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一隻手臂,彷彿蓄足勁要用力扇出……然而相反,手臂滑到正在強xx她的魔鬼的頸背撫摸起來,感覺上就像掬起一撮濃煙。她的撫摸讓魔鬼吃了一驚,向後一縮。她抓住隱形頸背保持平衡,接著挺起胯骨,同時兩腿分得更開,破碎的衣服邊縫更被撐裂。上帝,那玩意兒真大!
「來吧,」她喘著氣。「你不會強xx我,你不會。你想強xx我?我強xx你。我會讓你有從未有過的經歷。讓你想死!」
她顫抖地感覺到體內的充盈,同時也感覺到魔鬼試圖,至少一剎那,退出。
「啊哈,蜜糖,」她雙腿用力向內側擠,把它壓得動彈不得,同時嘶啞地說,「樂子才剛剛開始。」她臀部彎曲,身體向那個隱形的存在隆起,撐在另一隻手上、十指緊扣,然後臀部翹起地向後仰倒,繃緊的手臂彷彿什麼都沒抓住。她猛地甩開遮住眼睛的汗溼頭髮,嘴唇像鯊魚嘴一樣向兩邊咧開。
放我走!她腦海中一個聲音大叫,但同時她感到聲音的主人做出了相反的反應。
「沒門兒,蜜糖。你想要這個……現在你就得到了。」她向上猛挺,然後堅持住這個姿勢,注意力集中在體內的那股寒氣上。「這根冰棒會融化,蜜糖,當它消失時你怎麼辦?」她嘴唇一張一闔,閉上眼睛毫不留情地夾緊雙腿,同時更用勁地抓住魔鬼隱形的頸背,同時暗暗祈禱埃蒂能動作快些。
她不知道她能這樣堅持多久。
29
傑克心裡明白,問題其實很簡單:有一扇上鎖的門就藏在這個潮溼恐怖的地方。那扇正確的門。他所要做的就是找到這扇門。但不是沒有困難,因為他已經感覺到房屋中存在的怪物正在慢慢聚斂。那些原本不和諧的雜音開始匯聚成統一的聲音——刺耳的低語聲。
而且它正在逼近。右邊一扇開著的門旁牆上,用圖釘釘著一張褪色的老照片,上面是一個吊死的人,就像掛在死樹上的爛水果。門過去是一間房間,估計以前是廚房。烤爐已經沒了,但一臺古老的冰櫃——那種頂端帶有圓形冷藏室的冰櫃——仍立在褪色的油氈毯盡頭。冰櫃的門大開,裡面不知什麼黑乎乎、臭烘烘的東西凝成塊狀,滴下的汁液早已在地板上凝固。旁邊還有一排廚房的櫃子,在其中一個櫃子上他看見了大概是世界上最早的雪蛤罐頭,另一個櫃子裡伸出一隻死老鼠的頭,眼睛居然是白的,還有東西在動。過了一會兒傑克才反應過來空眼窩裡蠕動的都是蛆。
突然,有樣軟綿綿的東西掉在他的頭髮裡,傑克驚叫一聲,連忙伸手去抓,結果抓到一個外面裹著層鬃毛的軟球。傑克把球拿下來,定睛一看,是一隻蜘蛛正惡狠狠地瞪著他,腫脹的身體呈現出新鮮瘀傷的顏色。傑克用力一甩,它摔在牆上,瞬間肚皮開花,幾條腿軟綿綿地耷拉下來。
又一隻掉在他的脖子上,在髮根處狠狠咬了他一口。他趕緊向大廳逃去,卻又被地上的欄杆絆倒,重重地摔倒在地。這時他感覺蜘蛛噴出黏液——熱乎乎、滑膩膩——像熱蛋黃似地流到他的肩胛骨上。廚房入口還有許多蜘蛛,有些像鉛錘一樣倒掛在幾乎看不見的細絲網上,有些只是硬生生落在地板上,急切地爬過來向他問好。
傑克尖叫著拔腿就逃,同時感覺腦子中一根舊繩馬上就要崩斷,他猜那根繩子正是他的理智。一發現這點,傑克所剩不多的勇氣終於消耗殆盡。無論能得到什麼獎賞,他再也受不了了。他閃電般地逃開,希望趁著還不太遲趕緊離開汶個鬼地方。結果他發現已經來不及了,自己慌不擇路地走錯了方向,他不是朝門外跑,而是向鬼屋更深處跑去。
他奔進一間空房間,估計這裡以前要麼是會客廳要麼是起居室,看上去曾經用做舞廳。牆紙上畫著一群精靈,掛著滿臉詭異的笑容,從上面俯視著傑克。牆角擺著一張發黴的椅子,翹起的木地板中央是一隻破碎的枝形大燭臺,水滴形垂飾上積著厚厚一層灰,生鏽的鐵鏈盤踞其中,周圍灑滿碎玻璃珠。傑克繞過這堆狼藉,猛地扭頭向後看,沒有發現蜘蛛。要不是頸後骯髒的黏液還在向下滴,他甚至會以為一切都只是幻覺。
他向前張望,驀地停住。前面是一排半開的法式玻璃拉門,走廊從門外延伸出去,其中第二條走廊的盡頭立著一扇緊閉的門,門上一個金色的把手。門上寫著——抑或是刻著——兩個字:
男孩
門把下面有一個鍍銀圓盤,圓盤中央是一個鑰匙孔。
我找到了!傑克非常興奮。我終於找到了!就是它!就是這扇門!
這時低沉的呻吟聲從他身後傳來,彷彿整幢房屋就要坍塌。傑克轉身,舞廳另一邊的牆壁開始向外膨脹,牆角的舊椅子都被向前推。隨著破牆紙上下起伏,牆紙上的精靈變得立體,彷彿開始跳舞。有些地方牆紙只是像被猛地放下的百葉窗似的向上翻卷。同時,石灰牆像孕婦的肚子一樣凸起。傑克能夠聽見乾澀的噼啪聲從凸起部位的後面傳來,就像釘板條紛紛折斷,然後重新組成新的但是仍然隱蔽的形狀。聲音越來越響,此刻聽起來已經不再是呻吟而更像咆哮。
彷彿被催眠了一樣,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無法把視線移開。
石灰牆並沒有開裂,也沒有一塊塊掉落;它看上去好像變成了塑膠,繼續膨脹,牆面凸起一個個不規則的白色囊塊,上面還拖拖拉拉掛著碎落的牆紙。山峰、曲線、山谷在牆壁上逐一成行,傑克忽然意識到眼前正是一張巨大的塑膠臉,正奮力衝破牆壁的阻礙,彷彿一個伸著脖子的人迎面撞上一條溼床單。
又一塊釘板條噼哩啪啦地碎裂,從起伏的石灰牆上凸出來,變成一隻凸起的眼球。眼球下面,牆壁扭曲成一張正在咆哮的嘴,參差不齊的利齒從裡面戳出,傑克甚至可以看見牆紙碎片還拖掛在嘴唇和牙齦上。
一隻石灰手臂破牆而出,腐爛的電線圈掛在上面就像叮噹的手鐲。石灰手抓住沙發,用力向旁邊摔去,白色的指印留在沙發灰黑的表面。然後石灰手指開始彎曲,更多的釘板條爆裂出來,變成利爪。現在,整面牆都已經變成怪物的臉,木頭獨眼死死盯著傑克。額頭中央的牆紙上一隻精靈還在跳躍,看上去彷彿古怪的紋身。那東西開始向前滑動,每向前一步都爆出巨大的崩裂聲。走廊隨後裂開變成弓起的肩膀,一隻手抓過地板,大燭臺上面的玻璃珠四射開去。
傑克猛地從恍惚中醒來,轉身穿過法式玻璃拉門,向第二條走廊猛衝過去。書包在背後顛簸,心跳得就像胸口裡放著一臺失控的機器,他的右手急忙掏向口袋找鑰匙。在他身後,從鬼屋牆壁中爬出的怪物開始衝著他怒吼。雖然沒有言語,但傑克明白它在吼什麼:它在讓他停下,告訴他跑也沒用,告訴他已經無路可逃。整座房子現在已經復活,木板、大梁斷裂的聲音充斥整個房間,看門人瘋狂的嗡鳴讓他無處逃遁。
傑克抓住鑰匙,但就在拿出來的當口,鑰匙的槽口勾住口袋。他汗溼的手指一滑,鑰匙掉在地板上,彈了一下,然後滾落到兩塊翹起地板的縫隙裡,沒了蹤影。
30
「他有麻煩了!」蘇珊娜聽見埃蒂大叫,但是叫聲彷彿離她很遠。她自己已經麻煩纏身……但是她估計她還能撐得住。
我要融化這根冰棒,蜜糖。她牢牢控制住魔鬼。我要融化它,等它消失,看你怎麼辦!
確切地說,她並沒有融化它,但已經使它改變。她體內的東西無疑不會帶給她快感,但是至少可怕的痛苦已經平息,也不再寒冷。它被扣住無法脫身。確切地說,她並不是用她的身體控制它。羅蘭說過性是它的弱點,也是武器,同往常一樣,他又沒說錯。它抓住她,但是她也抓住了它,現在的情況就像兩個人的手指同時插在九連環裡,越用力拉只會被纏得越緊。
她一門心思為了寶貴的生命奮力堅持;必須這樣,因為所有其它的意識都已經消失。她必須讓這個哭泣、害怕、邪惡的東西被它自己的慾望拴住。那東西在她體內扭動、顫動、猛推,尖叫著求她放它出去,但同時又貪婪地享受她的肉體。她絕對不會放開它。
如果我最終讓它離開又會發生什麼?她絕望地想。它又會怎樣兇狠地報復我?
她不知道答案。
31
大雨嘩嘩傾注而下,巨石柱圍成的石圈幾乎快變成一潭泥淖。「找個東西遮在門上面!」埃蒂大叫。「別讓大雨把門沖走!」
羅蘭迅速瞥了蘇珊娜一眼,她仍舊在奮力與魔鬼搏鬥。她的眼睛半閉,嘴巴痛苦地咧開。他看不見也聽不見魔鬼,但他能察覺出魔鬼正憤怒、恐懼地反抗。
埃蒂轉過身,淌滿雨水的臉向羅蘭轉去。「你聽見了嗎?」他大叫。「找個東西遮在門上面,馬上!」
羅蘭迅速從包里拉出一張獸皮,兩隻手各拎起一角,然後張開雙臂向埃蒂傾斜,搭成一個臨時帳篷。埃蒂的自制鉛筆的筆頭已經沾滿泥漿,他只好把鉛筆在胳膊上揩一揩,髒乎乎巧克力色的泥漬弄髒了胳膊。接著他緊握木棍,彎下腰繼續畫畫。埃蒂筆下的門並不與傑克那邊的門同樣大小——比例大概是0.75:1——但是足夠讓傑克從門裡鑽出來……假使兩把鑰匙都能用上。
假使他也有一把鑰匙,你是不是這個意思?他自問。萬一鑰匙掉了……或者鬼屋迫使他弄掉了鑰匙?
在圓圈下面他畫了一塊板代表門把手,他猶豫了一下,接著顫巍巍地在裡面畫出熟悉的鑰匙孔的形狀:
附圖:p237
他又遲疑了。還有一樣東西,但是什麼?想不出來,因為這種感覺就像一陣龍捲風在他的腦海裡席捲翻騰,只不過連根捲起的是片斷的思緒,而不是穀倉、雞舍或廁所。
「來吧,蜜糖!」蘇珊娜在他身後大叫起來。「你在我身上越變越虛弱!怎麼回事兒?我還以為你是熱辣火爆的超級性感男孩!」
男孩。就是這個。
在門板頂端他小心翼翼地用棍子的尖端寫下男孩兩個字。最後一劃剛落筆,地上的圖形立即開始變化。原本就是潮溼褐色的泥圈變得更黑……接著從土地上墳起,變成微微發光的黑色門把。透過鑰匙孔,他看見的不是褐色的溼泥,而是微弱的燈光。
在他身後,蘇珊娜再次對魔鬼尖叫催促,但是現在她的聲音已經難掩疲憊。必須趕快結束這一切,趕快。
好像穆斯林向安拉祈禱,埃蒂彎下腰,眼睛湊近他剛畫的鑰匙孔。透過鑰匙孔他窺見了自己的世界,那座他和亨利在一九七七年五月去過的鬼屋。當時他們並不知道(只是埃蒂自己並非毫不知情;即使那時也並非毫不知情)另一個男孩兒從城市另一邊過來跟蹤他們。
他看見了走廊,傑克雙手撐地,跪在膝蓋上,正用力搬動一塊木板。有東西衝過來抓他。埃蒂可以看見那東西,但是同時又不能——就好像一部分的理智拒絕正視它,好像正視會導致理解,理解會導致瘋狂。
「快,傑克!」他衝著鑰匙孔大叫。「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把它移開!」
通話石圈上空,一道閃電撕裂天空,驚雷大炮似的震耳欲聾。雨水變成了冰雹。
32
鑰匙掉下去以後,傑克只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盯著木板間的窄縫。
難以置信地,他此刻想睡覺。
那不應該發生的,他想。太過分了,我無法堅持,一分鐘、一秒鐘也不能堅持了。我要在牆角蹲下蜷縮起來,然後立刻、馬上就睡覺。等它抓到我、把我送進它的大嘴,我也不會醒過來。
這時,破牆而出的東西又開始低吼,傑克抬起頭,所有想要放棄的懦弱被湧上來的恐懼替代。現在這個帶著巨大的石灰頭、破碎的木獨眼、伸長的石灰手臂的怪物已經完全從牆壁中衝出,幾塊釘板條稀稀拉拉地掛在它腦袋上,好像兒童簡筆畫裡的頭髮。那東西看見了傑克,張開大嘴露出尖銳的木牙,再次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裂開的大嘴裡掉出石灰碎片,就像雪茄煙霧一樣。
傑克雙膝跪下朝著木板縫裡張望。鑰匙在下面的黑暗中勇敢地閃著微微銀光,可縫隙過窄,他的手指沒法伸進去。他抓住一塊地板,用盡全力猛拉,固定地板的釘子嘎嘎作響……但紋絲不動。
一陣刺耳的碎裂聲在身後響起,他順著走廊方向望去,看見那隻比他身體還大的手臂抓起地上的大燭臺,猛摔向一邊。曾經吊起燭臺的生鏽鐵鏈像趕牛鞭似地揚向空中,然後哐啷一聲重重砸在地上。傑克頭頂的一盞吊燈也跟著搖晃起來,沾滿灰塵的玻璃碰在舊黃銅鐵鏈上乒乓作響。
看門人的頭在地板上滑動,後面拖著弓起的肩膀,連著伸出的手臂。它身後,剩餘的牆壁轟然坍塌,騰起一團塵土。瞬間之後,這些碎片迅速隆起變成怪物扭曲嶙峋的後背。
看門人似乎發現傑克正盯著它,擠出駭人的獰笑,大嘴一張一合,木塊從起皺的臉頰上戳了出來。它穿過塵土飛揚的舞廳,巨手在一片狼藉中摸索,好像在尋找支點,然後伸過來推倒了一扇法式玻璃拉門。
傑克驚聲尖叫,幾乎喘不過氣來,同時又開始費力地扳那塊地板,卻還是無法移開。就在此時,槍俠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另一塊,傑克!試試看另一塊!」
他立刻放下正在扳動的地板,抓住縫隙另一邊的地板。這當口,又傳來另一個聲音,不是他腦海中的聲音,相反就在耳邊。他意識到聲音是從門的另一面傳過來的——那扇自從他在街上沒被車撞倒的那一日開始就時時刻刻在尋找的門。
「快,傑克!看在上帝的分上,快!」
他猛拉另一塊木板,這回太過容易,他用力過度反而差點兒向後摔倒。
33
鬼屋外面馬路對過的二手工具商店門口站著兩個女人。年紀大點兒的是店主,年輕一些的是惟一一名顧客。這時,從外面傳來牆壁倒塌、大梁斷裂的巨響。無意識地,她們倆摟著各自的腰站在街上目睹了這一切,像聽見黑暗中響聲的孩子一樣瑟瑟發抖。
馬路另一頭,三個男孩兒正向荷蘭山少棒聯盟1『注:少棒聯盟,全稱少年兒童棒球聯盟(littleleague),由八至十五歲的優秀少年組成,該組織最早於一九三九年在美國成立。』訓練場走去。他們停了下來,棒球器材扔在身後,呆若木雞地望著鬼屋。快遞員把車慢慢停在路邊,從車裡出來看個究竟。「亨利街角商店」和「荷蘭山酒吧」裡的顧客也紛紛湧上大街,慌亂地向四周張望。
此時大地開始顫抖,細碎的斷裂聲呈扇形沿著萊茵侯得街蔓延開去。
「是不是地震?」快遞員衝著站在二手工具商店門口的女人大叫,但還沒等到回答,他就趕緊跳回汽車飛速開離,甚至逆向行駛,只為躲開那棟似乎是震中的廢屋。
整幢房屋好像正在向內弓曲,斷裂的木板飛濺出來,紛紛掉落在屋外的庭院裡。灰黑色的瓦片也開始從屋簷上瀑布似地掉落。鬼屋中心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然後噼啪斷裂聲彎彎曲曲地沿著房屋牆壁蔓延。大門已經陷落,沒了蹤影,然後整個房屋從外向內被吞噬進去。
年輕的女人突然甩開年紀大些女人的手。「我要離開這兒。」她邊說邊頭也不回地跑了。
34
一陣奇怪的熱風從走廊裡吹來,把傑克汗溼的頭髮吹到眉毛上。這時他終於拿到鑰匙,緊緊握住。事到如今,他已經本能地明白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了,也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一切。看門人不僅在屋子裡面,它就是這幢屋子:每段木板、每塊牆面、每個窗欞、每角屋簷。它已經瘋狂地現出本來面目,向他猛衝過來,想在他用上鑰匙之前抓住他。越過怪物巨大的頭顱和扭曲隆起的肩膀,傑克看見木板、牆板、電線和碎玻璃——甚至前門和斷裂的欄杆——在門廳裡飛舞衝進舞廳,然後加入那裡凸起的部分,形成了奇形怪狀的石灰人更多的身體部位,畸形的手臂繼續向他伸過來。
傑克猛地把手從地板縫裡抽出,手上居然爬滿巨大的甲蟲。他使勁一甩,把甲蟲都摔到牆上。就在此時,牆壁驟然開裂,威脅著要包住他的手腕。他大叫著把手抽了回來,迅速把鑰匙插進了鑰匙孔。
石灰人再次大吼起來,但是一瞬間它的吼聲被和諧的呼喚淹沒,傑克聽出了這個聲音:他在空地時聽到過,只是當時微弱朦朧。但是此時響起的是毫不含糊的勝利的呼喊聲。確定感——無法抵抗、無法爭辯——再次充斥胸膛,而且這次他深信自己不會再失望。在吶喊聲中他聽見了他所需要的一切肯定。那是玫瑰在呼喚。
石灰巨手又拉掉一扇法式玻璃拉門,擠進了走廊,遮住原本微弱的亮光。巨臉湊在巨手上方的空缺處,窺視傑克。石灰手指好似巨型蜘蛛腿,向傑克爬來。
傑克轉動鑰匙,一股強大的力量倏地湧上手臂。上鎖的門閂慢慢開啟,發出沉重的悶響。他抓住門把,轉動,用力把門開啟。可是當傑克看見門後的景象時,不禁困惑而恐懼地大叫起來。
門後的通道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都被泥土封死,植物根莖像一捆捆電線似地從土裡戳出,門板形狀的土塊上爬滿看上去與傑克同樣困惑的蠕蟲。有些蟲子鑽進了泥裡,另一些繼續到處亂爬,彷彿想知道剛剛還在下面的泥土到哪裡去了,其中一隻冷不丁掉到了傑克的運動鞋上。
鑰匙孔形狀維持了一會兒,裡面透出的朦朧白光在傑克的襯衫上映出一塊光斑。他可以聽見另一端——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大雨傾盆且悶雷轟隆。接著,鑰匙孔的形狀也被抹去。這時,巨型石灰手指抓住了傑克的小腿。
35
羅蘭扔掉遮雨的獸皮,埃蒂並沒有感到刺人的冰雹。羅蘭迅速站起身向蘇珊娜奔過去。
槍俠一把抓住她的腋下,儘量溫柔小心地把她拖到埃蒂蹲著的地方。「我一給你訊號你就放了它,蘇珊娜!」羅蘭叫道。「你明白了嗎?我一給你訊號!」
埃蒂對周圍不聞不問,惟一聽見的是從門另一端傳來的傑克微弱的尖叫聲。
到用鑰匙的時候了。
他把鑰匙從襯衫裡拿出來,戳進他自己畫的鑰匙孔,轉動起來,但是鑰匙紋絲不動,甚至連一毫米都沒動。埃蒂仰起臉,任由急降的冰雹打在額頭、臉頰、嘴唇上,很快他臉上傷痕累累。
「不!」他大聲嚎叫。「噢。上帝。求求您!不要!」
但是上帝沒有回答;回應他的只是又一陣霹靂雷聲,疾雲流動的天幕上再次劃出一道閃電。
36
傑克縱身向上一跳,抓住掛在頭頂吊燈上的鐵鏈,逃脫了看門人的手掌。就像掛在藤蔓上的人猿泰山,他先向後蕩去,撞上泥門反彈回來,又向前面蕩過去。石灰牆面爆開,露出牆下粗糙交錯的釘板條框架。石灰人大吼起來,吼聲中飢餓與憤怒混雜,在聲音下面,傑克聽見整幢屋子開始坍塌,就像埃德加·艾倫·坡1『注:埃德加·艾倫·坡(edgarallanpoe,1809—1849),美國作家、文藝評論家。被譽為「偵探小說的鼻祖」,代表作包括《怪誕故事集》、《黑貓》、《莫格街謀殺案》。』小說裡描述的那樣。
他掛在鐵鏈上鐘擺似的蕩回來,撞上封住門口的泥塊,又蕩過去。石灰手向他抓過來,他雙腿亂踢亂踹。木手指抓住他時,他感覺到腳上一陣疼痛。等他蕩回來時,腳上只剩下了一隻運動鞋。
他奮力想抓到鐵鏈更高的地方,找到抓手,然後向屋頂攀上去。他的頭頂傳來微弱的吱吱聲,他仰起汗津津的臉,結果落了滿臉細石灰粉。屋頂開始塌陷,吊燈的鐵鏈一節一節地下垂,走廊盡頭傳來沉重的咯吱聲,石灰人的臉最終從小開口裡擠了進來。
傑克尖叫著向那張臉蕩過去,卻毫無辦法。
37
埃蒂的恐慌突然一掃而空,他重新套上了冷靜的外衣——薊犁的羅蘭也經常穿這件外套。這是一名真正的槍俠擁有的惟一盔甲……也是他惟一需要的盔甲。同時,他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過去三個月以來,他一直被各種各樣的聲音困擾:他母親的、羅蘭的,當然還有亨利的。但是這個,他欣慰地發現,是他自己的聲音,平靜理智,無懼無畏。
你在火焰中看見鑰匙的形狀,你在木頭裡又再次看見,而兩次所見都非常真切。但是後來,恐懼蒙上了你的眼睛。現在撥開遮掩,撥開遮掩再仔細看。即使現在也許都還不算太晚。
他微微感知槍俠在背後投來嚴肅的眼光;也微微感知蘇珊娜仍舊對魔鬼反抗地尖叫,雖然聲音已經衰弱;微微感知從門的另一端傳來的傑克的叫聲溢滿恐懼——抑或是痛苦?
埃蒂把一切置之腦外。他把木鑰匙從那扇已經真實的門的鑰匙孔中拔了出來,仔細盯著它看,同時努力回憶他小時候常常經歷的那種純真的快樂——那種從雜亂無章中看出清晰形狀時經歷的快樂。這時,出錯的地方豁然明朗,如此明顯,他都不知道當初怎麼沒有看出來。我肯定是被蒙上了眼睛,他暗想。無疑,是末端的s形出了錯,第二段彎曲寬了一些。只寬了一丁點兒。
「刀。」他伸出手說,就像在手術檯上的外科醫生。羅蘭什麼也沒說,把刀啪地拍在他的手掌上。
刀鋒尖端捏在埃蒂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他彎下腰,根本不在乎打在頸後的冰雹,木頭中的形狀更清晰地跳躍出來——反射出它本身的可愛與毋庸置疑的真實。
刀刮下去。
只一下。
輕輕一下。
鑰匙末端的s形中間捲起一塊木屑,輕薄得幾乎看不見。
在門的另一端,傑克·錢伯斯再次尖叫起來。
38
鐵鏈咔嚓斷裂,傑克重重地摔下來,膝蓋著地。看門人勝利地吼叫起來,石灰手抓住傑克的臀部拖過大廳。傑克伸出雙腿,想用腳鉤住什麼地方,但是發現無能為力。石灰手越握越緊,用力地拖他,碎木條、鏽鐵釘紛紛落在他的身上。
此時石灰人的臉將將卡在走廊的入口處,好像木塞塞在瓶口。壓力讓它的臉走了形,變成神話中山頂巨人可怕畸形的模樣,大張著嘴,隨時準備一口吞噬他。傑克慌亂地伸手摸鑰匙,暗自希望它能作為護身符守住最後一道防線,但是當然,鑰匙還插在門上。
「你這個狗孃養的!」他尖叫,竭盡全力地掙扎,褲子褪到臀部。他像奧運會跳水健將似地猛弓起背,根本不在乎碎木板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身體。緊抓著他的手瞬間滑了一下。
傑克再次向前猛衝,巨手殘酷地鉗得更緊,但是傑克的褲子已經褪到膝蓋。他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幸好有書包做墊子。大概是為了更緊地捉住它的獵物,巨手微微一鬆,讓傑克稍微能夠拱起膝蓋。當巨手再次鉗緊時,他的腿用力縮回來,與巨手強大的後拉力拼命對抗。瞬間,傑克希望的事情發生了:他的褲子(連同僅剩下的一隻運動鞋)被拉了下來。他擺脫了束縛,至少暫時獲得了自由。眼前巨手扭動碎木板和石灰塊組成的手腕,把他的工裝褲塞進嘴裡。他趕緊手腳並用地向被泥封住的通道爬去,也不管地上撒滿了碎玻璃,一門心思只想拿到鑰匙。
他差點兒就到門口了,但是這時巨手抓住他光溜溜的腿,再次把他向後拖。
39
形狀完成了,終於完成了。
埃蒂把鑰匙重新插入鑰匙孔,稍稍用力。一剎那還有阻力……接著鑰匙開始在他手下轉動。他聽見門鎖轉動,門閂拉開,最終鑰匙在完成任務後斷裂成了兩半。他雙手抓住黝黑的門把,用力一拉,感覺上好像一股巨大的重量繞著看不見的輪軸滾動,彷彿他被賜予了無窮的力量。同時他也清楚地悟出兩個世界突然產生了交集,連線兩端的通道已經開啟。
一剎那,昏眩襲來,他好像迷失了方向。當他看進通道時,他找到原因:儘管他在向下看——垂直地——所見的景象卻是水平的,彷彿三稜鏡和平面鏡合謀製造出視覺幻象。接著,他看見傑克正被一隻巨手拖過撒滿碎玻璃、尖木條的走廊,走廊盡頭怪物正張大嘴等著他,大嘴裡冒出團團白霧,要麼是煙要麼是灰塵。
「羅蘭!」埃蒂大叫。「羅蘭,它抓住——」
話音未落,他被猛推到一旁。
40
蘇珊娜清醒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被拖拉旋轉,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矗立的石柱、陰翳的天空、灑滿冰雹的泥地……還有尖叫聲從好似活板門的長方形下面飄上來。魔鬼還在她的體內咆哮掙扎,只想逃脫束縛,但是沒有她的允許一切只是徒然。
「現在!」羅蘭大叫。「放開它,蘇珊娜!看在你父親的分上,立刻放開它!」
她立刻照做。
在她的腦海中她(當然還有黛塔的幫助)成功地設下陷阱捕捉魔鬼,就像燈芯草編織成的網,現在她只需要把網切斷。瞬間魔鬼從她體內飛出,她驟然感到一種可怕的空虛。但是這種空虛感很快被欣慰取代,隨之而來的還有被玷汙的骯髒感。
隱形的重量離開她的身體,她向那東西瞥去——非人類的形狀,像是烏賊,撲扇著巨型胸鰭,身體下部向上翹起的還有一個殘酷的鉤狀物。她看見/感覺到那東西向通道入口飛去,埃蒂瞪大眼睛抬起頭,羅蘭伸出雙臂想要抓住那東西。
槍俠向後一個踉蹌,差點兒被魔鬼隱形的重量擊倒。他盡力穩住身形,向前猛衝,雙臂用力一抱。
他緊緊箍住那東西,跳進通道,沒了蹤影。
41
一道白光猛然照亮鬼屋的走廊;冰雹猛烈地打在牆上、地板上,乒乒乓乓地彈起。傑克先是聽見迷惑的叫喊,然後就看見槍俠向他奔來,但是看上去他就像從空中跳下來一般。他雙臂平伸在胸前,十指扣緊。
傑克感到自己的腳已經滑進看門人的嘴裡。
「羅蘭!」他尖聲求救。「羅蘭,救救我!」
槍俠的雙臂一鬆,瞬間就撐開很大,人向後仰倒。此刻,傑克已經感到鋸齒般的牙齒接觸到他的皮膚,彷彿隨時準備撕下他的肉、啃斷他的骨頭。就在這當口,一樣巨大的東西從他頭頂一陣風似地掠過。然後他腿上的牙齒消失了,原本緊緊扣住腿的手也同時放鬆。怪異的尖叫從看門人積滿粉塵的喉嚨口傳出,聲音中充滿驚訝與痛苦,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羅蘭一把把傑克拖到腳邊。
「你來了!」傑克歡呼。「你真的來了!」欣慰與恐懼的淚水奪眶而出。
看門人又開始怒吼。此時,鬼屋就像即將沉沒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艘大船,一塊塊碎木與石灰片紛紛掉落在他們身旁。羅蘭抱起傑克,把他夾在胳膊下,向門衝去。石灰手從後面追上來,抓到羅蘭一隻腳,把他往牆上猛摔。羅蘭用力掙脫,迅速轉身,掏出手槍衝著胡亂攻擊的石灰手連開兩槍。看門人一隻尖利的手指被擊中,迅速蒸發,原本慘白的臉現在漲成汙穢的醬紫色,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似的——那樣東西飛快地進入怪物的嘴巴,在它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兒前就牢牢卡進它的食道。
羅蘭轉過身,向門疾衝過去。但儘管眼前並沒有出現障礙,他仍舊猛地剎住腳步,宛如看見一張無形的蛛網纏在椅子上。
就在此刻,他感覺埃蒂的手抓住了他的頭髮,他不是被拉向前,而是被拉上去。
42
此時冰雹已慢慢減弱。他們好像嬰兒一樣降生到了這個溼漉漉的世界,而埃蒂如同槍俠曾經預言的那樣,就是他們的助產士。此刻他俯面躺在地上,雙臂仍然懸在通道口,手裡還揪著一撮槍俠的頭髮。
「蘇希!幫幫我!」
她向前爬過去,伸出手臂,摸到羅蘭的下巴。他的頭後仰,費力掙扎,痛苦地大張著嘴。
埃蒂揪住槍俠灰白的頭髮,但是那隻手快撐不住了,感覺自己彷彿要被撕裂。「他在向下滑!」
「該死……根本……抓不住!」蘇珊娜長吸一口氣,猛地一扭手腕,那力道彷彿要扭斷羅蘭的脖子。
此時,通道里伸出兩隻小手,扒住了地洞邊緣。瞬間羅蘭擺脫了傑克的重量,他奮力伸出一隻胳膊,鉤住地面,然後縱身撐了上來。與此同時,埃蒂抓住了傑克的手腕,一把把他拉上來。
傑克打了個滾,氣喘吁吁地躺在地上。
埃蒂轉過身,環臂抱住蘇珊娜,開始又哭又笑,雨點般的親吻密密地砸在她的額頭、臉頰和脖子上。她也緊緊抱住他,呼吸還沒平復……但是她的唇邊微微泛起一朵滿意的笑容,一隻手插進埃蒂溼漉漉的頭髮溫柔地撫摸。
地下傳來黑暗的巨響:尖叫、怒吼、重擊、爆裂。
垂著頭,羅蘭爬離通道的入口。頭髮狂亂地豎在腦袋上,幾道血跡順著臉頰流下來。「快關上!」他對埃蒂氣喘吁吁地說。「快把它關上,看在你父親的分上!」
埃蒂推了那扇門一把,然後把剩下的任務交給巨大的隱形門軸。砰地一聲巨響,大門重重關上,所有地下的聲音被隔絕在門後。標誌門框的線條慢慢隱去,重新變成泥地上的標記。門把不再是立體的,又變回到他剛剛用棍子畫的圓圈。剛才還是鑰匙孔的地方變回粗糙的圖形,上面插著一根木頭,就像一把劍插在石縫中露出的劍柄。
蘇珊娜向傑克爬過去,溫柔地把他扶坐起來。「你還好嗎,蜜糖?」
他朦朧地看著她。「是的,我想是的。他在哪兒?槍俠?我得問他一點兒事。」
「我在這兒,傑克。」羅蘭回答。他站起身,歪歪斜斜地向傑克走去,蹲在他旁邊。他摸摸男孩兒光滑的臉頰,幾乎不敢相信。
「這回你沒讓我摔下去?」
「是的。」羅蘭回答。「這次不會,永遠都不會。」但這時黑暗塔的影子浮現在他心底,讓他開始懷疑這個回答。
43
冰雹變成強勁的暴雨,但是埃蒂仍舊能看見北面雲層初開,透出一絲藍天。暴風雨很快就會結束,雖然他們仍舊會淋得透溼。
他發現他並不在乎。他記憶中從沒有如此平靜安寧,也從沒有這樣筋疲力竭。瘋狂的冒險並沒有結束——實際上,他猜,冒險才剛剛開始——但是今天他們打了個漂亮的勝仗。
「蘇希?」他撥開她的頭髮,看進她深色的眼睛。「你還好嗎?它有沒有傷著你?」
「有一點,但沒大礙。我想那個賤女人黛塔·沃克仍舊是打不敗的旅店冠軍,無論對手是人是魔。」
「什麼意思?」
她俏皮地微微一笑。「沒什麼,再也沒什麼了……感謝上帝。你怎麼樣,埃蒂?還好嗎?」
埃蒂仔細傾聽亨利的聲音,什麼也沒聽到,猜想也許亨利的聲音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好得很。」他說完大笑起來,又緊緊抱她入懷,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見那扇門只剩下幾條淡淡的線。雨水很快就會把僅剩的這點痕跡沖刷乾淨。
44
「你叫什麼名字?」傑克問這個雙腿膝蓋以下都被截去的女人,驟然記起他的褲子在剛才逃離看門人的搏鬥中也被拉掉了,只好拉長襯衫下襬遮住內褲。不過她的衣服也沒剩下多少。
「蘇珊娜·迪恩,」她回答。「我已經知道你叫什麼了。」
「蘇珊娜,」傑克像是想起什麼。「你父親是不是擁有一家鐵路公司?」
她非常驚訝,然後搖搖頭大笑起來。「為什麼這麼問?不是,蜜糖!他只是個牙醫,開了個診所有一點小發明,賺了一筆錢。你怎麼會這樣想?」
傑克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已經轉到埃蒂身上。他臉上的恐懼已經完全褪去,眼睛裡重新換上那種冷靜評估的神情,羅蘭初次在驛站時見到的那種神情。
「嗨,傑克,」埃蒂首先打了個招呼。「很高興見到你。」
「嗨,」傑克回答。「今天早些時候我已經見過你,不過那時你年輕得多。」
「十分鐘前我還年輕得多呢。你怎麼樣?」
「還好,」傑克回答。「只擦傷了幾個地方。」他向四周張望了一圈。「你還沒找到火車。」這句話不是一個問句。
埃蒂與蘇珊娜困惑地對視一眼,但是羅蘭僅僅搖搖頭。「沒有火車。」
「你腦子裡的聲音還在嗎?」
羅蘭點點頭。「全消失了。你的呢?」
「也全消失了。兩個我又合在了一起。你也是。」
兩人的視線同時交織在一起。羅蘭一把把傑克拉入懷中。這個男孩努力維持的冷靜終於崩潰,他大哭起來——那是一個歷經磨難終獲安全的孩子疲憊的哭泣。羅蘭的手臂環住他的腰,傑克的手滑向羅蘭的脖子緊緊箍住。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羅蘭哽咽地說。「我以我祖先的名義起誓: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但是他沉默警惕的內心,終身被卡束縛的內心,卻始終難以驅散對這段堅定誓言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