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熊與白骨2

20

……然後醒過來,坐起身。他從指縫中看出去,發現身旁的營火已經熄滅,而那聲音仍然在他耳邊隆隆作響,聽起來就像特種兵團裡一個冷酷無情的團長正用擴音器喊話。

「沒有危險!重複一遍,沒有危險!五個亞核電池處在休眠狀態,兩個亞核電池正在關閉,一個亞核電池只有百分之二的能量在工作。這些電池已無價值!重複一遍,這些電池已無價值!請向北方中央電子有限責任公司報告所處位置!請致電1-900-44!該裝置密碼是‘沙迪克’。有獎賞!重複一遍,有獎賞。」

廣播聲停了下來。此時埃蒂看見羅蘭挽著蘇珊娜正站在空地的邊緣,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當這個錄音廣播再次響起時,埃蒂終於擺脫了噩夢帶給他的震撼。他站起身,走到羅蘭和蘇珊娜那兒,心裡暗自琢磨著這個廣播是多少世紀之前錄製的。當初肯定是設定只有在系統全面癱瘓的情況下它才會被播出。

「該裝置即將關閉!關閉程式將在一小時零六分鐘以後完成!沒有危險!重複一遍——」

埃蒂碰了碰蘇珊娜的胳膊,她回過頭來。「這玩意兒播了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十五分鐘了。你睡得像死——」她突然中斷。「埃蒂,你看起來糟透了!病了嗎?」

「沒有。我只是做了個噩夢。」

羅蘭審視著他,眼光讓埃蒂有點兒不自在。「有時夢裡會有一些真實情況,埃蒂。你夢見了什麼?」

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你知道嗎,我可不相信。」

埃蒂聳聳肩,對羅蘭報以一個虛弱的微笑。「不信就不信吧。那你今天早上感覺怎麼樣,羅蘭?」

「老樣子。」羅蘭回答,淡藍色的眸子繼續盯著埃蒂的臉。

「得了吧。」蘇珊娜輕快地說,但是埃蒂感覺到她的聲音難掩焦慮。「你們倆都別鬧了。比起在這裡看你們兩個像小孩兒一樣打打鬧鬧,我可有更好的事情做。尤其是今天早上,那頭死熊還想喊垮整個世界。」

槍俠點點頭,但是仍然盯著埃蒂。「好吧……但是你真的確定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們嗎,埃蒂?」

他幾乎打算要說出來了——真的這樣打算。他在火光中看見的,夢裡夢見的。但最終他決定還是不說了。可能一切只是記憶而已,火中的玫瑰,夢中鋪滿整塊田野的怒放玫瑰,都只是記憶而已。他知道不能只是因為他覺得他親眼看見、心裡感覺到這些東西就把一切說出來;這樣只會讓它們變得低賤。至少現在,他還得一個人仔細想想。

但是記住,他又一次告訴自己……但在他腦中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他自己。那聲音聽起來更沉、更老——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記住玫瑰……和那把鑰匙的形狀。

「我會的。」他低聲說。

「會什麼?」羅蘭問道。

「說出來。」埃蒂回答。「如果有什麼,你知道,重要的事情發生,我會說出來,告訴你們倆。但是現在不行。所以如果我們想到達目的地,夏恩1『注:夏恩,shane,美國西部片《原野奇俠》(shane)中的孤膽英雄。』,老夥計,讓我們準備出發吧。」

「夏恩?夏恩是誰?」

「以後我也會告訴你們這個的。現在,我們走。」

他們收拾起營地裡的所有工具,開始往回走。蘇珊娜又坐上了輪椅。埃蒂腦中冒出個念頭,她也許不會在輪椅上再坐很久了。

21

當年在埃蒂完全沉迷於毒品以前,他曾經和一幫朋友開車去新澤西州聽速度金屬搖滾樂團——炭疽與萬人大死亡——在草地鎮的音樂會。他覺得現在這頭巨熊發出的不斷重複的廣播並沒有炭疽樂隊的演出那麼吵,但是他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在他們離林中空地還有半里地時,羅蘭終於想出一個辦法終止噪音的折磨:他從他的舊襯衫上撕下六塊布片,塞進每個人的耳朵。但是即使塞了布也不能完全阻隔這連續不斷的巨響。

「該裝置即將關閉!」當他們走進林間空地的時候,聲音從巨熊身上發出。這個龐然大物還躺在原來的地方,就在埃蒂曾經爬的那棵大樹的腳下,雙腿分開、膝蓋朝天地躺在那兒,像是一個長滿毛、難產而死的婦女。「關閉程式將在一小時零六分鐘以後完成!沒有危險!」

不對,有危險,埃蒂邊想邊撿起幾塊逃過巨熊臨死前痛苦掙扎、未被撕碎的獸皮。對我該死的耳朵來說危險很大。那塊先前他雕刻的木塊兒還在附近;他連忙撿了起來,塞進了蘇珊娜輪椅後面的口袋。同時,槍俠慢慢扣上圍在腰間的寬皮帶,拉緊生羊皮帶子。

「——正在關閉,一個亞核電池只有百分之二的能量在工作。這些電池——」

蘇珊娜跟著埃蒂,膝蓋上放著一個她自己縫的儲物袋。埃蒂把獸皮遞給她,她連忙塞進了袋子。一切都收好以後,羅蘭拍了拍埃蒂的胳膊,遞給他一隻背包。背包裡面基本上都是醃好的鹿肉,羅蘭在一條小溪上游三公里處發現了一塊天然鹽鹼地。埃蒂發現羅蘭已經背上了一隻相似的背包,另一隻肩膀上還掛著一個袋子——撐得鼓鼓囊囊,裡面裝的全是小零小碎。

一副馬鞍掛在附近一根樹枝上,上面縫著鹿皮座墊。羅蘭一把把它拽了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背在了背上,皮帶在他胸前打了個結兒。蘇珊娜做了一個苦臉,正巧落入羅蘭的眼裡。他並沒有試圖解釋——離這頭死熊這麼近,即使他用最高的聲音喊出來對方也聽不見——他只是聳聳肩,攤開雙手:你知道我們會需要它的。

蘇珊娜回應地聳聳肩。我知道……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喜歡它。

槍俠指向空地的另一端,那兒歪歪斜斜倒著一堆開裂的冷杉樹。這正是曾被人稱作米爾的沙迪克一路過來的路線。

埃蒂靠向蘇珊娜,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兒,做出「okay」的手勢,抬起眉毛詢問:行嗎?

她點點頭,隨後用手掌按住雙耳。行——但是在我變聾之前,我們得先離開這兒。

他們三個穿過空地,蘇珊娜坐在輪椅上,腿上放著塞滿獸皮的袋子,埃蒂則在後面推她。輪椅後面的口袋裡也塞著不少物事,那隻藏在裡面、刻了一半的木頭彈弓只是其中一件。

他們身後,巨大的吼聲繼續從死熊體內發出,告訴他們關閉程式將在四十分鐘內完成,就好像這是它與這個世界最後的交流。埃蒂已經等不及了。歪歪倒倒的冷杉樹相互傾斜,形成一道樹門。埃蒂暗忖:這才是羅蘭黑暗塔探尋旅程真正開始的地方,至少對我們來說。

突然他又想到了那個夢——螺旋狀的窗戶裡面冒出滾滾黑煙,黑斑一樣遮住整片玫瑰花田——而當他們經過樹門的時候,他頓時打了一個冷戰。

22

他們可以使用輪椅的時間比羅蘭想像的長一些。樹林裡的冷杉樹都已經上了年歲,落地的針葉鋪成厚厚一層地毯,讓灌木植物無法生長。蘇珊娜的胳膊非常強壯——比埃蒂的還要強壯,她毫不費力地自己轉動椅輪,穿過平緩蔭涼的林地——儘管羅蘭覺得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如果有被黑熊推倒的大樹擋了道兒,羅蘭就會把她從輪椅上抱起來,而埃蒂則把輪椅推過障礙。

在他們身後,巨熊發出的廣播聲變得遙遠,但是那機器的聲音仍然在宣告最後一個亞核電池剩下的能量已經可以忽略了。

「我希望你能把這個該死的空馬鞍一直都掛在肩膀上!」蘇珊娜對著槍俠叫道。

羅蘭並沒有表示反對,但是隻過了不到十五分鐘,他們就走到一個向下的緩坡,同時樹林裡多出許多年輕一些的小樹:白樺,赤楊,還有一些發育不全的楓樹掙扎著在土壤裡穩住根腳。針葉地毯變得越來越薄,蘇珊娜的輪椅經常會碰到樹間的灌木,這些小枝子擊打著不鏽鋼的輪輻,卡嗒卡嗒作響。埃蒂把所有重量都壓在輪椅把手上費勁地推,這樣他們才能再勉強前進四分之一里地。後面山坡變得越來越陡,腳下的土地也更加鬆軟。

「該揹你走了,女士。」羅蘭開口說。

「我們再試試輪椅怎麼樣?前面路可能會好走一些——」

羅蘭搖搖頭。「如果你想這樣下山的話,你會……你們怎麼說來著,埃蒂?……連爬帶滾?」

埃蒂咧嘴一笑,搖頭更正道:「應該叫連滾帶爬三百六十度大轉彎,羅蘭。這是我們當年在人行道滑滑板用的詞兒。」

「不管這叫什麼,反正就是說你會頭著地滾下去。來吧,蘇珊娜,快上來。」

「我真恨自己是個瘸子,」蘇珊娜忿忿地說,但是仍然同意埃蒂把她從輪椅上抱起來,穩穩地放進羅蘭背上的馬鞍裡。她剛坐穩就摸到了羅蘭的槍把。「你想要這個小寶貝兒嗎?」她問埃蒂。

他搖搖頭。「你動作更快,你也知道這個。」

她哼了一聲,調節了一下皮帶,放正槍把,好讓她的右手容易夠到。「我把你們倆拖慢了,這個我知道……但是如果我們是在一條柏油馬路上,我肯定讓你們倆遠遠地落在後頭而且累得跪在街上。」

「這點我毫不懷疑。」羅蘭說……然後他昂起了頭。整個樹林陷入一片寂靜。

「熊老兄終於不叫了,」蘇珊娜說。「感謝上帝。」

「我還以為還剩七分鐘呢。」埃蒂說。

羅蘭收緊馬鞍的帶子。「在過去五、六百年,它的鐘一定已經越走越慢了。」

「你真的覺得它已經很老了嗎,羅蘭?」

羅蘭點點頭。「至少。現在它也死了……我們所知道的十二守護者的最後一個。」

「噢,我可一點兒不在乎。」埃蒂的回答讓蘇珊娜笑了起來。

「你舒服嗎?」羅蘭問她。

「不舒服。我屁股很疼,繼續走吧。只要別讓我跌下來就行。」

羅蘭點點頭,然後開始下坡。埃蒂推著空輪椅跟在後面,儘量不讓輪椅與關節般突出地面的岩石撞得太厲害。現在巨熊終於閉了嘴,他反而覺得林子裡過於安靜——這幾乎讓他覺得自己身處那種會出現食人族和巨型人猿的叢林探險電影中。

23

巨熊留下的腳印很容易找到,卻不太好走。沿著腳印他們走出空地,大約五里地光景,面前出現了一片不完全是沼澤地的泥潭。他們穿過溼地,終於走到一塊較堅實的山坡。羅蘭大口喘著粗氣,褪色的牛仔褲已經溼到了膝蓋,但即使這樣,他比起埃蒂也還算好的。埃蒂發現把蘇珊娜的輪椅推過爛泥潭真是一件費力的苦差事。

「該休息一下了,吃點兒東西。」羅蘭終於說。

「噢!老天啊,快給我點兒吃的。」埃蒂氣喘吁吁地說。他扶著蘇珊娜離開馬鞍,坐到了一棵倒地大樹的樹幹上,樹身已經被熊爪抓得一道一道的。然後他就半坐半趴地倚在蘇珊娜身旁。

「白種男孩兒,你可把我的輪椅弄得夠髒啊,」蘇珊娜說。「這會弄到我身上。」

他揚起眉毛回道:「下次洗車的時候,我會把你也洗洗。而且我還會給你的輪椅打上蠟。這樣總行了吧?」

她笑了起來。「你可得說話算話,帥小夥!」

埃蒂腰上也綁了一個羅蘭那樣兒的皮水袋。他敲敲水袋,問道:「可以嗎?」

「可以。」羅蘭回答。「現在已經不多了;我們出發之前每人還多一點兒。這樣大家都會有水喝。」

「羅蘭,你真是奧茲國的神鷹童子軍1『注:神鷹童子軍,eaglescout,是童子軍中的最高階別,只有完成所有訓練的童子軍才能被授予該榮譽。』。」埃蒂邊笑邊開啟了皮水袋。

「奧茲國是什麼?」

「一部電影裡想像出的綠野仙蹤。」蘇珊娜回答。

「奧茲國可不只這些。我哥哥亨利以前會時不時給我講這些故事。以後晚上沒事兒我也講給你聽,羅蘭。」

「太好了,」槍俠嚴肅地說。「我非常想更多地瞭解你們的世界。」

「奧茲國可不是我們的世界。就像蘇珊娜說的,它只是一個想像的世界——」

羅蘭把幾塊用寬葉裹住的肉遞給他們倆。「最快熟悉一個新地方的方式就是去了解它的傳說。我很想聽聽奧茲國的故事。」

「那行,說話算話。蘇希負責桃樂絲、託託和錫鐵人的那部分,我負責剩下的故事。」他咬了一口自己那份肉,眼珠一轉表示贊同,嚐起來不錯,還摻著外面裹的葉子的味道。埃蒂很快狼吞虎嚥地把他那份吃完了,胃裡發出咕咕的響聲。現在他吃飽了,氣也順了,感覺很好——實際上是棒極了。身上又有了勁兒,而且每塊肌肉都非常舒服。

別擔心,他思忖。今晚我們會再討論整件事情的。我猜他會先開口,直到提到我的話題。

蘇珊娜的吃相更文雅一些。每吃兩三口她都要啜口水,在手裡把肉翻來翻去,從外向裡地啃。「繼續說說你昨晚講的,」她對羅蘭發出邀請。「你說你認為你已經理解自己兩套互相矛盾的記憶了。」

羅蘭點點頭。「是的。我想兩套記憶都是真實的。一個比另一個更真實一些,但是並不是否認另一個的真實性。」

「我聽不懂,」埃蒂插口說道。「這個男孩兒傑克要麼在驛站,要麼不在,羅蘭。」

「的確自相矛盾——同時既是肯定又是否定。除非解決這個矛盾,否則我會一直分裂下去。這真是糟糕,但是基本分歧已經變得越來越大。我可以感覺到這種變化,只是……沒法兒說出來。」

「那你認為原因會是什麼?」蘇珊娜又問。

「我告訴你們這個男孩兒是被推到汽車前面的。被推到。現在,會是誰有可能推人呢?」

她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傑克·莫特。你的意思是說他就是那個把男孩兒推到街上的人嗎?」

「是的。」

「但是你說過是黑衣人乾的,」埃蒂提出反對。「你那夥計,沃特。你說過那男孩兒看見他了——一個牧師模樣的男人。那孩子不是還聽見他這樣說的嗎?‘讓我過去,我是牧師’,類似這樣的話?」

「噢,當時沃特的確在場。他們兩個都在場,他們兩個都推了男孩兒。」

「得有人趕緊拿降壓藥,」埃蒂大叫。「羅蘭已經昏頭了。」

羅蘭壓根兒沒有理睬他;現在他已經慢慢明白埃蒂的玩笑和小丑舉動都是他自己應付壓力的方式。庫斯伯特也差不多……至於蘇珊娜,她倒是與阿蘭挺像的。「最讓我生氣的是,」羅蘭繼續說道,「我應該知道的。畢竟我進入了傑克·莫特,而且可以知道他的想法,就像我知道你的,埃蒂,還有你的,蘇珊娜。我在莫特腦子裡看見了傑克,從莫特的眼睛裡看見的,而且我知道莫特打算對他下手。不僅如此,我還阻止了他。我只需要進入他的身體就行了。他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因為他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他的計劃上,實際上他認為我不過是叮在他脖子上的蒼蠅。」

埃蒂開始有點兒明白了。「如果傑克沒有被推到街上,他就從沒死過。如果他從沒死過,他就從沒到過這個世界。如果他從沒到過這個世界,那麼你就從來沒有在公路小站遇見過他。對嗎?」

「對。我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如果傑克·莫特真打算要那男孩兒的命,我應該袖手旁觀,讓他得逞。這樣就可以避免現在這種快把我撕裂的矛盾情況。但是我不能那樣做。我……我……」

「你不可能殺死那個孩子兩次,不是嗎?」埃蒂輕聲問道。「每當我快要得出你和那頭巨熊一樣機械冷血的結論時,你總有一些人性的地方讓我驚訝。該死。」

「閉嘴,埃蒂。」蘇珊娜說道。

埃蒂看見槍俠陰沉的臉色,做了個鬼臉。「不好意思,羅蘭。我媽媽常說我這張臭嘴總會想什麼就說什麼。」

「沒關係。我一個朋友也是這樣兒。」

「庫斯伯特嗎?」

羅蘭點點頭。他盯著自己殘廢的右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痛苦地捏成拳頭,嘆了口氣,又抬頭看向他們。樹林深處響起雲雀甜美的歌聲。

「我相信的是,如果當初我沒有進入傑克·莫特,他那天仍然不會去推傑克。那天不會。為什麼?卡-泰特2『注:原文為ka-tet,在《槍俠》中譯作「命運組」。』。就這麼簡單。當和我一起開始這段旅程的最後一個朋友死的時候,我就發現我自己又一次處在了卡-泰特的中心。」

「闊兒泰特3『注:這裡ka-tet被埃蒂聽成了四重唱一詞(quartet)。』,四重唱?」埃蒂疑惑地問道。

槍俠搖搖頭。「卡——就是你們說的‘命運’這個詞,埃蒂,儘管它的實際含義遠遠複雜得多,也難以定義。而泰特指的是有相同興趣或目標的一群人。比方說,我們三個就是一個泰特。卡-泰特就是指許多人因為命運聚在了一起的地方。」

「就像《聖路易斯雷的大橋》4『注:《聖路易斯雷的大橋》(thebridgeofsanluisrey),美國一九四四年出品的電影,根據一九二七年普利策獎的小說改編,講述一座吊橋坍塌造成五個人離奇死亡的故事。』一樣。」蘇珊娜低聲說。

「那是什麼?」羅蘭問道。

「一個故事,裡面講一群人同過一座大橋,橋塌了,他們死在了一塊兒。這個故事在我們的世界裡很出名。」

羅蘭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在我們的故事裡,卡-泰特把傑克、沃特、傑克·莫特和我捆在了一起。我剛知道傑克·莫特的下一個犧牲者是誰的時候,我認為那是一個陷阱,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卡-泰特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意志而改變或屈服。沃特看見了,他也知道。」槍俠重重地打了自己大腿一拳,苦澀地叫道,「當我最終抓住他的時候,他一定在獨自偷笑!」

「現在讓我們說說如果那天你沒有阻止傑克·莫特的計劃會發生什麼,」埃蒂說道。「你剛剛說如果你沒有阻止莫特,其他人或其他東西也會的。對嗎?」

「對——因為那天不是傑克的死期。離他的死期很近,但還不是。我也感覺到了這點。也許在莫特將要動手的時候他發現有人看著他,或者有某個陌生人介入,或者——」

「或者一個警察,」蘇珊娜說道。「有可能他在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看見了一個警察。」

「是的。真正的原因——我們叫做卡-泰特的代理——並不重要。我的第一手經驗告訴我莫特像老狐狸一樣狡猾。只要他感覺一丁點兒不對勁兒,他就會放棄行動,再等下次機會。

「我還知道另外一些。他作案的時候總會化妝。那天他用石頭砸黛塔·霍姆斯的頭的時候,他戴了一頂絨線帽,穿著一件過大的舊毛衣,偽裝成個酒鬼,因為他作案的地方常常聚集著一幫醉鬼。你們明白嗎?」

他們點點頭。

「好幾年以後,蘇珊娜,他把你推向火車的時候,他打扮成一個建築工人,頭戴黃色大頭盔,粘著一抹假鬍子。而在他本來要把傑克推進車流、本來會要傑克命的那天,他也有可能扮成牧師的模樣。」

「上帝啊,」蘇珊娜低聲說。「在紐約推他的男人是傑克·莫特,而他在驛站看見的是你一直在追逐的人——沃特。」

「是的。」

「而那個男孩兒以為他們倆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們都穿著同樣的黑袍子?」

羅蘭點點頭。「沃特和傑克·莫特外形上的確有一些相像。我不是說他們倆長得像兄弟,而是說他們倆個子都挺高,都有深色頭髮和蒼白膚色。而且傑克只是在臨死前看過莫特一眼。而當他看見沃特的時候,他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又非常恐懼。考慮到這些,我認為他犯這樣的錯完全可以理解,也能夠原諒。如果在整件事裡面有誰是個混蛋的話,那就是我,我應該早點兒想透這個的。」

「那麼莫特會不會知道他被利用了呢?」埃蒂問道,回想起當年羅蘭侵入他的思想時他經歷的混亂與瘋狂,他不認為莫特會不知道……但是羅蘭只是搖搖頭。

「沃特會非常巧妙。莫特會以為扮成牧師是他自己的想法……我是這麼猜的。他不會認為在他思想深處低聲地告訴他應該怎麼做的是入侵者的聲音——沃特的聲音。」

「傑克·莫特,」埃蒂驚歎道。「一直是傑克·莫特。」

「是的……當然沃特也從旁協助。所以最終我救了傑克的命。當我讓莫特從地鐵站臺上跳向開過來的火車時,我改變了一切。」

蘇珊娜提出問題:「如果沃特能夠隨時進入我們的世界——通過他自己的門,也許——難道他不能利用別人來推那個小男孩兒嗎?如果他能夠暗示莫特打扮成牧師,他也可以讓別人這樣兒……怎麼了,埃蒂?你為什麼擺手?」

「因為我認為沃特並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他所希望的是正在發生的一切……羅蘭慢慢失去理智。我說得對嗎?」

槍俠點點頭。

「即使他以前希望這樣,他也不可能這樣做了,」埃蒂又說道,「因為在羅蘭找到海灘上的那些門之前,他早就死了。當羅蘭穿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傑克·莫特的腦袋時,老沃特呼風喚雨的日子早已過去。」

蘇珊娜仔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我明白了……我覺得。這段時間旅行的東西真是一團亂麻,不是嗎?」

羅蘭開始收拾東西重新放回袋子。「我們該上路了。」

埃蒂站起身,抖了抖背包。「起碼有一件事兒值得欣慰,」他對羅蘭說。「你——還有這卡-泰特——終究能夠救那孩子一命。」

羅蘭本來正在把馬鞍的繩子在胸口打結。聽完這話,他抬起頭,熾熱的眼神讓埃蒂不禁向後一縮。「是嗎?」他尖銳地反問道。「是真的嗎?每想一次這兩個版本的現實就把我向瘋狂逼近一步。剛開始我曾經希望其中一個會漸漸消失,但這根本沒有發生。事實正相反:兩套現實都在我腦子裡愈演愈烈,像兩個處在戰爭邊緣的對立黨派一樣互相爭吵。埃蒂,你來告訴我:你認為傑克是什麼感受?你認為你在一個世界死了、在另一個世界活過來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雲雀又開始歌唱,但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埃蒂定定地看著羅蘭蒼白的臉和那雙熾熱的淡藍色眼眸,居然無言以對。

24

那晚,他們在死熊正東方十五里的地方紮下營地,然後全都疲憊不堪地睡著了,(甚至連羅蘭都睡了整宿,儘管他一晚上怪夢不斷)直到第二天早上日出時才起身。埃蒂什麼話也沒說,生了一小堆火。在他望向蘇珊娜的當口,附近的林子裡傳來一聲槍響。

「早餐。」她說。

三分鐘以後羅蘭扛著一塊獸皮回來了。獸皮上面躺著一隻新鮮的已經收拾好的兔子。蘇珊娜燒熟了兔子,他們吃飽以後就上路了。

埃蒂一路上試著想像擁有自己已經死亡的記憶到底是什麼感覺,但是始終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25

正午剛過他們來到一片林地,這兒的樹木幾乎全被推倒了,灌木叢也被踏平——看起來好像多年以前龍捲風曾經光顧此地,留下一大片淒涼的廢墟。

「我們離要找的地方不遠了,」羅蘭說道。「它推倒所有東西是為了清除視線裡的障礙。我們的熊兄弟可不想要什麼驚喜。它雖然個頭大,可是並不傻。」

「那它有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驚喜?」埃蒂問道。

「有可能。」羅蘭微微一笑,碰了碰埃蒂的肩膀。「但是即使有——也不新鮮了。」

他們穿過這片廢墟,行程緩慢。大多倒地的樹木已經很老——幾乎都已經腐成泥土——但它們雜亂的狀況還是造成了足夠多的路障。即使他們三個都是健全人這段路也夠難走的;而現在蘇珊娜坐在槍俠背上的馬鞍裡,難度更大,更考驗耐力。

倒地的樹木和雜亂的灌木遮住了巨熊的腳印,同時也減緩了他們的行進速度。直到中午樹上的熊爪印都很清晰,他們一直都順著印記向前走。但是現在,快到巨熊出發點時,當時它的憤怒可能還未完全爆發,所以本來很方便跟蹤的爪印消失了。羅蘭慢慢向前移動,不放過落在灌木叢裡的任何蛛絲馬跡,包括掉在樹上的熊毛。他們用了整個下午才穿過這片亂七八糟的樹林。

當他們來到一片稀疏的赤楊林邊時,天色已沉,埃蒂覺得他們不得不在這片駭人的地方露營了。在林子那一頭,他可以聽見溪水淙淙流過石床。在他們身後,夕陽輻射出一道道暗淡的紅光,照進他們剛剛穿過的亂樹林,黑色的交叉圖形映在倒地的樹木上,看起來就像象形文字。

羅蘭停下來,放下蘇珊娜。然後他伸伸腰,雙手放在臀部扭動身子。

「晚上就這樣了?」埃蒂問道。

羅蘭搖搖頭,說:「把你的槍交給埃蒂,蘇珊娜。」

她照做,疑問的眼光投向羅蘭。

「過來,埃蒂。我們要找的地方就在樹林另一頭兒。我們得去看看,也得幹些活兒。」

「是什麼讓你認為——」

「你仔細聽。」

埃蒂側耳傾聽,意識到那是機器的聲音。同時他發現這聲音已經響了好一會兒了。「我不想丟下蘇珊娜一個人。」

「我們不會走遠的,而且她叫起來嗓門很大。另外,如果危險來自前方——我們倆是先擋在她前面的。」

埃蒂低頭看看蘇珊娜。

「去吧——早點兒回來就行。」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過來的路。「我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人住,但是感覺上有。」

「我們在天黑前一定回來。」羅蘭承諾,向赤楊林走去。片刻之後,埃蒂跟了上去。

26

樹林進去十五碼左右,埃蒂發現他們正沿著一條小道行進,大概是這麼些年來巨熊自己開出來的一條小路。赤楊樹枝互相傾斜,形成一條隧道。機器聲現在越來越響,他也開始分辨出其中有比較低沉的嗡嗡聲,腳底甚至可以感覺到這個聲音——微弱的震動,就好像一臺機器正在地下運轉。低聲上面交織著一種好像刮擦金屬的聲音,更緊急尖銳——咔咔嚓嚓。

羅蘭把嘴湊近埃蒂的耳朵說道,「我覺得我們保持安靜會更安全一些。」

他們又向前走了五碼左右,羅蘭停下來,掏出槍,用槍筒撥開沉甸甸垂下來的樹枝。埃蒂順著小開口望進去,終於窺見巨熊這麼長時間以來藏身的空地——它所有恐怖掠奪行動的指揮基地。

這裡沒有任何灌木植物,土地早就被踩踏得光禿禿的。一股泉水從大概十五英尺高的石牆後面冒出來,流過這塊箭頭形狀的空地。在溪流的這一邊,背靠石牆放著一個約九英尺高的金屬盒。盒頂有點兒弧度,讓埃蒂想起地鐵入口。盒子正面漆著一道道黃黑相間的對角線。空地上面鋪的土並不似林地的土一般黑,而是一種奇怪的菸灰色,上面撒滿了碎骨。過了一會兒,埃蒂才意識到原來被他當成灰色土壤的東西實際上是更多已經腐爛成灰的碎骨。

土裡有東西在移動——咔咔嚓嚓作響。四個……不對,有五個,盡是些小金屬裝置,最大的不過小狗大小。埃蒂明白這些都是機器人,或者是像機器人的裝置。它們外形十分相像,而且對於巨熊來說它們無疑都只起一個作用——在每個裝置上面都有一個快速轉動的微型雷達盤。

更多思考帽,埃蒂暗想。我的天,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

最大的裝置看起來有點像埃蒂六、七歲生日時得到的玩具拖拉機;它來回移動,把地上的骨灰攪起小團灰雲。另一個裝置看起來像不鏽鋼老鼠。第三個看起來像由一節節鋼塊接起來的鋼蛇——一拱一拱地移動。這些裝置在溪流另一邊繞成圈兒移動,在地上刻出一道圓形軌跡。這幅景象讓埃蒂想起小時候在他媽媽堆在家裡前廳的《星期六晚間郵報》上看見的卡通連環畫。卡通畫裡面,男人總是抽著煙在地毯上踱著方步,焦急地等待他們的孩子出世。

埃蒂在眼睛逐漸習慣了空地的地貌特徵後發現除了這五個以外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古怪玩意兒。他起碼可以看見另外一打,也許還有更多藏在了巨熊獵物的殘骨後面。惟一不同的是其他東西都沒有動靜。經過這麼多年,巨熊的這些機器隨從一個一個都死了,如今只剩下眼前這五個……而且它們發出咔咔嚓嚓生鏽的聲音,也不是很健康。尤其是那條蛇,它跟著機器老鼠轉圈的樣子有些遲鈍,好像瘸子似的。跟在後面的裝置——一塊長著粗壯機器腿的鋼磚——會時不時地趕上來輕輕推它一下,似乎是催它走快點兒。

埃蒂暗忖這些裝置到底是管什麼用的。肯定不起保護作用;巨熊天生會保護自己。他猜想,假如老沙迪克在它還年輕的時候碰上他們仨,肯定會一口把他們吞下,嚼兩口後再全吐出去。也許這些小機器人是它的維修部隊、偵察兵,或是通訊員。它們只有在自衛……或者在保護它們主人的時候具有危險性,因為它們看起來並非好戰一族。

埃蒂甚至為它們感到可惜。大多數隊員都已經死了,他們的主人也沒了,而且埃蒂相信它們知道這一點。它們身上投射出的是一種古怪、非人類的悲傷,而非威脅。它們又老又舊,在這塊淒涼的空地裡焦急地沿著它們自己挖出的軌道轉圈兒。埃蒂甚至可以讀出它們腦中的困惑;哦親愛的,哦親愛的,現在怎麼辦?現在他已經走了,我們該怎麼辦?現在他已經走了,誰來照看我們?哦親愛的,哦親愛的,哦親愛的……

突然埃蒂感覺有東西在拖他的腿,差點兒就驚惶失措地尖叫起來。他舉著羅蘭的槍猛地轉身,結果看見蘇珊娜正睜大眼睛抬頭看著他。他長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手槍放回老地方,然後蹲下,把手搭在蘇珊娜的肩膀上,親了親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差點兒在你的小笨腦袋裡放了一個槍子兒——你來這兒幹什麼?」

「想來看看,」她也輕聲回答,一點不感到尷尬。說著她把視線轉向盤腿坐在一旁的羅蘭。「而且,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那兒有點兒害怕。」

她一路爬過來的時候身上被樹枝劃傷了幾道。但是羅蘭不得不承認,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他居然什麼動靜都沒聽到。羅蘭從背包裡拿出一塊破布(那件舊襯衫剩下的最後一塊),幫她擦乾淨胳膊上的血跡,仔細看了一會兒以後,用手指彈了彈她額頭上的小疤。「那你好好看吧,」他嘴唇微動地囁嚅道。「我猜這是你自己贏來的。」

他一隻手撥開了綠油油的灌木枝,幫她清除了視線障礙,讓她全神貫注地望著那塊空地。她看完以後羅蘭鬆了手,樹枝又遮了下來。

「我為它們感到難過,」她輕聲說。「這真是瘋狂。」

「並不完全,」羅蘭低聲回答道。「我覺得在它們本身就是悲傷的產物。不過埃蒂會幫它們脫離苦海。」

埃蒂立刻搖頭。

「是的,你會的……除非你想整晚都盤腿坐在這兒。瞄準那些轉動的小帽子。」

「萬一我沒打中怎麼辦?」埃蒂憤怒地低聲反問。

羅蘭聳聳肩。

埃蒂不情願地站起身,舉起槍俠的左輪槍。他的視線穿過灌木枝,看見這些機器僕人還在繞著它們孤獨的軌道徒勞地轉圈兒。這就像開槍打木偶,他陰鬱地想。然後他看見其中一個——那個看起來像走路的盒子的——伸出一個醜陋的鉗子模樣的裝置,捏了一下前面的蛇。那條蛇驚嚇地噝噝一叫,向前跳去。走路的盒子又縮回鉗子。

呃……也許並不完全像打木偶,埃蒂想。他又瞥了一眼羅蘭,羅蘭面無表情地回望他,雙臂交疊在胸前。

你總挑些奇怪的時間教課,哥兒們。

埃蒂想到蘇珊娜,當時她先是打中了熊屁股,然後在巨熊朝她衝過來的當口一槍轟碎了它的感測裝置,然後他又想到羅蘭,不禁感到自慚形穢。與此同時,一部分的他也想去試試,就像以前在斜塔那裡一部分的他想要對抗巴拉扎和他那幫流氓兄弟。這種衝動可能有些病態,但是對埃蒂來說仍舊是難擋的誘惑:讓我們瞧瞧誰會認輸……我們走著瞧。

是的,是有些病態,好吧。

假裝這只是一處射擊訓練場,你只是想為你的甜心贏一隻絨毛狗,他暗想。或者一隻絨毛熊。他舉起槍,瞄準了會走路的盒子,眼光不耐煩地飄向周圍。這時,羅蘭碰了碰他的肩膀。

「說說我教給你的東西,說真話。」

埃蒂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很不高興被分心,但是羅蘭的眼神毫不退縮。埃蒂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努力從腦海中摒除雜念:這些過舊的裝置發出刺耳的尖叫,他身上很痛,蘇珊娜在身邊手撐著地看著他,而且她也離地面最近,所以如果他射偏了,蘇珊娜最可能成為那些機器人的報復目標。

「‘我不用手開槍。用手開槍的人已經忘記了他父親的臉。’」

這真好笑,他想;即使在街上碰見他老爹也不會認識。但是他可以感覺到這些話的確起了作用,清空了思緒也安撫了他的緊張心情。他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當槍手的料——這個念頭他幾乎從沒有過,即使他知道那晚在巴拉扎的夜總會發生槍戰時他非常鎮定——但是他知道的是當他一字一句吐出槍俠教給他的東西時,他體內有一部分非常喜歡那種籠罩全身的冰冷感覺以及那種所有事物清晰呈現在他眼前的體驗。而另一部分的他也悟出這只是又一種致命的毒品,與殺死亨利和幾乎殺了他自己的海洛因沒什麼太大差別。可這種認知絲毫也沒有改變此時此刻緊繃的快感,這快感像在狂風中振動的緊繩一樣抽動著他的神經。

「‘我不用手瞄準;用手瞄準的人已經忘記了他父親的臉。

「‘我用眼睛瞄準。

「‘我不用手殺人;用手殺人的人已經忘記了他父親的臉。’」

接著,他毫無預兆地踏進樹林,對著空地另一邊在轉圈兒的機器人大喊道:

「‘我用心殺人。’」

機器人驟然停止轉動,其中一個發出高分貝的嗡嗡聲,像是警報或者警告。那些雷達盤,每個都只有半塊「好心思」巧克力排大小,向人聲傳來的方向轉過來。

埃蒂扣動扳機。

感測器一個接著一個被擊中,炸得粉碎。埃蒂心中的遺憾已經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酷。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會停,不能停,直到任務完成。

巨大的爆炸聲瞬間填滿了整塊陰仄仄的空地,在碎裂的石牆間迴旋激盪。鋼蛇翻了兩個斤斗,蜷成一團躺在泥地上。最大的那個裝置——讓埃蒂想起他小時候的玩具拖拉機的那個——試圖逃跑,埃蒂一槍擊碎它的雷達盤,把它送上了天國。它的玻璃眼珠被打了出來,藍色火焰從眼窩處噴出,然後它重重地俯面倒在了自己的方鼻頭上。

埃蒂惟一沒打中的是那隻不鏽鋼老鼠,子彈只是咻地擦過它的金屬後背。機器鼠猛衝出圓形軌道,繞著跟在蛇後面的盒子模樣的機器轉了半圈兒,然後以驚人的速度穿過空地。它發出憤怒的咔嗒聲,越跑越近,這時埃蒂看見那東西的嘴邊長著一圈長長的尖銳突起,看起來並不像牙齒,反而更像縫紉機的針尖,一張一闔。他暗想,這些玩意兒終究不像木偶。

「快開槍,羅蘭!」埃蒂邊絕望地大叫邊迅速瞥向羅蘭,卻發現他仍然交疊雙臂站在原地,表情平靜冷淡,就好像滿腦子想的是一盤棋局或者多年以前的情書。

機器鼠背上的雷達盤突然調轉方向,朝著蘇珊娜·迪恩筆直衝過來。

只剩下一顆子彈了,埃蒂想。如果我沒打中,它就會撕下她的臉。

他沒有開槍,相反,他向前踏了一步,然後對著機器鼠狠狠地踢過去,用盡全力。他原來的鞋子已經換成了柔軟的鹿皮鞋,這一踢之下,震動倏地竄到膝蓋上。機器鼠發出齒輪生鏽一般的尖銳叫聲,在地上打了幾滾,然後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埃蒂看見它一打粗壯的機器腿還在上下襬動,每條腿末端都有一個尖銳的鋼爪,繞著橡皮擦大小的萬向節不停打轉。

突然一根鋼管從機器鼠的中部戳出,它又挺起來。埃蒂放低羅蘭的左輪槍,瞬間湧起一股用另一隻手來穩住槍把的衝動,但是他壓住了這股衝動。也許這是他自己的世界裡警察開槍的方式,但是在這裡不適用。羅蘭一直告訴他們,當你忘記你握著槍,當你感覺你在用手指射擊,那麼你就練到家了。

埃蒂扣動了扳機。小雷達盤正呼呼轉動、試圖鎖定敵人。槍響之後,它瞬間消失在一團藍色火焰中。機器鼠發出砰砰兩聲,然後就斜倒下來,死了。

埃蒂轉過身,心臟狂跳不止。自從他得知羅蘭想要留他在這個世界直到他們找到那座該死的高塔……換句話說,直到他們都腐爛成泥以後,他就沒有這麼憤怒過了。

他舉起槍,瞄準羅蘭的心臟,用他自己都幾乎不認識的粗啞聲音說:「如果這槍裡還剩下一發子彈,你就可以不用再去考慮那座該死的塔了。」

「別這樣,埃蒂!」蘇珊娜尖聲阻止。

他轉向她。「那東西是衝著你來的,蘇珊娜,它想要把你掀翻。」

「但是它並沒有傷到我。你打中它了,埃蒂。是你打中的。」

「你該去謝謝他。」埃蒂想要把槍裝進皮套,但是他厭惡地發現,皮套還在蘇珊娜那裡。「他和他教的東西。他和他教的那些該死的東西。」他轉身面對羅蘭。「我告訴你,我恨不得——」

羅蘭饒有興味的表情突然一變,視線越過羅蘭左肩。「快趴下!」他大叫。

埃蒂這回什麼問題也沒問,所有的憤怒與困擾在腦海中驟然消失。他趕緊趴下,發現槍俠的左手擋在他一側。我的上帝,他想,他不可能那麼快,沒有人能那麼快。我已經不差了,可蘇珊娜比我快,但是跟他比起來,蘇珊娜就像一隻沿著玻璃山坡向上爬的烏龜——

一件東西尖嘯著掠過他的頭頂,拔掉他一撮頭髮。緊接著,槍俠從臀部的位置開槍,連著三聲槍響好似驚雷,淹沒了尖嘯聲。那東西一頭栽下,落在躺著的埃蒂和跪著的蘇珊娜中間。在埃蒂看來,它像只巨大的機器蝙蝠,一側鏽跡斑斑的蝠翼虛弱地拍了一下土地,好像是不甘心喪失了機會,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羅蘭輕鬆地踏著彈簧靴向埃蒂走過來,伸出手。埃蒂一把抓住,讓羅蘭拉著他站了起來。他的呼吸像被抽走了似的到現在都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幸好……看起來我每次開口說話總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埃蒂!你沒事兒吧?」蘇珊娜衝過來,看見他腦袋垂著站在那裡,雙手撐在大腿根部,張著嘴想要呼吸。

「嗯。」埃蒂終於擠出一個字,努力地挺了挺身子。「只是剃了頭。」

「那玩意兒藏在樹裡,」羅蘭平靜地說。「起初我自己也沒看見。這個時辰的光線總會騙人。」他頓了頓,然後又平靜地繼續說道:「她從來都沒有暴露在危險中,埃蒂。」

埃蒂點了點頭。他現在悟出了一個事實,羅蘭在開槍之前根本就有時間先吃個漢堡、喝杯奶昔。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

「好吧。就當我不贊成你的教學方式,行嗎?不過我可不打算道歉,如果你在等我道歉,勸你還是放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