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熊與白骨2

羅蘭彎腰抱起蘇珊娜,為她撣去身上的泥土。他的動作帶著一種無私的情感,彷彿母親在為後院土地上打過滾兒的孩子撣去身上的泥土。「我從來沒想讓你道歉,也不需要,」他說。「兩天前蘇珊娜和我有過相似的對話。不是嗎,蘇珊娜?」

她點點頭。「羅蘭認為,對初學開槍的人,如果他們不會去時不時咬給他們餵食的手,那麼就需要有人抽抽他。」

埃蒂看了看這片狼藉,慢慢開始撣掉褲子和襯衫上面的骨灰。「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想成為槍手怎麼辦,羅蘭老兄?」

「我想說,你想什麼根本不重要。」說完,羅蘭轉而盯著牆角的那個金屬盒,似乎不想再繼續這段對話。埃蒂以前見過他這樣。當話題變成應該、能夠、必須的問題時,羅蘭幾乎總是不願再說下去。

「卡?」埃蒂問道,話音裡透出一絲積聚許久的苦澀。

「對。是卡。」羅蘭說著向金屬盒走去,伸手摸了摸盒子正面相間的黃黑對角線。「我們找到了圍繞世界邊緣的十二個入口的其中一個……通向黑暗塔的六條道路的其中一條。」

「這也是卡。」

27

埃蒂回頭去拿蘇珊娜的輪椅。沒有人讓他這麼做;他只是想單獨呆一會兒,恢復他的自我控制。現在槍戰終於結束,而他身上每一塊肌肉仍然在輕輕顫動。他不想讓另外兩個看見這個——不是因為害怕被他們誤解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們倆有可能會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過度的興奮。他喜歡這一切,即使加上那隻差點兒剝了他頭皮的蝙蝠,他還是喜歡。

老兄,這全是胡扯。你知道的。

可問題是,他並不知道。他也開始直面蘇珊娜在殺死巨熊之後體會到的感受;他可以說他不願意成為槍手,不願意在這個只有他們仨是活人的鬼地方遊蕩,他真的最想站在百老匯大道與第四十二街路口,打著響指,嚼著辣熱狗,聽著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1『注:克里登斯清水復興合唱團,credenceclearwaterrevival,一九六七年成立,一九七二年解散,是美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最有影響力的搖滾樂團之一。』從耳機裡發出的嘶吼,看著那些雙腿裹在超短裙裡、極度性感的紐約女孩兒嘟著迷死人的小嘴從身邊走過……他可以一直說下去,直到臉色發青、喘不過氣。但是他心裡明白另一點,他很享受幾槍就轟掉這些機器動物,至少在遊戲還沒結束、只有他一個人在開槍的時候;他也很享受一腳踢翻機器鼠,儘管他的腳很疼,儘管當時他嚇得不輕。從某個說不清的方面來說,那部分——他害怕那部分——反而加深了享受的感覺。

一切已經夠糟了,但是他心裡明白還有更糟的:如果現在他面前開啟了一扇可以回到紐約的門,他不一定會回去。至少在他還沒有親眼看見黑暗塔之前他不會回去。他甚至開始相信羅蘭的癲狂是會傳染的。

埃蒂一面費力地把蘇珊娜的輪椅推過一片狼藉的赤楊林,一面詛咒著那些打在他臉上差點兒挖出他眼珠子的破樹枝。同時,他發現他起碼可以認清一些事實,這讓他感到血冷:我想看看它的樣子是不是和我夢見的一樣,他心想。親眼看見那種東西……會非常奇妙。

同時另一個聲音在他體內響起。我肯定他其他那些朋友——那些聽起來像亞瑟王宮廷圓桌騎士的人——我肯定他們也這樣想,埃蒂。而且他們都已經死了。全都死了。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不管他喜不喜歡,那是亨利的聲音。這讓他幾乎聽不下去。

28

羅蘭站在地鐵入口模樣的金屬盒前面,蘇珊娜穩穩地跨在他右髖部。埃蒂把輪椅停在空地邊緣後走了過來。那種規律的嗡嗡聲越來越響,腳底的震動愈演愈烈。他意識到這是一臺機器發出的聲音,這機器不是在金屬盒裡面就是在它下面。感覺上這聲音並不是在敲著他的耳膜,而是深深埋在他腦袋或內臟裡什麼地方。

「這麼看這就是十二入口中的一個了。它通向哪裡,羅蘭?迪斯尼世界嗎?」

羅蘭搖搖頭。「我不知道它通向哪裡。也許哪兒也不到……也許任何一處。我的世界裡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們倆肯定都明白這點。而且以前我知道的事情也已經改變了。」

「因為世界已經轉換了嗎?」

「是的。」羅蘭看著他。「這絕對不是修辭的說法。整個世界的確正在轉換,而且越來越快。與此同時,許多東西已經損耗……瓦解……」他踢了一腳會走路的盒子的屍體,來證明他的說法。

埃蒂腦海中浮現出羅蘭在地上畫的那幅十二個入口的粗略圖。「這兒是世界的邊緣嗎?」他怯聲問道。「我是說,這兒看起來和其他地方可沒什麼差別。」他接著笑了笑,又說:「如果這兒有懸崖,我可沒見著。」

羅蘭搖搖頭。「不是那種意義上的邊緣。它指的是光束髮出的地方。起碼我是這樣聽說的。」

「光束?」蘇珊娜問道。「什麼光束?」

「中土先人並沒有創造這個世界,他們只是重新創造。有些人說是光束拯救了世界;另外一些人說光束是世界毀滅的根源。光束是中土先人創造的,就像一種線條……能夠約束……能夠保持的線條……」

「你是說磁場嗎?」蘇珊娜謹慎地說道。

他整張臉亮了起來,冷硬的臉部線條瞬間消失,令他彷彿變了一個人。剎那間,埃蒂可以想像出當他們真的到達高塔時羅蘭會變成什麼樣子。

「是的!不僅是磁場,部分還是……重力……還有空間、大小、緯度之間合適的排列。光束就是把一切捆綁在一塊兒的力量。」

「歡迎來到瘋人院上物理課。」埃蒂低聲咕噥。

蘇珊娜沒理他,繼續說:「那麼黑暗塔呢?是不是一種發射器?所有光束的中央能源系統?」

「我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的是這裡是a點,」埃蒂說。「如果我們沿直線走足夠長的路,我們就會到達世界另一端的另一個入口——姑且稱做c點。但是在我們到那兒之前,我們會經過b點,中點,黑暗塔。」

槍俠點點頭。

「這段路有多遠?你知道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很遠,而且這段距離每天都在生長。」

埃蒂彎下腰仔細檢查那個會走路的盒子。然後他直起腰,盯著羅蘭。「不可能。」他說話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大人試圖向孩子解釋儲藏室裡並沒有住著妖怪,根本不可能住著,因為妖怪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世界不會生長,羅蘭。」

「不會嗎?我小時候,埃蒂,有許多地圖。其中一幅我特別記得,叫做西土之偉大王國。地圖上有我的家鄉薊犁,然後是丘陵領地,我成年以後這個王國被暴亂推翻,連年內戰。然後是山丘,沙漠,山脈,以及西海——綿延一千多里——但是我卻花了二十多年時間才走過這段距離。」

「這不可能,」蘇珊娜急切地說,聲音裡透出恐懼。「即使你一路靠腳走過來,也不可能花上二十年的時間。」

「呃,你得允許他時不時停下來寄張明信片、喝杯啤酒什麼的。」埃蒂插話道,只是沒人理他。

「我並沒有靠腳走,大多都是在騎馬,」羅蘭說。「我偶爾會放慢腳步——是這樣說的吧——但是大多數時間我都在趕路,逃開約翰·法僧,那個率領起義者推翻我的國家、還想把我的頭掛在他後院的旗杆上的暴徒頭子——他這麼想也有理由,我猜,畢竟我和我的同胞也殺死了不少他的人——而且我還偷了他非常珍貴的東西。」

「什麼東西,羅蘭?」埃蒂好奇地問道。

羅蘭搖搖頭。「過幾天再告訴你們……也許永遠不告訴你們。現在,別想那個,想想這個:我走了好幾千里路,因為世界正在生長。」

「這絕對不可能,」埃蒂再次重申,但是他還是嚇得發抖。「有可能是地震……洪水……海潮……我不知道還……」

「看!」羅蘭憤怒地打斷他。「就看看你周圍!你看見了什麼?一個像孩子的陀螺般慢下來的世界,正如它以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加速前進那樣。看看你的獵物,埃蒂!看看你的獵物,看在你父親的分上!」

他兩步走到溪水邊,撈起那條鋼蛇,看了一會兒後扔給了埃蒂。埃蒂用左手接住,蛇身斷成兩半兒。

「看見了嗎?它已經耗盡。我們在這裡找到的所有生物全都已經耗盡。即使我們不來,它們不久也會死掉。同樣,那頭巨熊本來也會死的。」

「巨熊生病了。」蘇珊娜說道。

槍俠點點頭。「寄生蟲毀壞了它的生理功能。但是為什麼寄生蟲以前沒有攻擊它?」

蘇珊娜沒有回答。

埃蒂仔細檢查那條蛇。與巨熊不同,它看起來完全是人工製造,由金屬、電路板,和好幾碼(也許是好幾裡)的蛛絲一樣細的電線組成。但是他看著手中這半條蛇,發現它不只在表面有點點鏽跡,裡面也生了鏽,而且還有一塊溼漬,彷彿油漏出來或水滲進去。溼氣腐蝕了一些電線,貌似青苔的綠色物質爬滿數個指甲蓋大小的電路板。

埃蒂翻過蛇身,發現一塊鋼板顯示它是北方中央電子有限公司的產品,板上還有序列號,但是沒有名字。可能太不重要,所以沒有命名,他暗想。只是一個精密的旋轉挖土機,目的是時不時地給熊老兄喂點兒吃的東西。

他扔掉鋼蛇,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羅蘭撿起拖拉機模樣的機器人,猛拉其中一個輪胎。輪胎很輕易地掉了下來,隨之也落下來一團鏽塵。他把它扔到了一邊。

「這個世界中的一切要麼休眠,要麼瓦解,」羅蘭開口,語調平淡。「同時,讓整個世界連貫——時間,大小,空間方面——的各種力量正在衰弱。我們小時候就知道這一點,但是不知道結果會怎樣。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呢?但是現在我就處在這個時期,而且我不相信它們僅僅影響我的世界。它們也會影響你們的,埃蒂和蘇珊娜;還可能影響其它上億個世界。光束正在瓦解。我不知道這是根源還是有什麼其它原因,但是我知道這是真的。快!靠近點兒!仔細聽!」

埃蒂走近那個表面間隔漆著黃黑斜條的金屬盒,突然,一段異常不愉快的記憶湧上心頭——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想起了那座位於荷蘭山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危房。這座危房離他和亨利長大的街區大約一里,佔據萊茵侯得街一塊無人照看的雜草地,附近的孩子都把它稱做鬼屋。埃蒂猜想這個地區的孩子們肯定都聽說過關於鬼屋的恐怖故事。整座尖頂房子陰沉沉地矗立在街邊,緊盯著從它屋簷陰影下走過的路人。窗戶已經沒有了,當然——小孩兒不能靠近的時候會朝著窗戶扔石頭——但是它也沒有被人亂塗亂畫,沒有變成幽會場所,也沒有變成射擊場。最奇怪的是它一直立在那兒:沒有人為了騙取保險金或只是為了看它燒起來而在那裡放火。孩子們說那裡鬧鬼,這是當然。當埃蒂和亨利有一天站在路旁看著這棟房子的時候(他們特意過來瞻仰這個眾多謠言的主角,雖然亨利告訴他們的母親他們只是和一群朋友到達爾伯格去看胡塞火箭),他們感覺這房子可能真的鬧鬼。他難道不是感覺到那些古老的維多利亞窗戶像危險的瘋子似的緊盯著他不放,還滲出一股濃烈的敵意嗎?他難道不是感覺到一陣微風把他頸背和手臂上的汗毛都吹豎起來了嗎?他難道不是清晰地感到只要他踏進這個地方,門會在他後面砰地關上、鎖緊,所有的牆壁會包圍他,像對付死老鼠似的把他的骨頭碾成粉末嗎?

鬧鬼的。有鬼的。

現在,當他一步步靠近金屬盒時,當年神秘的危險再次侵上心頭。雞皮疙瘩開始爬上他的兩腿、雙臂;頸後的汗毛硬硬地倒豎起來。同樣地,他感到一陣微風吹過,儘管空地邊緣的樹葉紋絲未動。

但是他繼續走向那扇門,(因為那實際就是一扇門,儘管這扇門是鎖著的,而且永遠不會對像他這種人開啟)然後耳朵緊緊貼在盒子上面。

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在半個小時前滴下一罐強酸,現在才剛剛開始產生反應。奇怪的顏色在他緊閉的眼睛裡飄來飄去。他似乎聽見有什麼聲音從點著電子火炬的長走廊盡頭傳來,在他耳邊低語。那些式樣摩登的豪華燭臺把所有東西照得透亮,但是又突然黯淡下來,變成陰沉的藍色光束。然後是空虛……遺棄……荒涼……死亡。

機器還在不停運轉,但是粗嘎的雜音不是夾在裡面嗎?嗡嗡聲下面的一種絕望的震動聲,好像心律不齊似的?這個比巨熊還要高階的機器不是最終開始走調了嗎?

「亡靈的殿堂裡一切都很寂靜,」埃蒂聽見自己用微弱的聲音小聲說。「在這亡靈的石殿裡,一切都已經被遺忘。看看黑暗中的樓梯;看看毀滅的房間。這些都是亡靈的殿堂,蛛網連結,強大的電路板一個接著一個歸於沉寂。」

羅蘭一把把他拉回來。埃蒂迷茫地看向他。

「夠了。」羅蘭說。

「不管這裡面是什麼,情況不妙,對吧?」埃蒂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傳來。他仍然可以感覺到盒子散發出的力量正在召喚他。

「對。現在,我的世界裡的所有東西情況都不妙。」

「如果你們倆想在這裡露營,那就恕我不奉陪了,」蘇珊娜說。她的臉色在氤氳的暮氣中看起來慘白。「我要走得遠一點兒。我可不喜歡這裡給我的感覺。」

「我們三個都到遠一點兒的地方露營,」羅蘭說。「我們走。」

「好主意,」埃蒂說道。他們離開盒子,這時機器的聲音逐漸減弱。埃蒂感到金屬盒對他的影響也逐漸消退,儘管它仍然在召喚他,邀請他去探索半明半暗的長走廊,黑暗中的樓梯,結滿蛛網的毀滅的房間,控制面板一個接著一個全部熄滅。

29

晚上埃蒂又做夢了。在夢裡他又回到了第二大道,向第二大道與第四十六街街口的湯姆與格里的風味熟食店走去。路上,他經過了一個音像店,揚聲器喇叭裡高聲放著滾石樂隊1『注:滾石樂隊,rollingstone,美國七十年代成立的搖滾樂隊,是繼甲殼蟲樂隊以後又一具有世界影響力的搖滾樂隊。』的曲子:

我看見紅色的門,我想把它塗黑,

不再有任何顏色,我想把它塗黑,

女孩兒穿著夏衣從我身邊走過,

我只得搖搖頭,把我的黑暗趕走……

他繼續向前走,經過一家在四十九街與四十八街中間、名叫「你的倒影」的商店。他在櫥窗中掛著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影子,發現他比以前看上去好很多——頭髮雖然有些長,但是透出健康的茶褐色。他的衣服……呃,天哪!從頭到腳一幅傻帽兒模樣。鮮藍的外套,深紅的領帶,淺灰的西褲……他還從來沒有穿過這樣一套超級雅痞的行頭。

這時突然有人在搖醒他。

埃蒂還想繼續往夢境裡鑽,他可不想現在就醒過來。在他走到熟食店、用鑰匙開啟門進去、看見玫瑰花田之前,他可不想醒過來。他想重新再看一眼無垠的玫瑰紅地毯、籠罩頭頂的碧藍天空、帆船一般漂浮在天空的白雲,以及遠處的黑暗塔。他的確害怕從恐怖高塔中散發出的黑暗,那種黑暗好像要把任何靠近的人生吞活剝似的,但是這並不阻礙他渴望再次看見這一切。需要再次看見這一切。

可是搖晃他的手總是不肯放棄。夢開始變暗,第二大道上汽車尾氣的氣味變成了炭火——氣味淡淡的,因為火堆基本已經滅了。

是蘇珊娜在搖他。她看起來非常害怕。埃蒂坐起身,伸出胳膊環抱住她。他們晚上是在赤楊林的另一邊露營的,但仍然聽得見溪水汩汩流過撒滿碎骨的空地。羅蘭睡在火堆另一邊。他睡得不好,毯子全蹬掉了,膝蓋緊貼著胸口,身體蜷成一團,沒穿靴子的雙腳看上去又白又窄,毫無攻擊性。大螯蝦的攻擊讓他失去了右腳的大拇趾,同時殘疾的還有他的右手。

他一遍又一遍含糊地低吟著一些話。聽了幾遍以後,埃蒂意識到他跪倒在那塊蘇珊娜殺死巨熊的空地時說的也是這句話:快走——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羅蘭歇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呼喚那個男孩的名字:「傑克!你在哪兒?傑克!」

羅蘭喊聲中透出的絕望與淒涼讓埃蒂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抱緊蘇珊娜,她也在瑟瑟發抖,儘管夜晚十分暖和。

槍俠翻了個身,星光落進他瞪大的眼睛。

「傑克,你在哪兒?」他對著夜空大叫。「你快回來!」

「噢上帝——他又瘋了。我們該怎麼辦,蘇希?」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聽下去了,他聽上去那麼遙遠,好像遠離了一切。」

「快走,」槍俠又開始喃喃低語,翻過身膝蓋抱在胸前仰面躺著,「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其他的世界。」他沉默了片刻,隨後胸口一振,撕心裂肺地喊出男孩兒的名字。一群大鳥兒從後面的林子裡驚飛起來,呼呼地扇著翅膀,向遠處安靜的地方飛去。

「你知道該怎麼辦嗎?」蘇珊娜睜大眼睛問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也許我們該叫醒他?」

「我不知道。」埃蒂一眼瞥見槍俠掛在左臀的手槍,槍外面裹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獸皮,放在槍套裡面。從羅蘭躺著的位置很容易拿到這把槍。埃蒂最後加上一句,「我覺得我不敢。」

「他快被逼瘋了!」

埃蒂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該怎麼辦?埃蒂,我們該怎麼辦?」

埃蒂的確毫無頭緒。羅蘭被海怪咬了以後,他可以用抗生素止住炎症發作;可是這次羅蘭又發作,埃蒂卻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沒有能夠治好他的抗生素。

「我不知道。和我一道躺下吧,蘇希。」

埃蒂拉過一張獸皮蓋在倆人身上,過了一會兒,她漸漸止住顫抖。

「如果他真瘋了,他可能會傷害我們的。」蘇珊娜說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子裡出現過,只是以巨熊的樣子出現——它那雙通紅的溢滿仇恨的眼睛,(而且不是也有一種困惑藏在這對眼睛的深處嗎?)和足以致人於死地的利爪。埃蒂的視線飄向那把左輪槍,就放在羅蘭健全的左手邊,他想起當他看見機器蝙蝠向他們衝過來的時候,他的速度是多麼的快,快得就好像他的手已經消失。如果槍俠真的發了瘋,而且如果他和蘇珊娜成為他瘋狂攻擊的物件,那麼他倆根本沒有勝算。一點兒勝算都沒有。

他把臉緊緊貼在蘇珊娜溫暖的肩窩,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羅蘭終於安靜下來。埃蒂抬起頭望過去,槍俠已經陷入沉睡。埃蒂又看看蘇珊娜,發現她也已經進入夢鄉。他在她身邊躺下,溫柔地吻了吻她豐滿的胸部,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不是你,夥計;你會很長、很長時間睡不著。

但是他們這兩天一直在趕路,埃蒂已經筋疲力盡。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下沉。

回到那個夢,他想。我想回到第二大道……回到湯姆與格里的熟食店。我就想要這樣兒。

但是那晚,那個夢再也沒有回來。

30

太陽昇起來,他們匆匆吃了早飯,整理好行裝,重新分配了行李,然後回到了那塊楔形空地。映照在清晨的陽光下,這塊空地看上去沒有那麼恐怖了,但是他們三個仍然儘量遠離斜漆著黃黑線條的金屬盒。如果羅蘭有任何關於前晚噩夢的記憶,那他沒有表露出絲毫。他早上起來以後就像平時一樣洗漱整理,一如既往地心事重重、默不作聲。

「你打算怎麼從這裡出發沿直線前進?」蘇珊娜問槍俠。

「如果傳說是正確的,那應該沒有問題。你還記得你以前問過關於磁場的問題嗎?」

她點點頭。

他在隨身小包裡掏來掏去,終於找到一塊已經磨舊的方形軟皮,軟皮上面縫著一根銀色長針。

「指南針!」埃蒂叫道。「你的確是個神鷹童子軍!」

羅蘭搖搖頭。「這不是指南針。我當然知道指南針是什麼,但是那些日子我是靠太陽和星星辨別方向的,而且即使現在我也這樣做。」

「即使現在?」蘇珊娜有點兒不安地問道。

他點點頭。「這個世界的方向也在移動。」

「上帝啊。」埃蒂插口道,他試圖想像一個北方向東或西慢慢移動的世界會是什麼樣,但是立刻就放棄了。這個事實讓他感到眩暈,彷彿他正從一座高樓的頂端向下看。

「這只是一根針,是鋼的,完全可以當做指南針使用。現在光束就是我們的路線,這個針會顯示出來。」他又開始在隨身小包裡掏來掏去,這回拿出一隻粗糙的陶杯,杯子一側有一道裂痕。這杯子是他在營地遺蹟裡找到的,後來他用松膠補了補。羅蘭走到溪流旁,用陶杯盛滿水,回到蘇珊娜的輪椅邊,小心翼翼地把陶杯放在輪椅扶手上。等杯中水平靜下來,他把鋼針丟了進去。鋼針沉到了杯底。

「哇!」埃蒂叫道。「太棒了!我真要五體投地地匍匐在你的腳下,羅蘭,只是我可不想弄皺我的褲子。」

「我還沒結束呢。蘇珊娜,扶穩杯子。」

她照做,接著羅蘭緩緩地把她推進空地,在剛才進來的地方停了下來,羅蘭小心地把輪椅轉了方向,背對著入口。

「埃蒂!」她叫了起來。「快來看!」

他彎腰湊近陶杯,發現水已經從杯口溢位。鋼針慢慢上浮,浮到水面以後就像軟木塞似的浮著,不再轉動。鋼針一頭指著他們身後的入口,另一頭筆直地指向前面古老的密林。「他媽的——一根浮針。現在我算是什麼都已經見過了。」

「扶穩杯子,蘇珊娜。」

她扶穩杯子,同時羅蘭推著輪椅走進空地,與金屬盒的方向構成直角。這時,鋼針失了準頭,上下浮動起來,片刻之後又沉到了杯底。當羅蘭把輪椅推回到剛才的位置時,鋼針重新浮上來,指著剛才的方向。

「如果我們有一張紙和一些鐵屑,」槍俠說,「我們可以把鐵屑撒在紙的表面,鐵屑會慢慢聚成一條直線。」

「如果我們離開這個入口,還會這樣兒嗎?」埃蒂問道。

羅蘭點點頭。「不僅如此,我們還能夠親眼看見光束。」

蘇珊娜轉頭望過去,胳膊肘稍微碰了一下陶杯。水濺了一些出來,鋼針又開始亂晃……然後停了下來,指著原來的方向。

「不是那樣,」羅蘭說。「你們倆低頭看——埃蒂看腳尖,蘇珊娜看大腿。」

他們都照做。

「當我讓你們抬頭的時候,順著鋼針指的方向朝前看。不要看其它的地方,就盯著你眼睛能看見的。現在——抬頭!」

他們抬起頭。一瞬間,埃蒂除了樹林什麼都沒看見。他試圖放鬆眼睛……突然,光束就在那裡,就像當初他從樹樁的突起看出一把彈弓一樣。一霎那他明白了羅蘭不讓他們看其它東西的原因。沿著這條直線撒滿了光束,只是非常微弱。松樹與雲杉的針葉都指向光束的方向,灌木的樹枝也微微向同一個方向傾斜。並非所有被巨熊推倒的大樹都沿著他們過來的小徑——小徑東南走向,如果埃蒂沒弄錯的話——的方向倒下,但是大多數都這樣,就好像在它們搖搖欲墜的時候被金屬盒散發出的某種力量向那個方向推倒。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地上的影子。太陽在東面,影子無疑指向西面。但當埃蒂朝東南方看去時發現也有交織的影子沿著鋼針指的方向隱約織成交叉圖案。

「我好像看見什麼了,」蘇珊娜不是很確定,「但是——」

「看那些影子!影子,蘇希!」

蘇珊娜瞪大了眼睛。「我的上帝啊!它在那兒,就在那兒!就好像天生在那裡!」

既然埃蒂已經看見,他就不可能再忽視它;這條黯淡的直線就是光束的路徑,一路穿過空地四周亂糟糟的樹林。他突然感覺到漂浮在他周圍(或者穿透他身體的,就像x光似的)的力量是如此強大。一股移開這條直線的衝動,向左也好向右也好,油然生出,埃蒂不得不壓制住這股衝動。「喂,羅蘭,這光束不會讓我生不出孩子吧?」

羅蘭聳聳肩,臉上泛起微微一笑。

「它就像河床,」蘇珊娜驚歎道。「河床如此寬闊,你幾乎看不到邊……但是它始終在那兒。只要我們不離開光束的路徑,這種影子的交叉圖案就不會改變,對嗎?」

「對,」羅蘭回答。「當然它們會隨著太陽的移動而改變方向,但是我們一直都能夠看見光束的路徑。你必須記住,光束沿著這條路徑照過來已經上千年——甚至上萬年了。你們倆抬頭看天空!」

他們抬起頭,發現稀薄的捲雲也沿著光束的路徑互相交織……而且處在光束路徑正上方的雲比兩旁的移動得更快。它們正被推向東南方,黑暗塔的方向。

「看見了嗎?即使天上的雲也必須遵從。」

一小群鳥向他們飛過來,但是在穿過光束路徑的當口,它們開始向東南方向偏斜。儘管埃蒂親眼看見這些,他的眼睛卻無法相信。當這群鳥最終擺脫光束的影響後,它們又沿著原來的方向飛去。

「呃,」埃蒂說,「我猜我們該上路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話都是這樣說的吧。」

「等等,」蘇珊娜盯著羅蘭說。「不止一千里的路程,不是嗎?我們到底要走多遠,羅蘭?五千裡?一萬里?」

「不好說。反正非常遠。」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到那兒?我坐在這見鬼的輪椅上,你們倆在後面推?我們這樣子朝黑暗塔每天走三里就已經不錯了,你知道的。」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路線了,」羅蘭耐心地回答,「目前這也就足夠了。蘇珊娜·迪恩,我們會越走越快的。」

「是嗎?」她的眼光變得兇狠,他們都看見黛塔·沃克的影子在她眼睛裡閃爍。「你準備好跑車了嗎?即使你有跑車,我們也得有條該死的路能開才行!」

「這個世界和我們趕路的方式都會改變的。」

蘇珊娜在羅蘭面前擺擺手,做了個悉聽尊便的手勢。

「你說話的樣子就像個老媽媽,總是說上帝會決定一切。」

「難道不是嗎?」羅蘭嚴肅地說。

她驚訝地看了他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接著仰天大笑起來。「噢,我猜這全取決於你怎麼看。我能說的就是,羅蘭,如果上帝真的決定一切,我可不希望看到他作出讓我們餓肚皮的決定。」

「快,我們快走吧,」埃蒂插口道。「我想趕快離開這兒,我可不喜歡這鬼地方。」他沒說錯,但並不全是這樣。事實上他非常急切地想踏上這條隱蔽的征途。每走一步就是離玫瑰花田和統治一切的高塔又近一步。他意識到——不是沒有驚訝——他希望看看那座塔樓……死也要看到。

恭喜你,羅蘭。他暗忖。你成功了。我已經成為了信徒,有人該唱哈利路亞1『注:哈利路亞為基督教徒讚美上帝的用語。』了。

「我們出發之前還有一件事兒。」羅蘭彎下腰,鬆開左腿上的生牛皮繩,緩緩地解開了他的槍帶。

「這又是什麼花樣?」埃蒂問道。

羅蘭拉下槍帶,遞給了他。「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他平靜地說。

「放回去,哥們!」埃蒂感到劇烈的矛盾攪翻了五臟六腑;他緊握拳頭,但是仍然感覺到手指在顫抖。「你覺得你在做什麼?」

「我的理智每時每刻都在被抽離。在我體內的傷口癒合之前——如果它能癒合的話——我並不適合佩戴這個。你明白的。」

「你接著,埃蒂。」蘇珊娜平靜地說。

「如果昨晚那隻蝙蝠襲擊我的時候你不是帶著這該死的玩意兒,我就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槍俠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堅持把槍遞給埃蒂。他站著的姿勢表明,如果需要的話,他會這樣站一整天。

「好吧!」埃蒂叫道。「見鬼,好吧!」

他從羅蘭手上一把抓過槍帶,粗暴地系在了自己的腰上。他應該感到欣慰,他想——在夜裡難道不是他看見這把槍離羅蘭那麼近、然後開始擔心如果羅蘭真的瘋了會發生什麼嗎?但是他並沒有感到絲毫安慰,反而只有恐懼、內疚和一種陌生的傷痛,痛得讓他想哭。

沒有了槍,他看起來很奇怪。

一切全不對了。

「可以了嗎?現在笨蛋徒弟有了槍,師傅卻被解除武裝,我們能走了嗎?如果樹叢裡衝出什麼巨獸的話,羅蘭,別忘了擲刀子。」

「噢,那個,」他喃喃說道。「我差點兒忘了。」他從隨身小包裡掏出刀子,刀柄朝外地遞給埃蒂。

「這太荒謬了!」埃蒂大叫。

「生活就是荒謬的!」

「說得好,你就把這句話寫在明信片上,然後寄給《讀者文摘》吧。」埃蒂把刀塞進腰帶,挑釁地盯著羅蘭。「現在我們總可以出發了吧?」

「還有一件事兒,」羅蘭回答。

「我的老天爺啊!」

羅蘭嘴角勾起一抹笑。「開個玩笑而已。」他說。

埃蒂大張著嘴合不攏,身旁蘇珊娜又開始笑,笑聲銀鈴般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31

他們花了幾乎整個早上才穿過被巨熊毀壞的林地,但沿著光束的路徑,走起來要容易一些。當他們終於穿過交錯倒地的樹木、雜亂無章的灌木叢之後,在他們面前又出現了一片深林,這時他們趕路的速度也有所加快。從那堵石牆裡冒出的溪水歡快地從他們右面流過,另外幾條小溪也匯聚進來,這條溪流現在聽上去深了一些。這裡的動物多了——他們聽見這些動物在樹林裡覓食——而且他們還兩次看見了鹿群。其中有一頭雄鹿,看上去起碼三百磅重,頭頂上長著一對優雅的鹿角,鹿頭高昂,像是有什麼問題要問。接著,他們開始上坡,溪流也轉了向,不再沿著他們的路線流淌。天色漸沉,暮靄即將降臨,就在此時,埃蒂好像看見了什麼。

「我們能停一下嗎?休息一分鐘?」

「怎麼了?」蘇珊娜問道。

「好吧,」羅蘭回答。「我們停一下。」

突然,埃蒂又感到了亨利的存在,肩膀沉甸甸的。噢,看這個娘娘腔。娘娘腔是不是又從樹裡看出了什麼東西?娘娘腔是不是又要刻東西啦?是不是啊?噢,真是可愛呀!

「我們不是一定要停下。我的意思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

「——看見了什麼,」羅蘭接下去說。「不管是什麼,閉上嘴,仔細看。」

「真的沒什麼。」埃蒂感到熱血一下子湧上臉,他試圖不去看那棵吸引他注意力的白蠟樹。

「不對。這肯定是什麼你需要的東西,絕對不是沒什麼。如果你需要,埃蒂,我們就需要。而我們不需要的是你甩不掉過去記憶的包袱。」

埃蒂感到臉燒了起來,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感覺羅蘭那雙淡藍色的戰士的眼睛直勾勾看進他困惑的心。

「埃蒂?」蘇珊娜好奇地問。「怎麼了,親愛的?」

她的聲音給了他勇氣。他徑直走向那棵筆直的白蠟樹,從皮帶裡拔出羅蘭的刀子。

「也許真的沒什麼,」他輕聲嘀咕,接著又費力地說道:「也許很重要。如果我沒弄砸,那倒真是個重要的東西。」

「白蠟樹非常高貴,而且充滿力量。」羅蘭在他身後評價,但是埃蒂幾乎沒聽見。亨利嘲弄尖酸的聲音消失了;他的羞恥感也隨之無影無蹤。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那根吸引他注意的樹枝,樹枝靠近樹幹的部位變粗,略略鼓起,而埃蒂想要的正是這種粗怪的形狀。

他覺得鑰匙的形狀藏在這根樹枝裡——那把在顎骨燃燒的火焰中曇花一現的接著又變成了玫瑰花的鑰匙。三個倒寫的v字,中間那個比兩邊的更深更寬,而且在末端還有一個小s形。這是秘密。

夢中的低語又在他耳邊響起:叮叮噹,噹噹叮,你有鑰匙別擔心。

也許,他暗忖。但是這回我一點木料也不能浪費。浪費一成都不行。

他小心翼翼地把樹枝砍下來,削尖了細的那頭兒。樹枝變成一段約九英寸長的粗木。他掂了掂,木頭挺重的,隱隱散發出一股生命力,似乎迫切地想顯出鑰匙的神秘形狀……當然是在靈巧的手中。

他是那個能工巧匠嗎?這重要嗎?

埃蒂·迪恩對兩個問題都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槍俠伸出健全的左手,握緊了埃蒂的右手。「我想你知道一個秘密。」

「也許我是知道。」

「能說出來嗎?」

他搖搖頭。「最好不要,我想。現在還不行。」

羅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吧。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完我們就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了。你是不是發現了我的……我的問題出在哪兒?」

埃蒂心想:他這樣提到那種快把他折磨死的絕望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我不知道。現在我還不能肯定。但是我希望是這樣,兄弟,我真的希望。」

羅蘭又點點頭,放開了埃蒂的手。「我謝謝你。離天黑還有兩個小時——我們幹嗎不好好利用呢?」

「我沒問題。」

他們繼續上路了。羅蘭推著蘇珊娜,埃蒂走在前面,手裡拿著那塊藏有鑰匙形狀的斷木,木頭裡彷彿有一股力量在流動,神秘而溫暖。

32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後,埃蒂拿出羅蘭的刀,開始雕刻。刀子驚人地鋒利,似乎從來不會變鈍。藉著火光,埃蒂一刀刀刻得很慢,也很細心。木塊在他手中翻來轉去,他一刀刻下去,紋理細密的木條就捲起來。

蘇珊娜雙手交疊在腦後,躺在地上,看著星星在夜空中慢慢移動。

羅蘭站在營地另一邊,營火映在他身上。他又一次聽見瘋狂的聲音在他痛苦困惑的腦中響起。

曾經有一個男孩兒。

曾經沒有男孩兒。

有。

沒有。

有——

他閉上眼睛,一隻手掬成杯形放在痛得快裂開的頭上。他真想知道備受折磨的神經到底什麼時候會繃斷。

噢,傑克,他想。你在哪兒?你到底在哪兒?

在他們三個的頭頂,古恆星與古母星緩緩升上夜空,各踞一方,隔著他們失敗的婚姻鑄成的天河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