不消。」傑克從機艙裡的死人身上移開眼光,投向遠方的城市。現在剌德城更近、更清晰,儘管他們看見高塔上許多窗戶已經破碎,可他,同埃蒂一樣,還沒有完全放棄在那裡能找到幫助的希望。「我敢打賭他這一死以後城裡幾乎就亂成一團了。」

「我想你說得沒錯。」羅蘭說。

「你知道些什麼呢?」傑克又開始研究起這架飛機。「城市的建造者也許能自己造飛機,但這架肯定是從我們那兒來的,我很肯定。五年級的時候我寫過一篇關於空戰的論文,估計我能認出這架飛機。羅蘭,我能湊近點兒看嗎?」

羅蘭點點頭。「我跟你一塊兒去。」

他們走向飛機殘骸,長草刷刷掃在褲腿上。「看,」傑克說。「看見機翼下面的機關槍了嗎?那是一個空氣冷凝器的德國模型,二次大戰前出產的福克-沃爾夫2『注:福克-沃爾夫(foeke-wulf),德國著名軍火製造公司,二戰期間製造許多武器。』型號機槍。我很肯定。可是它怎麼會在這兒?」

「許多飛機都曾消失,」埃蒂解釋。「比方說百慕大三角,那是我們那兒的一塊海上區域,羅蘭,是個不祥之地。也許那兒正是兩個世界間的通道——那種幾乎從不關閉的通道。」埃蒂弓起肩膀,拙劣地模仿起羅德·塞林3『注:羅德·塞林(rodserling),美國著名的劇作人,曾六次榮獲艾美獎最佳劇本獎,主持《冥冥時分》和《夜間畫廊》等節目。二戰期間曾入伍服役擔任傘兵。』。「繫緊安全帶,馬上氣流震動:你正在進入……羅蘭區!」

傑克和羅蘭站在飛機殘餘的翅膀下面,根本沒有理睬他。

「把我抱起來,羅蘭。」

羅蘭搖搖頭。「那根翅膀看上去結實,但也許並不是這樣——這東西已經在這兒待了很久,傑克。你會掉下來的。」

「那讓我站上去。」

埃蒂說道,「我來吧,羅蘭。」

羅蘭盯著自己殘疾的右手看了一會兒,聳聳肩,接著交疊雙手,擺出馬蹬。「這應該行了。他不重。」

傑克脫掉鹿皮鞋,輕巧地踏上羅蘭雙手擺成的馬蹬。身後響起奧伊嗷嗷的尖叫,儘管羅蘭不知道是興奮還是警告。

傑克的胸膛緊緊貼住一隻生鏽的飛機副翼,拳頭閃電的標誌正在眼前,一側已經微微翹起。他抓住副翼,使勁一拉,結果標誌非常容易就脫落了,要不是站在身後的埃蒂及時伸手托住他的屁股,他差點兒摔下來。

「我就知道,」傑克說。拳頭閃電標誌下面藏著另外一樣東西,現在幾乎完全暴露。居然是一個納粹符號。「我只是想親眼看看:現在你把我放下來吧。」

他們再次出發,但是整個下午,他們每次回頭都能看見立在茂密長草中的機尾,就像珀斯老爺的墓碑。

2

那晚輪到傑克生火。當木頭擺得讓槍俠滿意後,槍俠遞給傑克他的打火燧石。「讓我們看看你怎麼做。」

埃蒂與蘇珊娜親密地互相摟著腰,坐在另一邊。天快黑的時候,埃蒂在路邊找到一朵亮黃色的小花,就為她摘了下來。今晚黃花就戴在蘇珊娜的髮間,每次她望向埃蒂時,眼波流轉、嘴角含笑。羅蘭注意到這一切,由衷地感到高興。他們的愛情越來越深、越來越濃,這很好。要想捱過未來艱難的歲月,這份愛情必須足夠深厚、堅韌。

傑克擦出了一絲火星,但是離木柴還差了好幾寸。

「把打火石湊近一些,」羅蘭說,「拿穩了。不要擊打,傑克,要摩擦。」

傑克又試了一次,這回火星直接落在了木柴上,但只冒出一股青煙,卻沒有竄出火苗。

「我想我不大擅長這個。」

「你會擅長的。現在,仔細想想:什麼東西夜晚穿衣、日出脫衣?」

「什麼?」

羅蘭把傑克的手移近柴堆。「我猜你的書裡沒有這條吧。」

「噢,你是說謎語!」傑克又擦出一絲火星,這回木柴裡跳出幾朵小火花。「你也知道謎語嗎?」

羅蘭點點頭。「不只一些——而且很多。小時候我肯定記得一千條,這是我學習的一部分。」

「真的?怎麼會有人學習謎語?」

「我的輔導老師範內曾經說過會猜謎的男孩也會換個角度想問題。每個禮拜五中午我們都會舉行猜謎競賽,贏的人就能早點兒放學回家。」

「那你有沒有早回家過,羅蘭?」蘇珊娜問。

他微微一笑,搖搖頭。「我很喜歡猜謎,但從來就猜得不是很好。範內說這是因為我想得太深,我父親說是因為我缺乏想像力。我覺得他們倆都對……但是我覺得我父親可能說得更準。我拔槍從來都比我的同伴快,射得也更準,但是我一直不是特別擅長換個角度想問題。」

蘇珊娜仔細觀察過羅蘭與河岔口的老人打交道的過程,她覺得槍俠低估了他自己,不過她還是保持緘默。

「有時候,冬天的晚上,大廳裡會舉行猜謎競賽。如果只是青少年參賽,阿蘭總能拿第一。當成年人也參賽時,冠軍總是柯特的。他忘記的謎語都比我們任何一個人記得的多,每次猜謎節結束柯特總能贏回家一頭白鵝。謎語蘊含強大的力量,每個人都知道一兩條。」

「即使是我,」埃蒂說。「比如說,一個死嬰怎麼過馬路?」

「這個太蠢了,埃蒂。」蘇珊娜笑著嗔怪道。

「因為它被綁在了一隻雞上!」埃蒂大叫出答案,傑克瞬間大笑起來,把身前一堆木柴都弄亂了。埃蒂看在眼裡,得意地大笑道:「哈,哈,哈!我還有成千上萬條這樣的謎語呢,老弟!」

但是羅蘭沒有笑,事實上他看上去有些著惱。「請原諒我這麼說,埃蒂,但是這的確非常愚蠢。」

「上帝啊,羅蘭,對不起。」埃蒂回答。笑容還掛在他臉上,但是聲音聽上去有些慍怒。「我總是忘記你的幽默感早在兒童十字軍1『注:兒童十字軍(children-scrusade),一二一二年在教皇與封建主的哄騙卞,三萬名兒童組成十字軍(第四次十字軍)發起東征,在法國馬賽啟程渡海,但結果他們不是葬身大海就是被船主販去埃及。』時代就已經消失了。」

「我只是覺得猜謎是件嚴肅的事,我的老師一直告訴我解謎的能力代表健全理智的思想。」

「可是它們永遠不能代替莎士比亞或者二次方程,」埃蒂反駁。「我只是說,別太在乎了。」

傑克若有所思地望著羅蘭。「我的那本書上說謎語是今天仍然存在的最古老的遊戲。我是說,在我們的世界裡。而且以前猜謎的確是非常嚴肅的事,不僅僅是玩笑而已。人們有時會為了它喪命。」

羅蘭的眼光投向愈發濃稠的黑暗中。「是的。我親眼見過這樣的事情。」他回憶起有一次猜謎節不是以頒發白鵝大獎告終,結果演變成一個頭戴鈴鐺帽子的斜眼男人胸口被插了一把匕首、死在了泥地上。柯特的匕首。那男人是個遊吟詩人、也是個玩雜耍的,當時他想作弊、要偷走裁判口袋裡那本書,書裡夾著刻有謎底的樹皮。

「好吧,請原……諒我。」埃蒂回答。

蘇珊娜轉向傑克。「我把你帶來的那本謎語書忘得一千二淨了。現在我能瞧一眼嗎?」

「當然,就在我的書包裡。只是謎底全被撕了。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塔爾先生免費送給我——」

「他叫什麼?」羅蘭打斷他問。

「塔爾先生,」傑克說。「凱文·塔爾。我跟你提過嗎?」

「沒有。」羅蘭慢慢放開傑克的肩膀。「但現在我聽見了,我並不驚訝。」

埃蒂開啟傑克的書包,翻出《謎語大全》,扔給蘇珊娜。「你知道,」他說,「我一直在想那個死嬰的謎語其實還不賴。也許沒什麼品位,可是真還不賴。」

「我不在乎什麼品位,」羅蘭說。「那個謎語沒有意義,也沒法解答,這足以說它愚蠢。一條好的謎語不會這樣。」

「上帝啊!你們這些人真的把猜謎看得很嚴肅,不是嗎?」

「是的!」

與此同時傑克已經重新支好柴堆,仔細琢磨起那條挑起討論的謎語。突然他笑了起來。「火。謎底就是火,對不對?晚上穿衣、白天脫衣。把‘穿衣、脫衣’、換成‘生火、熄火’的話就很簡單了。」

「對。」羅蘭回給傑克一個微笑,但是眼睛仍舊盯著蘇珊娜,看她一頁頁翻看那本已經破爛的謎語書。她眉峰緊蹙,時不時摸摸從頭髮上滑下來的黃花。羅蘭覺得可能只有她一個人意識到這本快散架的謎語書也許同《小火車查理》一樣重要……也許更加重要。想到這裡,他的眼光離開她轉投向埃蒂,埃蒂愚蠢的謎語再一次惹惱了他。很不幸,這個年輕人與庫斯伯特還有一處相同點:羅蘭有時會有衝動想要狠命搖晃他,把他搖到鼻子流血、牙齒脫落。

溫柔,槍俠——溫柔!他腦中響起柯特微帶笑意的安慰聲,羅蘭決定拋開一時的情緒,這樣做困難也不算太大,尤其是當他想到埃蒂自己也沒辦法控制偶爾的胡說八道時。性格,至少部分性格,也是由卡決定的。羅蘭也清楚對埃蒂來說,這些不完全是胡說。每次當他這樣想時,三天前深夜的那段對話就會跳入腦海。他一直記得埃蒂控訴說他只把他們當做自己棋盤上的棋子而已。這讓他很生氣……但這話卻如此接近事實以至於他覺得羞愧。

很幸運,埃蒂對羅蘭的思想鬥爭毫不知情,他只是問道:「什麼東西是綠色的,幾百噸重,而且住在海底?」

「我知道,」傑克說。「大綠鯨。」

「白痴。」羅蘭小聲咕噥。

「是啊——但這才是好笑的地方嘛,」埃蒂辯解道。「笑話同樣能讓你換個角度想問題。你瞧……」他看看羅蘭的臉色,乾笑兩聲,雙手一攤。「算了。我放棄。你根本不會理解。一百萬年都不會。我們還是瞧一眼這本見鬼的書吧。我甚至也會努力變得嚴肅一些……如果我們能先吃點兒晚飯的話,我是說。」

「看我的。1『注:watchme,中世界的一種紙牌遊戲。通常,有人贏牌時就叫「看我的」。』」槍俠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啊?」

「就是說你贏了。」

傑克來回摩擦著打火石與鋼條,火星終於濺了出來,總算點燃了木柴。他滿意地坐回去,一隻手繞過奧伊的脖子,看著火舌蔓延。他對自己很滿意,他剛剛點燃了營火……而且他猜出了羅蘭的謎語。

3

「我也想到一個,」在吃肉卷的時候傑克說。

「很愚蠢的那種嗎?」羅蘭問。

「不是。真正的謎語。」

「那麼考考我吧。」

「好。什麼會跑卻從不走,有嘴卻從不開口,有床卻從不睡覺,有頭卻從無淚流?」

「是條好謎語,」羅蘭仁慈地說,「但已經很老了。答案是河流。」

傑克有點兒洩氣。「你真是難不倒啊!」

羅蘭把最後一口肉卷扔給奧伊,奧伊高興地一口接住。「不是我。我可是埃蒂口中的下手敗將。你見過阿蘭就知道了,他收集謎語的興趣甚至比得上太太們收集扇子。」

「應該是手下敗將,羅蘭老兄。」埃蒂更正道。

「謝謝。現在試試這條:什麼躺在床上又站在床上?/先是白色後是紅色/變得越胖老太太越樂?」

埃蒂大笑起來。「生殖器!」他大聲叫出謎底。「夠粗俗,羅蘭!但是我喜歡!我喜……歡!」

羅蘭搖搖頭。「你猜錯了。一條好謎語通常玩的是文字遊戲,就像剛剛傑克關於河的謎語,但是更多時候它更像魔術師的把戲,把你誤導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應該有兩重意思。」傑克解釋了亞倫·深紐曾經告訴他的參孫謎語。羅蘭點點頭。

「是不是草莓?」蘇珊娜問道,接著就自問自答。「當然是。這就像那個火的謎語,裡面藏著暗喻。只要你明白這個暗喻就能找到謎底。」

「我用性作暗喻,可我說出口的結果是她扇了我一記耳光,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埃蒂故作哀傷地說,可是沒人搭理他。

「如果你把‘變’字兒換成‘長’,」蘇珊娜繼續說,「就很簡單了。先是白色再是紅色,長得越胖老太太越喜歡。」說完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羅蘭點點頭。「我知道的謎底是文莓,但是我肯定兩個謎底意思都一樣。」

埃蒂拿起《謎語大全》翻看起來。「聽聽這個,羅蘭?什麼時候一扇門不是一扇門?」

羅蘭蹙起眉頭。「這是不是又是你愚蠢的玩笑?因為我的耐心——」

「不是。我發誓我很嚴肅,而且——至少我在努力。這是書裡的謎語,我只是恰巧知道謎底。我小時候聽到過的。」

傑克也知道了謎底,衝著埃蒂眨眨眼,埃蒂眨回去。奧伊也試圖模仿,可這頭貉獺一直只能同時閉上兩隻眼睛,試了幾次後最終放棄,把他們都逗樂了。

與此同時,羅蘭與蘇珊娜都在苦思冥想。「肯定和愛情有關,」羅蘭說。「一扇門1『注:這裡一扇門(adoor)與敬愛(adore)同音,所以羅蘭才做此猜測。』,敬愛。什麼時候敬愛不是敬愛……唔……」

「唔。」奧伊也跟著哼哼,它模仿起羅蘭沉思時的腔調簡直惟妙惟肖。埃蒂又衝著傑克眨眨眼,傑克趕緊捂住嘴免得笑出聲。

「是不是虛偽的愛情?」羅蘭最後問。

「不是。」

「窗戶。」蘇珊娜突然很肯定地說。「什麼時候一扇門不是一扇門?當它是扇窗戶的時候。」

「不對。」現在埃蒂笑得更加開懷,可傑克對兩人那麼離譜的答案真的非常驚訝。的確是魔術,他想。魔術裡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沒有會飛的地毯,也沒有消失的大象,但魔術就是魔術。他們正在做的事兒——圍坐在火堆旁猜謎語——突然在他眼中被賦予了嶄新的意義,他們就像在玩捉迷藏,只不過現在用的遮眼布是由詞語織成的。

「我放棄。」蘇珊娜說。

「我也放棄。」羅蘭說。「告訴我們你知道的吧。」

「答案是罐子1『注:罐子(ajar),與英語單詞「半開的」(ajar)同音,此處這則謎語就利用了這兩個同音異義詞。』。門不是門,當它半開的時候。明白了嗎?」羅蘭的神情表明他漸漸明白過來。埃蒂這時有些擔心地問,「這是條壞謎語嗎?這回我可努力嚴肅了,羅蘭——真的。」

「一點兒不壞。相反,還挺不賴。柯特應該能猜出來,我相信……也許阿蘭也行,但這絲毫不會減損謎語的精妙。我剛剛犯了讀書時同樣的毛病:想得太複雜,反而與謎底擦肩而過。」

「裡面的確有點東西的,是嗎?」埃蒂沉思道。羅蘭點點頭,但埃蒂卻沒看見;他正盯著火堆深處,看見木炭中幾十朵玫瑰怒放、然後凋零。

羅蘭說,「最後一件事兒,說完我們就睡覺,就是從今晚起我們要安排守夜。你第一個,埃蒂,然後是蘇珊娜。我值最後一班。」

「那我呢?」傑克問。

「以後你也會輪到的。現在你好好睡覺更重要。」

「你真的認為輪班值夜很必要嗎?」蘇珊娜問。

「我不知道。而這恰恰是最充分的理由。傑克,幫我們從你的書裡選一則謎語吧。」

埃蒂把《謎語大全》遞給傑克,傑克一頁頁翻看過來,快到書尾時突然停下。「哇!這個絕對有殺傷力。」

「讀來聽聽,」埃蒂說。「如果我猜不出,蘇珊娜也能猜出。我們倆可是舉世聞名的埃蒂·迪恩和他的猜謎皇后。」

「今晚我們倆都很機智,對不對?」蘇珊娜說。「讓我們瞧瞧你在路邊值了大半夜勤之後還有多機智,蜜糖。」

傑克讀道:「一樣東西什麼都不是,卻有名有姓。它有時高有時矮,和我們說話,和我們運動,一同做每個遊戲。」

他們討論了將近十五分鐘,但大家連一絲靈感都抓不住。

「也許等睡著了能夢見謎底,」傑克說。「當時那條河的謎底就是我夢見的。」

「真是本便宜貨,連謎底都沒有。」埃蒂邊站起身邊說。他拉起一條獸皮毯裹在肩膀上,就像披了一件披風。

「呃,的確便宜。塔爾先生根本就是白送給我的。」

「我要注意點兒什麼,羅蘭?」埃蒂問。

羅蘭聳聳腐,躺下來。「我也不知道,但我猜你一看見或聽見就會知道。」

「你開始覺得困的時候就把我叫醒吧。」蘇珊娜說。

「沒問題。」

4

大道一側有一條草溝,埃蒂肩上裹著皮毯就坐在草溝遠處。今晚一片薄雲遮住了夜空,群星也變得黯淡。強勁的西風呼呼刮來,當埃蒂面對風向時,可以清晰地聞到統治這片草原的野牛的味道——混合了皮毛與熱糞的氣味。這幾個月他的感覺變得越來越敏銳,這讓他非常驚喜……可像這樣的時刻,敏銳的感覺反而讓他覺得有些詭異。

隱約間他聽見一頭小野牛的叫聲。

他轉身面向城市,一瞬間他覺得彷彿看見了點點燈光——雙胞胎兄弟口中的電蠟燭——但是他很清楚,也許他什麼也沒看見,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你已經遠離第四十二街了,甜心——雖然無論如何希望終究是件好事兒,但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否則就會忘記一樁事實:你已經遠離第四十二街了。前方根本不是紐約,無論你多麼希望。前方是剌德,而且根本無法預測。如果你牢記這一點,你也許能熬過去。

大部分值夜的時間就在他思索最後一條謎語中度過。羅蘭對那條死嬰謎語的苛責讓他很是胸悶,如果天一亮的時候他就能給出絕妙的謎底會讓他很開心。當然他們也不能從書裡找到任何答案,但是他猜一條好謎語的謎底肯定是不言白明的。

有時高有時矮。他猜這句應該是關鍵,其它部分不過是誤導。什麼東西有時高有時矮1『注:文中謎語用的是short一詞,既有矮的意恩,也有短的意願。』呢?褲子?不對。褲子會有時長有時短,可是他從沒聽過高褲子。故事?像褲子一樣,只符合一半。飲料有時高有時矮——

「點單。」他低喊出聲,又想了一會兒,覺得謎底肯定讓自己無意中給撞上了——兩個形容詞都非常契合。高單子指的是盛宴;矮單子指的是飯店裡的快餐——漢堡包、金槍魚三明治什麼的。可是問題是盛宴和金槍魚三明治都不會和我們說話,一同做每個遊戲。

一陣沮喪襲上心頭,他不得不嘲笑起自己居然被兒童書裡的一條文字遊戲弄得緊張兮兮。但他還是開始逐漸相信人們真有可能為了謎語殺人……如果賭注足夠高,而且還有人作弊。

算了吧——你就像羅蘭說的,已經與謎底擦肩而過了。

但是,他還能再想些別的什麼呢?

這時咚咚鼓點聲又在城市那邊響起,他的確沒有別的好想了。鼓點就這麼響起來,絲毫沒有前奏。前一刻一絲聲音也沒有,下一刻音量就立即變得最大,彷彿一個開關被驟然啟動。埃蒂走向路邊,面向城市靜靜傾聽。他回頭看看其他人是否被鼓聲吵醒,結果發現他仍是孤獨一人。他轉回去又望向剌德,伸手罩住雙耳。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埃蒂越來越肯定他的猜測沒錯;至少他揭開了謎語。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在這片洪荒曠野之中,他正站的一條廢棄大道上,跟前是座某個驚人的失落文明留下的城市,耳朵裡聽見的是搖滾樂的鼓點聲……一切都太瘋狂了,可是難道這會比那個會叮地一聲掉下印著「行」字的小綠旗的交通燈更瘋狂嗎?會比在這裡發現一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德國戰鬥機殘骸更瘋狂嗎?

埃蒂輕聲哼起z.z託普合唱團的一首歌兒。

你只需足夠的粘東西

粘住你牛仔褲上的破縫隙

我說呀,呀……

歌詞正踩在鼓點上,這絕對是「尼龍飛蟲」的迪斯科節奏,對此埃蒂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

片刻之後,鼓點聲就像突然開始一樣毫無預兆地停止,他能聽到的只剩下呼呼風聲,還有隱約傳來的那條有床卻從不睡覺的寄河靜靜的流淌聲。

5

接下來的四天平靜無波。他們一路前進一路看著索橋與城市的輪廓越變越大、也越來越清晰;他們露營、吃餓、輪流守夜(傑克一直纏著羅蘭讓他在天亮前值兩小時的班)、睡覺休息。其中惟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蜜蜂事件。

發現墜機殘骸後的第三天中午,他們耳邊傳來嗡嗡聲,越來越響,直到蓋過所有其它聲音。最後羅蘭停下來。「那裡,」他指著路邊的桉樹林說。

「聽上去像是蜜蜂。」蘇珊娜說。

羅蘭淡藍色的眼眸閃了一下。「也許今晚我們會有甜點了。」

「我不知道該對你怎麼說,羅蘭,」埃蒂說,「但我可極度厭惡被蜜蜂叮著。」

「我們沒人會喜歡,」羅蘭贊同道,「但今天正好沒風。我想我們可以先點火把它們燻睡著,然後趁機把蜂巢偷出來,這樣也不會惹禍上身。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他抱著同樣興奮、躍躍欲試的蘇珊娜走向樹林。埃蒂與傑克跟在後面,而顯然奧伊的選擇是謹慎而非勇猛,它留在路邊呼哧呼哧喘著氣,審慎地看著他們離去。

羅蘭在樹林邊停下腳步,扭過頭對埃蒂與傑克輕聲說,「待在這兒別動,我們先過去看看,沒問題我就給你們手勢。」說完他抱著蘇珊娜走向密林中光斑點點的樹蔭,而埃蒂與傑克仍舊站在陽光下目送他倆。

走進樹蔭,一陣涼意撲面而來,單調的蜂鳴聲讓人昏昏欲睡。「太多了,」羅蘭輕聲說。「現在是夏末,它們應該出去採蜜的。我不——」

他一眼瞥見空地中央突起在樹幹上的蜂巢,打住話頭。

「它們怎麼了?」蘇珊娜驚恐地低聲問。「羅蘭,它們到底怎麼了?」

一隻像十月的馬蠅一樣胖的蜜蜂從蘇珊娜頭側慢慢飛過,把她嚇得向後一縮。

羅蘭做了手勢,其他人也跟上來。大家都盯著蜂巢,一言不發。蜂房並不是規則的六角形,而是形狀、太小各異;蜂巢本身看上去正在怪異地融化,彷彿有人在上面放了一盞噴燈。懶洋洋爬著的蜜蜂居然全身像雪一樣白。

「今晚沒蜂蜜了,」羅蘭說。「我們從那個蜂巢裡取出的蜂蜜也許很甜,但我十分肯定會讓我們集體中毒。」

其中一隻畸形的白蜜蜂笨重地飛過傑克的腦袋,傑克一臉厭惡地趕緊避開。

「發生了什麼?」埃蒂問。「什麼讓它們變成這樣,羅蘭?」

「清洗了整個世界的是同一樣東西;它也讓大多數野牛天生畸形,無法生育。我聽過有人把它稱做古老的戰爭、曠世大火、末日浩劫,還有蝕骨劇毒。無論叫什麼,這就是我們一切災難的起源,一切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在河岔口那群老人的曾曾祖父生下來之前一千年就發生了。隨著時間流逝,浩劫的影響——雙頭水牛與眼前這種白蜜蜂——已經慢慢減弱。我也親眼見過這些影響。其它的變化更加劇烈,即使肉眼看不見,也仍舊在繼續。」

他們看著白蜜蜂茫然甚至無助地沿薷蜂巢爬動。其中一些明顯還試圖工作;其它的就只是漫無目的地互相撞來撞去。埃蒂想起以前看到過一則新聞,上面刊登了一幅煤氣爆炸倖存者逃離爆炸地點的照片,當時那次爆炸幾乎把加利福尼亞一座小鎮的整個街區夷為平地。這些蜜蜂看上去很像照片裡的倖存者,同樣迷惑、驚魂失魄。

「你們發動了核戰爭,是不是?」他問道——幾乎是控訴的語氣。「這些你們喜歡談論的中土先人……他們直接把自已送進了地獄。不是嗎?」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那時的記錄都已遺失,流傳下來的故事也自相矛盾、說不明白。」

「我們趕緊離開,」傑克顫聲說。「我看這些東西覺得噁心。」

「我也是,蜜糖。」蘇珊娜說。

他們離開,留下這群漫無目的的蜜蜂在古老的樹林裡繼續過著已經破碎的生活。今晚沒有蜂蜜。

6

「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一切?」第二天早上埃蒂問道。藍天一片清澈,但冷冽寒意已經滲進空氣。在這個世界裡的第一個秋天即將來臨。

羅蘭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我想你坦白告訴我們所有的故事,從頭到尾,從薊犁開始。你怎麼長大,那裡又怎麼滅亡。我還想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黑暗塔的,而且你為什麼開始追尋它。我也想知道你的第一批朋友,他們到底怎麼了。」

羅蘭脫去帽子,用手臂擦去額頭上的汗,又戴上帽子。「你有權利知道這一切,我猜,而且我也會全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故事很長,我從沒想過要對誰提起,如果要說,我也只說一遍。」

「那你什麼時候說?」埃蒂問。

「時機到的時候,」羅蘭回答。他們只能對這個回答滿意。

7

在傑克開始搖他的前一刻,羅蘭醒過來。他坐起身四處張望,埃蒂與蘇珊娜還在熟睡。就著晨曦的微光,他並沒發現任何不妥。

「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問傑克。

「我不知道。也許正在打仗。過來聽。」

羅蘭掀開毯子,跟著傑克走到大路邊。他發現現在距離寄河流經城市的地方只有三天行程了,而那座索橋——與光束路徑垂直——跨越了整個地平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地顯出傾斜,而且他發現在豎琴琴絃模樣的根根鋼柱之間至少有一打空隙,那都是鋼柱被拉得過緊以致攔腰折斷了。

今晚大風直接從城市方向吹過來,隨風飄過來的聲音雖然微弱卻仍舊清楚。

「是在打仗嗎?」傑克問。

羅蘭點點頭,一根手指放在了唇邊。

他依稀聽見叫喊聲、彷彿重物砸地的嘩啦聲——當然——還有鼓點聲。接著又是嘩啦聲,不過這次更加動聽,如同玻璃破碎的聲音。

「天啊。」傑克邊輕聲嘆道邊向槍俠靠緊。

下面傳來的聲音羅蘭更希望沒聽見:急促、沙啞的輕武器,然後是巨大的迴響——明顯是某種爆炸,爆炸巨響就像個無形的保齡球滾過平原,向他們奔來。接下來,喊聲、重擊聲、破碎聲很快被鼓聲蓋住。幾分鐘以後,鼓聲又像往常一樣戛然而止,安靜重新籠罩在城市上空,但此刻這種安靜讓人感覺更像一種焦急的等待。

羅蘭環住傑克的肩膀。「現在決定繞路還不太晚。」他說。

傑克看著他。「我們不能。」

「因為火車?」

傑克點點頭,悠悠地說:「布萊因是災難,但是我們必須上這趟火車。而這座城市是我們能上車的惟一站點。」

羅蘭沉思地看著傑克。「你為什麼說我們必須?是卡嗎?因為,傑克,你必須明白你對卡並不完全理解——它需要人窮盡一生來學習。」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卡,但是我知道假如我們沒有保護根本無法進入荒原,而那就是布萊因。沒有他我們就會死,如同我們看見的那些白蜜蜂在冬天來臨時的命運。我們必須有保護,因為荒原散發毒氣。」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不知道!」傑克回答,幾乎有些惱火。「我就是知道這些。」

「好吧,」羅蘭溫和地安慰,轉而眺望剌德。「但是我們必須該死地特別當心。真不幸他們的彈藥還沒用盡,而且他們可能還有威力更大的武器。我懷疑他們不一定知道如何使用,但是這只是增加了風險。也許他們會太興奮然後把我們全炸上天。」

「上天。」身後冷不丁傳來低沉的聲音。他們扭過頭看見奧伊正坐在路邊看著他們。

8

當晚,他們來到一處岔路,一條小路從西邊穿出與大道匯合。大道現在已經寬闊許多,路中央許多光亮的黑石把路面分成兩道——從這兒眺望下去大道在遠處下沉,混凝土大堤豎在路兩邊,上面爬滿裂紋,讓旅行者們感到一種被幽禁的恐慌。他們走到能讓他們看見一線開闊平原的混凝土大堤缺口處停了下來,吃了一頓差強人意的便餐。

「你覺得他們故意把路修得這麼低是什麼緣故,埃蒂?」傑克問。「我是說,有人的確可以這樣修的,對不對?」

埃蒂透過大堤缺口眺望緩緩延伸到遠方的平原,點點頭。

「那麼為什麼呢?」

「不知道,小鬼。」埃蒂回答,但實際上他覺得他知道原因。他瞥了羅蘭一眼,猜他肯定也心裡有數。下沉的大道通向用作防禦的索橋,小心安置兩處防禦工事就可以控制任何在高坡上出現的隊伍。一旦守城人不歡迎沿著大道向剌德行進的隊伍,他們就會發起攻擊。

「你肯定你不知道?」傑克問。

埃蒂衝著傑克笑笑,儘量剋制著不去想像可能有什麼瘋子正在城裡準備好沿著破爛的混凝土斜坡朝他們扔過來一個生鏽的大炸彈。「一點兒概念都沒有。」他回答。

蘇珊娜厭惡地哼了一聲。「這條路通向地獄,羅蘭。本來我以為我們再也不需要用那該死的馬鞍了,但現在你最好還是再拿出來吧。」他點點頭,話也沒說地從背包裡取出馬鞍。

大道的路況非常糟糕,其它像支流匯聚進來的條條小路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離索橋更近時,卵石路面換成另一種在羅蘭看來像是金屬、其他人看來像是瀝青的路面。路面狀況還比不上之前的卵石路面,年久失修、磨損嚴重,估計自從最後一次保養後還有大量馬匹貨車通行,這個是破壞的主因。路面上碎石參差,走起來都很困難,如果想在上面推蘇珊娜的輪椅就簡直荒謬了。

兩邊的大堤越築越陡,在他們頭頂可以看見一些尖銳細瘦的物體指向天空。羅蘭想到了箭頭——肯定是巨人造的巨型弓箭。但他的同伴覺得那是火箭或導彈。蘇珊娜想起從卡納維爾角1『注:卡納維爾角(canaveralcape),位於美國佛羅里達州肯尼迪航天中心的發射角。美國第一艘火箭就是於一九五○年在此發射升空的。』發射的紅石導彈,埃蒂想起了可以從卡車載貨平臺發射的地對空導彈,而傑克則想起藏在堪薩斯平原或無人居住的內華達山區加固導彈井裡等核戰爭一旦爆發就會向中國或蘇聯發射的洲際彈道導彈。所有人都同樣覺得他們正在走進一片黑暗悲慘的陰影,走進某個仍被古老卻依然強大的魔咒籠罩的土地。

他們進入這個區域——傑克把它稱做交叉發射區——幾個小時以後,混凝土大堤從路邊消失,同時一打公路岔道像蜘蛛網似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視野再次變得開闊……但這個事實並沒有讓任何一個人感到欣慰,儘管也沒人大聲說出口。十字路口處又掛著另一盞交通燈,這回的形狀對埃蒂、蘇珊娜和傑克來說都很眼熟,只不過原來應該有的四塊鏡片玻璃早就已經碎了。

「我敢打賭這條路肯定是世界第八大奇蹟,在過去,」蘇珊娜說。「但看看現在的樣子,簡直就是地雷區。」

「古老的方式有時倒是最佳方式。」羅蘭表示同意。

埃蒂指向西方。「看。」

現在高聳的混凝土大堤已經消失,他們眼前的景象與河岔口老人希在喝咖啡時描述的景象一般無二。希當時說道:「只有一條軌道,人工石柱支撐。中土先人造的馬路和牆壁都是那樣。」細直的軌道就建在狹窄的金色高架上,從西方向他們這個方向延伸過來,穿過寄河後進入城市。建築簡單高雅——而且是迄今為止他們見過的惟一沒有生鏽的作品——但仍然裂痕累累。路程一半的地方一大段高架路徑直斷裂,沒入下面湍急的河流裡,只剩下兩根高聳的石柱,彷彿兩根互相指責的手指。一段流線型的金屬車身冒出水面,曾經的亮藍色已經因為斑斑鐵鏽而失去光彩。從這裡看過去,車身非常小。

「布萊因就這麼完蛋了,」埃蒂說。「難怪他們再也沒聽見它。肯定是在過河時支柱坍塌,它也跟著一頭栽了下去。情況發生的時候它一定正在減速,否則它會飛出去,在更遠的河岸砸出一個炸彈爆炸似的大坑。呃,它還沒毀掉時肯定是件不錯的東西。」

「梅西說過還有另一輛。」蘇珊娜提醒他說。

「沒錯。不過她也說已經七、八年沒聽見過了,而泰力莎姑母則說已經十年了。你怎麼想,傑克……傑克?回過神來,嘿,回過神來,小兄弟。」

傑克心思全放在河裡火車的殘骸上,只是聳聳肩。

「你幫了很大忙,傑克,」埃蒂說。「有用的資訊——這就是為什麼我愛你。為什麼我們都愛你的原因。」

傑克對埃蒂的話置若罔聞,他心裡明白那並不是布萊因。冒出水面的單軌列車是藍色的,但是他夢見的布萊因是一種髒兮兮、甜膩膩的粉紅色,就像你常吃的那種廉價泡泡糖。

同時羅蘭拉緊背蘇珊娜的馬鞍。「埃蒂,把你太太抱進馬鞍。正是我們大家過去親眼看個究竟的時候了。」

傑克焦慮的眼神轉到前方的索橋上,他能夠聽見遠方傳來幽靈一般的高頻哼鳴——那是疾風吹過連線纜索與橋面的鋼柱。

「你覺得過去安全嗎?」傑克問。

「我們明天就會知道,」羅蘭回答。

9

第二天早上,羅蘭一行人來到生鏽的長索橋橋頭,隔河眺望剌德城。埃蒂曾經夢想能遇到睿智的長鬚精靈,還保留著的古老技藝能為他們所用,但是現在這個夢想已經消失殆盡。如今靠得這麼近,他能夠看見整個城市已經千瘡百孔,有些街區的建築要麼被燒光要麼被炸平,眼前的景象讓他想起牙齒大量脫落的下巴。

當然,大多建築還沒有倒塌,但那種頹廢衰敗的跡象讓埃蒂無端感到陰鬱,而連線旅行者與對面鋼筋水泥築成的迷宮之間的索橋也絕對算不上堅固耐用。左邊的垂直鋼柱鬆鬆地耷拉著,而右邊剩下的那些幾乎被拉得快要折斷。橋面由空心的梯形方磚組成,一些已經向上拱起,暴露出黑色內裡;剩下的也已傾斜,其中一些只是開裂,但另一些損壞嚴重,其中斷裂的缺口甚至能塞進卡車——大卡車。透過缺口,他們能夠看見寄河泥濘的河岸以及灰綠色的河水。埃蒂估算橋面中央距離河面大概三百英尺,而且也許這還是保守估計。

錨定主要拉索的巨大混凝土沉箱吸引了埃蒂的視線。他覺得索橋右面的沉箱就好像已經從地底被拔出一半,但他決定最好還是不要對其他人提起這個發現;索橋正在來回搖晃,雖然緩慢但仍能察覺得到,這對大夥來說已經夠糟糕的了。光是看一眼他就已經覺得頭暈。「好吧,」他問羅蘭。「你怎麼想?」

羅蘭指著索橋右面大約五英尺寬的斜面走道橋,那實際上是一段獨立的橋面,建在一些較小的混凝土石塊上,看上去由巨型彈簧夾固定在主橋支撐拉索上的副拉索——或者是粗鋼棍上。埃蒂仔細打量著最近的一個彈簧夾,畢竟他的性命很快就要全仰仗這件物事了。彈簧夾已經生鏽,但看上去還堅固,金屬上烙著「拉摩科鑄造」幾個字。埃蒂意識到自己已經區分不出這些字到底是高等語還是英語,這種感覺倒是很奇妙。

「我覺得我們可以利用那個,」羅蘭說。「只有一處是壞的。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很難不看見。」

這座長達四分之三英里的索橋也許一千年來都沒有修繕過,但是羅蘭猜測真正的損壞還是來自過去五十年。右邊鋼柱折斷導致索橋愈發向左邊傾斜。張力最大的地方是在橋面中央兩座四百英尺高的拉索塔之間,那裡的橋面出現一個眼狀的巨洞。走道橋上的斷裂沒那麼嚴重,但即使如此,至少兩塊緊鄰的混凝土石塊也已經掉進了寄河,留下一處至少二、三十英尺寬的裂洞。在石塊空缺的地方他們看見支撐走道橋的鋼纜,或者是鋼繩,他們可以踩在上面越過裂洞。

「我想我們能夠過去,」羅蘭冷靜地指出。「那個裂洞的確麻煩,但一側的護欄還在,我們起碼有東西能抓。」

埃蒂點點頭,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怦怦作響。走道橋鋼纜暴露在外,看上去就像一節節鋼條接起來的管子,高出橋面約四英尺。他腦海中浮現出他們過橋的畫面;雙手抓緊護欄、雙腳踏在鋼纜上、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側身移動,同時橋面還像微浪中的輪船一樣輕輕搖晃。

「上帝啊,」他輕撥出聲,清清嗓子想吐口口水,可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的嘴太乾了。「你肯定嗎,羅蘭?」

「就現在情況來說,這是惟一一個辦法。」羅蘭指著河流下游,埃蒂看見第二座橋,但那座很久以前就已坍塌掉進寄河了。剩下的鋼柱都已經生鏽,亂糟糟地戳出水面。

「你行嗎,傑克?」蘇珊娜問。

「嘿,沒問題。」傑克立即回答。他甚至在微笑。

「我恨你,小鬼。」埃蒂說。

羅蘭關切地看看埃蒂。「如果你覺得你不行就直說,免得走了一半僵在半路。」

埃蒂盯著前方斷裂的橋面看了很長時間,最後狠心點點頭。「我想我能行。我從來不喜歡登高,但我還能應付。」

「很好。」羅蘭的眼光掃過眾人。「越快開始越快結束。我揹著蘇珊娜打頭陣,然後是傑克,埃蒂斷後。你能負責輪椅嗎?」

「嘿,沒問題。」埃蒂暈乎乎地說。

「那麼,我們走。」

10

一踏上走道橋,埃蒂就感覺恐懼像冷水灌進他的五臟六腑,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從陸地上看,索橋似乎只是在微微搖晃,可當他真正站在上面時,他感覺自己彷彿正站在世界上最大的一座古董鐘的鐘擺上。晃動緩慢,但非常規律,而且幅度要比他預期的大得多。走道橋的橋面破裂嚴重,至少向左面傾斜十度。他的雙腳慢慢在粉狀的混凝土上磨蹭,與下面的石塊互相摩擦不斷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索橋另一端的城市似乎也在來回晃動,感覺好像世界上速度最慢的電子遊戲上的人工地平線。

頭頂拉緊的鋼柱不斷被風吹得嗡嗡作響,腳下的土地瞬間沉入寄河西北方的河岸。三十英尺高……然後六十……然後一百一十。很快他就會走到水面上。每走一步,摺疊輪椅都會打在他的左腿上。

突然有樣毛茸茸的東西出現在他左腳邊,他趕緊伸出右手瘋狂地抓住護欄,差一點兒就尖叫出聲。原來是奧伊從他身邊經過,還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彷彿在說對不起——借光。

「該死的蠢東西。」埃蒂咬牙切齒地咒罵了一句。

他發現即使他從來不喜歡向下看,可上面那些勉強支撐橋面與頭頂拉索的鋼柱也讓他覺得難受。鋼柱外面裹著鐵鏽,而且埃蒂能看見從裡面戳出來的一團團金屬線——就像是金屬棉絮。他的瑞格叔叔曾經油漆過喬治·華盛頓大橋和三區橋,他說過支撐鋼柱與拉索都是由鋼絲「編織」成的,而如今看來這座橋上的織物終於鬆開。支撐鋼柱上的金屬線一圈一圈地折斷,鋼柱本身已經快要散架了。

它已經撐了那麼久,應該還能再撐一會兒。你認為這玩意兒僅僅因為你經過就會掉進河裡?別高估了你自己。

但這種想法並沒有給予他任何安慰。就埃蒂所知,他們有可能是幾十年以來試圖過橋的第一批人。索橋終究是要坍塌的,而且從現在來看,這一天不會太遠了。也許所有人的重量將會是擊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埃蒂的鹿皮鞋踢到一塊混凝土塊,他一低頭,只見混凝土塊翻滾著向下掉落、掉落、掉落。一陣昏眩襲來,他趕緊移開目光。最終混凝土塊落入河面,只激起很小——非常小的——水花。大風吹過,襯衫緊緊貼住汗津津的身體。索橋來回搖晃,吱呀作響。埃蒂努力想把手從一側的護欄上移開,可是雙手彷彿已經絕望地凍在了凹凸不平的金屬欄杆上。

他閉上雙眼。你不能僵住。你不能。我……我不允許。如果你需要盯著什麼看,就找個又高又難看的東西吧。埃蒂睜開眼睛,視線鎖定在了前面的槍俠身上,他強迫自己鬆開手,再次開始慢慢向前移動。

11

羅蘭來到橋面斷裂處,扭過頭看見傑克跟在後面五英尺處。奧伊伸長脖子、矮著身子跟在傑克腳後。河面上風勢增強,羅蘭可以看見奧伊光滑的皮毛被大風吹得倒翻。埃蒂大約在傑克身後二十五英尺處,他的臉緊繃著,但仍舊用左手冷靜地推著摺疊好的輪椅,右手則牢牢抓住護欄。

「蘇珊娜?」

「在,」她立刻回答。「很好。」

「傑克?」

傑克抬起頭,臉上還掛著笑,槍俠明白他也不會有問題。這個男孩頗為享受此刻的冒險,頭髮被齊齊吹到腦後,眼睛熠熠發光。他伸出手翹起大拇指,羅蘭微微一笑,回以同樣的手勢。

「埃蒂?」

「不用擔心我。」

埃蒂彷彿正盯著羅蘭,但是槍俠即刻發現他的視線實際上越過他自己落在橋對岸密密麻麻、沒有窗戶的樓群上。這沒關係;鑑於他明顯恐高,恐怕這已經是保持頭腦清醒的最佳辦法了。

「好吧,我不擔心,」羅蘭喃喃地說。「我們現在要過大裂洞了,蘇珊娜。放鬆,不要亂動。明白了嗎?」

「嗯。」

「如果你想調整坐姿,現在就調整。」

「不用,羅蘭,」她平靜地回答。「我只是希望埃蒂也可以挺過來。」

「埃蒂已經是名槍俠了。他會像一名槍俠一樣勇敢。」

羅蘭向右轉過身,直接面對寄河下游,抓住護欄。接著他踩上生鏽的支撐鋼纜,慢慢側身挪過大裂洞。

12

傑克等羅蘭與蘇珊娜走到裂洞一半的地方才挪開步子。大風把索橋吹得來回晃動,可他絲毫不覺得恐慌。坦白說,他還相當沉醉。與埃蒂不同,他從沒有高空恐懼的困擾;他很喜歡站在高處俯瞰鋼帶一般的寄河綿延在雲層厚重的天空下。

走到一半時(羅蘭和蘇珊娜已經到達對過混凝土橋面重新接上的地方,正注視著其他人),傑克回頭張望,心卻倏地沉下半截。他們剛剛討論如何過橋時恰恰遺忘了一名隊員。奧伊還停留在走道橋大洞的另一頭,身子蜷縮、一動不動,明顯被嚇壞了。他的鼻子湊在缺了混凝土路面、只剩下生鏽的暴露在外的鋼纜的裂洞邊緣,聞來聞去。

「快過來,奧伊!」傑克大叫。

「奧伊!」貉獺回應一聲,沙啞顫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通了人性。他衝著傑克伸長脖子,但是仍舊紋絲不動,圓溜溜的金邊眼睛裡全是驚慌。

又一陣大風颳過來,索橋吱吱晃得更厲害。突然從傑克頭頂傳來砰的一聲——好像吉他琴絃因扯得太緊而砰地繃斷。緊接著一根鋼繩從最近一根垂直支架上掉落下來,差點兒擦著他的脖子。十英尺以外,奧伊悲慘地蜷著一團,眼光緊緊盯著傑克。

「快過來!」羅蘭大叫。「風越來越大了!快,傑克!」

「不能丟下奧伊!」

傑克開始原路返回,挪出兩步。與此同時,奧伊小心翼翼地走上支撐鋼索,前腿僵硬,爪子抓著圓形鋼索的表面。而埃蒂則站在貉獺身後,顯得無助、恐懼。

「就這樣,奧伊!」傑克大聲鼓勁道。「到我這邊來!」

「奧伊—奧伊!來—來!」貉獺邊回應邊快速地沿著鋼纜挪過來。正當他差點兒就到傑克身邊時,突然一陣大風颳過來,索橋一晃,奧伊慌亂地伸出爪子想抓住鋼纜,卻撲了個空,屁股撲哧滑了出去。他努力伸出前爪想抓住一樣東西,卻什麼也沒抓到,兩條後腿就在空中亂蹬。

傑克猛地鬆開護欄,向他撲過去,腦子裡惟一想的就是奧伊鑲金邊的眼睛。

「不要,傑克!」羅蘭與埃蒂各自從兩頭齊聲高呼,但都距離得太遠而根本來不及施以援手。

傑克的胸腹部撞在了支撐鋼纜上,肩膀上的書包重重彈起,同時他能聽見自己上下牙齒咔嚓碰撞,就像母球撞開一堆小球的聲音。此時又一陣大風颳來。他順著風勢前傾,右臂環住支撐鋼纜,拼命伸出左臂想要夠著奧伊。這頭貉獺眼看就要掉下去,就在這當口,他猛地一口咬住傑克的左手。傑克瞬間感到刺骨疼痛,硬生生忍住尖叫。他低下頭,右臂緊緊勾住支撐鋼纜,膝蓋彎曲,奮力緊貼住鋼纜光滑的弧度,而奧伊就像空中飛人似地蕩在他的左手上,一對鑲金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傑克。此時,傑克看見自己的血順著奧伊腦袋兩側緩緩流下去。

又一陣風颳來,傑克開始向外滑去。

13

埃蒂的恐懼被一種陌生的冷靜替代。他嘩啦一聲把蘇珊娜的輪椅扔在一旁的水泥橋面上,靈巧地沿著支撐鋼索跑過去,甚至連護欄都不抓了。傑克倒栽蔥似地掛在外面,奧伊則像個毛茸茸的鐘擺掛在他的左手上。同時,傑克的右手快撐不住了,已經開始下滑。

埃蒂撐開雙腿,跨坐在鋼索上面,沒有任何保護的睪丸被壓在跨部,傳來陣陣疼痛。但是此刻,即使最銳利的疼痛對他來說也非常遙遠。他一手抓住傑克的頭髮,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書包帶。他感覺自己也已經開始向外傾斜,瞬間甚至恐懼地以為他們三個會像鏈子一樣一塊兒掉落下去。

他放開傑克的頭髮,更用勁地抓緊書包帶,心裡暗暗祈禱這書包千萬別是傑克在最便宜的直銷商場裡買的。另一隻手臂伸過頭頂,拼命甩動,想要抓住護欄。他們三個不斷向外滑去,這一恐怖的瞬間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終於,他抓住了護欄。

「羅蘭!」他怒吼道。「我需要幫助!」

此刻羅蘭揹著蘇珊娜已經來到他們身邊。羅蘭彎下腰,蘇珊娜牢牢環住他的脖子以免自己頭朝下地栽下去。槍俠伸出手臂抱住傑克的腰,一把把他拉了上來。當傑克雙腳一落在支撐鋼纜上,他立刻用右手環住奧伊不斷顫抖的身體。而此時他的左手火辣辣地劇痛不已。

「鬆口,奧伊,」他氣喘吁吁地說。「你現在可以鬆口了,我們——安全了。」

一剎那他驚惶地以為貉獺不會鬆口。接著奧伊的下巴慢慢放鬆,傑克最終可以把手從他的嘴裡抽出來。手上滿是鮮血,被咬出一圈黑色的小洞。

「奧伊。」貉獺虛弱地發出聲音,埃蒂詫異地發現這頭動物奇特的大眼睛裡竟然盈滿淚水。他伸長脖子,用血淋淋的舌頭舔傑克的臉。

「沒事兒了,」傑克把臉埋在溫暖的毛裡說。他自己又驚又痛,也忍不住哭了出來。「不用擔心,沒事兒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埃蒂慢慢站起身,臉色死灰,感覺彷彿一隻保齡球正碾過五臟六腑,同時慢慢把左手移向褲襠檢查起痛處。

「輸精管切除,該死的便宜手術。」他暗啞地說。

「你是不是快昏倒了,埃蒂?」羅蘭問。一陣風颳過,他的帽子被吹到蘇珊娜臉上。她一把抓住帽子,用力地扣在他腦袋上,讓羅蘭看上去活脫脫像個半瘋狂的山地人。

「沒有,」埃蒂回答。「我希望我是,但——」

「看看傑克吧,」蘇珊娜說。「他真的在流血。」

「我沒事兒,」傑克試圖藏起自己的手。羅蘭連忙伸手溫柔地抓住傑克的手,他的手背、手心、手指上至少有一打針洞形狀的傷痕,其中大多還很深。傑克沒彎曲手掌,還不能判斷是否傷到骨頭或韌帶,但此時此地絕對不適合做這樣的測試。

羅蘭看看奧伊。這頭貉獺看回來,會說話的大眼睛裡充滿悲傷與恐懼。他並沒有試圖舔去嘴邊傑克的血跡,雖然這不過是最自然的舉動。

「別碰他,」傑克把奧伊抱得更緊。「這不是他的錯。是我的錯,我把他忘了。大風把他颳了下去。」

「我不會傷害他的,」羅蘭說。他很肯定這頭貉獺沒有狂犬病,但他依舊不願意奧伊嘗更多傑克的血。至於奧伊可能會帶有的疾病……好吧,卡會決定一切,正如最終它決定一切一樣。羅蘭取下自己的領巾,擦了擦奧伊的嘴唇和鼻頭。「那兒,」他說。「好孩子。好孩子。」

「奧伊。」貉獺虛弱地回應一聲。蘇珊娜伏在羅蘭背上旁觀,她發誓她從那聲音中聽出了感謝。

又一陣大風颳過來,天氣說變就變。「埃蒂,我們得趕快下橋。你能走嗎?」

「沒問題,老爺;我還能拖著步子慢慢移。」腹股溝仍然很疼,但比起一分鐘前已經好了一些。

「好,那我們快走,儘快。」

羅蘭轉身剛邁開步就停了下來。一個男人站在裂洞的另一頭,正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這個人肯定是趁著他們注意力都放在傑克與奧伊身上時接近的。他看樣子可能是三十、四十,或者六十。背上揹著一張弓箭,頭上扎著亮黃色的頭巾,末尾拖出來,像橫幅一樣在風中搖曳。金色大耳環從他的耳朵上掛下來,一隻眼睛上還蒙著塊絲質白眼罩。紫色傷口爬滿全臉,其中一些正潰爛流膿。他一隻手高高舉過頭頂,手裡拿著件東西,不過羅蘭辨認不出是什麼,只能從形狀猜測肯定不是石塊。

人影背後,城市襯著漸暗的天色顯得詭異、清晰。埃蒂的視線越過河對面雜亂無章的磚樓——早就被搶劫的人偷光挖空的倉庫,對此他毫不懷疑——落在陰森的空地與石城迷宮上,他第一次認識到那些關於希望與幫助的白日夢有多麼錯誤,多麼愚蠢。現在他看見了破裂的樓面與屋簷;現在他看見了簷口與空窗戶上亂蓬蓬的鳥巢;現在他讓自己真正去聞這座城市,不是他母親從扎吧飯店1『注:扎吧飯店(zabar’s),美國紐約市西區最著名的飯店。』帶回來的飯菜那種讓人垂涎欲滴的香味,而是那種破床墊著了火,悶燒了一會兒再用汙水撲滅之後發出的惡臭。他突然明白了剌德,完全明白了。這個趁著他們沒注意偷偷接近的滿臉獰笑的海盜也許就是住在這座滿目瘡痍的死城裡的睿智長鬚精靈。

羅蘭拔出手槍。

「放下槍,夥計,」扎著黃頭巾的男人說。他的口音非常重,幾乎讓人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放下槍,我親愛的夥計。你們都有武器,唉,這不用說,但這回你們輸定了。」

14

這個男人的褲子上縫了幾塊綠絲絨補丁,站在索橋大裂洞邊的模樣就像一個剛剛掠奪歸來的海盜:虛弱、襤褸,而且依然危險。

「假如我不願意呢?」羅蘭反問。「假如我惟一想做的就是在你這個潰爛流膿的破腦袋裡放顆子彈呢?」

「那麼我只會在你前面一丁點兒下地獄,正好來得及為你開門,」扎黃頭巾的男人說完大笑起來。他揮揮高舉的手臂又說,「這對我來說都一樣,反正都是一個死。」

羅蘭心想這倒是真的。這個男人看上去大概最多隻有一年好活……而且越到最後肯定越難受。他臉上潰爛的膿瘡肯定與輻射沒有關係;除非那些傷口全是偽裝,不然羅蘭斷定他已經到了醫生口中的蟎住死病的晚期,一般人也把這種病稱做娼妓花。面對一個危險的人總不是件好事,可終究還能計算勝算到底多少。可當你面對的是一個死人時,一切就不一樣了。

「你們知不知道我手裡拿著的是什麼,親愛的朋友們?」海盜問。「你們看沒看見你們的老朋友蓋舍手裡正好拿著什麼?是枚手雷,以前人留下來的好東西,而且我已經揭開了蓋帽——因為自我介紹結束之前不摘下帽子可不禮貌,是不是啊!」

他開心地乾笑起來,然後臉色又倏地沉下去,所有的幽默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他那個潰爛的腦袋裡面一個開關被突然關上。

「我的手指可是緊緊扣在手雷拴上,親愛的。你一衝我開槍手雷就會立刻爆炸,你和你背上那隻母猴子也立刻炸成灰。那個小鬼也是,我猜。站在你後面、拿著玩具槍瞄準我的那個年輕人也許能活下來,但是他的小命最多能保到他掉進河裡的那一刻……他會掉進河裡,因為這座橋在過去四十年只是吊在一根繩子上,輕輕一推肯定塌陷。現在你是想收起你的槍,還是想我們大夥兒一道下地獄?」

一閃念間羅蘭想到要打飛蓋舍手裡的手雷,但他看見蓋舍抓得很緊,只好把槍放回皮套。

「啊哈,很好!」蓋舍再次高興起來,大叫道。「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傢伙,看模樣就知道!哦,是的!我就知道!」

「你想怎麼樣?」羅蘭問,儘管他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蓋舍抬起另一隻手,骯髒的手指指向傑克。「那個小鬼。把那個小鬼交給我,你們其他人就可以走了。」

「操你自己去吧!」蘇珊娜厲聲斥道。

「幹麼不呢?」海盜嘎聲說。「給我一面大鏡子,我就拉開手雷拴,直接塞進去——幹麼不呢,反正這麼些日子我也沒什麼好過的了!哎呀,這樣我會直接從頭燒到腳,連水都潑不進來!」他的眼睛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灰色,異常平靜,從未離開過羅蘭的臉。「你怎麼說,我的老夥計?」

「如果我交出那個男孩我們剩下的人會怎麼樣?」

「哎呀,你們繼續趕路,我們不會找麻煩!」扎著黃頭巾的男人立刻回答。「滴答老人1『注:滴答老人(tick-tockman),剌德城中戈嫘人的首領,是流亡王子大衛·奎克的重孫。』信守諾言。他對我這麼說,我也對你們這麼說,而且滴答老人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不敢說你們如果碰見了陴猷布人會怎麼樣,但是滴答老人手下的戈嫘人絕對不會再為難你們。」

「你在說什麼胡話,羅蘭?」埃蒂大吼道。「你不是真的在想交出傑克吧,啊?」

羅蘭並沒有低頭看傑克,他嘴唇幾乎沒動,輕聲嚅囁道:「我會遵守諾言的。」

「是的——我知道你會的。」接著傑克抬高聲音說道:「把槍放下,埃蒂。由我自己來決定。」

「傑克,你真是失去理智了!」

海盜又得意地嘎嘎大笑起來。「一點兒沒有,夥計!如果你不相信我,你才是那個失去理智的人。至少他和我們在一起能夠免遭鼓聲的折磨,不是嗎?而且仔細想想——我如果沒有誠意,我首先就會讓你們把槍扔到一邊!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不過如此!但是我這樣做了嗎?沒有!」

蘇珊娜聽見了羅蘭與傑克的對話,而且她也意識到在現在的狀況下他們的選擇非常有限。「放下槍,埃蒂。」

「我們怎麼知道你得到男孩以後不會朝我們丟手雷?」埃蒂叫問。

「他只要丟過來,我就會直接在空中擊中,」羅蘭回答。「我能做到,他也知道我能做到。」

「也許我是知道。你看上去很自信,的確啊。」

「如果他說的是真話,」羅蘭繼續說,「即使我沒射中手雷他也難逃一劫,因為大橋一塌陷我們所有人都會掉下去。」

「很聰明,我親愛的老夥計!」蓋舍說。「你的確很自信,對不對?」他又嘎嘎陰笑起來,然後再次變得嚴肅,語重心長地說:「討論結束,我的老夥計。決定吧。是交出那個男孩,還是我們大夥一塊兒去冥府報到?」

羅蘭還沒來得及開口,傑克就沿著支撐鋼索走過去。他的右臂臂彎抱著縮成一團的奧伊,然後僵硬地舉起血淋淋的左臂。

「傑克,不要!」埃蒂絕望地大叫。

「我會來救你的,」羅蘭用同樣低沉的聲音說。

「我知道,」傑克重複道。大風又颳了起來,吹得索橋吱呀搖晃。寄河上泛起了層層白浪,在倒插在河流上游的半截藍色單軌列車周圍形成許多漂著白沫的漩渦。

「哎,我的夥計!」蓋舍張大嘴低哼道。僅剩的幾顆牙從慘白的牙齦中戳出來,就像腐朽的墓石。「哎,我的小鬼!趕快走過來。」

「羅蘭,他也許只是虛張聲勢!」埃蒂大叫道。「那玩意兒也許只是個冒牌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