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鑰匙與玫瑰

1

三個星期以來,約翰「傑克」1『注:傑克(jake)是約翰(john)的暱稱。』·錢伯斯一直奮力與腦海中的瘋狂搏鬥。他感覺自己就像快沉的遠洋輪船上的最後一名乘客在拼命用艙底水泵抽水,希望能捱到風平浪靜、天空初霽、救援趕到的那一刻……無論哪裡來的救援。一九七七年五月三十一日,放暑假前四天,他終於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沒有任何救援趕來。是該放棄的時候了;是任風暴捲走自己的時候了。

但是最終的導火索是英語寫作課的期末作文。

約翰·錢伯斯在派珀學校的第一學年很快就要結束。在他三、四個朋友眼中,他是傑克。(如果他父親知道這件事兒,肯定會暴跳如雷)儘管他已經十一歲,上六年級了,但是他的個頭比同齡的孩子小,第一次見到他的人都覺得他還很小。實際上,一年前的時候他還常常被誤認為女孩兒,這讓他後來鬧著讓母親同意把他的頭髮剪得更短。當然,他父親對他剪短髮倒沒什麼意見。他只是露出他僵硬的、不鏽鋼似的笑容,說:這孩子只是想看起來像水兵,勞麗。這也不錯啊。

對他父親來說,他從來不是傑克,幾乎也不是約翰。對他父親來說,他通常只是「這孩子」。

去年夏天的時候,(正逢兩百年國慶——到處掛滿白禿鷲的彩旗,紐約港裡停滿了橫帆船)他的父親就對他解釋道:派珀學校,簡單說,就是全國你這個年齡的男孩兒能上的最好的學校。傑克能上這所學校和錢沒有關係,艾默·錢伯斯解釋說……近乎堅持。他對此無比自豪,儘管當時只有十歲的傑克並不相信。他覺得這完全是他父親編造出的一套鬼話,好讓他自己在午餐聚會或雞尾酒會上閒閒地說:我小孩兒?噢,他上派珀學校。這可是全國這個年齡的男孩兒能上的最好的學校了。錢可不能把你買進去,你知道的;派珀只要最聰明的。

傑克非常清楚艾默·錢伯斯有多麼頑固,他的腦子就像熊熊燃燒的壁爐,願望和主觀的想法就像木炭,最終會被燒成堅硬的鑽石,他把這些鑽石稱之為事實……或者,在更多私下的場合裡,他稱之為「近似事實」。他最喜歡說、也最常說的就是那句充滿敬畏的事實上是,只要有機會他都會用這句話。

事實上是,錢可不能幫任何人上派珀學校,他父親在那個兩百年國慶的夏天一直這樣告訴他。那個天空蔚藍、到處是白禿鷲和橫帆船的夏天是傑克的一段黃金記憶,因為那時他還沒有失去理智,惟一的擔心就是他能不能符合這個號稱是天才孵化園的派珀學校的要求。惟一讓你能上派珀學校的就是你這裡面的東西。艾默·錢伯斯身子探過辦公桌,用薰滿尼古丁味道的手指重重敲了敲他兒子的腦門兒。明白了嗎,孩子?

傑克點點頭。他沒必要和他父親說話,因為他對待每個人——包括他妻子——的方式都像對待他在電視廣播網的下屬一樣。他在那兒是節目製作的頭兒,而且是著名的殺手老闆。你只需要聽他說、適時地點點頭就行了,過一會兒他就會放你走。

很好,他父親邊說邊點燃第八十根駱駝牌香菸,他每天都要抽那麼多。那麼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你需要用功讀書,否則他們永遠都不會給我們寄來這個的。他撿起派珀學校寄來的錄取通知,把紙抖得嘩嘩作響,動作裡透出一股子野蠻的勝利感,彷彿這封信是他在森林裡殺死的獵物,馬上就要剝皮生吞。所以好好用功。拿個好成績,讓我和你母親為你驕傲。如果學年末你能拿到平均a的成績,你就可以到迪士尼世界去玩兒。這可是值得好好努力的獎勵,不是嗎,孩子?

傑克的確拿了好成績——門門都得了a(直到最後三個禮拜)。大概他已經讓他的父母很自豪了,儘管他們很少在家,所以還很難說。平時他放學回家的時候通常都是沒人在家的,除了格麗塔·肖——管家——以外,結果他只能把他得a的成績單給她看了。之後,這些成績單就被丟在他房間的角落裡,傑克偶爾會翻看一下,琢磨著這堆紙到底有沒有意義。他希望它們有意義,但是他對此非常懷疑。

傑克覺得這個夏天他也去不成迪士尼世界,無論他有沒有拿到平均a的成績。

他琢磨著自己更可能去的是精神病院。

五月三十一日早上八點四十五分,當他走過派珀學校的兩道門時,幻覺突然出現在眼前。他看見他的父親在洛克菲勒廣場七十層樓的辦公室裡,嘴角叼著一根駱駝牌香菸,藍色的菸圈在他頭頂盤旋,他身子探過辦公桌,正在對他的下屬說話。整個紐約市展現在他父親身後,所有的喧囂與擁擠都被瑟莫潘雙層窗玻璃阻隔在外。

事實上是,錢不能讓任何人進入陽光谷療養院,他的父親對下屬說,陰沉的語調透出得意。他伸手敲了敲下屬的額頭。惟一能讓你進這樣一個地方的機會是你的聰明腦瓜出大問題的時候。那孩子就是這樣,但是他讀書絕對用功。他們告訴我他可是學校裡最好的。而且如果他們讓他出來——如果他們讓的話——他會去旅遊,去——

「——去驛站,」傑克喃喃介面,顫抖地摸了摸額頭。那兩個聲音又回來了,互相嘶喊、互相沖突,快把他逼瘋了。

你已經死了,傑克。你被車撞死了。

別傻了!你看——看見那張海報了嗎?上面寫著「別忘了一班的野餐」。你認為人死了以後還能參加班級野餐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被車撞了。

你胡說!

我沒胡說。車禍發生在五月九日早上八點二十五分。你不到一分鐘就死了。

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

「約翰?」

他嚇了一跳,朝四周看看。貝塞特先生,他的法語老師,站在他面前關切地看著他。貝塞特先生身後其他學生魚貫走進公共大教室參加上午###。學生們很安靜,沒有打鬧也沒有叫喊。大概其他學生,就像傑克自己,也一遍遍被自己的父母耳提面命地提醒他們能上派珀是多麼幸運。在這兒錢不重要,(雖然一年的學費要兩萬兩千美元)重要的是你的才智。大概他們很多人的父母也答應如果他們成績好,暑假就讓他們出去旅遊。大概這些幸運的好學生的家長甚至都會陪他們一起去。大概——

「約翰,你沒事兒吧?」貝塞特先生問。

「當然沒事兒,」傑克回答。「我很好。今天早上我睡過頭了,我猜到現在還沒全醒。」

貝塞特先生的表情放鬆下來,笑了笑。「我們每個人都會這樣的。」

我爸爸就不會。殺手老闆可從來不會睡過頭。

「你準備好參加法語期末考了嗎?」貝塞特先生又問。「你想今天下午考試嗎?」2『注:原文為法語。』

「我想是吧,」傑克回答。事實上,他並不清楚自己是否準備好參加考試了。他甚至不記得他有沒有複習。這些天,除了腦子裡的聲音,其他什麼事兒都變得不重要。

「我想再對你說一遍,今年你在我班上,我很高興。我本來想告訴你家長的,但是他們沒能出席家長之夜——」

「他們很忙。」傑克說道。

貝塞特先生點點頭。「好吧,我們相處得很愉快。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而且我希望下個學期在法語二級的班上還能見到你。」

「謝謝。」傑克回答。他在想如果他說出下面的話,貝塞特先生會作何感想。但是我想下個學期我不會修法語二級了,除非我在陽光谷療養院還能選讀函授課程。

學校秘書喬安娜·弗蘭克斯手中拿著一隻銀鈴鐺,出現在公共大教室外的走廊裡。在派珀學校,所有鈴鐺都是手搖的。傑克心想,這大概也是吸引家長的一點,勾起他們對小紅學社3『注:小紅學社,littleredschoolhouse,指的是一八七〇年以前開始建於美國紐約州的只有一間房間的學校,現在許多遺址已經被列為美國的文化保護單位。』之類地方的回憶。他自己對這鈴鐺可是十分痛恨,叮鈴鈴的響聲幾乎要刺穿他的腦袋——

我再也堅持不住了,他絕望地想。我很抱歉,我正在失去理智。我真的、真的正在失去理智。

貝塞特先生也看見了弗蘭克斯小姐。他轉過身剛要走,又突然轉過來。「真的沒事兒嗎,約翰?這幾個禮拜你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傑克差點兒就被貝塞特先生的關切打動,但是他接著想像了一下貝塞特先生會變成什麼臉色,如果他說:是的。我的確有心事。一堆煩人的心事。我死了,你瞧,然後進入到另一個世界。然後我又死了。你會說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當然你是對的,而且我的一部分理智也知道你是對的。但是我其他的理智確信你錯了。這種事情的確發生,我也的確死了。

如果他說出那樣兒的話,貝塞特先生肯定會立刻給艾默·錢伯斯打電話。傑克猜,然後他的父親會說小孩子都會在期末考試周開始有瘋狂的想法,當然這些問題不適合在午餐或雞尾酒會上討論,這些讓人失望的孩子。說完之後,傑克就會被送去陽光谷療養院治療。

傑克強迫自己對貝塞特先生笑了一下:「我只是有點兒擔心考試。就是這樣。」

貝塞特先生眨眨眼。「你不會有問題的。」

弗蘭克斯小姐開始搖###鈴,每一聲鈴響都刺進傑克的耳膜,彷彿小火箭似的衝進他的腦袋。

「快點兒,」貝塞特先生說。「我們快遲到了。期末考試周的第一天可不能遲到啊,不是嗎?」

他們經過弗蘭克斯小姐和她叮叮作響的鈴鐺,走進教室。貝塞特先生直接走向被稱做教師唱詩席的那排位子。在派珀學校諸如此類的有趣名字還有很多:大禮堂被稱做公共大教室,吃午飯叫做聚會,七、八年級的學生叫做高年級男孩、女孩。當然,鋼琴(呆會兒弗蘭克斯小姐就會過來敲擊琴鍵,像她搖鈴鐺那樣毫不留情)邊上的摺疊椅就叫做教師唱詩席了。這全是傳統吧,傑克猜想。如果你是家長,得知你的孩子中午是在公共大教室聚會,而不是在咖啡館大嚼金槍魚三明治,你肯定會欣慰地認為這兒的教育也絕對一流。

他在教室後面找了一個位子坐下來,麻木地聽著報告,腦海中滿是無盡的恐懼,讓他感覺自己好像是一隻被困在車輪裡的老鼠。他盡力想像明天會更好,可是隻能看見前方一片黑暗。

如果他的理智是一艘船,那麼這艘船馬上就要沉了。

校長哈雷先生走上講臺,發表了一通簡短演講,不外乎強調期末考試很重要、取得的成績將會是他們偉大人生路的重要一步云云。他對學生說,學校全靠他們,他全靠他們,他們的父母也全靠他們。他並沒有說整個自由世界也全靠他們,但是他強烈暗示出這個意思。最後他說,期末考試周將不再搖鈴(對傑克來說,這是整個早上聽到的第一個、也是惟一的好訊息)。

弗蘭克斯小姐坐在鋼琴旁,奏出一個祈願的和絃。所有學生,七十個男生、五十個女生,都端莊整潔,體現出他們父母的優雅品位和經濟實力,齊刷刷站起來,開始唱校歌。傑克也跟著動動嘴,但是心裡想著那個他死了以後又醒過來的地方。剛開始他以為自己進了地獄……當那個身穿黑色帶帽長袍的男人出現在他眼前時,他更加確信自己身處地獄。

然後另一個人也出現了。那個傑克幾乎開始敬愛的男人。

可是他讓我摔了下去。他殺了我。

他感到頸子後面和肩胛骨汗水涔涔。

我們讚美派珀,

高舉它的旗幟;

我們讚美您,母校,

派珀,奮力拼搏!

天啊,這歌兒真難聽,傑克心想。突然他想到,這歌肯定很對他父親的胃口。

2

第一節課是英語寫作,是惟一沒有期末考試的科目。他們的作業是回家完成一篇期末作文,列印出來也就四百到五百字左右。艾弗莉小姐佈置的題目是我對事實的理解。期末作文佔到期末總成績的百分之二十五。

傑克走進教室,坐在了第三排的位子上。班上總共就十一個學生。傑克還記得在去年九月的進校介紹日,哈雷校長告訴他們,在東部所有私立中學中,派珀的師生比例是最高的。當時他不停地揮著拳頭強調這一點。傑克對此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是他還是告訴了他的父親。他覺得他的父親肯定會被打動。他沒有猜錯。

他拉開書包拉鏈,小心拿出夾著他期末作文的藍色資料夾,攤開放在桌上,打算再最後檢查一遍。這時,教室左面的一扇門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一直知道這扇門後面是衣帽間。門關著,因為今天紐約的氣溫是華氏七十度,沒有人穿了大衣要儲存在衣帽間裡。那裡面除了牆上一排銅鉤子和地上一塊放靴子的橡皮墊以外,就什麼也沒有了。在遠處的角落裡還放著幾盒教學用品——粉筆、藍皮測驗簿等等。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傑克仍然站起身朝那扇門走過去,資料夾就攤放在課桌上。教室裡其他同學在小聲說話,一頁頁翻著期末作文檢查有沒有用錯的形容詞或表達模糊的片語。但是那些聲音聽上去很遙遠。

他完全被這扇門吸引。

近十天以來,他腦子裡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對門——各種各樣的門——的興趣也與日俱增。過去一個禮拜,他肯定已經開開關關臥室與樓梯間的那扇門不下五百次,而臥室和浴室間的門則開了起碼一千次。每次他開門的時候都感覺胸口一緊,希望油然而生,就好像他所有問題的答案就在門背後,而且他肯定能夠找到……最終能找到。但是每一次,門後只是大廳、浴室、前廊。

上個禮拜四他放學回家以後,就一頭倒在床上睡著了——睡眠似乎是他惟一的解脫。但是四十五分鐘後他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站在通向浴室的走廊上,迷迷糊糊地盯著馬桶和洗臉池。幸好當時沒人看見他這樣。

現在,當他一步步走進衣帽間時,他又感到同樣的希望在燃燒,而且非常肯定這次門背後不會只是瀰漫著冬天法蘭絨大衣、橡皮和溼羊毛味道的陰暗斗室了——而是另外一個世界,能讓他再次完整的世界。耀眼的陽光會照進教室,在地板上投出三角形的影子。鳥兒在藍天盤旋飛翔,那種藍色就像

(他眼睛的顏色)

洗白的牛仔褲。沙漠的風會把他的頭髮向後吹,吹乾他眉毛上焦慮的汗水。

他只要走進這扇門,一切傷痛都會治癒。

傑克轉動門把,門開了,可是裡面只有黑暗和一排發亮的銅鉤,角落裡放著捆測驗簿,旁邊還有一隻落單的手套。

傑克的心沉了下去。他突然只想爬進這間苦澀的瀰漫著冬天味道和粉筆塵的暗室。他可以拿開手套,然後就坐在銅鉤下的角落裡。他可以坐在橡皮墊子上,雖然這是冬天放靴子用的。他可以坐在那兒,把大拇指放進嘴裡,緊緊抱住膝蓋,閉上眼睛,然後……然後……

然後就放棄。

這個想法——以及這個想法帶來的安慰——強烈地誘惑著他。這樣,所有的恐懼、困惑、混亂都會結束。混亂的感覺是最糟糕的;這讓他一直感到整個生活都變成了貼滿鏡子的迷宮。

但是,傑克·錢伯斯的心底深處有一根鋼管,就如同埃蒂與蘇珊娜的一樣,這根鋼管就在這當口散發出藍色的微光,像燈塔一樣照亮了黑暗。他不能放棄。他體內那不受控制的力量,不管是什麼,最終肯定會撕裂他的理智,但是他根本不在乎。他要是在乎就活見鬼了。

決不!他的思緒變得激烈。決不!決——

「等你結束盤點衣帽間的學習用品以後,約翰,可能你會想回到位子上吧。」艾弗莉小姐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溫文爾雅卻不帶絲毫情感。

傑克慢慢轉過身,教室裡響起一陣笑聲。艾弗莉小姐站在講臺後面,修長的手指撐在記事簿上,平靜地看著他。今天她穿著藍色套裝,頭髮像往常一樣束在腦後梳成圓髻。納撒尼爾·霍桑1『注:納撒尼爾·霍桑(nathanielhawthorne,1804—1864),美國十九世紀影響最大的浪漫主義小說家和心理小說家。長篇小說《紅字》是他的代表作。』從她身後的牆上皺著眉頭看著傑克。

「對不起。」傑克喃喃道歉,可立刻一股強烈的衝動又攫住他,他想再開啟門看看,這次另一個刺眼陽光灑在沙漠上的世界是否在門後。

但是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走回自己的位子。帕特拉·傑瑟琳興奮地看著他。「下次你再進去把我帶上吧,」她輕聲說。「到時候你就有東西可看了。」

傑克心不在焉地笑笑,滑進自己的座位。

「謝謝,約翰。」艾弗莉小姐說,語調仍然是沒完沒了的平靜。「現在,在你們交期末作文之前——當然,我肯定所有文章都會很好,很整齊,很詳細——我會發下來英語系的暑期推薦閱讀書單。我先來說說這些精彩書籍——」

她邊說邊遞給戴維·薩雷一小沓油印材料,讓他分發下去。傑克開啟他的資料夾,想最後看一眼他寫的我對事實的理解。他對這篇作文還真的挺感興趣,因為他絲毫不記得他寫過期末作文,就如同他不記得複習過法語。

他好奇又不安地看看標題頁,我對事實的理解,作者約翰·錢伯斯,這行字整齊地印在頁面中央,沒什麼問題,但是不知什麼原因,他在字下面還貼了兩張圖片。一張上面是一扇門——他想可能是倫敦唐寧街10號的大門——另一張上面是一輛美鐵2『注:美鐵,amtrack,全稱為美國全國鐵路客運公司(americantrack),是美國最大的鐵路公司。』火車。兩張都是彩色照片,無疑是從雜誌上精選下來的。

我為什麼這樣做?我什麼時候做的?

他翻開作文,視線鎖定在他的期末作文的第一頁上,卻簡直不能相信、也無法理解他看到的。震驚之餘他開始慢慢明白了一些,同時恐懼也爬上心頭。這一切終於發生了;他的瘋狂與日俱增,而且別人也開始知道這一點。

3

我對事實的理解

作者:約翰·錢伯斯

我要給你看恐懼在一把塵土裡。

——t·s·「布啻」·艾略特

我最初的想法是,他每個字都是謊言。

——羅伯特·「桑登斯」·布朗寧

槍俠就是事實。

羅蘭就是事實。

囚犯就是事實。

影子女士就是事實。

囚犯與影子女士結了婚,這就是事實。

驛站就是事實。

會說話的魔鬼就是事實。

我們一起來到山腳下,這就是事實。

山下有許多怪獸,這就是事實。

其中一個在兩腿之間有一個美國石油公司的油泵,它假裝那是他的生殖器。

這就是事實。

羅蘭讓我死了。這就是事實。

我仍然敬愛他。

這就是事實。

「而且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你們都應該讀讀《蠅王》1『注:《蠅王》(lordoftheflies),是英國作家威廉·戈爾丁的處女作,威廉·戈爾丁於一九八三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艾弗莉小姐還在用她那清澈但略微蒼白的嗓音繼續說著。「當你們在閱讀的時候,你們必須問自己一些問題。一本好的小說常常就像一串謎語,而且這本小說非常好——可以說是二十世紀後半期寫得最好的一本。所以首先問問自己,海螺殼有什麼象徵意義。其次——」

遙遠。非常非常遙遠。傑克顫抖地翻開他的期末作文的第二頁,一塊暗色的汗漬留在了第一頁上。

什麼時候門不是門?當它是個罐子的時候,這就是事實。

布萊因就是事實。

布萊因就是事實。

什麼東西有四個輪子還能飛?一輛垃圾車,這就是事實。

布萊因就是事實。

你必須得一直看著布萊因,它帶來一切煩惱,這就是事實。

我很肯定布萊因非常危險,這就是事實。

什麼東西渾身又黑又白又紅?一匹臉紅的斑馬,這就是事實。

布萊因就是事實。

我想回去,這就是事實。

我得回去,這就是事實。

如果我不回去,我就會發瘋,這就是事實。

我不能再回家,除非我找到石頭、玫瑰和門,這就是事實。

小火車,這就是事實。

小火車,小火車。

小火車,小火車,小火車。

小火車,小火車,小火車,小火車。

我很害怕,這就是事實。

小火車。

傑克緩緩抬起頭。他的心臟劇烈跳動,眼前出現一束彷彿閃光燈發出的強光,隨著脈搏舞動,每拍都重重砸在他的心臟上。

他看見艾弗莉小姐把他的期末作文遞給他的父母親。貝塞特先生站在旁邊,臉色凝重。他聽見艾弗莉小姐清澈蒼白的聲音:你們的兒子病得很重。如果你們需要證據,就看看他的期末作文。

近三個禮拜以來,約翰一直魂不守舍,貝塞特先生補充說道。有時候他看上去很害怕,而且總是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醒,希望你們明白我的意思。我覺得約翰生病了……你們知道嗎?2『注:此句原文為法語。』

艾弗莉小姐又問:你們家裡是不是有什麼治療情緒的藥物,可能約翰誤拿了?

傑克並不知道什麼治療情緒的藥物,但是他曉得他父親在書桌最下面抽屜裡藏著幾克可卡因。他父親肯定會認為他拿了這些毒品。

「現在讓我說說《第二十二條軍規》3『注:《第二十二條軍規》(catch22),美國作家約瑟夫·赫勒的長篇小說,被認為是黑色幽默的經典。』,」艾弗莉小姐的聲音從教室前面傳過來。「這本小說對六年級和七年級的學生來說比較有挑戰性,但是你們仍然會完全被它吸引,只要你準備敞開心扉,接受它特殊的魅力。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把這本小說看做一齣超現實的喜劇。」

我可不需要讀這樣的東西,傑克暗忖。我就生活在超現實裡,而且絕對不是喜劇。

他翻到期末作文的最後一頁,上面一個字也沒有。相反,他又貼了另外一幅圖,一張比薩斜塔的照片。他用鉛筆把它塗黑,黑色的鉛筆線條亂糟糟繞成一圈一圈。

他壓根兒沒有印象做過這些。

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這當口,他聽見他的父親對貝塞特先生說:生病了。是的,他絕對生病了。一個糟蹋了自己上派珀這樣學校機會的孩子肯定有病,你不認為嗎?好吧……我會處理這件事兒的。處理事情是我的工作。陽光谷就是解決辦法。他必須去陽光谷待上一段時間,這樣他可以重新恢復正常。你們不用擔心我的孩子,各位;他可以跑……但是他不能躲。

如果他看起來確實不能一路進步成為社會精英,他們真的會把他送進瘋人院嗎?傑克心想。這個問題的答案毫無疑問絕對是響亮的。他父親不可能忍受家裡住著一個瘋子。他們把他送去的地方不一定會叫陽光谷,但是那兒絕對有木條釘在窗戶外面,而且還有身穿白大褂、腳踏紗底鞋的年輕人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巡邏。那些年輕人個個都肌肉結實、眼神警惕,還能給人打催眠針。

他們會告訴所有人我出門了,傑克繼續想。他腦海中越漲越高的恐慌暫時壓住了互相爭執的兩個聲音。他們會說我去莫德斯度4『注:莫德斯度(modesto),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中部城市,是聖華金河谷地區的加工、貿易中心。』的叔叔嬸嬸家住一年……或者去瑞典做交流學生了……或者去外太空修衛星了。我媽媽可不會高興……她會哭的……但是她終究會接受。她有她的男朋友們,而且,她總是接受他的一切決定。她……他們……我……

尖叫的衝動驟然堵在喉嚨口,他不得不緊緊捏住嘴唇才沒有叫出聲。他又低頭看了看斜塔照片四周他畫的黑色線圈,心想:我必須離開這兒。我必須立刻離開這兒。

他舉起手。

「約翰,什麼事兒?」艾弗莉小姐微微慍怒地看著他,她不喜歡在講課中間被學生打斷。

「我想暫時離開一會兒,如果可以的話。」傑克回答。

這是派珀語言的又一個例子。派珀的學生從來不說「上廁所」或「小便」,更不會說「撒尿」。其未被言明的原因是,派珀的學生太優秀了,以至於在他們優雅的生命旅程中不允許產生任何廢物。所以時不時地有學生會請求允許「暫時離開一會兒」,就是這樣。

艾弗莉小姐嘆口氣。「必須嗎,約翰?」

「是的,老師。」

「好吧,儘快回來。」

「是,艾弗莉小姐。」

他站起身,合上資料夾,拿了起來,接著又猶豫地放了下來。不行。艾弗莉小姐會奇怪他為什麼上廁所還帶著期末作文。他剛才應該先把那幾頁該死的作文紙撕下來塞進口袋,然後再要求出去的。現在太遲了。

傑克走向門口,資料夾留在了桌上,書包則放在桌下。

「祝你排洩通暢啊,錢伯斯。」戴維·薩雷邊小聲說邊捂著嘴竊笑。

「不要說話,戴維。」艾弗莉小姐明顯生氣了。整個班級鬨堂大笑起來。

傑克走到門前,在他抓住門把手的瞬間,那種期盼和確定夾雜的感情倏地升起來:這就是了——真的就是。我開啟門,沙漠的陽光就會照進來。我會感到乾燥的風吹在臉上。我會走出門,永遠不會再見到這間教室。

他開啟門,卻只看見走廊,但是有一件事兒他猜對了:他再也沒見到艾弗莉小姐。

4

他慢慢地走在昏暗的貼有木牆裙的走廊上,汗水微微滲出。一扇扇教室門從他身邊經過。如果不是每扇門都鑲著透明窗戶,他肯定會忍不住開啟這些門。他望進貝塞特先生上法語二級和諾福先生上幾何概論課的教室,裡面的學生都手拿鉛筆、埋著頭看測驗簿。他又望進哈雷先生上演講藝術課的教室,看見了史丹·道夫曼——不能算是朋友,只是點頭之交——開始做期末演講。史丹看上去快被嚇破膽了,但是傑克可以說史丹對恐懼——真正的恐懼——並無絲毫認識。

我死了。

不,我沒死。

又死了。

沒死。

死了。

沒死。

他走到一扇寫有女生的門前,推開門,希望能看見湛藍的沙漠天空和地平線遠處的藍山。但他看見的卻是貝琳達·施蒂文斯站在水池前正對著鏡子擠她的青春痘。

「上帝啊,你介意嗎?」她問道。

「對不起,走錯門了。我還以為這兒是沙漠。」

「什麼?」

但是他已經離開,門砰地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他走過飲水泉,開啟寫有男生的門。這兒就是了,他知道,非常確定,這就是能把他帶回去的門——

三個小便池被熒光燈照得一塵不染,水滴從水龍頭裡莊重地漏出,滴進水池。其它什麼都沒有。

傑克關上門,繼續沿著走廊走下去,腳跟踩在瓷磚上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音。他經過辦公室的時候,向裡面瞥了一眼,只看見弗蘭克斯小姐坐在裡面。她正在打電話,坐在旋轉椅上轉來轉去,手指不停地繞著一撮頭髮。銀鈴鐺就放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傑克趁著她背轉過去的當口趕緊溜過去。三十秒鐘以後,他沐浴在了五月末明亮的晨光中。

我逃學了,他想。即使那些讓他分心的事情也沒有阻礙他對現在預料之外的事態發展感到驚訝。如果我五分鐘以後還不從洗手間回來,艾弗莉小姐會讓人去檢視……然後他們就會知道了。他們都會知道我離開學校,逃學了。

他想起留在桌上的資料夾。

他們會讀我的作文,然後會認為我已經瘋了。生病了。他們肯定會。毫無疑問。因為我的確瘋了。

接著,另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意識到這是那個男人的聲音,那個有一對戰士的眼睛的男人,那個臀部上低低掛著兩把手槍的男人。那聲音非常冷……卻不乏安慰。

不,傑克,羅蘭說。你沒瘋。你很迷惘、害怕,但是你沒瘋。你既不用害怕早上的影子從你身邊掠過,也不用害怕晚上影子變長。你只是需要找到回家的路。這就是全部。

「但是我該往哪兒走?」傑克喃喃自語。他站在五十六街帕克路與麥迪遜路之間的人行道上,看著街上車來車往。一輛城市公共汽車鳴著喇叭從身前開過,柴油發動機噴出一串刺鼻的藍煙。「我往哪兒走?那扇該死的門到底在哪兒?」

但是腦海中槍俠的聲音歸於沉寂。

傑克轉到左邊東河的方向,開始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朝哪裡走——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他只能希望雙腳可以把他帶到該去的地方……就像很久以前把他帶到了不該去的地方一樣。

5

一切都是三個禮拜之前發生的。

這裡不能說一切是三個禮拜前開始的,因為這會讓人以為整件事情一直在發展,這是不對的。當然,兩個聲音的確在發展,各自都越來越強烈地堅持自己的那套才是事實,但是其他事情都是一次性發生的。

他早上八點離開家走著去上學——天氣好的時候,他總是走著去上學的,而且今年五月的天氣絕對好。他父親已經去廣播電視網上班了,母親還躺在床上,而格麗塔·肖太太在廚房裡邊喝咖啡邊看她的《紐約郵報》。

「再見,格麗塔,」他說。「我上學去了。」

她對他抬了抬手,眼睛都沒有離開報紙。「祝你今天愉快,約翰尼。」

一切如常,生活裡的又一天罷了。

下面的一千五百秒也與平時沒什麼不同。然後,一切都永遠不一樣了。

他一隻手拎著書包,另一隻手拎著午餐便當,邊逛邊瀏覽沿街的櫥窗。離他生命盡頭還有七百二十秒的時候,他停在了布麓蜜百貨商店櫥窗前面,櫥窗裡時裝模特身披皮裘,穿著愛德華七世時期的西裝擺出僵硬的說話的姿勢。他當時只是想下午放學以後去打保齡球。他的平均戰績是一百五十八分,這對於只有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很好了。他的夢想是某一天成為保齡球手參加職業巡迴賽(當然如果他的父親知道這個小秘密,肯定也會暴跳如雷的)。

愈來愈近了——離他理智突然崩潰的那一刻愈來愈近了。

他穿過三十九街,此時還剩下四百秒鐘。他必須在四十一街街口等待行人燈,只剩下兩百七十秒了。他停了下來,瞧了瞧第五大道和第四十二街角落的一家賣新奇物事的小店,現在只剩下一百九十秒了。而現在,他的普通生活還剩下三分多鐘的時候,那種力量的陰影籠罩在傑克·錢伯斯的頭上,羅蘭把這種力量稱做卡-泰特。

一種古怪不安的感覺開始爬上他的心頭。剛開始,他只是覺得有人在看他,然後他領悟到並不是這樣……起碼不完全是。他感覺他以前到過這兒;好像他在經歷夢中的一切,而他本來已經差不多忘記這個夢了。他想等到這種感覺過去,但是並沒有,反而這種感覺越變越強烈,而且現在開始夾雜著另一種他很不情願承認的感情,恐懼。

前面第五大道和第四十三街交界的街口,一個戴著巴拿馬草帽的黑人正在支起一個餅乾汽水攤。

他就是那個大叫「我的上帝,他被撞死了!」的那個人,傑克心想。

從遠處角落走過來一個胖女人,手裡拎著一隻布魯明戴爾百貨的袋子。

她會扔掉袋子,然後手塞進嘴裡尖叫。袋子會開裂,裡面有一個裹著紅毛巾的洋娃娃。我會從街中央看見這一切,從我躺著的地方。我就躺在那兒,血浸溼褲子,蔓延成血泊。

胖女人後面是一個高個兒男人,他穿著釘子裝飾的衣服,拎著一個公文包。

他就是吐在鞋上的男人。他扔掉了公文包,嘔吐在他的鞋子上。我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但是他的雙腳麻木地向前,把他帶到十字路口,人流穿梭來往。在他後面什麼地方,殺手牧師正在慢慢靠近。他知道這個,就像他知道牧師的雙手馬上就會伸出來推他……但是他不能回頭看。就好像他被鎖在一場噩夢裡,一切都沿著無法改變的軌跡在一一發生。

現在還剩五十三秒鐘。他前面的餅乾小販正在開啟貨品車一邊的蓋子。

他馬上會拿出一瓶優胡飲料,傑克心想。不是一罐,而是一瓶。他先會搖一搖,然後一飲而盡。

餅乾小販果然拿出一瓶優胡飲料,用力搖了搖,然後擰開瓶蓋。

只剩四十秒了。

現在燈要變了。

白色行走燈暗了下去,換上快速閃爍的紅色禁止行走燈。在不到半個街區的地方,一輛藍色的凱迪拉克正向第五大道和第四十三街的十字路口開過來。傑克心裡知道,同時也知道司機是個胖男人,戴著一頂幾乎和車子色澤一樣的藍帽子。

我馬上就要死了!

他想對身旁來往的陌生人尖聲叫出這句話,但是他的下巴就像被鎖住一樣,只剩雙腳沉著地一步步向街口走去。禁止行走的紅燈停止閃爍,發出紅色警告。餅乾小販把喝空的飲料瓶扔進了角落裡的垃圾箱,胖女人站在傑克對面的街角,手裡拎著那隻購物袋。她身後站著那個身穿釘子裝飾衣服的男人。現在僅剩十八秒鐘了。

玩具車該經過了,傑克心想。

前面一輛貨車從街角行駛過來,在顛簸的路面上上下晃動。車身上貼著一個快樂的小木偶的圖片,車身一側還刷著幾個大字:圖柯玩具批發。在他後面,傑克知道,身穿黑袍的人開始加速縮短他們之間的空當,現在伸出兩隻長臂。但是他仍然無法回頭,彷彿你夢中知道有怪物在抓你卻不能回頭一樣。

快跑!如果你不能跑,就趕緊坐下牢牢抓住不準停車的標誌牌!不要讓這一切發生!

但是他根本無力阻止這一切發生。在他前面的人行道邊是個身穿白衣黑裙的年輕女人,她的左邊是個墨西哥裔小夥子,帶著錄音機。錄音機裡剛剛放完一首唐娜·桑瑪1『注:唐娜·桑瑪(donnasummer),美國著名迪斯科舞曲歌手,被稱為「迪斯科女王」。』的迪斯科曲,下一首,傑克知道,應該是「吻」樂隊的「戀愛醫生」。

他們馬上就會分開——

就在傑克想到這個的當口,那個年輕女人向右邊跨出一步,墨西哥裔小夥子則向左面跨了一步,而傑克不聽使喚的雙腳開始向兩人中間留出的空當移去。現在還剩九秒。

街道另一頭,凱迪拉克的車頭標誌在五月的明媚陽光下閃閃發亮。傑克知道是一九七六年的那款轎車。還剩六秒。馬上就要變燈,凱迪拉克準備加速,車裡那個頭戴一頂帽簷上得意洋洋地鑲著一道皮邊的藍色禮帽的胖司機打算以最快速度衝過十字路口。還剩三秒。傑克後面,黑衣人前傾過來。小夥子的錄音機裡,「愛你愛你,寶貝」唱罷,「戀愛醫生」響了起來。

兩秒。

凱迪拉克轉到靠近傑克這邊的車道上,開始向路口衝過來。

一秒。

傑克的呼吸堵在喉嚨口。

零秒。

「啊!」他身後一雙手在暗處重重地把他推向馬路,推向死亡——

只是其實並沒有手。

但是他仍然繼續向前衝去,雙手在空中亂舞,嘴巴大張成絕望的o形。剎那間,提著錄音機的墨西哥裔小夥子伸出手一把拽住傑克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當心,小英雄,」他說。「車流可會把你碾成肉腸的。」

凱迪拉克從身旁經過。傑克瞥見頭戴藍帽的胖司機向外探了探頭,然後開走了。

一切就在這一刻發生;在這一刻他被從中間劈成兩半兒,變成了兩個男孩兒。一個躺在街中央,另一個則站在角落瞠目結舌地看著禁止行走的紅燈變成行走白燈,人們陸續從他身邊走過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而的確,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還活著!一半的理智欣慰地歡呼雀躍。

死了!另一半則厲聲駁斥。死在街上了!他們都圍在我旁邊,然後推我的那個黑衣人說「我是個牧師,讓我過去」。

陣陣昏眩席捲他的全身,所有思緒都變得飄忽,彷彿隨風翻滾的降落傘頂。他看見那個胖女人走過來。當她從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看進她的購物袋,透過紅毛巾的一角瞥見洋娃娃的藍眼睛,和他猜的一樣。她走了過去。餅乾小販也沒有大叫我的上帝,他被撞死了;相反,他邊繼續張羅這一天的生意,邊哼著剛才墨西哥裔小夥子錄音機裡放的唐娜·桑瑪的曲子。

傑克轉過身子,匆忙尋找那個假扮成牧師的男人。他不在那兒了。

傑克呻吟起來。

趕快振作起來!你到底怎麼了?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此時他應該躺在街上奄奄一息,胖女人大聲尖叫,身穿釘子裝飾衣服的男人開始嘔吐,黑衣人擠出圍觀的人群。

而且他的一部分理智感覺這一切的確正在發生。

昏眩感又重新席捲他全身。傑克突然把他的午餐便當扔在人行道上,開始重重地扇自己的臉。一個走在上班路上的女人奇怪地瞪了他一眼。傑克根本不理會,也沒注意到禁止行走的紅燈又閃爍起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死亡曾經離他那麼近……然後又頭也不回地擦肩而過。他的內心深處清楚這根本不是事情應該發生的方式,但是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也許現在他會長生不老。

這個想法讓他全身的每個毛孔都想尖叫。

6

他到學校時腦子已經清醒了一些,理智也一直在說服他什麼也沒發生,真的什麼也沒有。也許有些怪事發生了,彷彿一道閃電劃過,他從中窺見了一種可能的未來,但是這又如何?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這種想法實際上還挺酷的——就像刊登在格麗塔·肖總是趁他母親不在時看的怪異報紙上的內容一樣——類似於《國家詢問者報》或者《內幕》之類的小報。只是那些報紙報道的都是些聳人聽聞的小道訊息——一位婦女夢見飛機失事,取消了航班座位,結果果然飛機失事;一名男子夢見自己的兄弟被關在一家生產中國幸運餅的工廠裡,結果果真如此。你閃電般預感到收音機將要播放「吻」樂隊的歌曲、胖女人拎著的布魯明戴爾百貨的袋子裡裝著裹在紅毛巾裡的洋娃娃、餅乾小販要喝一瓶優胡飲料而非一罐,可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忘記這一切吧,他說服自己。全結束了。

這個想法還挺不錯,只是在第三節課的時候他意識到根本就沒有結束;一切才剛剛開始。此時他正在上初級代數,他坐在教室裡,正看著諾福先生在黑板上寫簡單的方程式,就在這當口,恐懼開始降臨:一套全新的記憶浮出腦海,就像眼睜睜看見怪物從霧濛濛的湖面上浮起。

我到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想。我的意思是,我將會知道——如果凱迪拉克真撞上我的話我就會知道了。那是一個驛站,但是那部分的我現在還不知道。那部分的我只知道那是沙漠中某個了無人煙的地方。我一直哭,因為我很害怕,我怕這就是地獄。

下午三點鐘,他來到中城保齡球館,知道此時他應該在馬廄裡找到了水泵,弄到一些飲用水。水很涼,礦物質的味道很濃。很快他就會走進一間曾經是廚房的屋子,找到一塊幹牛肉。他非常確定地預感到這一切,正如他預感到餅乾小販會拿出一瓶優胡飲料,布魯明戴爾購物袋裡的洋娃娃有一雙藍眼睛。

這種感覺就像他擁有對未來的記憶。

他只打了兩組球——一組得了九十六分,一組得了八十七。他把成績單交到櫃檯時,蒂米瞅了一眼,搖搖頭說:「你今天發揮失常啊,冠軍。」

「你什麼都不明白。」傑克回答。

蒂米仔細看看他。「你還好吧?臉色很蒼白。」

「我可能感冒了。」這句話倒不全是謊話。他非常確定他肯定是染上了什麼怪病。

「回去躺躺吧,」蒂米建議道。「多喝點兒水——松子酒、伏特加什麼的。」

傑克勉強擠出笑容。「也許我會的。」

他慢慢走回了家。整個紐約最誘人的景色鋪展在他的眼前——寧靜的下午,街道每個角落都有音樂家在演奏。綠葉繁茂,每個行人都心情愉快。傑克眼見這一切,卻同時也看見隱藏在後面的景象:看見他自己蜷縮在廚房陰暗的角落裡,此時黑衣人正在馬廄水泵旁大口喝水,像只獰笑的老狗;他——或它——沒有發現傑克離開,之後他看見自己舒了一口氣,嚶嚶地哭了起來;他看見自己在太陽落下時沉沉睡去,繁星綴滿深紫色的沙漠天空,像碎冰塊兒一樣熠熠發光。

他拿出鑰匙,開啟聯體公寓的門,走進廚房想找點兒東西吃。他並不餓,只是習慣想吃點兒東西。他走向冰箱,可是瞥見了食品室門,他停了下來,突然意識到驛站——另一個他身處的陌生世界——就藏在這扇門後面。他只要推開門,就可以和已經到了那個世界的傑克匯合,他腦海中疊加的記憶會消失,那兩個一直喋喋不休爭論他是否在八點二十五分死了的聲音最終會沉寂。

傑克伸出雙手推開食品室的門,欣慰的笑容明亮地在臉上綻開……然後突然僵住。與此同時,站在食品室後面小板凳上的肖太太大聲尖叫起來,手一鬆,一罐番茄醬掉在地板上。她在板凳上晃了晃,傑克趕緊衝上前扶住她,免得她一腳踩在地上的番茄醬上。

「荊棘叢裡的摩西1『注:mosesinthebullrushes。此句出自《聖經·出埃及記》第三章,摩西在燃燒的荊棘叢中接到了神的旨意,要把以色列人從埃及人的統治下解救出來。』!」她氣喘吁吁地擺動雙手。「你把我的七魂六魄都嚇出來了,約翰尼!」

「對不起。」他回答。他的確很抱歉,但是同時也品嚐到失望的苦澀。終究這還是一間食品室。他剛剛如此確定——

「你在這兒鬼鬼祟祟地幹什麼?今天是你打保齡球的日子!我以為你起碼一個小時以後才會回來。我甚至還沒為你準備甜點呢,所以你可別指望了。」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餓。」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番茄醬罐子。

「你進來我一點兒也沒聽見。」她小聲咕噥道。

「我聽見有耗子或什麼的。我猜大概就是你。」

「我猜也是。」她走下小板凳,接過番茄醬罐子。「你看上去好像感冒了,約翰尼。」她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啊,但是這也不表示什麼。」

「我想我只是累了,」傑克說,同時他心想:如果真是這樣兒該多好啊。「也許我喝點兒汽水,看會兒電視就好了。」

她咕噥道:「你有沒有什麼卷子要給我看?如果有,快拿出來。我還要做晚飯呢。」

「今天沒有,」他回答。他離開了食品室,拿了一瓶汽水,走進起居室。他調到好萊塢框框2『注:好萊塢框框(hollywoodsquares),美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著名的電視遊戲節目。』那個頻道,心不在焉地看著,與此同時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繼續在腦海中展現。

7

他的父母根本都沒有發現他不對勁——他父親甚至到九點半才回家——但是傑克也無所謂。他十點就上了床,卻總也睡不著,在一片漆黑中聆聽窗外城市的聲音:剎車、喇叭、呼嘯而過的警車。

你死了。

不,我沒有。我正好好兒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呢。

這沒關係。你已經死了,而且你明白這個。

最糟糕的是,他兩者都明白。

我不知道哪個聲音說的是實話,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們倆都給我閉嘴。不要再吵了,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行嗎?求求你們了!

但是它們並不想照做。明顯也不能。傑克突然覺得他必須起床——立刻——去開啟浴室的門。另一個世界就會在門後,驛站和另一個他也會在那兒。另一個他正披著舊毯子縮成一團躲在馬廄裡,邊琢磨到底出了什麼事兒,邊想睡上一會兒。

我可以告訴他,傑克興奮地踢掉被子。他突然想到書櫥後面的門不再通向浴室,而是通向另一個籠罩在夜色下的世界,那裡散發著熱氣、紫鼠尾草的氣息,還能讓他看見一把塵土裡的恐懼。我可以告訴他,只是沒必要了……因為我會進入他……我會變成他!

他衝過黑漆漆的房間,高興得幾乎笑出聲,一把推開門。然後——

依舊是他的浴室。只是他的浴室。牆上貼著馬爾文·蓋耶1『注:馬爾文·蓋耶(marvingaye),美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著名的黑人歌手,以演唱黑人靈歌著稱。』的大幅海報,夜光透進百葉窗,在瓷磚地上刻出交錯光影。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努力嚥下所有失望,可是失望一點兒沒有退去,苦澀卻越來越重。

苦澀。

8

從事發到現在的三個禮拜在傑克的記憶中延伸成一片無情荒蕪的廢墟——一片噩夢般的荒原,永遠沒有寧靜、休憩,永遠受著痛苦的折磨。他腦海中幽靈般的聲音和記憶給他的壓力與日俱增,他的理智不堪重負,他曾經等待過,就像一個身陷囹圄的囚犯望著他曾經統治過的城市一樣,曾經希望當他到達那個叫做羅蘭的男人讓他跌落深谷的那段記憶的時候,雙重記憶就會結束,但是事與願違。相反,記憶只是倒回開頭、重新播放而已,就像一盤設定為反覆播放的磁帶一樣,除非磁帶壞了或者有人按下停止鍵,否則會無休止地播放下去。

恐怖的記憶裂谷越來越深,他自己作為紐約男孩的生活的記憶也同時變得不確定、不連續。他記得自己去上學、週末去看電影、上個禮拜天(或者是上上個?)和父母吃了早中飯,但是這些記憶就像一個得了瘧疾的人在彌留時的印象:來往的人模糊得只剩下影子,聲音變成互相重疊的回聲。甚至連回憶起最簡單的動作,比如咬一口三明治或從健身館的售貨機裡拿一罐可樂,都需要一番掙扎。傑克熬過了那段腦海中聲音對吵、兩套記憶衝突的神遊一般的日子,但是門——各種各樣的門——卻讓他越來越著魔;他從來沒有停止希望槍俠的世界可能就藏在其中某扇門後。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這已經是他僅剩的希望了。

但是今天,遊戲結束了。他再也不可能取得獲勝的機會,不可能了。他放棄了。他逃學了。傑克盲目地沿著街道向東走去,根本不知道他會走到哪裡,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

9

他向前走了一會兒以後,不愉快的恍惚漸漸散去,他開始注意周圍。他正站在萊剋星頓大道和第五十四街的街口,卻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這兒來的。他第一次注意到今天早上天氣好極了。五月九日,所有瘋狂開始的那天,天氣已經很好,但是今天還要棒十倍——那天,也許春天環顧四周時看見強壯英俊的夏天正站在身邊,自負的笑容掛在古銅色的臉上。陽光照在市中心大樓外層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把每個行人的影子都照得簡潔活潑。頭頂的天空呈現出洗練的湛藍,不摻一絲雜質,偶爾飄過幾團厚雲點綴其中。

兩個商人站在街邊建築工地的隔板牆邊,他倆都穿著剪裁合身、價格不菲的西裝,一邊大笑一邊互相把什麼東西遞來遞去。傑克好奇地向他們走了過去,湊近一看,發現原來這兩人正在隔板牆上玩圈叉遊戲1『注:圈叉遊戲(tic-tac-toe),兩個玩家輪流在兩條橫線、兩條豎線交叉而成的井字形圖案上畫圈或畫叉。率先可以在同一行畫出連續三個圈或三個叉的人為勝。』。他們拿著一支昂貴的馬克筆在牆上畫出井字格,輪流畫圈畫叉。傑克覺得很有趣,湊得更近了一些。這時,其中一個人在右上角的格子裡畫了個圈,然後沿著對角線拉下一道斜線。

「又輸了!」他的朋友說道。他看上去像是個很有權勢的主管、律師或一流的股票經紀人。他拿起馬克筆又畫了一個井字格。

剛才贏了的那個人看了看站在左邊的傑克,笑著問:「天氣真好,啊,小傢伙。」

「是啊。」傑克真心地回答。

「天氣太好,所以不去上學了,啊?」

這回傑克可真笑出了聲。派珀學校,那個吃中飯叫聚會、上廁所叫做暫時離開的地方,剎那間變得很遙遠,而且變得微不足道。「你明白的。」

「你也想玩玩兒嗎?比利在他五年級的時候就是我的手下敗將,現在還是贏不了我。」

「別惹那個小傢伙,」另一個生意人邊說邊拿出馬克筆。「這回你將成為歷史。」說罷,他朝傑克眨眨眼,傑克居然也眨了回去。他離開了這兩個沉浸在遊戲中的大人,繼續向前走。他仍然感覺有什麼好事兒馬上就要發生——已經開始發生,這種預感讓他的腳步輕巧起來。

角落的行走燈亮了起來,他開始穿過萊剋星頓大道。突然,他在馬路中間停了下來,一個騎著十速腳踏車的信童差點兒撞上他。今天真是個明媚的春日——同意。但是並不是因為這個他感覺這麼好,也不是因為這個他突然認清身邊的一切或者如此確定有很棒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

腦海中的聲音停止了。

它們肯定不是永遠停止——他不知為什麼就是明白這一點——但是起碼此時此地,它們不再吵了。為什麼?

瞬間,傑克的想像中出現兩個同在一間屋子裡吵架的人。他們面對面坐在桌子旁邊,愈發尖刻地互相指責。然後他們湊得更近,兩張好鬥的臉靠在一起,唾沫星子濺得對方滿臉,幾乎馬上就要拳腳相向。但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規律的重擊聲——像是銅鼓發出的聲音——然後歡快的敲鑼打鼓聲響了起來。兩個人停止了爭吵,疑惑地互相看了看。

怎麼回事兒?一個人問。

不知道,另一個回答。聽上去像是遊行。

他們衝到窗邊,發現果然是遊行——整齊劃一的樂隊,閃閃發光的銅號,帥氣的鼓手隊長揮著指揮棒調整他們的步伐,裝飾著鮮花的敞篷車載著揮手致意的名人緩緩開過。

兩個人同時朝窗外張望,爭吵早已棄之腦後。無疑,他們肯定還會繼續再吵,但就在這個瞬間,他們好朋友似地肩並肩站著,同時看著窗外的遊行——

10

一陣喇叭聲把傑克從他的想像裡驚醒,這故事生動得就像做夢一般。他意識到他正站在萊剋星頓大道的中央,交通燈已經變了。他慌亂地向四周望去,希望能看見一輛藍色的凱迪拉克向自己衝過來,卻只看見司機坐在黃色的福特野馬敞篷車裡,笑著衝他按喇叭。所有紐約人似乎都被今天的好天氣感染。

傑克向那個司機揮揮手,趕緊跑到街對面。野馬車司機的手指在耳邊劃圈兒,做出你瘋了的手勢,然後也揮揮手,開走了。

有好一會兒,傑克只是站在街角,仰起頭任由五月的陽光灑在自己臉上,微笑地琢磨著今天發生的事兒。估計即將上電椅的死刑犯被暫時免於一死時肯定就是他現在的感覺。

腦海中的聲音仍然安靜。

問題是,到底這個遊行的什麼地方能夠暫時讓它們分神?難道只是這個春日早晨的美景嗎?

傑克覺得肯定不全是因為這個,因為那種預感再一次席捲他全身,就像三個禮拜前當他走向第五大道和第四十六街時控制他的感覺一樣。但是5月9日那天的感覺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今天則是一種愉快的期盼,就好像……好像……

白界1『注:白界(thewhite),在書中指中世界善與公平的力量,貴族階層的槍俠被認為是白界的騎士。』。對,就是白界,他非常確定、清晰地意識到就是這個詞。

「是白界!」他高聲歡呼。「白界到來了!」

他沿著五十四街走下去,當他穿過第二大道和第五十四街街口的時候,他又一次經過了卡-泰特力量的陰影。

11

他向左轉彎,停下,又轉身,沿著剛才的路線走回到街角。現在他需要沿著第二大道走,對,毫無疑問這沒錯,但他走到馬路另一邊了。交通燈一變他就匆忙穿過馬路,又向右轉。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體會到

(白界)

這樣做沒錯。安慰與興奮交織的感情幾乎讓他瘋狂。他已經好了,這回決不會再出錯。他非常確定他很快就要看見他認識的人,就像他看見那個胖女人和餅乾小販,而且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不出他的預料。

然後,他走進了一家書店。

12

曼哈頓心靈餐廳,窗戶上寫著這幾個字。傑克走了進去,看見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就像在所有餐館飯店門口看見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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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盛宴,盡情享用

傑克走進書店,發現自己是三個禮拜以來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推開門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強烈願望。推開門,頭頂一隻鈴鐺叮地響了一聲,一股溫和的書香撲鼻而來,彷彿回到了家。

書店裡面的裝飾也延續了心靈餐廳的主題。牆上釘滿一排排書架,一個噴泉式樣的櫃檯把空間分成兩塊。傑克站著的這一邊放著幾張小桌子和幾張甜品店裡常見的拉絲靠背椅。每張桌上都擺放著今日推薦:約翰·d·麥唐諾的私探查維斯·麥基系列,雷蒙德·錢德勒的私探菲利普·馬洛系列,威廉·福克納的斯諾普斯系列。福克納那張桌上放著一個小標牌:現有珍貴第一版——有意請諮詢。另一個小標牌放在櫃檯上,上面只有簡單四個字:隨意瀏覽!幾位顧客坐在櫃檯那兒,邊喝咖啡邊翻著書。這是他到過的最棒的書店,傑克一點兒不懷疑地得出結論。

關鍵問題是,他為什麼在這兒?只是運氣,還是某種溫柔但堅持的預感告訴他一定要找到為他留下的線索——類似於力量光束一樣的蹤跡。

他瞥了一眼左邊小桌上的擺設,瞬間知道了答案。

13

桌上擺的是一些兒童讀物。桌面不大,所以也只有十幾本——《愛麗絲漫遊仙境》、《哈比人歷險記》、《湯姆·索亞歷險記》之類的。一本明顯給低齡兒童看的書吸引了傑克的視線。綠色封面上印著一個擬人的小火車頭,氣喘吁吁地爬上山坡。車頭前部的排障器(亮粉紅色的)像張微笑的嘴巴,彷彿歡快眼眸的兩盞車頭燈邀請傑克·錢伯斯一起去探險。書的名字叫《小火車查理》,作者與插圖者都是貝里·埃文思。傑克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他在期末作文封面上貼的美鐵火車圖片,以及作文裡不斷重複的小火車這個詞。

他一把拿起這本書,緊緊攥在手裡,彷彿他一鬆手書就會飛走。當他再仔細看封面的時候,傑克發現自己並不信任小火車查理臉上的微笑。你看上去很高興,但是我想這只是你戴的面具,他心裡想。我才不相信你是真的開心,我也不相信查理是你的真名。

這些想法真的很瘋狂,毫無疑問,但是感覺上卻絲毫不瘋狂。相反,它們似乎很有道理,而且真實。

《小火車查理》旁邊放著一本破破爛爛的平裝書,封面已經磨壞,連粘補的膠帶都因為年份久遠而微微泛黃。封面上畫著一個小男孩兒、一個小女孩兒,兩人表情迷惑,頭頂浮著一堆問號。書名叫做《謎語大全;每個人的腦筋急轉彎與智力遊戲》。沒有寫作者是誰。

傑克把《小火車查理》夾在胳膊下面,又拿起那本謎語書。他開啟書掃了一眼,看見了這個:

什麼時候門不是門?

「當它是個罐子1『注:該謎語利用了「罐子」(ajar)一詞與「門微開的」(ajar)一詞同音的特徵。』的時候,」傑克喃喃說道。汗從他的前額……胳膊上流下來……淌滿全身。

「當它是個罐子的時候!」

「找到了點兒什麼嗎,小傢伙?」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詢問道。

傑克轉過身,看見櫃檯那兒站著一個胖胖的傢伙,他身穿開領白襯衫,雙手插在華達呢長褲的口袋裡,光亮的禿腦門兒上架著副老花鏡。

「是的,」傑克熱切地回答。「這兩本,賣嗎?」

「你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賣,」胖傢伙回答。「這間屋子都能賣,只要我是主人。哦,可惜我只是租借。」他伸手要接過書,傑克忽地向後一縮,然後他猶豫地把書遞了過去。他覺得如果這個胖傢伙拿著書逃跑——只要他顯示出一點點這樣的企圖——傑克就打算把他推倒、奪過書,然後逃之夭夭。

「好吧,讓我們看看你挑了什麼,」胖傢伙說道。「順便說一下,我叫塔爾,凱文·塔爾。」他伸出手。

傑克瞪大眼睛,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什麼?」

胖傢伙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凱文·塔爾。你覺得這個名字哪裡不好,北國的流浪者?」

「啊?」

「我只是說你像是被嚇著了,小鬼。」

「噢,對不起。」他拍了拍塔爾先生寬厚柔軟的手掌,希望這個人不要追究下去。實際上這個名字的確嚇了他一跳,不過他不知道原因。「我叫傑克·錢伯斯。」

凱文·塔爾握了握他的手。「好名字,小夥子。聽上去就像西部小說裡的孤膽英雄——獨自衝進亞利桑那的黑岔山,血洗整個城鎮,然後繼續旅行。聽上去有點兒像韋恩·d·歐沃侯澀2『注:韋恩·d·歐沃侯澀(verholser,1906—1996),美國著名西部小說家。』的小說。只可惜你一點兒不像孤膽英雄,傑克。倒像是覺得今天天氣太好而沒去上學的孩子。」

「噢……不是的。我們上個禮拜五就放假了。」

塔爾笑笑。「啊哈,是嘛?你就挑這兩樣兒嗎?人們總要擁有些東西,這真是滑稽。現在你——我一開始以為你屬於喜歡羅伯特·霍華德3『注:羅伯特·霍華德(rd,1906—1936),美國著名奇幻小說家,其創造的人物蠻王柯南(conanthebarbarian)成為眾多漫畫、電影的主角。』一類的孩子,想找幾本唐納德·m·格蘭出版社出版的小說——那種有羅伊·克蘭柯4『注:羅伊·克蘭柯(roykrenkel,1918—1983),美國著名漫畫家、插圖畫家。』插圖的。滴血的寶劍,糾結的肌肉,蠻王柯南獨闖龍潭。」

「聽上去是不錯,說真的。這些書是給……呃,給我弟弟的。下個禮拜他過生日。」

凱文·塔爾用大拇指把他的老花鏡推下鼻子,仔細看著傑克:「真的嗎?你看上去可是像個獨生子。如果我真的見過獨生子,你就是了,當五月女士穿著綠衣在六月的茂密樹林外徘徊時,獨自享受不告而別。」

「又來了?」

「別在意。我在春天總容易染上威廉·考伯5『注:威廉·考伯(williamcowper,1731—1800),英國浪漫主義詩人,代表作《歐尼頌詩》、《任務》,他終生被憂鬱症所困。』式的多愁善感。人總是又古怪、又有趣——我說得對嗎?」

「我猜你說得對。」傑克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怪老頭兒。

一個坐在櫃檯旁凳子上看書的人轉過身,一手拿著咖啡,另一隻手捧著一本磨舊的小說《鼠疫》6『注:小說《鼠疫》(theplauge),法國存在主義小說家阿爾貝·加繆的代表作之一,1947年出版。』。「別再糊弄小孩子了。趕快把書賣給他,凱爾7『注:凱爾(cal)是凱文(calvin)的暱稱。』,」他說。「如果你動作快點兒,我們還能趕在世界末日之前下完這盤棋。」

「匆忙可就違背了我的本性,」凱爾回答。他開啟《小火車查理》,瞅了一眼裡頁的標價。「這本書挺普通,但這個版本特別好。小孩子為找他們喜歡的東西總願意把世界都翻過來。這本書我可要收十二美元——」

「該死的強盜,」旁邊那個讀《鼠疫》的人大叫,引得其他人鬨堂大笑。凱文·塔爾卻不以為然。

「——但是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可不忍心這樣宰你。七美元,它歸你了。當然還要加稅。這本謎語書我不收你錢,就當我送給你的禮物,獎勵你在春天的最後一天明智地備上馬鞍、出發去探索未知的領土。」

傑克掏出皮夾,焦急地開啟,生怕自己在離家時只拿了三、四塊錢。不過他運氣還好,皮夾裡有一張五塊和三張一塊。他把錢遞給塔爾,塔爾隨便把錢塞進一個口袋,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零錢。

「別急著走,傑克。既然你已經來了,到櫃檯這兒來喝杯咖啡吧。等我把亞倫·深紐打得落花流水,你肯定會驚訝得目瞪口呆的。」

「你想得美,」那個讀《鼠疫》的人回答——他大概就是亞倫·深紐了。

「我很想,但是我不能。我……我還要去別的地方。」

「好吧。只要不回學校。」

傑克咧嘴一笑。「不——不回學校,否則真要瘋了。」

塔爾大聲笑起來,又把老花鏡推到腦門兒上。「不錯啊!真不錯!現在的年輕一代終究不會下地獄了,亞倫——你怎麼想?」

「噢,他們還是得下地獄,」亞倫回答。「這孩子也許只是個例外。」

「別理他,他是個憤世嫉俗的討厭鬼,」凱文·塔爾說。「上路吧,北國的流浪者。我真希望重新回到十歲、十一歲,而且外面也有這麼棒的天氣。」

「謝謝你的書。」傑克回答。

「沒問題。這是我們該做的。有空再來啊。」

「我會的。」

「呃,你知道我們在哪兒的。」

是的,傑克心想。只要我知道我現在在哪兒。

14

他站在書店外面,又一次翻開謎語書。書的第一頁是一段很短的前言,未標明作者。

「謎語也許是人們今天還在玩的遊戲中最古老的一種,」前言這樣寫道。「古希臘神話中的眾神用謎語互相打趣,而古羅馬人則把謎語做為教學工具。《聖經》中也包含著許多妙趣橫生的謎語,其中最著名的一條是力士參孫1『注:參孫(samson),《聖經》中以色列的但族中的一個大力士,他和達麗拉的愛情故事在《士師記》十六章中有記載。』在他與達麗拉婚禮上說的謎語:

吃的從吃者出來。

甜的從強者出來!

「他讓參加他婚禮的年輕人猜這個謎語,很有信心他們無法猜出答案。但是年輕人誆騙了達麗拉,讓她悄悄洩露了謎底。參孫勃然大怒,以欺騙罪處死了這些年輕人——古時候,你瞧,人們對於謎語的態度比之今日可要嚴肅得多!

「順便說一下,參孫謎語的謎底——以及本書中所有謎語的謎底——都可在書後找到。我們只是請求您在偷看謎底前給所有謎語一個公平的機會!」

傑克翻到書的最後一部分,隱約預感到他會找到什麼。果然,在印有謎底兩字的那頁後面只剩下一些碎片,然後就是封底了。整個謎底部分已經被撕掉。

他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然後,一陣不太沖動的衝動促使他又走回曼哈頓心靈餐廳。

凱文·塔爾從棋盤上抬起眼。「怎麼,改變了主意想喝一杯咖啡了嗎,北國的流浪者?」

「不是。我只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一個謎語的謎底。」

「問吧,」塔爾邀請道,走了一步卒。

「參孫說的謎語,他是《聖經》裡的大力士吧?是這樣說的——」

「‘吃的從吃者出來,’」亞倫·深紐轉過身看著傑克,介面道。「‘甜的從強者出來。’是這個嗎?」

「是的,就是這個,」傑克回答。「你怎麼知道——」

「噢,我看到過一兩回。再聽這個。」他仰著頭開始用悅耳的嗓音唱道:

參孫路遇一壯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