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是她第三次實彈演習……也是羅蘭第一次幫她裝好槍套讓她練槍。
他們的彈藥已經足夠多;羅蘭從埃蒂和蘇珊娜·迪恩之前一直生活的世界裡又帶回三百多發子彈。但是足夠多的彈藥並不代表他們可以浪費,事實正相反,老天爺也不會贊成浪費的。從小到大,先是他的父親,後來是他最偉大的導師柯特,都時常這樣教誨羅蘭,而且現在他也仍然相信。老天爺也許不會立即懲罰那些浪費的人,但是總有一天他們要為此懺悔……而且等待的時間越長,受到的懲罰越重。
剛開始他們並不需要實彈。羅蘭的射擊生涯比這個坐在輪椅上的棕膚美女揣測的還要久得多。剛開始,他只是支起靶子,看她瞄準靶心發空彈,糾正她的姿勢。她學得很快。她和埃蒂都學得很快。
他早就知道,這兩人都是天生的槍俠。
今天羅蘭和蘇珊娜來到了樹林中一片空地,離他們的營地不到一英里。現在他們在那個營地裡面已經住了將近兩個月,營地對他們就像家一樣。日子每天都差不多,很快就溜走了。槍俠羅蘭的身體慢慢痊癒,與此同時他教給埃蒂和蘇珊娜種種必需的本領,他倆也在努力學習:如何開槍,如何打獵,如何清理乾淨那些獵物;如何拉展、鞣製、處理獵物皮毛;如何儘量不浪費地利用獵物的各個部分;如何通過古恆星識別北方,通過古母星找到南方;如何好好傾聽這片位於西海東北方六十多英里的森林裡的聲響。今天埃蒂沒跟過來,但是槍俠羅蘭也並沒有不高興。他一直知道,記得最牢的知識往往是自學得到的。
但是最重要的知識仍然最重要:怎麼開槍、怎麼每發每中、怎麼致敵人於死地。
空地邊參差不齊地長著半圈暗色冷杉,散發著甜甜的氣味,粗粗勾勒出空地的輪廓。南面不遠處地面突然斷裂,下陷三百多英尺。崖壁陡峭,頁岩層層突出,形成巨型的天然石階。一條清澈的山澗從樹林中潺潺流出,穿過空地中央。溪水在軟綿綿的土地上汩汩流過,所過之處形成一條深溝,隨後在斷崖處傾瀉而下。
山澗沿著石階層層流下,形成一段段小瀑布,斑斕的彩虹在水霧中時隱時現。斷崖前面是一道雄偉的深谷,崖口密密地長著更多冷杉,中間夾著巨大的老榆樹。這些老榆樹好像生怕被擠走似的聳立在那兒,樹冠鬱鬱蔥蔥。當羅蘭家鄉的土地還很年輕時,這些樹木就應該已經有些年歲了。羅蘭看不出這片深谷有被火燒過的痕跡,雖然他覺得這片地方肯定什麼時候被雷電擊中過,而且威脅肯定不僅是雷電而已。這兒很久以前肯定有人住過。過去幾個禮拜,羅蘭找到過他們留下的遺蹟,大部分是一些原始的器物,也有被火燒過的碎陶片。火真是個邪惡的東西,總是很樂於逃脫自己主人的掌控。
洗練的藍天籠罩著這片如畫美景,間或幾隻烏鴉嘎嘎地劃過天際,顯得焦躁不安,好像暴風雨即將來臨。但是羅蘭嗅了嗅空氣,卻沒有聞到一絲雨意。
山澗左岸有一塊巨石,羅蘭在上面放了六塊夾著雲母絲的小石片兒,在午後的暖陽裡熠熠發光。
「最後一次機會,」槍俠說道,「如果你覺得槍套不舒服,哪怕只有一丁點兒,都告訴我。我們不是到這兒來浪費彈藥的。」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光中夾著些許嘲諷。一瞬間,他似乎看見黛塔·沃克的影子像照在鐵棒上模糊的陽光似的一閃而過。「如果這東西我覺得不舒服卻沒告訴你,你會怎麼做?如果我六發全都沒打中呢?重重地敲我的腦袋,就像你的老師以前對你那樣兒嗎?」
槍俠微微一笑。在過去五個禮拜裡,他笑得比過去五年的總和都多。「我不會那麼做的,你心裡明白。我們以前是孩子,這是一方面原因——還沒有完成我們那裡的成人儀式的孩子。你可以打孩子來教導他,但是——」
「在我們的世界裡,打小孩兒是被上等人不齒的。」蘇珊娜的聲音澀澀的。
羅蘭聳聳肩,他很難理解那種世界——聖書裡不是說「別節省木棍兒,別寵壞小孩兒」嗎?——但是他知道蘇珊娜也沒說謊。「你的世界尚未轉換,」他說,「在那裡很多東西都不一樣。我自己不是也發現了嗎?」
「我想是的。」
「不論怎麼樣,你和埃蒂都不是孩子了。如果我再把你們當做孩子也是錯的。如果說需要任何考驗,你們也都已經通過。」
儘管他沒說出口,但當時海邊的情景在他腦海中浮現,她打飛了三頭大海怪,讓他和埃蒂免遭剝皮拆骨之苦。她回應地笑了笑,他猜她說不定也想起了同樣的畫面。
「那麼,如果我槍打得一塌糊塗,你會怎麼著?」
「我只會看著你。我想我只會這麼著。」
她想了想,點點頭說:「也許吧。」
她又試了試槍帶。槍帶緊緊地綁在她胸前,就像肩套一樣。(這是羅蘭的主意,活像碼頭工人的綁腰帶。)模樣看起來很簡單,但卻是花了好幾個禮拜時間試來試去——還有許多裁縫活兒——才能像現在這樣合身。一截磨舊的左輪槍檀木槍把從更破舊的塗油革槍套裡露出。這槍帶和左輪槍以前都是槍俠的,槍套就掛在他的左臀。現在他用了快五個禮拜的時間才領悟到槍套再也不會掛在那了。那大海怪讓他現在完全成了個左撇子槍手。
「怎麼樣?」他又問。
這回她朝他笑笑,「羅蘭,這回這老槍帶可終於舒服了。現在你是想讓我開槍呢,還是我們就坐在這兒聽頭頂上的烏鴉唱歌兒?」
他覺得全身毛毛的,像有小蟲子在身上爬。也許柯特時不時也會有相同的感覺,雖然他外表顯得強硬粗魯。他希望她能射好……她必須射好。但是如果他把這種強烈的願望表達出來的話,只怕會適得其反。
「蘇珊娜,把我教你的東西再複述一遍!」
她有點兒著惱地嘆了口氣,……但當她開口時,漂亮的黑臉蛋兒隱去了笑容,換上嚴肅的表情。從她的口中,他發現古老的問答教學又有了新的含義。他從來沒想過竟然會從一個女人的嘴裡聽到這些話,聽起來非常自然……同時卻又陌生而危險。
「‘我不用手瞄準,用手瞄準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用眼睛瞄準。
「‘我不用手開槍。用手開槍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用腦子開槍。
「‘我不用我的槍殺——’」
她突然停下來,瞄準大石頭上閃著雲母光的石塊兒。
「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殺死任何東西的——這不過是些碎石塊兒。」
她說話的口氣——帶點傲氣,帶點淘氣——好像想讓羅蘭對她著惱、甚至生氣。但是羅蘭以前也曾經像她這樣,他還沒有忘記初學者總是暴躁易怒,情緒高漲卻又總在不恰當的時候發作……同時他也意外地發現了自己的能力。他可以教。更重要的是,他喜歡教,他有時在想柯特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受。他猜是的。
更多烏鴉在他們身後的樹林裡嘎嘎叫起來。羅蘭隱隱覺出這群烏鴉的叫聲不似平常,反而透著焦躁;聽上去就像被嚇得丟下食物驚飛出去。可是,比起琢磨這群烏鴉被嚇著的原因,羅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從腦海中驅走了這些想法,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蘇珊娜身上。對一個學徒,你除了要求她再試著認真點兒射擊一次以外,別無他法。這該怪誰呢?除了怪老師還能怪誰?難道不是他教她攻擊嗎?訓練他們倆攻擊?難道這不就是一個槍俠經過所有的學習和訓練以後該有的樣子?他(或她)難道不就是訓練有素的照命令攻擊的獵鷹嗎?
「不對,」他說,「這些不是石塊兒。」
她輕抬了一下眉毛,又笑了起來。她現在發現他不再打算發火了,像以前有時她動作慢或情緒暴躁時那樣(或至少還沒發火)。她眼睛裡又閃出了容易讓人想到的黛塔·沃克的嘲諷眼光。「它們不是?」她嗓音裡的嘲弄還算和善,但是他知道他能讓這種嘲弄變成尖酸。她已經有點兒激動了,獵鷹的爪子露出了一半。
「不是,他們不是。」他微微一笑,他回應了她的諷刺,只是笑容僵硬,顯得一本正經。「蘇珊娜,你還記得那群混賬白鬼嗎?」
她的笑容一僵。
「牛津鎮的混賬白鬼嗎?」
她的笑容隱去了。
「你還記得那群混賬白鬼對你和你的朋友做了什麼嗎?」
「那不是我,」她說道。「那是另一個女人。」她的眼光暗了下來。他不喜歡這種黯淡,但他還能忍受。正是那種眼光,就像剛燃著的火焰,加上幾根木頭就會馬上燒得更旺。
「不,那就是你。無論你願不願意承認,那就是奧黛塔·蘇珊娜·霍姆斯,薩拉·沃克·霍姆斯的女兒。不是現在的你。是過去的你。還記得那些滅火水龍嗎,蘇珊娜?還記得在牛津鎮你和你的朋友被滅火水龍澆時你看見的那口金牙嗎?他們笑的時候那金牙還發光來著?」
這些事情、還有其他許多都是她在微微營火照亮的漫漫長夜裡告訴他的。槍俠當時並沒有完全明白,但是他聽得很仔細,而且全記住了。畢竟,傷痛是一種工具,有時候是最好的工具。
「你有什麼毛病,羅蘭?你為什麼要提起那些無聊的事兒?」
蘇珊娜盯著他,危險閃爍在原本黯淡的眼睛裡,讓他想起溫和的阿蘭被惹毛時的眼神。
「那邊那些石頭就是那些人。」羅蘭輕聲說。「那些把你關起來任由你變得又臭又髒的人。那些帶著棍棒和狗的人。那些叫你黑母狗的人。」
他一個個指著石塊兒,從左移到右。
「那個人捏你的胸部還淫笑。那個人說要看看你屁股裡是不是塞了什麼東西。那個人說你是穿了五百塊錢裙子的黑猩猩。那個人不停地用棍子敲你的輪椅,那聲音差點兒把你逼瘋。那個人說你的朋友利昂是同性戀。最後那個,蘇珊娜,就是傑克·莫特。
「看那兒,那些石塊兒。那些人。」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在裝滿子彈的槍帶下一起一伏。她的眼神從他身上移向了那些雲母石塊兒。突然,後面不遠處一棵大樹從中間裂開,斜斜倒下,烏鴉叫得更兇了。他們倆都沒注意到遊戲已經不再是遊戲。
「是嗎?」她吸了口氣,「就這樣嗎?」
「是的。現在,蘇珊娜·迪恩,說一遍我教給你的東西,說真話。」
這回,冰塊兒一樣的字句從她唇間迸出。擱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像空轉的引擎似的微微顫抖。
「‘我不用手瞄準,用手瞄準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用眼睛瞄準。’」
「很好。」
「‘我不用手開槍。用手開槍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用腦子開槍。’」
「就這樣,蘇珊娜·迪恩。」
「‘我不用槍殺人。用槍殺人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用心殺人。’」
「那麼殺了他們,看在你父親的分上!」羅蘭叫道,「把他們全殺了!」
她的右手被輪椅扶手和左輪槍把兒擋住,看不真切。她的左手很快放了下來,微微輕顫,就像蜂鳥的翅膀。突然,六聲清脆的槍聲響徹山谷,大石頭上放著的六塊小石塊兒中的五塊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有一瞬間,他們倆誰都沒有開口——甚至都沒有呼吸——槍聲還激盪迴旋在岩石山壁間,漸漸沒了聲音。甚至連烏鴉都停止了鳴叫,至少在那一刻。
槍俠首先打破沉默,從嘴裡迸出四個字,聲調平穩卻帶著有些怪的重音:「乾得很好。」
蘇珊娜盯著她手裡的槍,就好像從沒見過它似的。槍口還冒著一縷輕煙,在無風的寂靜中直直地飄上去。然後,她慢慢地把槍插回綁在她胸口下面的槍套裡。
「好是好,但還不是最好,」她終於開口,「我有一塊沒打中。」
「是嗎?」他走到大石頭那兒,撿起剩下的那個石塊兒,看了一會兒,朝她扔了過去。
她的左手接住了小石塊兒,右手仍然放在槍套邊,他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她的槍打得比埃蒂更好、更自然,但是她這課學得沒有埃蒂快。假如當時她也在巴拉扎夜總會的槍戰現場的話,也許她會學得更快。此刻羅蘭看見她終於也學會了。她看了看小石塊兒,發現上角有一處最多十六分之一英尺深的凹痕。
「子彈剮中了小石塊兒,」羅蘭回過頭對她說,「但是有時候剮一下就足夠了。假使你剮中了一個人,讓他失了準頭……」他突然打住。「你為什麼那樣兒盯著我?」
「你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常常讀不懂你的心思,蘇珊娜。」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防禦,蘇珊娜慍怒地搖搖頭。有時候她這種喜怒無常的脾氣真讓他有點兒受不了,但是他那種總是實話實說的方式也毫不遜色地讓她無法忍受。他真是她見過的最直白的人了。
「好吧,」她回答,「我就告訴你為什麼我這樣兒盯著你,羅蘭。因為你乾的整件事兒就是一套卑鄙的把戲。你說過你不會打我,不能打我,即使我亂髮火……但是你要麼是在撒謊,要麼就是個傻瓜,我知道你不傻。人們並不總是用手打人,這點每個男人、女人都能證明。我們那兒有一小段兒順口溜,‘棍子石頭打斷你的骨頭——’」
「‘——可是嘲弄奚落從來傷不了我。’」羅蘭接著說。
「呃,並不完全是,不過我猜這樣說也差不離。混賬話就是混賬話,不管你怎麼說。你乾的事兒就是大聲斥責我,用舌頭鞭打我。人們造這個詞兒不是沒有理由的。你說的話傷害了我,羅蘭——你還打算站在那兒說你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她坐在輪椅裡,仰頭看著他,明亮嚴厲的眼光還夾著一絲探尋。羅蘭想到——而且並不是第一次想到——蘇珊娜家鄉的那些混賬白鬼居然膽敢招惹她,他們不是勇敢到極點,就是愚蠢到極點。而他曾置身於他們之中過,所以知道答案肯定不是第一種。
「我沒想過你會受傷害,我也不在乎,」他耐心地回應。「我看見你已經露出你的牙,知道你要開始咬人,所以我就在你下巴里放了根棍子。這樣做還挺有用,不是嗎?」
她聽了之後又驚又怒,大叫道:「你這個混蛋!」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槍從她的槍套裡抽了出來,用右手僅剩的兩根手指撥弄開槍膛,然後用左手重新裝上子彈。
「你這個暴君,自大狂——」
「你必須攻擊,」他的語氣仍然十分耐心。「如果不是這樣,你就一個都打不中——你會用你的手和槍去打,而不是你的眼睛、你的頭腦、你的心。是把戲嗎?是自大狂嗎?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蘇珊娜,你才是自大的那個,你才是那個喜歡玩把戲的人。不過這也沒讓我有什麼不高興,恰恰相反,不會攻擊的槍俠就根本不是槍俠。」
「見鬼,我根本不是什麼槍俠!」
他沒理會。他還受得了。如果她不是槍俠,那他就是個笨蛋。「如果我們是在做遊戲的話,我可能不會這樣做。但這不是遊戲,這是……」
他那隻健全的手摸摸額頭,停了一會兒,手指正好放在左邊的太陽穴上。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羅蘭,你哪兒疼啊?」她靜靜地問道。
羅蘭慢慢兒把手放下來,旋好槍膛,把左輪槍放回到她綁在胸前的槍套裡。「沒什麼。」
「肯定有什麼。我看見了。埃蒂也看見了。我們離開海灘以後就有了。你肯定有什麼事兒,而且越來越糟糕。」
「沒什麼不對勁兒的。」他重複道。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剛才的怒氣已經過去,至少現在。她認真地望向他的眼睛,「埃蒂和我……這裡不是我們的世界,羅蘭。沒有你,我們會死在這兒。我們有你的槍,我們也會開槍,你教得很好,但是我們還是會死在這兒。我們……我們只能靠你了。所以,告訴我到底怎麼了。讓我試試幫你。讓我們試試幫你。」
他從來不是深切瞭解自己的那種人,對此也從不在乎。對他來說,自我意識是一個十分陌生的概念,更不用說自我分析。他的方式就是行動——迅速地查問一下自己內在的神秘的構造,然後行動。在所有人當中,他是最完美的產物,感情的核心被放在了本能和實用主義組成的外盒裡。他又很快想了想,然後決定告訴她實情。的確,他是有點兒不對勁兒。他的腦子出了問題,極度簡單卻也極度怪異,這快把他逼瘋了。
他張開嘴正想說我告訴你哪兒不對勁兒,蘇珊娜,就四個字。我快瘋了。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樹林裡又一棵大樹倒下了——發出東西被碾碎的巨響。這回這棵樹靠得更近,而且此刻他們並不像剛才那樣沉浸在雙方意志力的比拼中。現在他們都聽見了巨響,也都聽見烏鴉焦躁不安的叫聲,都意識到樹倒下的地方離他們的營地不遠。
蘇珊娜順著發出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突然她回頭睜大眼睛,心急如焚地盯著槍俠的臉。「埃蒂!」她叫道。
又一陣叫聲從他們身後遠處的樹林深處響起——那是暴怒的狂吼。又倒下一棵樹,好像一陣迫擊炮。幹木,槍俠心想,死樹。
「埃蒂!」她尖聲叫出這兩個字。「不管那是什麼,它離埃蒂很近!」她的雙手飛快地放在了輪子上,開始費力地轉輪椅。
「沒時間了,」羅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抱了起來。以前有時路不好走,他也抱過她——兩個男人都抱過——但是她仍舊驚訝於他的神速。剛剛她還穩穩坐在她一九六二年秋天在紐約最好的醫療器材商店買的輪椅裡,瞬間她就以拉拉隊長似的姿勢歪歪倒倒地騎在了羅蘭的肩膀上。她健壯的大腿牢牢卡住羅蘭脖子的兩側。他高舉雙手緊緊按住她的後腰,然後架著她跑起來,彈簧靴踏過滿地的松針,腳步落在蘇珊娜輪椅留下的軌跡之間。
「奧黛塔!」他叫道,在關鍵時刻叫出了他們最初相見時她的名字。「千萬別把槍弄掉了!看在你父親的分上!」
他在樹林間大踏步飛奔,交錯的光影斑斕地灑在他們身上。他們開始下坡。蘇珊娜舉起左手,撥開差點兒打著她的樹枝,同時放低右手握住羅蘭那把老槍的槍把。
一英里,她想,跑一英里要多久?他這樣全速飛奔要多久?不用很久,如果他能在這些滑溜的松針上不摔倒的話……但是也可能很久了。他千萬別有事兒,上帝——讓我親愛的埃蒂千萬別有事兒。
好像是在回應她似的,那怪獸又吼了一聲,似轟轟雷鳴,似末日來臨。
2
這片樹林以前曾被稱做大西林,它就是這裡最巨大、最古老的生靈。羅蘭在山谷裡看見的好些巨大的老榆樹在巨熊來到這裡時不過是剛剛冒出地面的嫩枝芽兒。巨熊來自遙遠的外世界,一處未知的土地,如萬獸之王一般流浪到了這裡。
曾經,大西林裡住著最古老的原住民,(羅蘭在過去幾個禮拜常常發現的一些遺蹟就是他們留下的)就是因為害怕這頭總是不死的巨熊,他們最終背井離鄉。當初,當他們發現在這片新領地還有這頭巨熊時,他們曾經試圖把它殺死,但是儘管它全身被插滿箭,暴怒狂吼,卻並沒有真正受傷。而且它非常清楚這些箭都是哪裡來的,與森林裡的其它野獸不同——甚至不像那些在西面沙丘上作窩產仔的兇猛山貓。它非常清楚;它根本就知道誰在用箭射它。它知道。為了報復箭在它的粗皮厚肉上留下的痕跡,它抓走了三個、四個,也許是六個人。只要可能它就抓孩子,抓婦女。它根本不屑去抓那些男人,這是對那些原住民最大的羞辱。
最終,原住民明白這頭熊到底是什麼,放棄了殺死它的一切嘗試。它就是魔鬼的化身——要不就是受到神的庇佑。他們把它叫做「米爾」,在他們的語言中這個詞的意思是「世界下的世界」。這頭巨熊七十尺高,獨自統治大西林一千八百多年,而現在它正在慢慢腐朽,也許是因為它吃的東西里有什麼致命的生物,也許只是因為它年紀太大,但更有可能是兩者皆有。但是原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大量的寄生蟲正在蠶食它的大腦。這麼多年來米爾一直清楚的神智終於崩潰,現在,它瘋了。
巨熊知道,又有人來到了它的領地。它是這片森林的統治者,儘管森林廣袤,但是沒什麼事情能逃過它的注意。它並沒有和這些外來者打過照面,並非因為它害怕,而是因為他們沒犯著它,和它也沒什麼關係。可是寄生蟲繼續侵蝕它的神智,它變得更加瘋瘋癲癲,它開始相信是那些原住民又回來了。他們又會設陷阱,燒森林,玩那些老一套愚蠢的詭計。當它每天躺在距離外來者露營地三十多里的巢穴裡日漸虛弱時,它開始相信這些原住民終於掌握了新的管用的把式:毒藥。
它要大肆報復,但不是為了什麼身上的小傷口,而是為了在完全被毒死之前徹底趕走這些人……可等它跑出來,所有的神智也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有狂怒。腦袋裡面一直響著生鏽機器的嗡鳴——這個聲音在它耳邊一直吵個不停,不給它片刻安靜——而且不知怎麼的,它的嗅覺突然變得特別靈敏,一絲不差地把它引到三個旅行者的營地。
這頭巨熊的真名並不叫米爾,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它像一座大廈、一座高塔,在樹叢間移動。它渾身長滿毛,雜亂地插著斷枝和針葉的大腦袋不停地左搖右晃,頭頂紅棕色的眼睛裡噴出熾熱的癲狂。它時不時會打個雷轟轟的大噴嚏——阿嚏——這時鼻孔裡就會噴出一團白濛濛的霧氣,其中全是蠕動著的寄生蟲。它的前掌上長著三寸長的曲爪,能毫不費力地推倒一棵棵大樹。體液和糞便混合的怪味兒從龐大的身軀散發出來,所過之處留下一串深陷的腳印。
它頭頂上有個什麼東西,忽忽急轉,發出尖銳的聲音。
巨熊的行進路線幾乎是一條直線,它要筆直地走到入侵者落腳的地方,他們居然敢再回到它的森林,居然敢讓它的腦袋這麼痛苦。不管是原住民,還是什麼新來的人,他們全得死!它有時會為推倒一棵死樹偏離原來的路線,因為那種乾雷一樣的隆隆聲讓它興奮。大樹轟然倒在地上或者臨近的樹上,碎屑揚起,遮暗陽光。濛濛塵埃中,巨熊撥開歪歪斜斜的樹枝,繼續前進。
3
兩天以前,埃蒂又開始雕刻木頭——這是他十二歲以來第一次試著刻點兒什麼。他還記得小時候他很喜歡幹這個,而且他也相信他肯定乾得很棒。不過他已經記不大清,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證明:亨利,他的哥哥,特別不喜歡看見他雕刻木頭。
噢,看這個娘娘腔,亨利總是說,今天刻些什麼,娘娘腔?洋娃娃的小房子?讓你小雞雞撒尿的小尿盆兒?噢……看呀,真是可愛呀!
亨利從來不會直接告訴埃蒂不要做什麼事兒,從來不會直接對他說,你能不能不要再幹這個了,小弟?你很出色,但是每次你出色的時候,總會讓我覺得緊張。因為,你瞧,我才應該是那個什麼事兒都做得最好的人。我才是。亨利·迪恩。所以說,我的小弟弟,我想我會一直戲弄你。我可不會直接告訴你「嘿,別去幹那個,這會讓我心裡不舒服」,因為如果我這樣說,會顯得我該死地小氣。但是我會一直奚落你,因為這就是哥哥常乾的事兒,不是嗎?哥哥不都是這樣兒。我會戲弄你,嘲笑你,開你的玩笑,直到你……見鬼……別幹了!好嗎?
呃,不好。但是在迪恩家,總是亨利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直到現在,看起來這仍然是對的——不好,但是是對的。如果你深究這兩個詞,你會發現其中細微的差別。說這是對的有兩個理由,一個是表面的,一個是私底下的。
表面上的理由是因為亨利在迪恩太太去上班的時候總是照看埃蒂。他必須每時每刻看好埃蒂,因為以前迪恩家有個女兒。如果她還活著,比埃蒂大四歲,比亨利小四歲,但事實上,你瞧,她沒活下來。埃蒂兩歲的時候,她被一個喝醉酒的司機撞死了。當時她只是在路邊看其他孩子玩跳房子。
埃蒂小的時候常常會想起他的姐姐,尤其是他在聽梅爾·艾倫解說揚基棒球隊比賽的時候。擊中球時梅爾會大叫:「上帝啊,他全打中了!我們呆會兒再見!」呃,那個醉鬼撞倒了格洛麗亞·迪恩,上帝啊,我們呆會兒再見。現在,格洛麗亞已經在天堂安息,但並不是因為她不走運,也不是因為紐約州在那個醉鬼第三次答應改過後決定不弔銷他的駕駛執照,甚至也不是因為上帝一時大意;一切都得歸咎於(就像迪恩太太一直告訴她兒子的那樣)當時沒有人在旁邊照看格洛麗亞。
亨利的職責就是要確保不會再有同樣的事兒發生在埃蒂身上。這就是他的職責,而且他也照做不誤。但這可不是個簡單的活兒。亨利和迪恩太太都這麼認為。他們倆經常提醒埃蒂,亨利是作了多麼大的犧牲來保護埃蒂的安全,讓他遠離醉酒的司機、強盜、癮君子,甚至那些在附近天空盤旋的外星人、那些會從不明飛行物上下來駕駛著核電發動噴氣式雪橇抓走小孩兒的外星人。所以不能讓亨利再有一絲不舒服,因為這個巨大的責任已經讓他精神緊繃。如果埃蒂做的事兒的確讓亨利緊張,那麼埃蒂必須立即停止。這是報答亨利的方式,以感謝他總是照看埃蒂。當你這樣想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比亨利優秀對亨利是多麼不公平。
還有一個私底下的原因。那個原因(有人可能會說,世界下的世界)更加強有力,因為它永遠不能被說出口:埃蒂幾乎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允許自己比亨利優秀,因為亨利實際上什麼事兒也做不好……當然,除了照看埃蒂以外。
亨利在他們家附近的操場上教埃蒂打籃球——那是紐約的郊區,市中心的高樓大廈如同夢境一般聳立在天邊。埃蒂比亨利小八歲,身形小很多,但他也更靈活。他對籃球有天生的直覺;只要他一到這坑坑窪窪的水泥場地上,只要他手裡有球,所有動作就像印在他的腦袋裡一樣流瀉而出。他跑得更快更靈活,但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比亨利優秀。如果他沒在和亨利打球的過程中認識到這一點,那麼亨利暴戾的眼神和在回家的路上總對他老拳相向也應該讓他有所領悟了。亨利號稱那些拳頭都是他的小玩笑——「畏畏縮縮,吃我兩拳!」亨利總會興奮地大叫,然後埃蒂的胳膊就得捱上砰砰兩拳——這拳頭感覺可不像開玩笑,反而更像是警告,彷彿亨利在說你可別給我裝樣兒,打球的時候可別讓我顯得愚蠢,我的小弟弟;你最好記著,是我在照看你來著。
讀書……棒球……捉迷藏……數學……甚至跳繩這種女孩子的遊戲,全都是這樣,他比亨利優秀,或者會比亨利優秀,這個事實無論如何必須得保密。因為埃蒂是弟弟。因為亨利一直照看他。但是最重要的一點是私底下的原因,也是最簡單的原因:所有這些都得保密,因為亨利是埃蒂的哥哥,而且埃蒂崇拜他。
4
兩天以前,當蘇珊娜在剝兔皮、羅蘭在做晚飯的時候,埃蒂在營地南面的樹林裡看見一根樹枝從樹墩上很滑稽地戳出來,一瞬間一種怪異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他覺得這就是人們常講的似曾相識。他直勾勾地盯著這根看上去像是變形門把的樹枝,嘴巴剎那間變得很乾。
幾秒鐘之後,他才意識到他眼裡看的是從樹墩上戳出來的樹枝,腦子裡想的卻是以前他和亨利住處的前院——想著他屁股下面熱乎乎的水泥地,巷口垃圾堆散發出的臭氣。他想起當時他左手握著一段木頭,右手拿著一把從抽屜裡拿來的削皮刀。這根從樹墩上戳出來的樹枝勾起了他的回憶,讓他想起他曾經一度瘋狂喜歡雕刻,只不過持續時間很短。也許這段記憶被埋藏得太深,以至於一開始他沒有絲毫印象。
雕刻最讓他著迷的地方在於可以看見,即使在動手之前。有時候,你可以看出一輛轎車或卡車,有時候是一隻狗或者一隻貓。還有一次,他記得,他看出了神像的臉——他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過的東島的一尊巨石神像。木刻最大的樂趣就是你發現居然可以不損壞木頭也能把它變成另外一樣東西。也許你用不上所有木頭,但只要你足夠小心,可以用上大部分。
埃蒂發現這個樹墩一側的突起裡好像藏著什麼東西,他想他也許能借用一下羅蘭的刀,看個究竟——羅蘭的刀可是他用過的最鋒利、最堅硬的工具。
木頭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耐心地等待某人——像他一樣的人!——來開發,來釋放。
噢,看這個娘娘腔!今天刻些什麼,娘娘腔?洋娃娃的小房子?讓你小雞雞撒尿的小尿盆兒?一把小彈弓,好讓你假裝成大孩子去射兔子?哦……真是可愛呀!
他突然感到一陣羞恥,好像又做了錯事;他強烈地感到,一切秘密都必須不計代價地保住。他突然又想起來——又一次想起來——亨利·迪恩,那個後來吸毒成癮的傢伙,早已經死了。這層體認一直會讓他時不時地驚訝,只是每一次勾起的感情不盡相同,有時是悲傷,有時是內疚,有時是憤怒。而今天,在巨熊一路衝進綠色森林的兩天以前,擊中他的是最沒想到的一種感情。伴隨著飛揚的喜悅,他感到了解脫。
他終於自由了。
埃蒂向羅蘭借了刀子。他用這把刀仔細地割下樹墩的突起,把它帶了回去,然後坐在一棵樹下開始動手一刀一刀刻下去。他不是在看著這塊木頭,他是在看進去。
蘇珊娜很快把兔子收拾好。兔肉放進鍋裡煮,展開的兔皮用羅蘭的一束生牛皮綁在兩根樹枝上。等吃完晚飯,埃蒂會把它刮乾淨。蘇珊娜手和胳膊一起用力,輕鬆地把兔皮推到了埃蒂坐著的地方,他背靠著一棵古松,坐在樹下。營火旁,羅蘭撕碎了一些模樣奇怪——但是肯定非常美味——的野山菌,放進鍋裡。蘇珊娜問道:「你在幹什麼,埃蒂?」
埃蒂壓下想把木頭藏在身後的那股可笑的衝動,說道:「沒什麼。我想我大概可以,你瞧,刻點兒什麼。」他頓了頓,又說道:「只是我刻得不是很好。」他聽起來好像是在試圖打消她的疑慮。
她困惑地瞥了他一眼。一瞬間,像是話到嘴邊,可是她只是聳聳肩走開,什麼也沒說。她肯定不會明白埃蒂居然會對花時間雕刻感到羞恥——她父親可是整天都在幹這事兒——但是如果真有什麼事情要談的話,她猜埃蒂肯定會自己過來。
埃蒂知道這種內疚的感覺非常愚蠢,而且毫無道理,但他也知道只有羅蘭和蘇珊娜不在附近、獨自一人的時候才可以更放鬆。看來要改掉老習慣可不容易。比起與你整個童年抗爭,戒掉毒癮就如同兒戲。
當他們去打獵、練射擊,或是羅蘭用他特殊的方式去教學,總之不在附近的時候,埃蒂就能夠專心地雕刻,發揮令人驚訝的技巧,享受其中的樂趣。輪廓在他指尖浮現;他一開始就看得很準。這個很簡單,而且羅蘭的刀讓過程更加順手。埃蒂覺得這次他可能幾乎不用浪費多少木料,也就是說,這次不會只是一把小彈弓,而能做出一件實用的兵器了。當然,比起羅蘭的左輪槍,這算不了什麼,但這是他自己的勞動成果。他自己的。想到這一點,他就特別開心。
當第一隻烏鴉衝上天空驚恐地叫起來的時候,他並沒有聽見。他已經在想像——在希望——能不久以後用弓箭射樹了。
5
比起羅蘭和蘇珊娜,埃蒂更早聽見巨熊的腳步聲,但是也早不了多少——他一心沉浸在創作的喜悅中,這股衝動如此強大,周遭的一切似乎都無法影響他。他幾乎一直都在壓抑這種衝動,而現在他心甘情願地被完全控制。
把他驚醒的並不是樹木倒下的巨響,卻是南方傳來的點四五手槍的槍響。他抬起頭,嘴邊帶著笑,用沾滿木屑的手捋了捋額前的頭髮。他背靠空地中的一棵古松,在那一瞬間,金色的光束穿過綠葉,斑斕地灑在他臉上,這樣子看起來帥極了——這個年輕人一綹不羈的黑髮總要滑下來遮住他高高的額頭,堅毅的嘴唇富有表情,栗色的眼睛裡閃著靈動。
一轉眼,他瞥見了羅蘭的另一把槍,掛在附近的樹枝上。他開始在想,從什麼時候起羅蘭開始身邊不帶任何一件武器就離開。這個問題又引出了另外兩個:
這個把埃蒂和蘇珊娜拖離原來世界和年代的人到底多大年紀?而且,更重要的,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蘇珊娜答應過會問問羅蘭……如果她射擊練得好,沒讓羅蘭氣得腦後頭髮倒豎的話。埃蒂卻覺得羅蘭不會告訴她——起碼一開始不會說——但現在是時候了,他明白,他們知道有地方不對勁兒了。
「如果上帝願給你水,那裡就會有水出現。」埃蒂唸叨著。他凝起心神,繼續雕刻,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他倆現在都學會了羅蘭的口頭禪……同樣,羅蘭也學會了他們的,就好像他們有一半已經融為一體。
突然,附近樹林的一棵樹倒了下來,埃蒂猛地站起身,一隻手上拿著刻了一半的彈弓,另一隻手攥著羅蘭的刀。他順著巨響的方向望向對面樹林,心怦怦直跳,每一個器官都警覺起來。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現在,他聽見這東西沉重的腳步野蠻地踏過樹叢。他又悔又驚,居然這麼遲才聽見動靜。同時,他腦子裡一個細微的聲音告訴他,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一個證明他的確比亨利優秀、能讓亨利緊張的機會。
又一棵樹倒下來,發出隆隆巨響。透過密密匝匝的冷杉,埃蒂望見木屑升騰,變成一團煙霧。那頭怪物突然憤怒地咆哮起來——那吼聲簡直讓人肝膽俱裂。
不管是什麼,這怪物的個頭兒實在太大!
埃蒂扔掉木塊,把羅蘭的刀朝左側十五英尺的大樹擲過去。刀在空中翻了兩圈,徑直插入樹幹,露出半截刀把不停地震顫。他抄起羅蘭的點四五手槍高舉起來。
走還是留?
但是他發現已經沒有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怪物身形巨大,而且移動迅速,他現在已經沒時間逃跑了。這時怪物的巨型身影出現在空地北面的樹叢中,幾乎和最高的樹一般高,隆隆地向埃蒂直衝過來,眼睛盯著埃蒂·迪恩,又咆哮起來。
「老天,我完蛋了。」埃蒂輕聲說道,同時又一棵樹倒了下來,發出噼噼啪啪好似迫擊炮一樣的巨響之後轟隆一聲倒在地上,濺起地上的松針與塵土。這時,怪物開始朝埃蒂站著的空地衝過來。埃蒂發現它原來是一頭像巨猩猩金剛那麼大的黑熊,整個大地都隨著它的腳步抖起來。
你該怎麼辦,埃蒂?羅蘭的聲音突然問道。好好想想。這是你惟一比那畜生強的地方。你該怎麼辦?
他覺得他肯定沒法子殺死它。如果有火箭筒也許還行,可是他只有槍俠的點四五手槍。他可以跑,可是他又想到這個怪物可能跑得比他還快。估計大概有一半對一半的機率他最終會被巨熊的腳趾踩成肉醬。
到底應該怎麼辦?站在這裡開始開槍,還是像火燒屁股似的拔腿就跑?
他突然想到,他還有第三個選擇。他可以爬樹。
他急忙轉身跑向他剛剛倚著的那棵古松。這棵老樹十分巨大,很明顯是附近林子裡最高的一棵。樹枝斜斜插出去,茂密的針葉形成直徑約八英尺的綠色扇面,遮住樹下的土地。埃蒂扔掉了左輪手槍的帶子,把槍插進腰帶,隨後身子向上一縱,抱住樹枝,用盡全力吊起身子,攀上樹枝。就在他身後,巨熊咆哮著闖進這塊空地。
如果當時不是巨熊突然要打噴嚏,它肯定就已經捉住埃蒂·迪恩,而且掏出他的腸子打個結兒掛在樹枝上了。巨熊踢了一腳營火的餘燼,激起一陣黑煙,然後它停住,立在那兒,巨大的前爪放在粗壯的前腿上,看上去就像一個身著皮衣得了感冒的老人。然後它接連打起噴嚏——阿嚏!阿嚏!阿嚏!——一團團的寄生蟲從它的鼻孔中噴了出來,順著兩腿流下一股熱尿,滴在營火的餘燼上,激起噝噝聲。
埃蒂可沒有浪費這關鍵的空隙。他像樹上的猴子一樣爬了上去,只停下一次檢查槍俠的手槍是不是還牢牢別在他的腰間。他可被嚇壞了,幾乎相信已經半隻腳踏進了棺材,(他還能指望別的什麼嗎,既然現在亨利已經不在身邊照看他?)但是同時他感到有大笑一場的衝動。被趕上樹了,他想。這怎麼了,運動迷們?被一頭巨熊趕上樹了。
這頭怪物抬起了頭,兩耳中間有一樣東西閃閃發光,接著它向埃蒂躲的這棵大樹衝了過來。巨熊伸出一隻前掌,重重拍打樹幹,想要把埃蒂像搖松果似的搖下來。埃蒂迅速攀向另一根樹枝,此時巨熊的前爪追過來,撇斷一根根樹枝,一爪抓下了埃蒂的一隻鞋,撕成兩半拋向半空。
沒關係,埃蒂心想。兩隻鞋你都可以拿走,熊老兄,如果你想要的話。反正這該死的鞋已經快磨穿了。
巨熊大聲咆哮,繼續拍打這棵大樹,老樹幹上被刻出道道裂口,瞬間清澈黏稠的樹液從裂口中淌了出來。埃蒂繼續向上爬,上面的樹枝逐漸變細。他冒險向下瞧了一眼,卻正好對上巨熊混濁的雙眼。巨熊仰著腦袋,而在它下面,整個空地就像一塊箭靶,散亂的營火灰燼像靶心一樣嵌在正當中。
「沒抓著我,你這個毛乎乎的混——」埃蒂剛開口,突然,仰著腦袋看他的巨熊又打了個噴嚏。剎那間,埃蒂被熱乎乎的鼻涕噴了個透,鼻涕裡面全是白乎乎的小蠕蟲,在他的襯衫上、胳膊上、喉嚨上和臉上不停地蠕動。
埃蒂驚叫了起來,感到極度噁心。他趕緊撣他的眼睛嘴巴,卻突然一晃失去平衡,還好他及時鉤住身邊的一根樹枝。穩住身形後,他繼續撣,想趕緊抹掉一身黏乎乎的蟲子。巨熊又開始咆哮著猛力擊打這棵大樹,大樹就像狂風中的桅杆一樣劇烈晃動起來……幸好巨熊的前爪最高能夠到的地方離埃蒂棲身的樹枝還差七英寸。
埃蒂發現,小蟲子死得很快——肯定是因為離開了怪物體內感染的傷口就開始死去了。他感覺好了一些,趕緊繼續向上爬,可是爬了十二英尺以後,他就不敢再向上了。這棵古松雖然樹幹下面樹枝伸出去有八英尺,但是到上面已經不到十八英寸。埃蒂儘量把體重分配到兩根樹枝上,但是他仍然感覺兩根枝丫都已經被壓得沉了下去。他現在已經可以看得很遠,一片片森林像起伏的綠毯,一直延伸到西面的山腳。若是在平時,這絕對是值得細細欣賞的美景。
世界之巔,天哪,他思忖道。低下頭,他又看見了巨熊上仰的臉,剎那間,所有清晰的思考全被抽走,腦子裡剩下的只有驚歎。
巨熊的頭蓋骨後面長出了個什麼東西,埃蒂覺得就像小型的雷達盤。
這個裝置急急轉動,反射出一道道亮光,而且埃蒂能夠聽見它發出的尖銳聲音。他以前有過幾輛舊車——就是那種在二手車市場、擋風玻璃上塗著特別推薦字樣的舊車——他覺得這個裝置發出的聲音就是那種如果不及時換掉就會僵住的軸承發出的聲音。
巨熊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咆哮,蠕滿小蟲的黃色泡沫滲出前爪,凝結成塊兒。如果他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張完全瘋狂的臉,(他琢磨著他實際上看到過,他曾多次與那個十足的潑婦黛塔·沃克眼對眼接觸)那麼他現在就看著這樣一張……但是,感謝上帝,這張臉在他下面三十英尺,那對尖銳的前掌最高碰到的地方離他腳底也有十五英尺。而且,與其他那些被巨熊用來發洩的樹不同,這棵樹還活著。
「一個僵局,誰都別想贏,親愛的。」埃蒂喘了口氣,用粘滿樹液的手擦了一把前額的汗,順手把黏乎乎的一團甩了下去,正好砸在怪物的臉上。
這時,這個被原住民稱做米爾的大傢伙突然用前爪環抱住樹幹,開始拼命地搖晃大樹。埃蒂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緊緊抓住樹幹想保住小命。松樹開始像鐘擺一樣,左搖右晃。
6
羅蘭在空地的邊緣停了下來。蘇珊娜坐在他的肩上,不可置信地望向空地。這怪物站在一棵大樹的樹基那裡,四十五分鐘以前他們離開的時候埃蒂就坐在那棵大樹下面。由於視線被交錯的樹枝和深綠色的松針擋住了,蘇珊娜只能看到怪物身體的一部分。羅蘭的另一條槍帶落在它的腳旁。而槍套,她看見,是空的。
「我的天哪!」她喃喃說道。
巨熊像個瘋婦般不停地咆哮,發瘋似的搖晃大樹。樹枝像在狂風中來回甩動。她的視線向上滑去,突然發現在樹頂部有一個黑色的人影。那是埃蒂正緊緊抱著樹幹,隨著大樹不斷搖擺。這時,他的一隻手突然滑了下來,狂亂地揮舞著試圖抓住一個支點。
「我們該怎麼辦?」她對羅蘭大叫道。「它會把埃蒂搖下來的!我們該怎麼辦?」
羅蘭試著想辦法,可是那種怪異的感覺又重新襲來——他一直有這種感覺,只是緊張和壓力讓這種感覺更糟。他覺得就好像腦子裡有兩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記憶,互相爭吵、各自堅持自己的記憶才是對的。槍俠覺得自己快被分成兩半了。他拼命地努力調解這兩半兒,終於設法控制住了……至少暫時。
「它是十二個中的一個!」他大叫道。「守護者中的一個!肯定是!但是我以為他們已經——」
巨熊又開始對著埃蒂大吼,猛拍大樹,就像兇猛的拳擊手一樣。樹枝噼啪斷裂,紛亂地落在它腳下。
「什麼?」蘇珊娜尖叫道。「什麼剩下的?」
羅蘭閉上了眼睛。在他的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叫道,那男孩兒的名字叫傑克!有一個聲音回答道,根本就沒有什麼男孩兒!根本就沒有什麼男孩兒,你知道的!
快滾,兩個都滾!他怒罵道,接著大叫起來:「開槍打它!打它的屁股,蘇珊娜!它就會轉身向這裡衝過來!那個時候找它頭頂的東西。它——」
巨熊又咆哮起來。它停止擊打大樹,反而退後一步,開始搖晃樹幹。這時候樹幹的上部開始發出像是什麼東西被碾碎的爆裂聲,預示情況正變得越來越糟。
等周遭的巨響稍微靜下來,羅蘭叫道:「我覺得那東西看起來應該像一頂帽子!一頂小鋼帽!朝它開槍,蘇珊娜!一定要打中!」
她突然感到一陣驚慌——驚慌之外還有另一種感情,一種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情:徹心的孤獨。
「不!我肯定打不中!你來開槍,羅蘭!」她的手摸向別在槍帶裡的手槍,想把它遞給羅蘭。
「不行!」羅蘭叫道。「我這兒角度不行。必須你來開,蘇珊娜!這是一次真正的考驗,你最好通過!」
「羅蘭——」
「它要把樹冠部分搖斷!」他開始對她大吼。「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她看了看手中那把左輪槍,又望向空地的另一側,一陣陣塵土夾著松針飛揚起來,模糊了巨熊的輪廓。她再望向埃蒂,他就像節拍器似的來回晃動。埃蒂很可能有羅蘭的另一把槍,但蘇珊娜忖度,就他現在的處境,他不可能一面避免像熟透了的李子似的被晃下來,一面開槍射擊。而且,他也可能打不中應該打的地方。
她抬起了手槍,胃部緊張地抽搐。「抱穩我,羅蘭,」她說,「如果你抱不穩——」
「別擔心我!」
她扣動扳機,用羅蘭教給她的方法連開兩槍,沉悶的爆炸聲穿透了巨熊搖樹發出的喀喀聲。兩發子彈都正中巨熊屁股的左側,中間不過差兩英尺。
巨熊突然感到劇痛,暴怒地尖叫起來。一隻巨型前掌穿過密密匝匝的樹枝和松針,拍打著受傷的地方。那隻手抬起的時候,蘇珊娜看見鮮血順著手掌滴了下來,不過很快手掌又隱到了巨熊身前。蘇珊娜可以想像,巨熊現在肯定在檢查血淋淋的前掌。緊接著,巨熊轉過身來,弄出沙沙拉拉的巨響,隨後彎下身軀,四肢著地,準備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她終於看見這怪物的臉時心臟瞬間被恐懼噬齧。泡沫塗滿它的鼻孔,巨眼瞪得好似銅鈴,毛髮蓬鬆的大腦袋晃到左邊……又晃到右邊……然後對準了羅蘭的方向。羅蘭雙腿分開站立在那裡,蘇珊娜·迪恩騎在他的肩膀上。
巨熊咆哮著猛衝過來。
7
說一遍我教給你的東西,蘇珊娜·迪恩,說真話。
巨熊大踏步奔跑過來,發出隆隆的轟響,讓人想起一臺全速奔跑的巨型機器,身上還披著被蟲蛀的破毯子。
那東西看起來像一頂帽子!一頂小鋼帽子!
她看見了……但是那東西在她看來可不像一頂帽子,反而更像一個雷達盤——不過比她小時候在那些說遠端預警線是如何保護大家免遭俄國人偷襲的新聞影片裡面看到的雷達盤要小得多。那東西比她先前練槍打中的小石塊兒要大一些,但同時距離也更遠。光影交錯,她看不真切。
我不用手瞄準,用手瞄準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不行!
我不用手開槍。用手開槍的人已經忘記了她父親的臉。
我肯定打不中!我知道我打不中!
我不用槍殺人。用槍殺人的人——
「開槍!」羅蘭大吼道,「蘇珊娜,開槍!」
扳機輕輕一扣,子彈嗖地從槍口飛了出去,就好像被她強烈的願望指引著準確無誤地飛向目標。所有的恐懼慢慢退去,剩下的只有寒冷。這時她終於有時間思考:這正是他的感覺。上帝啊——他怎麼能受得了?
「我用我的心殺人,混賬東西,」她說。槍俠的左輪槍在她的手裡還在嗡嗡作響。
8
那個銀色的玩意兒在一根插在巨熊的頭蓋骨裡的鋼棍子上急急轉動。蘇珊娜一槍正中它的死穴,雷達盤瞬間碎成上百個閃閃發光的碎片。小鋼棍本身陷入一團藍色的火焰中,這團火焰一時間罩住了黑熊的半邊臉。
黑熊發出痛苦的咆哮,身體直豎起來用後腿站立,前掌在空氣中亂舞。它瘋狂轉圈,蹣跚搖晃,同時開始扇動兩隻胳膊,好像要飛起來似的。它試著想再大吼一聲,可是隻能發出古怪的顫聲,聽起來好像空襲警報。
「非常好。」羅蘭聽上去很疲憊。「射得很好,又快又準。」
「我該再開一槍嗎?」她有點兒不確定地問道。巨熊還在跌跌撞撞地瘋轉著圈兒,只是它已經站不穩,開始左搖右晃。它突然撞到一棵小樹,彈回來幾乎摔倒,然後又開始轉圈兒了。
「沒必要。」羅蘭回答。羅蘭的手抓住她的腰部,把她向上舉,然後讓她盤腿坐在了地上。埃蒂慢慢地爬下松樹,仍在不停顫抖,但是她還沒看見他,她無法把眼光從巨熊身上移開。
蘇珊娜在康涅狄格州密斯蒂克附近的海洋館裡看到過鯨魚,肯定比這個怪物要大——可能還大得多——但是無疑,它一定是最大的陸地動物,而且很明顯,它馬上就要死了。它的吼聲變成了吐泡泡的聲音,而且儘管眼睛還睜著,它卻已經全瞎,什麼都看不見了。毫無目的地在營地上瞎轉的巨熊推翻了晾在架子上的獸皮,踩扁了她和埃蒂棲身的小帳篷,撞到了好幾棵大樹。她看見煙霧從那根插在巨熊後腦的小鋼棍周圍升騰起來,就好像她那一槍點燃了巨熊的腦袋。
埃蒂慢慢爬到最下面的那根救了他一命的樹枝,跨坐在樹枝上。「聖母馬利亞,」他說。「我竟然正看著這東西,我還不敢相——」
巨熊突然轉過身,向他衝過來。埃蒂靈活地從樹上跳了下來,朝蘇珊娜和羅蘭的方向飛奔過來。巨熊沒有發現,仍然踉踉蹌蹌地向那棵埃蒂藏身的松樹衝過去,它想抓住樹幹,但沒抓住,一下子跪倒下來。這時他們聽見巨熊身體裡發出其它的一些聲響,讓埃蒂聯想起大卡車引擎裡的壞掉的齒輪。
巨熊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它弓起背、伸出前掌,開始瘋狂地抓自己的臉,蠕滿小蟲的血立刻噴了出來。隨後它轟地跌倒在地上,大地同時顫了一下,然後它就躺在那兒不動了。經過了這麼多世紀之後,這頭被原住民稱做米爾——世界下的世界——的巨熊,死了。
9
埃蒂一把抱起蘇珊娜,黏乎乎的手緊緊地圈住她的腰,深深地吻住她。他身上散發出汗和松油混合的味道。她摸著他的雙頰,頸子,他溼漉漉的頭髮。她瘋狂地想要撫遍他的全身,直到完全確定他是真的。
「它差點兒就抓著我了,」他說。「整件事兒就像瘋狂的狂歡節遊行。那一槍!老天啊,蘇希1『注:suze,蘇希是蘇珊娜(susannah)的暱稱。』——那一槍!」
「希望我永遠不用再那樣做。」她說,但是她心底深處一個小小的聲音反駁她,她等不及再來一次。這個聲音很冷。很冷。
「那是——」他又問道,同時轉向羅蘭,可是羅蘭已經不站在那兒了。他正慢慢地向巨熊走去。巨熊弓著膝蓋躺在原地,隨著內臟逐漸衰竭,一陣陣氣團汩汩地從它身體裡冒出來。
羅蘭看見他的刀深深地插在附近那棵救了埃蒂一命的松樹上。他把刀拔了下來,用柔軟的鹿皮襯衫擦乾淨。自從他們三個離開海灘以後他就穿上了這件襯衫。他靜靜地站在巨熊身旁,看著它,臉上的表情夾雜著遺憾與驚歎。
你好,陌生人,他暗想。你好,老朋友。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真的存在。我知道阿蘭一直相信,庫斯伯特也相信——庫斯伯特什麼都相信——但是我一直很固執。我原來以為你只是傳說中的……只是照顧我的老保姆一時興起臆想出來的東西。但是你一直獨自在這裡,從古老的年代一直存留至今,就像車站的那些水泵,或是山下的那些機器。那些崇拜破碎遺蹟的緩型突變異種是不是就是那些曾經住在森林裡、後來逃走的原住民的後代呢?我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但我就是這麼覺得。是的。後來我遇到了我的朋友——我的新朋友,可是他們已經越來越像我的那些舊朋友了。我們一路走過來,團結一致,歷經磨難,魔力讓我們聯合在一起。現在,你就躺在我們的腳下。世界繼續前進,而這回,老朋友,你是被留下的那個。
巨熊的身體仍然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熱氣。大團的寄生蟲從它的嘴巴和鼻孔中逃出來,但幾乎立刻就死了,白色蠟狀屍體在巨熊的腦袋兩側堆得越來越高。
埃蒂抱著蘇珊娜,就像母親抱孩子那樣,慢慢靠過來。「它到底是什麼東西,羅蘭?你知道嗎?」
「我想他把它稱做守護者,」蘇珊娜回答道。
「對。」羅蘭緩慢的聲音裡透著驚奇。「我以為他們都已經死了,應該已經死了……如果他們不是老媽媽們編出來而是真的存在的話。」
「不管如何,肯定是一個瘋媽媽編出來的。」埃蒂說道。
羅蘭淡淡一笑。「如果你活了兩三千年,你也一定會是個瘋媽媽。」
「兩三千年……上帝啊!」
蘇珊娜又問道,「這真是一頭熊嗎?咦,那是什麼?」她指著一塊方形金屬標籤一樣的東西,它藏在黑熊的一條粗壯的後腿上部。雜亂的黑毛幾乎蓋住了這東西,但是午後的陽光在不鏽鋼表面反射出的光點暴露了它的存在。
埃蒂雙膝跪下,猶豫地伸手去摸那個標籤,這頭巨獸的身體深處繼續發出悶悶的噼啪聲。他望向羅蘭。
「繼續啊,」槍俠對他說。「它已經死了。」
埃蒂把一撮熊毛撩到一旁,身體前傾靠近,發現金屬標籤上面刻著一些字。這些字腐蝕得很厲害,但是他還是努力辨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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