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埃蒂快要睡著時,耳邊清晰地響起一個聲音:告訴他抓住鑰匙。鑰匙會讓聲音消失。
他立即直挺挺坐起身,狂亂地向四周張望。身旁蘇珊娜睡得很熟,剛才肯定不是她在說話。
似乎並沒有闖入者。現在他們沿著光束的路線已經在樹林中穿行了八天,今天晚上他們把營地紮在了平底山谷的峭壁上。左面,一條小溪歡快地汩汩流淌,與他們前進的方向一樣:都是東南方。右面山坡緩緩上升,上面密密長滿冷杉。在這兒除了熟睡的蘇珊娜和醒著的羅蘭以外根本沒有別人。在小溪另一邊,羅蘭披著毯子蜷縮成一團,仰望著夜空。
告訴他拿起鑰匙。鑰匙會讓聲音消失。
埃蒂猶豫了一會兒。羅蘭的理智正處在最危險的關頭,其中最糟糕的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自己的狀況。此時此刻,埃蒂願意嘗試任何辦法。
他一直用一塊折成豆腐塊的鹿皮當枕頭。他摸摸枕頭下面,拿出一捆裹著獸皮的東西,向羅蘭走過去。當他離槍俠不設防的後背不到四步遠時,羅蘭才察覺。這讓埃蒂十分難過,曾經——而且不是太久以前——羅蘭能夠在埃蒂起身之前就察覺他已經醒來,埃蒂呼吸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在海灘被海怪咬得奄奄一息的時候都比現在警覺,埃蒂難過地想。
終於羅蘭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明顯蘊含著痛苦與疲倦,但是埃蒂知道這些不過是表面現象。藏在下面的,埃蒂感覺到,是與日俱增的困惑,而且如果任由這種困惑發展下去而不加以制止,它遲早會變得瘋狂。同情緊緊攫住埃蒂的心。
「睡不著?」羅蘭低聲問,聽起來像是剛剛用過毒品。
「差點兒就睡著了,然後又醒了,」埃蒂回答。「聽著——」
「我想我已經準備好死了。」羅蘭看著埃蒂,眼眸中不復明亮的光彩,看起來更像是兩口無底的漆黑枯井。埃蒂打了個寒戰,不是因為羅蘭說的話,而更因為他空洞的眼神。「你知道我希望在這條路的盡頭遇到什麼嗎,埃蒂?」
「羅蘭——」
「寧靜,」羅蘭回答。他含糊地嘆了口氣。「只是寧靜,那就夠了。能結束……這個。」
他舉起拳頭狠狠搗了搗太陽穴。埃蒂心想:我看見過別人也做這個動作,而且是不久以前。但是是誰?在哪裡?
這無疑非常荒謬;兩個月以來,除了羅蘭和蘇珊娜,他誰也沒見過。但是他就是這麼覺得。
「羅蘭,我正在刻樣東西。」埃蒂說。
羅蘭點點頭,嘴角牽出一絲微笑。「我知道。你在刻什麼?你終於準備告訴我了嗎?」
「我想可能這也是卡-泰特的一部分。」
空洞的眼神消失,羅蘭若有所思地看著埃蒂,只是什麼也沒說。
「看。」埃蒂展開獸皮。
這是沒用的!亨利的聲音憑空響起,非常大,嚇得埃蒂差點兒倒退兩步。這只是一塊愚蠢的木頭!他只會看一眼然後大肆嘲笑!他會嘲笑你的!「噢,看這個喲!」他會說。「這個娘娘腔是在刻木頭嗎?」
「閉嘴!」埃蒂喃喃說。
槍俠抬起眉毛。
「不是說你。」
羅蘭點點頭,毫不驚訝。「你哥哥時常來打擾你,是嗎,埃蒂?」
一瞬間埃蒂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他的木刻仍舊藏在獸皮裡面。接著他微微一笑,只是笑容並不愉快。「沒有以前那麼經常了,真該為這點小恩惠感謝耶穌!」
「是的,」羅蘭回答。「聲音太多會給人的心靈增加過多壓力……那是什麼,埃蒂?請讓我看看。」
埃蒂把這塊斷木拿起來。快完成的鑰匙從木頭裡浮現出來,就像從帆船船頭探出來的女人的頭……或者像從一塊大石頭裡戳出的劍柄。埃蒂並不清楚他複製的鑰匙與他在火焰裡看見的鑰匙形狀到底多接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猜,除非能用恰當的鎖來做個測試),但是他想應該已經很接近了。有一點他非常肯定:這是他雕得最好的。到目前為止。
「上帝啊,埃蒂,真漂亮!」羅蘭說。嗓音中聽不出絲毫冷漠,反而是埃蒂從未聽到過的驚訝與尊重。「你完成了嗎?還沒有,對不對?」
「沒有——還沒全完成。」他用拇指摸索第三個凹槽,然後摸到最後一個凹槽那裡的s形。「這個凹槽還得再加加工,而且末端的弧度也還不對。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但是我就是知道。」
「這是你的秘密。」這不是一個問題。
「是的,只要我明白這秘密到底意味著什麼。」
羅蘭向旁邊瞥去,埃蒂循著他的視線,發現蘇珊娜已經醒過來。事實上他感到幾分欣慰,是羅蘭首先聽見她的動靜的。
「你們兩個男的這麼晚在幹什麼?閒聊嗎?」話音剛落,她看見埃蒂手中的木頭鑰匙,點點頭說,「我還奇怪你到底什麼時候打算給我們看這東西呢。很好,你知道。我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但是它真的非常棒。」
「它能開啟什麼門你一點兒不知道嗎?」羅蘭問埃蒂。「難道這不是你的楷覆功1『注:楷覆功(khef),這是古老的世界使用的語言,它表示許多層含義,包括水,生命力量等。它暗示了所有對存在有重要意義的事物。羅蘭練楷覆功大概練到五級,到了七或八級的人能夠使意志脫離軀體,並且冷靜超脫地旁觀自己軀體的需要。』嗎?」
「不是——但即使沒有完成也可能有些用處。」他把鑰匙遞給羅蘭。「我希望你幫我儲存它。」
羅蘭並沒有伸手去接。他湊近埃蒂。「為什麼?」
「因為……呃……因為有人告訴我應該給你。」
「什麼人?」
你的男孩兒,埃蒂突然冒出這個念頭,而且片刻就確信這個想法沒錯。是你那個見鬼的男孩兒。但是他並不願意這樣說,他一點兒也不願意提及男孩兒的名字。這樣有可能又會引爆羅蘭。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最好試一試。」
羅蘭緩緩伸出手,當他的手指碰到鑰匙的一剎那,木頭上似乎閃過一陣明亮的白光。只是光芒轉瞬即逝,埃蒂不敢確定他是否真的看見了。也許只是星光而已。
羅蘭張開手,握住從樹枝中長出來的鑰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接著他雙眉緊皺,頭微微一偏,彷彿在傾聽什麼。
「怎麼了?」蘇珊娜問。「你聽見——」
「噓!」羅蘭臉上的迷惑慢慢換成了驚奇。他的視線先投向埃蒂,然後投向蘇珊娜,最後又轉回埃蒂。此時,他的眼睛裡充斥著激動,就像水罐盛滿了水、快要溢位來似的。
「羅蘭?」埃蒂不安地問。「你還好嗎?」
羅蘭喃喃低語,埃蒂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蘇珊娜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她慌亂地望向羅蘭,彷彿在問,你對他做了什麼?
埃蒂雙手握起她的手。「我猜沒問題。」
羅蘭的手緊緊握住這塊木頭,埃蒂甚至一剎那有些擔心他會把木頭握斷,但是木頭非常堅硬,而且埃蒂雕得很粗。槍俠的喉頭凸出,喉結上下滾動,彷彿掙扎想說話。突然,他向夜空高聲喊道:
「消失了!那些聲音消失了!」
他回過頭面對他們時,埃蒂眼前出現了他有生以來從未看見的一幕——即使他的生命再延續幾千年也不會看到的景象。
薊犁的羅蘭哭了。
2
是夜,槍俠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睡了一個無夢的好覺。睡夢中他手裡仍舊牢牢抓著還沒有完全雕好的鑰匙。
3
在另一個世界,籠罩在同樣的卡-泰特陰影之下的傑克·錢伯斯做了有生以來最生動的一個夢。
他走在一片古老的森林中,地上橫七豎八躺著被推倒的樹木,骯髒的灌木惱人地刺痛他的腳踝,還想偷走他的鞋子。接著他來到一片稀疏的樹林裡,那裡的樹木看上去比較年輕(可能是赤楊,也可能是白樺——他從小在城市裡長大,所知僅限於有些樹長闊葉,有些長針葉)。在樹林中他看見一條小道,便略略加快了步伐,順著走了下去。前面好像有一塊空地。
在到達空地之前,他在右面發現了一塊石碑,便停了下來,跨出小道去瞧個仔細。石碑上刻有字,但是腐蝕得很厲害已經無法辨認。他閉上雙眼(他以前在夢中可從來沒這麼做過),伸出手指細細摸索每個字,就像一個盲眼少年在讀點字盲文。每個字在眼皮後的一片漆黑中慢慢成形,最後連成了一句話。這句話從黑暗中浮出,周圍鑲了一圈藍光。
旅行者,前面就是中世界。
傑克睡在床上,雙膝拱起,靠近胸口。握著鑰匙的手放在枕頭下面,手指扣得更緊。
中世界,他心想,當然。聖路易斯,託皮卡,奧茲國,世界樂園還有小火車查理。
他睜開蒙矓的眼睛,繼續前進。樹林後的空地上鋪著已經開裂的瀝青,中間用黃漆漆了個圓圈,但是油漆已經褪色。傑克認出這是一個籃球場,接著他看見不遠處,一個男孩兒站在邊界,正把一個破舊的威爾遜籃球向籃裡投。籃球每投每中,從沒有網的籃筐中輕巧落下。籃筐從一個亭子上伸出來,那亭子看上去像地鐵售票亭。售票亭晚上已經關門,緊閉的門上沿對角線方向交替漆著黃、黑斜條。在亭子後面——或許是下面——傑克可以聽見一臺機器正隆隆作響,這聲音不知為什麼令人困惑。令人害怕。
不要踩到那些機器人,一旁投籃的男孩兒頭也沒回地提醒他。我猜他們全死了,不過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冒一丁點兒險。
傑克環顧四周,發現地上躺著些支離破碎的機器裝置。有一個看上去像老鼠,另一個像蝙蝠,還有一條斷成兩截的機器蛇就離他腳邊不遠。
你是我嗎?傑克邊問邊向籃筐邊的男孩兒走近幾步。但是在那男孩兒轉過身之前,傑克就發現並非他想的那樣。那個男孩兒比他略大一些,起碼已經十三歲了。他的髮色較黑,當他轉過身看向傑克的時候,傑克發現這個陌生男孩兒有一對栗色的眼睛。而他自己的是藍色的。
你說呢?這個男孩兒反問道,同時把球向傑克傳過來。
不是,當然不是,傑克回答,語氣略帶歉意。我只是在過去三個禮拜被分成了兩個我。他輕拍了一下籃球,然後從中場投籃。籃球在空中劃下一道漂亮的弧線,安靜地落入籃筐。他很高興……但是同時也察覺出他實際上害怕聽到陌生男孩兒將會告訴他的事情。
我明白,男孩兒回答。這事兒很煩人,不是嗎?他穿著褪色的薄棉短褲,上身套一件黃色的t恤衫,t恤衫上寫著中世界裡永無無聊瞬間。前額還紮了一塊綠色的大頭巾,以防頭髮掉進眼睛裡。在一切變好之前,事情先會變糟糕。
這兒是什麼地方?傑克問。你是誰?
這裡是熊的入口……但是同時也是布魯克林。
這句話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是不知何故又有一些意義。傑克對自己說,夢裡的一切都是這樣,但他感覺上這又並不真的像個夢。
我嘛,並不重要,男孩兒又說。他一個上手鉤球,籃球穩穩地落入籃筐。我應該指引你,只是這些。我會把你帶到你必須去的地方,而且我會讓你看見你必須見到的東西,但是你也得小心,因為我不會承認認識你。任何一個陌生人都會讓亨利緊張,他一緊張就會不友善,而且他比你大。
亨利是誰?傑克問。
別去管。只要別讓他注意到你就行。你要做的就是在這裡閒逛……然後跟著我們。當我們離開……
這個男孩兒看著傑克,眼神中既有憐憫、也有恐懼。突然傑克意識到這男孩兒開始淡出——他能夠透過男孩兒的黃t恤衫直接看到盒子上的黃黑斜條。
我該怎麼找到你?傑克瞬間非常害怕男孩兒會在說出重要資訊之前就完全消失。
沒問題,男孩兒回答。他的聲音聽上去帶有奇怪的共鳴。只要乘地鐵到合作城站下,你就會找到我。
現在男孩兒只剩下奶白色的輪廓,惟獨一雙栗色的眼睛還沒消失,恍若愛麗絲裡面的柴郡貓1『注:柴郡貓(cheshirecat),《愛麗絲漫遊仙境》中的一隻貓,總是露齒傻笑。』,既同情又憂慮地注視著傑克。沒問題的,他說。你已經找到了鑰匙和玫瑰,不是嗎?你也會同樣找到我的。今天下午,傑克。大概三點左右。你必須小心,也必須快一點兒。這個拿著籃球的幽靈男孩兒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透明的腳。現在我得走了……但是很高興碰見你。你看上去是個好孩子,我一點兒不奇怪他那麼愛你。記住,肯定會有危險。要小心……而且要快。
等等!傑克大叫,穿過籃球場朝那個正在消失的男孩兒衝過去。他一腳踩上一個摔碎的看上去像玩具拖拉機的機器人,踉蹌地跪跌在了膝蓋上,褲子撕裂,皮膚擦破,但是傑克沒有理會。等等!你必須得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你必須得告訴我為什麼這些事兒會發生在我身上!
因為光束,這個男孩兒現在只剩一雙漂浮的眼睛了。還因為塔。最終,所有一切,甚至光束,都會臣服於黑暗塔。難道你認為你會有什麼不同嗎?
傑克邁開雙腿想追上去,卻又被絆住。我會找到他嗎?我會找到槍俠嗎?
我不知道,男孩兒回答。他的聲音現在聽上去彷彿從百萬裡之外傳來。我只知道你必須嘗試。在這點上,你沒有選擇。
說完男孩兒消失了,樹林中的籃球場變得空空蕩蕩,惟一能聽見的是微弱的機器運轉聲,而傑克一點兒也不喜歡聽見這聲音。機器聽上去有些不對勁,而且他猜想,機器的問題影響了玫瑰,或者相反——總之兩者之間隱隱存在不可分割的聯絡。
他撿起已經磨壞的舊籃球,投了出去。籃球乾淨利落地落入籃筐……接著也消失了。
一條河,陌生男孩兒嘆息道,宛若一陣清風從四處吹來。謎底是一條河。
4
天空剛泛出魚肚白,傑克就醒了過來,睜眼望著房間的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他在曼哈頓心靈餐廳遇見的那個人——亞倫·深紐,當鮑勃·迪倫只會在赫納口琴上吹出開音g時,他就常去布利克街了。亞倫·深紐給他說了一個謎語。
什麼會跑卻從不走,
有嘴卻從不開口,
有床卻從不睡覺,
有頭卻從無淚流。
現在他知道謎底了。一條河可以奔流;一條河有河口;一條河有河床;一條河有源頭。那個男孩兒為他揭開了謎底。夢中的那個男孩兒。
突然,他又想起深紐說的另一句話:這只是一半謎底。參孫的謎語可是兩個,我的朋友。
傑克瞥了一眼床邊的鬧鐘,現在是六點二十分。如果他想趁他父母還沒醒的時候就離開這兒,他必須起來了。今天他不會去學校;傑克心想,也許,至少對他來說,他永遠都不會去學校了。
他掀起被子,腳懸在床邊,這時他發現兩個膝蓋上都有刮痕,而且是新刮的。昨天他滑倒在磚頭上時的確刮傷了左邊,他在玫瑰一旁昏倒時也碰傷了腦袋,但是他膝蓋從來沒有受傷。
「這是在夢裡發生的。」傑克輕聲自語,一點兒都沒覺得驚訝。接著,他迅速穿好了衣服。
5
在他衣櫥裡面,他在幾雙沒鞋帶的舊球鞋和一堆蜘蛛俠的漫畫書下面找到了以前去語文小學上學時用的舊書包。沒有人會背這種書包去派珀上學——簡直太、太普通了,上帝啊——傑克一拿起它,就強烈地懷念起生活還很簡單的那些時光。
他往書包裡塞了件乾淨襯衫、一條幹淨牛仔褲、一些內衣和襪子,然後又拿起《謎語大全》、《小火車查理》。翻找舊書包前他順手把鑰匙放在了書桌上,結果聲音立刻又回來了,只是它們很遙遠、非常輕,而且他很肯定只要一握住鑰匙,他就能讓這兩個聲音完全消失,這讓他感到輕鬆不少。
好了,他又看了看書包。即使放了兩本書,包仍然挺空。還有什麼其它的?
一瞬間,他以為沒有什麼其它的了……很快,他又想起了一樣。
6
他父親的書房充斥著香菸與野心的味道。
書房正中放了一張巨大的柚木辦公桌,對面的牆上擱滿書,還掛著三臺三菱電視顯示器,每一個都調到競爭對手的頻道。他父親晚上在這兒的時候,每個電視機都會靜音播放各個頻道里黃金時段的節目。
窗簾全拉下來了,傑克不得不開啟臺燈才看得見。光是在書房裡就讓他覺得緊張,即使他穿著球鞋。假如他父親醒了進來了(這有可能;無論睡得多晚、喝得多醉,艾默·錢伯斯總是睡得很淺、起得很早),他肯定會大發雷霆。至少這會加大傑克想不留痕跡出走的難度。他越早離開這兒,就越會覺得安心。
寫字檯上了鎖,但是他父親從未隱瞞儲存鑰匙的地方。傑克把手指伸進記事簿下面,鉤出鑰匙,然後開啟第三層抽屜,摸過上面的檔案,最後碰到冷冰冰的金屬。
大廳裡的地板突然噼啪響了一聲,他立刻僵住。過了幾秒鐘,噼啪聲沒有再響起,此時傑克抽出他父親用來進行「家庭防衛」的武器——一把點四四口徑的魯格自動手槍。他父親在剛買這把槍的時候,曾經非常驕傲地向傑克炫耀——那是兩年以前了。他的妻子緊張地哀求他在傷著人之前把槍收好,他卻完全當做耳邊風。
傑克找到手槍一側的按鈕,卸下了子彈夾。子彈夾咔嗒一聲落在他的手上,在安靜的房間裡聽上去彷彿一陣巨響,嚇得他緊張地再次朝門張望一下後才把注意力調轉回到子彈夾上。子彈已經上滿槍膛,他慢慢地將彈夾重新裝回手槍,然後又卸了下來。在上鎖的抽屜裡儲存一把上滿子彈的手槍是一回事,但在紐約市內帶著這把槍就是另一回事了。
地板又噼啪一響。傑克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
他從包裡拿出一件襯衫,在他父親的寫字檯上攤開,包裹住子彈夾和點四四手槍的零件盒然後捲起來。他把襯衫重新放回書包,書包扣扣緊以防發出聲響。正要離開時,他的視線落在了他父親檔案盒旁的一沓信紙上。他父親平時常戴的雷朋太陽鏡摺疊著放在上面。他抽出一張紙,想了一會兒,又拿起太陽鏡塞進胸前的口袋。然後他抽出筆架上的細金筆,在信頭下面寫下親愛的爸爸媽媽幾個字。
他停下筆,皺著眉頭盯著這個稱呼。下面該寫些什麼呢?他必須說什麼?說他愛他們?這是事實,但是這還不夠——在這個中心事實的周圍粘附著太多令人不愉快的其它事件,就像一團線上面扎著許多鋼針。說他會想念他們?他不知道這是否是真話,好像有點兒恐怖。說他希望他們會想念他?
驀地,他悟出真正問題之所在。如果他只是打算今天出去一下,他肯定能寫點兒什麼。但是他幾乎肯定地感覺並非僅僅今天,或者這個禮拜、這個月、這個夏天。他覺得如果現在他走出家門,將永遠不再回來。
他差點兒就把紙揉成一團,但又改變了主意。他寫道:請好好照顧你們自己。愛你們的,j。這句話可算不上有力,但起碼還能算一句話。
好了。現在別再考驗你的運氣,趕快離開這兒吧!
他聽從心裡的聲音。
整間屋子死一般寂靜。他躡手躡腳地穿過起居室,惟一傳人耳中的是他父母的呼吸聲:他母親發出微弱的鼾聲,而他父親的鼻音更重,每吸進一口氣都會擠出一陣尖細的哨聲。他快靠近走廊時,冰箱突然轟地一響,嚇了他一大跳,心開始怦怦狂跳。然後他走到大門,儘可能不弄出一點兒聲音地開啟門鎖,走出門,最後在身後把門輕輕關好。
當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感覺彷彿有一塊石頭從心頭滾落,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期待感襲上心頭。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他也有理由相信前方危機四伏,但是他只有十一歲——太年輕而無法否認驀然滿溢心口的那種新奇與興奮。前面就是一條高速公路——一直通向未知的遠方,而假如他夠聰明……或者他夠幸運,他將會揭開許多秘密。晨曦初降時他離開了家,在前方等待著他的是偉大的探險。
如果我堅持下去,一心一意,我一定會看見玫瑰,他邊按電梯按鈕邊暗自鼓勁。我知道這一點……而且我也會看見他。
這樣的想法讓他感到極度渴望,這渴望強烈得幾乎變成了狂喜。
三分鐘以後,他走出了他迄今為止一直生活的公寓。他停了一下以後向左拐彎。這樣的選擇感覺並不偶然,而且的確也是。他正向東南方走去,沿著光束的路徑,又重新踏上先前被打斷的旅程,向黑暗塔進發。
7
埃蒂給了羅蘭那把未完成的鑰匙之後兩天,三個旅行者——又熱又累,渾身大汗——艱難地穿過一片矮生灌木和倒地枯木錯綜交雜的樹林。在兩旁密密匝匝互相交織的枯木下,他們第一次發現兩條一前一後的小徑。埃蒂仔細研究了一會兒,得出結論它們實際上是被遺棄很久的公路。灌木和矮樹像芒刺一般亂糟糟長在公路兩旁,遮住了路面。兩條小徑雖然雜草叢生,但仍舊可以辨認出的確是以前的車轍,任何一條的寬度都足夠讓蘇珊娜的輪椅通過。
「哈利路亞!」埃蒂大叫。「我們應該喝一杯慶祝一下!」
羅蘭表示同意,解下圍在腰問的皮革水袋。他先把水袋遞給坐在他背上馬鞍裡的蘇珊娜。埃蒂的鑰匙用皮繩拴住,掛在羅蘭的脖子上,在襯衫下隨著他的動作滑動。蘇珊娜接過水袋,喝了一大口水,然後遞給了埃蒂。他喝完水後開始展開她的輪椅。他現在都有些痛恨這個笨重頑固的裝置了,它就像鐵錨一樣總在阻撓他們前進。除了一兩條輪輻斷了以外,輪椅狀況還不錯。埃蒂曾經想過把這鬼東西扔掉,但現在看來它可能還能派上些用場……至少暫時可以。
埃蒂幫蘇珊娜離開馬鞍,在輪椅上坐好。她手掌抵住腰部,伸了個懶腰,高興地做了個鬼臉。埃蒂和羅蘭都聽見她舒展身體時脊椎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前方,一頭看起來像浣熊與旱獺雜交的動物大搖大擺地穿過樹林。它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鑲著金色邊框的眼睛瞪得滾圓,長著堅硬鬍鬚的拱嘴咧了一下,彷彿在說哼!了不起!然後又慢悠悠地穿過公路,直至消失。埃蒂最後一眼看見了它的尾巴——又長又卷,就像長滿毛的彈簧。
「那是什麼,羅蘭?」
「一頭貉獺1『注:貉獺,billy-bumbler,斯蒂芬·金的生造詞,在書中也以bumbler形式出現,是指一種浣熊、旱獺和達克斯獵狗雜交產生的動物。毛皮黑灰相間,眼睛四周長著金毛。它們會像狗那樣搖尾巴,但要比犬類更聰明。在世界轉換之前,每個領地的城堡裡都養著一些貉獺,還可馴來牧羊。它們與人一起生活時,會鸚鵡學舌講人話,但只有低階的語言能力。』。」
「能吃嗎?」
羅蘭搖搖頭。「又硬又酸,我寧願吃狗肉。」
「你吃過嗎?」蘇珊娜問。「我是說,狗肉?」
羅蘭點點頭,但是沒有細說。埃蒂想起以前保羅·紐曼電影裡的一句臺詞:對,女士——吃它們的肉,像它們一樣生活。
小鳥在林問歡快地啁啾,公路上吹過一陣清風,埃蒂和蘇珊娜同時感激地迎風仰起臉,然後兩人對視一下,都笑了起來。埃蒂再次對她非常感謝——愛上一個人會很可怕,但也會很美好。
「這條路是什麼人造的呢?」埃蒂問道。
「很久以前的人。」羅蘭回答。
「那些造出之前我們找到的杯碟的人嗎?」蘇珊娜問。
「不——不是他們。這條路曾經是馬車公路,我想,而且這麼多年廢棄不用它還沒消失,肯定曾經是一條大路……也許就是那條大道。如果我們挖下去,可能會找到鋪在地下的沙礫層,甚至還有排水系統。既然到了這裡,我們就吃點兒東西吧。」
「吃東西!」埃蒂大叫。「趕緊上菜!佛羅倫薩雞肉!玻利尼西亞烤蝦!蘑菇清燉小牛肉,還有——」
蘇珊娜用胳膊肘搗了搗埃蒂。「別鬧了,白小夥兒。」
「當我的想像力噴湧而出時我總是控制不了自己。」埃蒂興高采烈地回答。
羅蘭把背包解下,盤腿坐下,然後用橄欖色的葉子包裹幾塊乾肉當做午餐。埃蒂和蘇珊娜都覺得這些葉子嘗上去與菠菜相似,只是味道更濃。
埃蒂把蘇珊娜向羅蘭推過去,羅蘭遞給她三塊被埃蒂戲稱為「槍俠煎餅」的葉包肉。
埃蒂轉過身,羅蘭也遞給他三塊葉包肉——還有一樣其它東西,那塊雕刻了一半鑰匙的白蠟斷木。羅蘭把鑰匙從皮繩上解了下來,現在皮繩空蕩蕩地掛在他脖子上。
「嘿,你需要它,不是嗎?」埃蒂問道。
「我脫下它聲音就回來,但它們已經非常遙遠,」羅蘭回答。「我可以應付。事實上,即使戴著它我也能聽見那些聲音——彷彿對面山頭有人在低聲講話。我想可能是因為鑰匙還沒全部完成。自從你把它給了我你就沒再繼續雕刻了。」
「呃……你戴著它,我不想……」
羅蘭什麼也沒說,但是淡藍色的眼睛耐心地盯著埃蒂,就像一名老師。
「好吧,」埃蒂說,「我只是害怕弄砸了。滿意了吧?」
「根據你哥哥所說,你什麼都會弄砸……難道不對嗎?」蘇珊娜插嘴問道。
「蘇珊娜·迪恩,女心理醫生。你這回失算了,甜心。」
蘇珊娜對話語裡的諷刺倒也不生氣。她抬肘舉起皮革水袋,像鄉下人傾倒水罐似地大口喝起來。「可我說得沒錯,對不對?」
埃蒂發現那把彈弓他也沒有完成——至少還沒有——只好聳聳肩。
「你必須把它完成,」羅蘭語調溫和。「我想用上它的時機快到了。」
埃蒂剛想開口說點兒什麼,又閉上嘴。口頭說說總是容易,但是他們倆誰都不能真正明白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百分之七十、八十,甚至百分之九十八點五都不行。這次不行。如果他真的弄砸了,他不能只把木頭扔掉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其一是因為自打他開始雕刻這把鑰匙他就再沒看到過白蠟樹。但是更加困擾他的是:如今的情況是要麼一舉成功,要麼一敗塗地。只要一個小地方出問題,這把鑰匙就不能在需要時轉動門鎖。而且他對鑰匙末端的弧度越來越緊張,因為這段弧度看上去簡單,但是如果不是完全正確……
可是它現在這樣也不能用;這點你很清楚。
他嘆口氣,盯著鑰匙。是的,這點他很清楚。他必須努力完成。他對失敗的恐懼會加劇工作的難度,但他必須嚥下恐懼用盡全力,也許他能夠順利完成。上帝知道這麼多星期以來,自從羅蘭在降落在肯尼迪機場的達美航空公司的飛機上侵入他大腦以來,他其實還是做成了不少事情。他還活著、頭腦還清醒,這本身已經是奇蹟。
埃蒂把鑰匙遞還給羅蘭。「你先暫時戴著,」他說。「等我們晚上休息的時候我來繼續完成。」
「說話算話?」
「嗯,一定。」
羅蘭點點頭,接過鑰匙,重新系好皮繩。他的動作很慢,但是埃蒂還是注意到了他右手剩下的手指仍然動作靈敏。如果這個男人不算靈活,那就沒有人能稱得上靈活了。
「有事情將要發生,是不是?」蘇珊娜冷不丁冒出問題。
埃蒂抬起眼看著她。「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我和你一起睡覺,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做夢,有時還說夢話。那些夢感覺並不像噩夢,但是很明顯,你腦海裡正有什麼事情在發生。」
「是的。是有一些事情。我只是不清楚到底是什麼。」
「夢的力量非常強大,」羅蘭給出他的評論。「你一點兒都不記得夢見什麼嗎?」
埃蒂猶豫了。「記得一些,但是很模糊。我又回到小時候,僅此而已。那是放學以後,亨利和我在馬凱大道上的舊操場上打籃球,現在那地方早已變成少年法庭的大樓了。我想讓亨利帶我去荷蘭山那裡的一個地方,一座舊宅,附近的小孩兒都把它叫做鬼屋,而且所有人都說裡面鬧鬼。可能確實鬧鬼,那裡面一直陰森森的。我只知道,真的陰森森的。」
埃蒂搖了搖頭,然後繼續回憶。
「當在巨熊巢穴裡我把頭湊近那個古怪盒子時,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鬼屋又跳進我的腦海。我不知道——可能這就是為什麼我做這個夢。」
「但是你並不這麼認為。」蘇珊娜說。
「是的。我覺得現在發生的一切肯定不只是對過去的回憶,要複雜得多。」
「那麼你哥哥和你的確去了那裡嗎?」羅蘭問道。
「是的——我勸他去的。」
「有什麼事兒發生?」
「沒有,但是很嚇人。我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朝裡面張望,而且亨利捉弄我——他說他打算讓我進去、帶出來件紀念品什麼的——可是我知道他說說而已。他和我一樣害怕那個地方。」
「就這些嗎?」蘇珊娜又問。「你只是夢見你進了那地方?鬼屋?」
「還有一些。還有其他人……就在附近閒蕩。我在夢裡注意到他,但是隻是注意……就像用眼角瞥見似的,你明白嗎?我只知道我們需要假裝互不相識。」
「那天這個人真的在場,」羅蘭專注地盯著埃蒂問道。「或者他只是在夢中現身?」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當時連十三歲都不到,怎麼能肯定地記得這樣的細節?」
羅蘭什麼也沒說。
「好吧,」埃蒂最終開口。「是的。我想他那天的確在場。這孩子要麼拎著一個運動包、要麼揹著書包,我記不清了。而且他還戴著一副過大的太陽鏡,那種有反光鏡片的太陽鏡。」
「這個人到底是誰?」羅蘭問。
埃蒂沉默了一會兒。他手上還拿著羅蘭給他的槍俠煎餅,但是已經胃口盡失。「我想他就是你在驛站遇見的男孩兒,」他最終說。「我猜你的老朋友傑克那天下午就在附近,注視著我和亨利,跟著我們去了荷蘭山,我猜。因為他也聽見了聲音,就像你一樣,羅蘭。而且因為他和我做相同的夢,我們在夢裡相遇。這孩子正在努力回到這裡,而如果他採取行動的時候鑰匙還沒完成——或者形狀不是一模一樣——他可能就會喪命。」
羅蘭說,「也許他自己也有一把鑰匙。這可能嗎?」
「我想是可能的,」埃蒂說,「但是還不夠。」他嘆口氣,把最後一個葉包肉塞進口袋打算留到以後再吃。「而且我覺得他對此還一無所知。」
8
他們繼續上路,羅蘭和埃蒂輪換著推蘇珊娜。他們選擇了左面的車轍,輪椅一路上下顛簸,時不時會碰到像老牙一樣突出地面的石塊,這時埃蒂和羅蘭就不得不把輪椅抬過去,但這仍然已經是一個禮拜以來最快、最輕鬆的行程了。在緩緩上升的山坡上,埃蒂回頭眺望,眼前層層下沉的森林宛若一溜緩坡。一條白色水帶在遠處西北方山石嶙峋的土地上流過,他驚歎地發現,那裡竟然就是他們戲稱為「射擊訓練場」的地方。而此時,夏日午後的朦朧日光給那塊林地罩上了模糊的輪廓。
「快停下!」蘇珊娜尖聲叫道。埃蒂及時轉過頭才沒把輪椅推到羅蘭身上。槍俠也停下,正向路左邊亂糟糟的灌木叢張望。
「你再這樣兒我就吊銷你的駕駛執照。」蘇珊娜口氣有些暴躁。
埃蒂沒理她,他循著羅蘭的視線望去。「那是什麼?」
「有一個辦法找出答案。」他回頭把蘇珊娜從輪椅中抱起來,讓她跨騎在他的左臀部。「我們一起去看看。」
「把我放下來,大男孩兒——我自己可以過去。比你們倆都容易,如果你們真的想知道的話。」
羅蘭輕輕把她放在雜草叢生的車轍旁,此時埃蒂正努力向樹林張望。黃昏的陽光在地上投下交錯的暗影,但是他想他看見了吸引羅蘭注意力的東西。那是一塊很高的灰石頭,幾乎完全被亂蓬蓬的藤蔓遮住。
蘇珊娜沿著路邊像鰻魚一樣靈活地滑過去,羅蘭和埃蒂緊跟其後。
「這是個界標,對不對?」蘇珊娜仰起頭研究這塊方形的石碑。它曾經是直的,但現在已經醉漢似的向右歪斜,彷彿一塊年代久遠的墓石。
「是的。把我的刀給我,埃蒂。」
埃蒂遞過刀,然後靠近蘇珊娜盤腿坐下,看著槍俠砍掉那些藤蔓植物。藤蔓落下時,他看見石頭上刻了一些已經腐蝕的字。在羅蘭的工作還沒完成一半之前,他就知道是什麼字了:
旅行者,中世界就在前方。
9
「什麼意思?」蘇珊娜輕聲問,聲音中充滿敬畏,仔細地打量這塊方形界標。
「這意味著我們快到達第一階段的終點了,」羅蘭神情肅穆,若有所思地把刀還給埃蒂。「我想我們還是沿著這條老公路向前進——或者,它會與我們前進的方向保持一致。它和光束的路徑重合。我們馬上就要走到樹林盡頭了,會有巨大改變。」
「中世界是什麼?」埃蒂問。
「中世界是過去統治地球的大王國之一,希望、知識、光明的王國——這些也是在黑暗統治我們之前我們的國民努力堅守的財富。哪一天有時間,我會告訴你們所有老故事……我知道的故事,至少。這些故事織成豐富多彩的世間永珍,美麗但是也非常哀傷。」
「在古老的傳說中中世界的邊界曾經矗立著一座偉大的城市——也許就像你們的紐約市一樣。現在如果這座城市仍舊存在,也已經是一片廢墟。但是可能還有人……或者怪物……或者兩者皆有。我們必須時刻警惕。」
他伸出只剩兩根手指的右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刻字。「中世界,」他聲音低沉,似乎處在冥想之中。「誰能想到……」話音漸弱。
「呃,沒有什麼補救了,是嗎?」埃蒂問道。
槍俠搖搖頭。「沒有了。」
「卡。」蘇珊娜突然出聲,引得另外兩個都看向她。
10
此時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他們決定繼續趕路了。公路向東南延伸,沿著光束的路徑,而且另外有兩條被雜草遮蓋的小路匯入了他們走的大路。其中一條小路的一側是長滿青苔的斷牆,以前肯定是巨大的石牆。附近十幾只肥胖的貉獺坐在斷牆牆頭,睜著古怪的鑲金邊的大眼睛注視著這群朝聖者。在埃蒂看來,他們個個都像是頭披紗巾的陪審團。
公路越變越寬,也越來越清晰。他們兩次路過廢棄已久的建築物殘垣。羅蘭說他們經過的第二片殘垣可能以前是一座磨坊。蘇珊娜提出裡面可能鬧鬼。「我可一點兒不會驚訝。」槍俠回答,稀鬆平常的口吻讓另外兩人都打了一個寒戰。
天黑他們必須停下時,樹林變得稀疏,一路追逐他們的清風帶上微微暖意。前方山坡繼續上升。
「我們一兩天之內就能到達山脊,」羅蘭說。「到時候我們再看。」
「再看什麼?」蘇珊娜問,可是羅蘭只是聳聳肩。
那天晚上,埃蒂又開始雕刻,但是並沒有真正的靈感。當鑰匙剛剛成形時充斥他心田的信心與興奮已經消失殆盡,連手指都變得笨拙。幾個月來第一次他渴望地想,要有一些海洛因該多好。不要太多;他覺得一小錢袋和一張捲起的鈔票眨眼功夫就能讓他完成這個小小的雕刻專案。
「你在笑什麼,埃蒂?」羅蘭問。他坐在營火的另一頭,他倆中間的火焰在微風拂動下活潑地舞蹈。
「我笑了嗎?」
「是的。」
「我只是想人能如此愚蠢——你把他們放進六扇門的房裡,他們仍舊一頭撞上牆壁。而且他們還膽敢怨聲載道。」
「如果你害怕門後可能隱藏的東西,也許撞上牆壁還更安全一些。」蘇珊娜回答。
埃蒂點點頭。「也許是的。」
他動作緩慢,努力想看清木頭中的形狀——尤其是那個小s形。他察覺現在形狀變得很模糊。
求求您,上帝,幫幫我,別讓我把它搞砸,他暗自祈禱,但是他非常害怕已經開始出錯。最後他只得放棄,把鑰匙(基本沒什麼改變)還給槍俠,然後蓋上獸皮蜷縮著躺下。五分鐘以後,他的夢中又出現了那個男孩兒和馬凱大道上面的舊籃球場。
11
大約七點一刻傑克走出公寓大樓,此時還剩八個多小時。他本來打算立刻就乘地鐵去布魯克林,但是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沒去上學的孩子在人少的地方總會比在大城市中心更容易惹人注意,而且如果他真的必須費力尋找那個男孩兒和他們見面的地方,他肯定會被人發現。
沒問題哦,那個身穿黃色t恤、頭扎綠頭巾的男孩兒說。你已經找到了鑰匙和玫瑰,不是嗎?你也會同樣找到我的。
只是傑克不記得他當時如何找到鑰匙與玫瑰的。他只記得當時滿腔的喜悅與確信。現在他只能希望所有一切會重新發生,他得繼續前進。這是惟一能夠避免在紐約被注意到的最好辦法。
他走到第一大道,然後再沿原方向折回,只是順著紅綠燈的模式一點一點向北面挪移(也許,在某種深層次上,紅綠燈也為光束服務)。大約在十點左右,他來到了坐落在第五大道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此時他已經又熱又累,還很沮喪。他想喝瓶汽水,但是他想他應該把僅有的一點錢儲存得儘可能久一些。他把藏在床邊儲蓄罐裡的錢全拿出來了,可總共也只有八美元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