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門與魔鬼2

22

傑克轉身在兩個男孩兒前面慢吞吞走著,顫巍巍地摸向胸口口袋,拿出他父親的太陽眼鏡,設法把它架上鼻樑。

身後傳來的對話越來越響,彷彿逐漸調高的收音機音量。

「你不該那樣兒捉弄她的,亨利。那樣不好。」

「她可喜歡了,埃蒂。」亨利聽上去非常平靜,帶著幾分世故。「等你再長大一點兒就會明白的。」

「她哭了。」

「大概是迷著眼睛了吧。」亨利繼續用哲學家的口吻說。

他們已經靠得很近。傑克趕緊躲到旁邊的一幢房子邊,低著頭,雙手深深插進牛仔褲口袋裡。他不明白為什麼他那麼重要卻沒有被注意到,但就是如此。亨利無論如何沒有太大幹系,但是——

那個小的不應該記得我,他想。具體原因我不知道,但他就是不應該。

他們走過他身邊,只匆匆瞟了他一眼。亨利讓埃蒂走到外面,好沿著排水溝運球。

「你得承認她的樣子很滑稽,」亨利說。「蹦蹦跳跳的瑪麗安,跳起來搶報紙。噢噢,噢噢!」

埃蒂抬眼看他哥哥,試圖擺出責備的表情……然後他放棄,也加入到笑聲中。傑克在那張上仰的臉上看見了無條件的愛,暗忖埃蒂肯定能夠原諒他哥哥許多事情,直到認清這樣做其實很糟糕。

「那麼我們去不去?」埃蒂現在問。「你說過我們可以去。放學以後。」

「我說也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願意大老遠走過去。而且媽媽可能已經回家了。也許我們應該作罷,回家上樓看會兒電視。」

他們離傑克大概十英尺左右,準備離開。

「啊,求求你了!你答應過的!」

兩個男孩兒正在經過的建築物再過去是一圈鐵鏈圍牆,中間開著一扇門。傑克看見鐵絲網那邊就是他昨晚夢見的籃球場……反正差不多。雖然並沒有樹林環繞周圍,也沒有正面斜漆著黃黑條的地鐵售票亭,但是開裂的水泥地和褪色的黃色邊界線一模一樣。

「呃……也許吧。我不知道。」傑克發現亨利又開始捉弄人了,可是埃蒂並不明白;他太想去那個地方了。「那我們先打一會兒籃球,讓我考慮考慮。」

他邊說邊從他弟弟那兒把球偷過來,接著笨手笨腳地運球、單手扣籃,但是籃球高高擊中籃板後又彈回,連籃筐的邊都沒擦著。從十來歲女孩兒手裡搶報紙亨利很拿手,傑克心想,但是他在籃球場上的表現可不是一般的差勁。

埃蒂慢慢走近鐵門,解開燈心絨褲子的紐扣,褲子滑下來露出褪色的薄棉短褲。在傑克的夢裡,他就穿著這個。

「噢,他穿小短褲呢?」亨利說。「真可……愛啊!」他趁他弟弟脫下褲子、單腳撐地時把籃球向他投去。埃蒂勉強接住球,把球打向旁邊,免遭鼻子被打出血的厄運,但還是失去了平衡,笨拙地摔到了水泥地上。他險些被割傷;傑克看見鐵鏈周圍碎玻璃撒了一地,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得了吧,亨利,別這樣。」他說,但是語氣中並無嚴肅的譴責。傑克猜大概亨利這樣捉弄他已經太久,埃蒂只注意到他捉弄別人——比如那個賣票的金髮女孩兒。

「得了吧,亨利,別這樣。」

埃蒂站起來快步走向球場。球擊中了鐵鏈圍牆,朝亨利彈回去了。亨利試圖運球經過他弟弟。埃蒂閃電一般地伸出手,靈巧異常地把球截住,一低頭躲過亨利橫裡伸出的胳膊,向籃筐跑去。亨利非常不高興地皺著眉頭跟在後面,但是也無能為力。埃蒂跑上前、膝蓋微曲、乾淨利落地跳起、扣籃。亨利搶過落下的籃球,運球向旁邊跑去。

你不應該那樣幹,埃蒂,傑克暗想。他就站在圍牆盡頭的角落裡觀察著這兩個男孩兒。至少現在,這個位置還比較安全。他戴著他父親的太陽鏡,而且兩個男孩兒非常投入他們的遊戲,即使卡特總統1『注:吉米·卡特(jimmycarter),生於一九二四年,美國第三十九任總統。』散步過來他們都不會注意到,只不過傑克懷疑恐怕亨利連卡特總統是誰都壓根兒不知道。

他以為亨利會為了報復犯規,但是他實在低估了埃蒂的偽裝。亨利做了個連傑克媽媽都不會上當的假動作,但是埃蒂似乎被矇住。傑克相當確定埃蒂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識破他的假動作,把球再搶回來,但恰恰相反,埃蒂止住腳步。亨利單手投籃——仍舊動作笨拙——籃球又從籃筐彈回來。埃蒂抓住了球……然後讓球從指尖溜走。亨利繼續把球搶過來,轉身把球送進無網的籃筐。

「贏你一回,」亨利氣喘吁吁。「再玩十二回合?」

「沒問題。」

傑克覺得已經看夠了。最終埃蒂會確保亨利勝利,這不僅能讓他免遭亨利的拳頭,也能讓亨利心情愉快,然後就能答應埃蒂的要求。

嘿,蠢貨——我想你弟弟這麼久以來一直在糊弄你,你居然一點兒沒感覺到,是不是?

他慢慢向後退,直到球場北邊的建築物遮擋住他的視線,無法再看見這對迪恩兄弟,同樣他們也再看不見他。他斜靠在牆上,仔細傾聽籃球的砰砰聲。很快亨利就像小火車查理上坡時呼哧呼哧地喘氣。無疑他會是個煙鬼;像亨利這樣的傢伙都會成煙鬼。

遊戲持續了約摸十分鐘,最後以亨利的勝利告終。此時,街道上已經有很多放學回家的孩子,一些人在經過傑克的時候都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

「打得漂亮,亨利。」埃蒂說。

「不錯吧,」亨利還在喘氣。「你還是被我一直用的假動作矇住了。」

這還用說,傑克心想。而且估計他一直會上你的當,直到他長到八十磅。到那時就有你驚訝的了。

「我猜是的。嘿,亨利,我們能不能去那個地方瞧瞧,求你了?」

「好啊,為什麼不呢?我們就去吧。」

「太好了!」埃蒂歡呼起來,然後傳來拍掌聲,估計埃蒂與亨利擊掌慶祝。「聽你的!」

「你想讓我告訴她我們去杜威家嗎?」

亨利沉默下來,考慮了一會兒。「不要。她會打電話給邦考斯基太太的。告訴她……就告訴她我們去達利那兒買些胡塞火箭。她會相信的。再向她要幾塊錢。」

「她才不會給我錢呢。尤其是還有兩天才發工資。」

「胡扯。你可以要到錢的。快,現在就去。」

「好吧。」但是傑克並沒有聽見埃蒂離開。「亨利?」

「幹什麼?」回答很不耐煩。

「鬼屋真的鬧鬼嗎,你怎麼想?」

傑克悄悄貼近籃球場。他不願意被發現,但是非常想聽下面的對話。

「才不。根本不存在真正鬧鬼的房子——只有見鬼的電影裡才有。」

「哦。」聽聲音埃蒂明顯鬆了口氣。

「但是如果真的存在,」亨利接著說(也許他不願意他的小弟弟太過舒坦,傑克暗忖),「那肯定就是鬼屋了。我聽說好幾年前,兩個北林大街的小孩兒進去以後撞見了惡鬼,等警察找到他們時,兩人已經被割斷喉嚨抽乾血。但是他們屍體旁卻沒有一絲血跡。明白嗎?血全消失了。」

「你嚇唬我?」埃蒂倒抽一口涼氣。

「我可沒有。但這還不是最糟的。」

「還有什麼?」

「他們的頭髮全變得雪白。」亨利繼續說。鑽進傑克耳朵的聲音非常嚴肅,讓他感覺到這次亨利並非在開玩笑,而且這次他相信他說的每個字。(而且他也懷疑亨利根本沒那麼聰明能編出整套故事)「他們倆都是。而且他們眼睛圓睜,好像看見了什麼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噢,你省省吧。」埃蒂輕聲說,可聲音中難掩畏懼。

「你還想去嗎?」

「當然。只要我們不要……你瞧,不要靠得太近。」

「那你去找媽媽,向她要點兒錢。我要買菸。別忘了帶走這見鬼的球。」

埃蒂走出籃球場大門,傑克趕緊向後退了一步躲進最近的公寓樓。

穿著黃t恤的男孩兒冷不丁地朝傑克方向轉過身。上帝啊!他沮喪地想。如果他就住在這幢樓裡怎麼辦?

果然如此。傑克趕緊轉過身,裝做在仔細看門鈴旁的名字。埃蒂·迪恩擦身而過,靠得非常近,傑克都可以聞到他剛剛打籃球出的一身汗味。他半感覺、半瞥見埃蒂朝他的方向投來的好奇注視,然後一隻胳膊下夾著捲起的校褲、另一隻胳膊夾著籃球,走進門廳,上了電梯。

傑克的心怦怦亂跳。真實生活中的跟蹤比他有時讀的偵探小說裡的描述可真要困難得多。他穿過馬路,在離兩棟大樓半個街區的地方停了下來,迪恩兄弟住的公寓樓的出口以及籃球場從這個位置都能看見。現在籃球場已經滿了,大多是小孩子。亨利斜倚在鐵鏈圍欄上,抽著香菸,擺出一副年輕人的鬱悶神態。他時不時在其他小孩子全速跑過來的時候伸腳絆倒他們。在埃蒂回來前,他已經成功地絆倒了三個。最後那個孩子摔成一個大字,整張臉磕在水泥地上,自己爬起來以後哭哭啼啼地離開,額頭上還流著血。亨利在他身後彈彈菸灰,開心地大笑起來。

他真是個全能找樂高手,傑克心想。

自那以後,小孩子都學乖了,離他遠遠的。亨利慢吞吞離開籃球場,走到埃蒂五分鐘以前進去的大樓前。這時,門開啟,埃蒂出來了。他換了一條牛仔褲和乾淨的t恤衫,額頭上紮了那條傑克夢見過的綠頭巾。他抬起手,勝利地揮了揮幾張鈔票,亨利卻一把搶過來,然後問了埃蒂什麼,埃蒂點點頭,兩個人就上路了。

傑克跟在後面,始終保持半個街區的距離。

23

他們站在大道盡頭的長草中,望著前面的通話石圈。

史前巨石柱群1『注:史前巨石柱群(stonehenge),位於英國索爾茲伯里平原北部,距今約有四千年曆史。其主體是由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排列成幾個同心圓,據考是古太陽觀測遺址。』,蘇珊娜腦中閃現出這個念頭,渾身顫慄起來。就是這副景象。史前巨石柱群。

儘管灰色高大石柱的基座周圍長滿覆蓋平原的厚草,但石柱圍起的石圈內卻寸草不生,地上零零碎碎地撒著些白色的東西。

「那是些什麼東西?」蘇珊娜低聲問。「碎石塊兒?」

「再仔細看看。」羅蘭說。

她又仔細張望,發現那些東西全是骨頭,小動物的骨頭,也許。她希望。

埃蒂把削尖頭的木棍換到左手,右手手掌在襯衫上擦了擦,又把木棍換回來。他張張嘴,但是乾澀的喉嚨裡沒有擠出一絲聲音。他清清嗓子,又試了一回。「我覺得我必須走進去,在土上畫點兒東西。」

羅蘭點點頭。「現在?」

「馬上。」他盯著羅蘭的臉。「這裡有東西,對不對?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它現在還不在這兒,」羅蘭回答。「至少我還沒感覺到,但它肯定會過來。我們的楷覆功——我們的生命力——會吸引它,而且無疑它不會讓人進入它的領土。把我的槍還給我,埃蒂。」

埃蒂鬆開皮帶,把槍遞給羅蘭,然後轉身面向前方由十二英尺高的巨石柱組成的石圈。有東西住在裡面,好吧。他可以聞到那東西,一股惡臭,令他想起溼水泥、發黴的沙發以及裹著一層半溼黴菌的舊床墊。這股味道很熟悉。

鬼屋——我在那兒聞到過這個味道。就在我求亨利帶我去荷蘭山萊茵侯得街的那棟房子的那一天。

羅蘭扣好槍帶,把繩子打了個結,同時抬頭看向蘇珊娜。「我們也許需要黛塔·沃克,」他說。「她在嗎?」

「那個賤女人一直都在。」蘇珊娜皺起鼻子。

「很好。當埃蒂在完成他的任務時我們中的一個必須保護他,另一個也派不上太大用場。這裡是魔鬼的地盤。它們非我族類,但是和我們一樣也有男女之分。性既是它們的武器,也是它們的弱點。無論這個魔鬼什麼性別,它都會去攻擊埃蒂,保護它的地盤,不讓外人利用這個地方。你明白嗎?」

蘇珊娜點點頭,但是埃蒂好像沒聽見羅蘭的話。裹著鑰匙的獸皮藏在他襯衫裡,他彷彿被催眠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通話石圈。

「我沒有時間繞彎子了,」羅蘭對她說。「我們中的一個必須——」

「我們中的一個必須和它交歡,讓它遠離埃蒂,」蘇珊娜打斷他。「這個東西從來不會拒絕免費的交歡。這就是你想說的,對不對?」

羅蘭點點頭。

她的眼睛一亮。現在那是黛塔·沃克的眼睛,智慧、冷酷、強硬卻又饒有興味。她的口音帶上了做作的南方莊園的拖腔,那是黛塔的特有標誌。「如果是個女魔鬼,你來搞定。但如果是個男的,它就是我的。怎麼樣?」

羅蘭沒有異議。

「如果它的性別變來變去怎麼辦?那樣怎麼辦,大男孩?」

羅蘭的嘴唇上翹,勾出一絲微笑。「那我們倆就一起上。只是記住——」

在他們旁邊,埃蒂低聲輕吟道:「亡靈的殿堂並非全然靜默。看,睡屍正在甦醒。」這時他看向羅蘭,迷惘的眼裡充斥著恐懼。「有一個怪獸。」

「那魔鬼——」

「不。是怪獸。在兩扇門之間——兩個世界之間。它就等在那兒而且它正在睜開雙眼。」

蘇珊娜恐懼地看向羅蘭。

「站穩,埃蒂,」羅蘭說。「要堅強。」

埃蒂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會一直站在這裡,直到它把我擊倒,」他說。「現在我得進去了,一切正在開始。」

「我們都進去,」蘇珊娜說。她弓起背,滑下輪椅。「任何想和我做愛的魔鬼都會發現我是最棒的。我會給它畢生難忘的經驗。」

他們穿過兩根巨石柱進入石圈,這時天空開始下雨。

24

當傑克一看見那地方,他立刻明白兩件事:其一,他以前夢見過這裡,只是夢境過於可怕,他的理智自動刪除了這段記憶;其二,這裡充斥著死亡、謀殺與瘋狂。他站在萊茵侯得街與布魯克林大道遠處的街角,距離亨利與埃蒂·迪恩七十碼,但是即使這麼遠,他都能感到鬼屋無形的手越過他們倆向他急切襲來。他甚至感覺到鬼手上的尖爪。凌厲的尖爪。

它想要我,而且我還不能逃跑。進去就是死……但是不進去就是瘋。因為那裡面有一扇上鎖的門,開啟門鎖的鑰匙就在我手裡,而且我一直企望得到的惟一救贖就在門後的世界裡。

鬼屋像腫瘤一樣矗立在雜草叢生的院子中央,從上到下處處都透著詭異。他的視線牢牢鎖住那房子,心沉了下去。

迪恩兄弟頂著午後的太陽慢慢走過布魯克林九個街區,最後來到一個叫做荷蘭山的地方,附近的商店名稱裡就是這麼顯示的。他們現在就站在鬼屋面前,房子看起來已經廢棄多年,但是奇怪地並沒有遭到太大破壞。傑克第一次想到,這裡以前的確是房屋——也許是個富商和一大家子人住在裡面。在很久以前它肯定是白色的,但現在已經變髒變舊,白色變成灰色。窗戶玻璃都已被打碎,周圍的籬笆牆外表剝落,還被胡亂塗鴉。但是房屋本身卻絲毫未損。

鬼屋在熱烈的陽光下微微傾斜,彷彿從丟滿垃圾的圓丘狀院子裡搖搖欲墜探出身子的亡靈,讓傑克聯想起一隻正在假寐的惡狗。尖斜的屋簷掛在前門門廊上方,好像低垂的眉毛。曾經也許是綠色的百葉窗歪斜地靠在空蕩蕩的窗框上;窗戶裡面還掛著一些破舊的窗簾,彷彿一條條死人的皮膚。房屋左邊有一個破舊不堪的涼棚,釘子已經全沒了,只剩下一簇簇爬滿涼棚的汙穢藤蔓支撐。草坪上豎了一個標牌,門上也有告示。傑克站的地方太遠,看不清具體寫了什麼。

這座屋子有生命,他知道,而且能感覺到鬼屋的意識從牆板、屋頂中向外輻射,從黑暗的窗欞中傾洩而出。一想到要接近這個駭人的地方他就感到惶惶不安;要進去的念頭更讓他充滿難以言喻的恐懼。但是他仍然要去。他的耳邊響起低聲的嗡鳴——彷彿炎熱夏日裡蜂巢的嗡嗡聲——讓他昏昏欲睡,一瞬間他甚至害怕他會就此昏倒。他閉上雙眼……腦海中響起他的聲音。

你必須過來,傑克。這是光束的路徑,去塔的路徑,也是你加入的時機。鎮靜,站穩,到我這兒來。

恐懼並沒有消退,但剛剛迫在眉睫的恐慌卻已沒了蹤影。他再次睜開眼,發現並非自己一個人感覺到鬼屋正在甦醒的力量與意識。埃蒂正要抽身離開籬笆,他轉過身正對傑克的方向,綠頭巾下圓睜的雙眼難掩不安。他哥哥又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他朝鏽跡斑斑的大門推去,但這個動作卻並非真心實意,捉弄的成分居多;無論他如何魯鈍,他討厭鬼屋的程度可不比埃蒂弱。

他們走遠了一些以後站住望著鬼屋。傑克聽不見他們互相說了些什麼,但是他們的語氣充滿敬畏與不安。傑克猛地想起,夢中埃蒂對他說:記住,肯定會有危險。要小心……而且要快。

突然,真正的埃蒂,那個正在過街的男孩兒,抬高了聲音,傑克聽見他說:「我們現在能回家了嗎,亨利?求求你?我不喜歡這兒。」話語中帶著懇求。

「討厭的小娘娘腔,」亨利回答,但是傑克從亨利的話音裡聽出安慰與縱容。「走吧。」

他們轉身離開廢棄的老屋,向街上走去。傑克後退了幾步,轉過身面朝一家叫做荷蘭山二手工具的狹窄小店的櫥窗。亨利和埃蒂模糊的身影與櫥窗裡一臺老舊的胡佛牌吸塵器重疊,傑克看見他們穿過萊茵侯得街。

「你真的肯定那裡沒有鬼?」他倆走到傑克站著的人行道時,埃蒂開口問。

「呃,實話對你說吧,"亨利回答。「現在我再來這裡,我也不是特別肯定了。」

他們從傑克身後擦肩而過,看也沒看他一眼。「你想進去嗎?」埃蒂問。

「給我一百萬也不幹,」亨利想也沒想地給出答案。

他們轉過街角。傑克離開櫥窗,在他們身後偷偷張望。他們正肩並肩沿著來時的人行道向家走去。亨利拖著他愛亂踢人的腳步,肩膀已經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垮了下來。埃蒂走在他旁邊,渾身散發著尚未被髮掘的靈巧與優雅。兩條長長的影子拖在人行道上,和諧地合而為一。

他們回家去了,傑克心想,一陣強烈的孤獨感襲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擊垮。他們會吃晚飯,做作業,然後為看哪檔電視節目爭吵,最後上床睡覺。亨利也許是個以大欺小的混蛋,但是他們,他們倆,有他們的生活,有意義的生活……而且他們正在回去。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體會到他們有多麼幸運。我想埃蒂大概想過。

傑克轉過身,調節了一下肩帶,穿過萊茵侯得街。

25

蘇珊娜感覺到通話石圈遠處空曠的草甸上有東西在移動:一陣氣息突襲過來。

「有東西過來了,」她有些緊張。「來得很快。」

「小心,」埃蒂提醒道,「但是別讓它靠近我。明白了嗎?別讓它靠近我。」

「我聽見了,埃蒂,你只要做你自己的事兒。」

埃蒂點點頭。他跪在石圈的中心,高舉削尖的木棍像是在測定方向。接著他放低木棍在土上畫了一道直線。「羅蘭,當心她……」

「我會盡力的,埃蒂。」

「……但是別讓它靠近我。傑克來了。他真的來了。」

蘇珊娜眼前,通話石圈正北方的草甸被從中間劈開,一條黑線徑直穿過石圈切出一條犁溝。

「準備好,」羅蘭說。「它會去攻擊埃蒂。我們中的一個必須伏擊它。」

蘇珊娜弓起背,彷彿一條正游出印度馴蛇人竹筐的蛇。她雙手緊握成拳,抬起放在面前,眼裡閃著精光。「我準備好了,」她回答,然後對著空中大叫:「來吧,小夥子!你現在就過來!快點兒跑過來!」

守護石圈的魔鬼猛衝過來,速度越來越快,此時雨勢增大。蘇珊娜剛來得及感覺到濃重、殘忍的雄性氣魄——散發著一股讓她流眼淚的杜松子油味——魔鬼就徑直衝向石圈中心。她閉上雙眼,試圖阻攔它,但不是用她的胳膊或意志,而是呼喚出她心靈深處的女性力量:嗨,小夥子!你去哪兒?有小妞兒在這兒!

它轉了個圈。她感覺到它的驚訝……隨之而來的飢渴彷彿從搏動的動脈中急不可耐地噴湧而出。如同從巷口突然跳出的強xx犯,它撲到了她身上。

蘇珊娜哀號一聲向後倒去,喉頭凸起,胸腹部的衣服被抹平,接著開始自動撕裂成碎布。她能夠聽見喘氣聲,但無法確定方向,彷彿她在與空氣本身做愛。

「蘇希!」埃蒂邊叫邊站起身。

「不要!」她尖聲回應。「你做你的!我控制住這狗孃養的了……就控制在我想讓它待的地方!你繼續,埃蒂!帶回那孩子!帶回——」話音未落,一陣寒意猛擊她雙腿間的敏感部位。她咕噥著向後仰倒……將將單手撐地穩住身形,身體在抵抗中前後猛晃。「把他帶回來!」

埃蒂猶疑地望了望羅蘭,羅蘭點點頭。埃蒂又瞥向蘇珊娜,眼中盈滿深沉的痛苦與更深沉的恐懼,然後輕輕轉過身背對他們倆,又跪了下來。他完全沒在意冰冷的雨水打落在手臂和頸後,伸手夠到那根削尖的棍子,把它當做鉛筆在地上畫起來。棍子慢慢移動,勾出直線、直角,羅蘭立刻明白了他畫的是什麼。

那是一扇門。

26

傑克推了一扇開裂的大門,看來門軸已經生鏽,門吱呀一聲慢慢開啟。他的前面出現一條凹凸不平的磚石小路,小路盡頭是前廊,前廊前面是屋門,門上交叉釘著木板。

他慢慢走向鬼屋,心怦怦狂跳,彷彿胸口裡裝了一臺發報機,不停地敲擊出一點一劃。磚頭旁邊的雜草沙沙地摩擦他的牛仔褲。此刻他的所有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彷彿被提高了兩個檔次。你不是真的要進去吧,啊?他腦海中一個萬分恐慌的聲音問。

而他想到的答案既完全瘋狂又萬分理智:一切都為光束服務。

草坪上的標牌上寫道:

絕對禁止入內。違者追究法律責任!

房屋前門上十字交叉釘的木板上貼了一張顏色泛黃、爬滿鏽跡的紙,上面的警告更加簡潔:

紐約州房委會令

該產業已被查封

傑克站在臺階下,抬頭仰視著大門。他在空地聽見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但是這次迴盪的是所有罪人的齊唱、失去理智的威脅和同樣瘋狂的承諾,所有聲音都已經匯成一個,鬼屋的聲音;怪獸看門人已經從長長的沉睡中被驚醒,發出了嗷嗷的吼聲。

一瞬間他想到了他父親的魯格手槍,甚至想把它從背包中抽出來,但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在他身後,萊茵侯得街上車來車往,一個婦女高聲叫著不許她女兒牽男孩子的手,讓她快點兒把洗好的衣服拿回來,但是這裡卻是另一個世界,淪陷在某種陰森生物統治之下的世界,所有槍支都只會形同虛設。

鎮靜,傑克——穩住。

「好吧,」他顫抖著低聲說。「好吧,我盡力。但是你最好別讓我再摔下去。」

慢慢地,他走上前廊的臺階。

27

釘在門上的木板年代久遠,已經腐爛,鐵釘也生了鏽。傑克抓住最上端兩根木板交界點用力一拉,木板隨之轟隆一聲掉落下來。門廊欄杆外面的舊花壇裡面只長著些薄稃草和狗尾草,他把木板朝那兒扔了過去,然後彎下腰抓住最底端的木板交界點……接著停下來。

門裡傳來一陣空曠的聲音,像是一個飢餓的怪獸躲在水泥管裡流口水。傑克的額頭和臉頰上微微滲出冷汗,他非常害怕,感覺一切都變得虛幻,彷彿自己已經變成別人噩夢中的角色。

魔鬼的合唱、魔鬼的存在就在門後,魔音像漿汁一樣從大門裡滲出。

他猛一用勁,很容易就把下面的木板也拉了下來。

當然。它希望我進去。它肚子餓了,而我就會是它的主菜。

驀地,他腦海中閃現出一段艾弗莉小姐給他們朗誦過的詩。這首詩本來說的是現代人被斬斷根基、脫離傳統而面臨的困境,但是傑克想到,寫下這首長詩的人肯定來過鬼屋:我要指點你一件事,它既不像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後面邁步;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來迎著你;我要給你看……1『注:這首詩節選自美國現代主義詩人t.s.艾略特的長詩《荒原》。這首長詩是現代主義詩歌里程碑式的代表作,奠定了艾略特在詩壇的地位。』

「我要給你看恐懼在一把塵土裡。」傑克喃喃自語,同時手握住門把。這當口,清晰的安慰與信心又重新潮水般湧來,他感到就是這扇門,這次這扇門會把他領進另一個世界,他能看見那裡未遭煙塵汙染的清澈天空,遠方地平線並沒有綿延的山巒,卻隱約可見藍色尖塔聳立在某個神秘未知的城市。

他的手指緊緊裹住口袋裡的銀鑰匙,暗暗希望這扇門上了鎖,這樣鑰匙就能派上用場。可是事與願違,門吱呀一聲慢慢開啟,許多鐵鏽屑從年久未用的門軸上索索落落地掉下來。腐敗的氣味迎面直擊傑克:潮溼的木頭,浸水的石灰,腐爛的木板和破敗的填塞料的氣味,而所有的氣味下面蘊藏的是野獸巢穴的怪味。他眼前是一條陰仄潮溼的走廊。走廊左邊,樓梯歪歪斜斜地延伸向高處的陰影,掉落的欄杆凌亂地堆在走廊地板上。但是傑克可沒蠢到以為那只是些碎木頭。裡面還夾著好些骨頭——小動物的骨頭。有一些看上去並不完全像動物的遺骨,但是傑克不願意太久地打量那些東西,因為他明白,如果他看得太仔細,就永遠不會鼓足勇氣再邁出一步。他站在入口處,強迫自己邁出第一步,這時一陣微弱的聲音猛烈而急促地響起,他忽然意識到那是他的牙齒在打架。

為什麼沒人來阻止我?他狂亂地想。為什麼沒人經過人行道然後大叫:「嘿,說你呢!你不應該去那兒——難道不識字嗎?」

但是他也知道原因。行人一般沿著街對面走,而且經過鬼屋的行人也不會在此逗留。

即使有人朝這兒偶然瞥一眼,他們也不會看見我,因為我並不真正在這裡。無論如何,我已經離開了我的世界,開始穿越時空。他的世界就在前方。這裡……

這裡就是連線兩界的地獄。

他一腳跨進走廊,身後大門砰地關上,就像墳墓裡的大門被猛地關上似的。他嚇得尖叫起來,但是同時並不感到太驚訝。

內心深處,他毫不驚訝。

28

從前有一個名叫黛塔·沃克的年輕女人,她經常出沒於納特里城外瑞奇萊茵大街沿街的下等酒館和艾姆海伊城外88號國道沿路的客棧旅館。那時她雙腿健全,而且就像歌裡唱的,她知道如何使用它們。她會穿上廉價的緊身裙,質地看上去像絲綢實際上卻不是,然後同白人小夥子熱舞。樂隊都會演奏些稀鬆平常的舞會樂曲,像什麼《寶貝的愛》、《嬉皮搖擺》這樣的曲子。最後當那些白人小夥子被撩撥起來就會把她帶到停車場的汽車上。在那裡他們親吻撫摸(世界上最撩人的接吻高手正是黛塔·沃克,而且撫摸的功夫也不差),直到他慾火焚身……就在此時,她會停止一切。接著發生什麼?呃,這是個問題,不是嗎?實際上這就是她的遊戲。有些人會哭泣懇求——不錯,但還不是最棒的。另一些怒吼咆哮,這樣更好。

但是儘管她被扇過耳光、眼睛被拳頭砸過、被吐過口水,甚至有一次她的屁股被狠狠地踢了一腳,踢得她四肢著地趴在了紅磨坊酒吧停車場的水泥地上,她卻從來沒被強xx。所有人,每個白人,都只是帶著被點燃卻無法發洩的性慾忿忿地離開。在黛塔·沃克的概念裡,這就意味著她才是最後的勝利者,百戰百勝的皇后。誰的皇后呢?他們的。所有這些理著平頭、屁股結實的白種混蛋的。

直到現在。

她沒有任何辦法抵抗這頭來自通話石圈的魔鬼。沒有門把手抓、沒有能逃出的車門、沒有能藏身的建築、沒有能扇耳光的臉頰、沒有能抓的面孔、也不能趁那個白人雜種沒注意踢他的命根子。

魔鬼趴在她身上……緊接著,電光火石般,它——他——進入了她的身體。

即使她看不見它——他,她仍能夠感覺到它——他——把她向後猛推。她看不見它——他——的手,但是她能感受到有雙手正用力撕碎她的裙子,接著一陣銳痛猛然襲來,彷彿她的下體被撕裂,她發出驚訝又痛苦的尖叫。埃蒂聽見尖叫聲,緊張地四處張望,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還能行!」她大叫。「你繼續,埃蒂,別管我!我還能行!」

但實際上她很不好。自從黛塔十三歲跨入性的戰場以來,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吃了敗仗。她全身陷入無法突圍的寒冷中,感覺好像正被一根冰棒強xx。

隱約間她看見埃蒂轉過身在土上又畫起來,溫暖關切的表情換成了她曾經看到過的專心致志的冷靜。呃,沒關係,不是嗎?是她讓他不要管她繼續完成他的任務,把男孩兒帶回來的。這是傑克迴歸過程中她所擔負的責任,所以她沒有理由憎恨那兩個男人,他們並沒有扭過她的胳膊——或者用其它方式一逼迫她這樣做。但是寒冷凍住了她,沒人理睬她,她開始憎恨他們倆,甚至想把他倆的命根子拽下來。

就在此時,羅蘭趕過來,有力的手臂扶住她的肩膀。儘管他沒有開口,她仍然聽見他的聲音:不要抵抗。抵抗並不會獲得勝利——只會導致死亡。性是它的武器,蘇珊娜,但也是它的弱點。

沒錯。性永遠是他們的弱點。惟一不同的是這次她需要付出更多——但也許並沒什麼大不了。也許最終她反而能讓這個隱形魔鬼付出更多的代價。

她強迫自己放鬆大腿。瞬間,兩腿刷地被分開,在泥土上劃出扇形。她仰起頭,任憑傾盆大雨打在臉上。她感覺到它的臉就湊在自己臉旁,自己每個扭曲的表情都令那怪物極度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