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鏡子之家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初秋,清一郎的婚約在公司裡成為眾所周知的事情,不用說還是在訂婚之前。不可否認,在年輕人中間對他的評價有所降低。這是因為在此之前他一直被認為是最沒有可能締結這種「資產階級的權益婚姻」的男人。

如果這是一家社會上的普通公司,那麼發出如此進步譴責的人,或許是那些工會的激進分子吧。可山川物產卻沒有工會。僅僅罷工一天便足以讓商社癱瘓倒閉的說法被視為沒有工會的正當理由。在這裡,工會運動被看成氰化鉀那樣的可怕之物。然而,無論哪個世界裡都不乏奇人怪物,這不,在山川公司裡也冒出了一個意欲染指氰化鉀的職員。公司當天便頒佈了辭退令,將他驅逐到了北海道以外一間屋簷下雪積冰封的辦事處。

佐伯以一種算計失誤的熱情站在了清一郎一邊。並且他是假定自己站在了與副社長的千金小姐訂婚的立場上來為清一郎辯護的,結果遭到了眾人的嗤笑。

庫崎副社長是一個實力派人物。他蔑視那些實業界的新權貴至今還強加給子女們策略婚姻,決定依據實力和人品來為寵愛備至的女兒選擇夫婿。雖說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紀末中,他卻抱著「事業如其人」的資本主義興盛時期的信念。他「觀察人的眼光」決不會發生偏差。他也就是這樣「發現」了清一郎。

財團的解體與朝鮮動亂【即「朝鮮戰爭」。——譯註】的爆發,其目的好像就在於使庫崎迅速致富似的。哪怕缺乏其中任何一樣,他也不可能有今天的鉅富。在機遇中抓住了好運的男人喜歡把自己看作時代的風雲兒,所以,副社長所崇尚的只有精力與命運。

當山川財團解體時,曾在戰前的世界中廣泛兜攬生意的山川物產被徹底打碎,分散成微粒子般的兩百幾十家小公司。以前是物產部長級別的庫崎搖身變成了金屬部門的一個商社社長,但除了鐵屑外卻沒有什麼可以經營的東西,以致於按照人們戲謔的叫法,他也自稱是「鐵渣鋪的老闆」。

在這種無望的狀態中,突然發生了值得紀念的盛大慶典,意想不到的新正宴會——朝鮮動亂。庫崎公司得以迅速發展壯大。這個以19萬5千日元資金起家的中央金屬貿易株式會社馬不停蹄地增值資金,職員由最初的二三十人陡增了幾十倍。在過去由山川物產化整為零的二百多家公司一大半都已落伍衰敗以後,庫崎的公司開始在山川物產的大年下爭一奪二。

但實屬謹小慎微的庫崎卻是在與瀆職行為和一切非正當行為無緣的前提下走過來的。即使說他賺了大錢,也無非是依靠鉅額的獎金、無限升值的股票和股票的行市而獲得成功的。

庫崎在這樣的巨大成功中,也時刻不忘曾經將翅膀擴充套件向全世界的那個往日的綜合商社。那簡直就是一個帝國,具備正規的徽章,並擁有王室一族和宮廷禮法。年輕時庫崎曾在加爾各答的印度分公司做過事,那期間當山川本家的夫婦前來訪問時,他曾享受過帶領他們前去購物的榮光。夫婦倆還買了滿滿一枡【量器,升、鬥。——譯註】紅寶石吶。

倘若讓天皇皇后兩陛下站在作為當時的財閥閥主的兩夫婦旁邊,也肯定會顯得鄙俗土氣吧。他們是財富、威望、氣度與風雅的化身。他們因為不怕被人看成吝嗇鬼而可以大膽地變得吝嗇小氣,因為不擔心被人認為粗俗,而可以心安理得地使用粗俗的言辭。在年輕的庫崎眼裡,這種冼煉便是一種美妙的東西。到今天為止,他都一直嚴格規誡自己,以免變成一個假紳士。但假冒紳士卻化作了潛藏於內心的夢想變成了公司經營最抽象的理想核心。他所崇拜的精力和命運理應鼓舞著他徹底朝著這個方面奮勇前進。

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日本經濟都有其不變的法則,即怪癖。在景氣之時,忘乎所以地大肆揮霍;一旦陷入蕭條,便又歇斯底里地高喊振興貿易。庫崎的公司並不是一家應與一時的特需【特指美軍在日本採購軍用物資。——譯註】所帶來的繁榮共命運的公司。當面臨著被重建的山川物產吸收合併之時,為了改善合併條件,必須將公司置於最佳狀態。而且必須瞅準公司處於最佳條件的良機,迅速促成合並的達成。

排除集中合併的法律早就名存實亡,而壟斷禁止法也即將名存實亡。庫崎知道,下次到來的大蕭條對於壟斷資本來說,無異於起錨出港的滿潮時辰。在特需景氣期間,他拼命提高利潤,對這種不會長久存在的公司的名字並沒有懷著什麼留戀之情,而只是祈盼著蕭條的黑潮早日駕臨。

蕭條!蕭條!不久朝鮮動亂平息了。在被炮彈轟炸得坑坑窪窪的朝鮮半島的荒山上,當最後的槍聲迴盪著終於停止之後,蕭條將會衝破堤壩溢向四方吧。可政府還沉浸在天真的預想中。不過,「物產的人們」卻像螞蟻預知洪水一般,動用著他們絕對準確的觸角。當蕭條襲來時,必須不失時機地實現合併,再現壟斷資本。因為只有在蕭條時,為了振興貿易,才會使龐大的綜合商社成為必要之物。金融資本從安全第一主義出發,將融資物件集中在大資本上,而中小企業卻被逼得走投無路……因為「我們的時代」來臨了。

第一次合併結束了。中央金屬貿易株式會社已經吞併了3家公司。在剩下的幾家中,除了大潮貿易與太平洋商事,已經不再有可怕的敵手。他在輕井澤拜謁了因老年人結核病而處於長期療養中的原山川財閥閥主。

山川喜左衛門已經徹底衰老了。他的夫人卻精神矍鑠,依靠其定居紐約近郊的富翁村「帕切茲」的兄長,出門踏上了漫遊美國的旅途,給她丈夫郵來了在那兒的花園舞會上拍攝的紀念照。照片上的山川夫人依舊不失過去那種對周圍不屑一顧的高傲和威嚴。夫人漂亮的鼻子和銳利的目光在照片上所有的客人中最具貴族的風範。

山川夫婦在痛失獨生子以後,隨著戰後財閥的消失而隱居下來,懷著要斷子絕嗣的願望,沒有招收養子。喜左衛門自己是上代主人的次子,山川家族每一代都沒有逃脫長子夭折的奇怪宿命。戰爭末期,山川夫婦的嗣子也在葉山別墅的庭院中那尚未挖掘完工的防空壕裡死去了。是被人從後面猛推下去,頭都撞在基石上而死去的。報紙上沒有登載這一新聞。雖說幾經搜尋追捕,但兇犯至今仍逍遙法外。

儘管山川喜左衛門曾那樣頻繁地前去外國旅行,但卻壓根兒不相信近代醫學,而只信奉那些奇怪的按摩師。關於這一點,庫崎也知道,對他進行勸告無異於白費力氣,所以也就緘口不語了。不過,舊閥主的衰老似乎並不僅僅緣於那循著緩慢過程漸漸惡化的老年人結核病。

囤積下來的寶石,還有從舊公司名下的各個公司秘密進貢的錢款和無數記名股票,依靠這些喜左衛門仍然在過去那幢雄偉壯觀的別墅裡過著富裕的生活。種著草坪的庭院中有一個斜坡,從都鐸風格【英國建築的一種型別,主要指家用建築。——譯註】的家中一直朝下延伸到開滿菖蒲花的小溪邊。他談到不久前一個週末來此地休養的吉田首相曾順便來看他,一起暢敘了倫敦時代的舊話。喜左衛門常常在言談之間親暱地直呼庫崎的名字。這一套往昔的作風深深地感動了庫崎。倘若時勢不變,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能和閥主在一起這樣促膝交談。

但是庫崎自始至終一直謹慎地保持著一個前來探望者的節度,避擴音及工作上的話題。喜左衛門似乎也竭力迴避著。那張氣度高雅的大臉黝黑黝黑的,緊閉的嘴角偶爾因咳嗽苦笑似地鬆開著。他身穿一件結城【指以茨城縣結城市為中心生產的捻線綢。——譯註】綢子做的普通衣服躺在睡椅上,用一張蘇格蘭製造的華麗的深綠色格子毛毯一直蓋齊胸口,更是顯得老氣橫秋。他的生命僅僅是在財富遙遠的折射下(這種折射就如同在古老得開始腐爛的屋簷下曳動著的池水的折射一般)儲存下來的一丁點亮光。

「生就的富翁是可憐的。」在回程的火車上,庫崎陶醉在健全的思考中,「這傢伙無論怎麼做都很糟糕。從父輩祖輩那兒繼承過來的財富,或許也會同時傳給他某些遺傳性病毒之類的東西吧。」

這樣一想,庫崎的心中便萌生了另一種安心感,而舊閥主的存在業已漸漸變形,化作了渺小而可憐的形象。但這種觀察卻無疑是大錯特錯的。後來庫崎不得不明白這一點,並因此而後悔不迭。

與山川喜左衛門的會見使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合併計劃。1953年6月,朝鮮戰爭停戰以後,全仗著政府的積極預算,才使投資的繁榮依舊得以維持。8月,進行了壟斷禁止法的第二次修改,為擺脫蕭條而結成的特殊卡特爾和合理化卡特爾被予以承認,是壟斷禁止法徹底名存實亡了。現在正是合併的大好時機。

大潮貿易儘管依然是強勁的對手,但太平洋商事的經營狀態已日趨惡化。庫崎認為太平洋商事已不足掛齒。不料,此時山川喜左衛門將山川銀行的頭目室町重藏叫至輕井澤,指令他為了太平洋商事的重建要求長尾滿就任社長。

長尾滿在被解除公職【原文為「追放解除」。作為戰後民主政策的一環,根據1946年1月ghq的備忘錄,將軍國主義者、國家主義者從議員、公務員及其它政界、財界、言論界的領導地位上驅逐出去。但1952年4月對日講和條約生效後自然廢除這一政策。——譯註】的實業家中間也是名聲最為輝煌的一個,是植根於山川財閥的人物。長尾是一個酷愛重建的人,所以自告奮勇地當上了太平洋商事的社長。當得知這一訊息時,庫崎大失所望,終日不思開口。既然長尾這個大腕人物出馬了,那麼無論現在太平洋商事的經營狀態如何,合併之際,也肯定是長尾就任山川物產的社長吧。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

種種明爭暗鬥的結果,1954年2月合併得以成立,名義上還停留在「清理中的公司」的「山川物產」又再度復活了。長尾榮升社長,庫崎和大潮貿易的社長南分別就任了副社長。

但庫崎採取了棄名求實的策略。股票的合併比率要數中央金屬貿易最為有利,對大潮貿易為1比1.5,對太平洋商事為1比2,對經營狀態十分惡劣的二十世紀貿易則為1比5。因此,庫崎所持的股票事實上增值到了原來的三四倍,庫崎就這樣在一塵不染的副社長辦公室裡,透過窗戶觀察著丸之內的雜沓街景,靜靜地等待著社長的任期屆滿抑或突發的腦溢血。

庫崎藤子是一個苗條、瀟灑而又玩世不恭的姑娘,雖說身邊不乏各種各樣的男朋友,但卻一直淡然地守住了自己的貞操。她的性格使她從不懷疑自己應該把貞操奉獻給附和父親眼光的郎君。從介紹見面起,她就覺得清一郎的外表並不差,還暗自喜歡他身上某個地方透出的那種假惺惺的味道。不愧為庫崎弦三的千金小姐,比起被人愛,倒是被人利用更能帶給她極大的刺激。清一郎絲毫沒有流露出那種「純粹的愛情」式的東西,而這正合藤子之意。這分明是最初的誤解。她把清一郎誤認為是一個野心家。

雖說是一種相當現代的浪漫想法,但把清一郎想成一個比一般人更老謀深算的男人,使藤子感到了一種自以為是的「危險誘惑」。這種特質在那些有錢人的男朋友身上要麼極其罕見,要麼就以極其誇張的不自然的形式顯露出來。更何況藤子打心眼裡蔑視戀愛。她的這些現代的特徵中沒有一樣會妨礙她順從父親的旨意早日成婚。

而清一郎則對自己所有的年輕特徵進行了總動員。這些特徵平常以持續不斷的緊張感形成了他漂亮的外部輪廓,而現在他又進一步加以打磨,使其衍生出青年人特有的輕率、莽撞等待這些在辦公室裡決不會示之於人的種種要素。他不得不表現出自己一個人擺脫了那種凍僵了現代青年們的社會性早衰。初次與藤子相見時,他認為這是一個很難用常規手段來加以對付的姑娘。但他也一眼看出,她那自以為深藏在內部的鋒芒其實只不過是見慣不驚的處女式的鋒芒罷了。

鏡子在很多地方都成了清一郎看待藤子時的參照標準。從她還好好地保持著那種鏡子早已拋棄的偏見和珍視那些被鏡子業已忘卻的社交上的機智與狡黠來看,藤子儼然就是鏡子的雛形。清一郎面對這樣的藤子,常常扮演著一個頗具熱愛公司精神,並缺乏社交機智的單純而明朗的青年。但真正吸引藤子的卻是時而掠過這個貌似沒有陰影的男人眼底的那種暗淡光芒。

在這一點上,他那種巧妙地欺騙了男性社會的個性,卻很有可能被女人用短暫的一瞥便加以識破,只是女人的這種洞察力稍不留心就會脫離靶子,把他誤認為一個野心家,這一點已在前面表述過了。

野心家!清一郎認為沒有比它更不適合於自己,也更不曾打算讓自己去模仿的角色了。

藤子與父親的見解不同,她被他那種若有若無的「裝模作樣」所吸引住了。

「他把我看成是一臺汽車,上面裝載著金錢與滿足性慾這兩種男人們渴求的東西。我喜歡他那種看中物質的目光。」藤子羅曼蒂克地思忖著。她已經厭倦了那些游來游去的平庸偽惡者似的青年人,反倒鍾情於多少有些落伍於時代的這個偽善者。

藤子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美,圓臉龐上的大眼睛,可愛的鼻子,形狀姣美的大嘴巴、漂亮的牙齒,這些都是天賦的麗質。女人大都讓自己的思想去仿效自己的臉蛋,所以,藤子的思維方式也與她輪廓分明的長相頗為般配。

機械部長坂田夫婦主動擔當媒人從中斡旋。訂婚的那天正逢星期日,所以坂田夫婦造訪了清一郎家。讓部長夫婦走進自己雖說並不狹窄但卻頗顯陳舊的家裡,使清一郎很是拘謹緊張。

清一郎的母親和妹妹一起出來迎候部長夫婦。母親雖說並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但卻彬彬有禮,說了聲「訂婚的彩禮倒是已經準備停當了」,隨即拿出了將父親的惟一遺產——3間房屋出租所得收入一點點積攢起來的錢。儘管清一郎一再說沒有必要在庫崎這樣的有錢人面前強裝面子,但還是無濟於事。

坂田夫婦首先訪問杉本家,收下了訂婚彩禮和目錄,在上面罩上了紅白兩色的雙層小綢巾,然後帶著它們前往庫崎家。接著,又拿著女方的彩禮回到了杉本家。最後又帶上清一郎來到了庫崎家,列席犒勞兼慶賀的宴會。部長夫婦駕輕就熟地演出瞭如此繁瑣的三次往返的劇目。

清一郎說來倒也是一個喜歡陳規舊習的人。沒有什麼比陳規舊習的滑稽和徒勞更能描摹出一幅社會生活整體之徒勞無益的滑稽畫卷。這正好暴露出我們平素拼命勞作的愚蠢。如果認為公司的時間打卡機並不愚蠢可笑,那麼,又怎麼能說訂婚的三次往返是愚蠢可笑的呢?

最後在坂田夫婦的陪伴下,穿過庫崎府邸的大門時,只見初秋夜晚的黑暗中,豪宅內的門燈和正門的門燈,還有全部窗戶的燈盞全部點燃了。在它們非同一般的眩目中清一郎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攫住了。寂靜的宅邸中的這種無邊無際的明亮的確異乎尋常,就好像是在某間房子裡發生了什麼異樣的變化。

可到底發生了什麼呢?「我訂婚了!」——這空疏的語言撞擊到那些灑落在窗戶上的明亮燈光,隨即又被反彈了回來。在夜的遠方,他所喜歡的「破滅」正在高聲吶喊,然而傳來的確是突如其來的雞鳴。後來清一郎才從藤子那兒得知,隔壁家原伯爵的長子因治療青光眼被延誤從而導致失明以來,一直在養雞吶。

藤子穿著長袖和服,到大門口迎迓。她恬淡地笑著,以無可挑剔的寒暄語歡迎著客人,還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另一個訂婚人在這種場合會顯得多麼張惶失措。清一郎也確實有必要做出一點「怯場」的樣子給對方看。他厭煩地脫掉鞋子時稍稍絆了一下。於是,藤子支撐住了他身穿深藍色西服的後背。這一切進行得過於圓滑自然,所以只起到了淡化此刻所發生事件的現實感的作用。

他一邊沿著四周長長的廊子前行,一邊想起了公司裡聽到的風言風語:「娶副社長的千金小姐固然風光體面,可實際上不是等於入贅嗎?如果是一個稍有自尊心的男人,也肯定會斷然拒絕這門親事吧。」「這不是明白著嗎?那樣一個單純的男人……」清一郎在一剎那裡記起了這些,臉上禁不住浮現出了笑容。他的自尊心裡沒有諂媚的成分存在,所以被看成是一個單純的男人。聯想到這些風言風語,他感到自己的思維一直棲身於又高又黑的鐵塔頂端。從那兒往下俯視,只見點亮無數燈火的街道正明顯地向著「破滅」傾斜著。儘管明白一切都將在不久的將來毀滅,可又與副社長的千金小姐結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我那完全沒有實感的日常生活,我那荒唐無稽的現實生活,將從現在開始了。」

……他與自己的未婚妻並肩站立,舉起了乾杯的酒盞。碟子和雕花玻璃的餐具閃射出無數的光芒。藤子那長袖和服上的金絲銀線也在刺眼地閃著光。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慶賀的話,一切都是那麼奇怪荒誕。

「你有沒有過認為自己是一個無用之人的時候?」庫崎弦三冷不防冒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大人物總喜歡出語驚人。庫崎夫人馬上謹慎地制止道:

「哎,在這麼一個大慶大喜的宴會上,說那種話……」

庫崎卻毫不留情地一問到底:

「怎麼樣?你有沒有那樣想過?」

清一郎感到藤子正在自己身邊饒有興味地等待著他的答案。在藤子的胸脯中——那個部位正被她那豔麗的和服帶子內的襯墊高高地鼓脹著——只剩下了智性的好奇心,這一點清一郎是十分明白的。她現在可以倚仗著父親大人來考察未來丈夫的機智。

「不,沒有想過。」

「真的嗎?」

「真的。」

「那麼,你是一個比我更堅強的人囉。」

時而裝出自尊心受到傷害的假相,以被動的形式來欺辱對方,這也是大人物的慣用伎倆。

「堅強與軟弱另當別論,杉本君只是說他沒有這樣想過罷了,」坂田部長在一旁插嘴道,「這種說法倒的確很像杉本君說的話。我也對杉本君持這種印象。或許現在的年輕人,特別是優秀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子的吧。這也是與過去的秀才們所不同的地方。」

這一來一切都砸鍋了。儘管在庫崎心裡曾經動過念頭,要向女婿進行一番小小的精神告白。

藤子緘口不語了。這倒也並非壞事。但她卻並不知道,清一郎是故意節省了自己的機智。他的回答讓人覺得充滿了自負而又無聊透頂。

庫崎突然改換了一副洋洋自得的開朗強調:

「說來也是呀。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把自己想成是一個無用之人,這才是人生的秘訣吶。在陷入逆境時,我也曾那麼想過,但卻絕沒有說出口來。」

「杉本君也是絕不會說出口來的吧。」坂田煞有介事地保證道。大家毫無意義地笑了。

藤子在這大賀大喜的訂婚宴上,期待著清一郎表現出他作為野心家的一鱗半爪。可清一郎卻辜負了她的期待。宴會後,庫崎夫人機敏地說道:

「清一郎還沒有好好看過家裡的庭院吧。雖說是在夜裡,還是讓藤子帶著去看看吧。」

坂田誇張地附和道:

「這可太好了。」

這一來,庫崎夫人不著痕跡的機敏一下子變成了某種含有特別意味的東西。為此夫人像女學生一般漲紅了臉。

「一喝酒,我就會馬上變臉。現在肯定很紅吧。」夫人謀求著女兒的隨聲附和。可藤子不喜歡老式的人們那種對於性所抱著的惶惶然卻又頗帶裝飾性的態度,於是冷淡地回答道:

「不,母親,一點也不紅。」

——儘管如此,兩位訂婚人還是一起來到了庭院裡漫步。在這繁星閃爍、秋高氣爽的夜裡,穿過燈火星星點點撒落而下的草坪,兩個人登上了假山上的亭子。上去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純粹日本式的亭子內壁上竟然安裝著收音機,還藏著烘烤小食品和飲料的電子烘烤箱。藤子隨即開啟收音機的開關,將大聲響起的迪克西蘭爵士音樂開到了最大音量。

庫崎公館的全景盡收眼底,從這兒看不見慶賀的宴席,但卻可以看見手拿碟子的女傭們穿過二樓走廊的身影,它們顯得有趣而真切。室內燈火的斑點猶如斷雲一般雜亂地灑落在草坪上的每一個地方。

「這是父親依靠朝鮮戰爭所買下的房子。這亭子裡的收音機和烘烤箱是我按上去的,將地面改造得可以跳舞的也是我。」藤子用一種故意暴露自己惡行的語氣說道。

「倘若能夠為了我也發動一場那樣的戰爭就好了。」清一郎說道。他本來旨在昭示日益迫近的世界沒落和最終的破滅,但藤子卻從這句話中發現了他那野心家的靈魂。「這個人對未來充滿了自信吶。」她感到一陣欣喜。藤子從未在自己身邊發現過如此相信未來的青年,以致於寬恕了他在慶宴上那種令人失望的態度。藤子的心變得溫柔了。

清一郎深諳這種時候應該和對方接吻,於是,便湊上前去吻了藤子。彼此都感到對方決不是生平的初吻,但卻並沒有引發他們的失望。藤子感到這個吻是恬然而成熟的吻。

正當兩個訂婚者親吻之際,又一次遙遠地響起了突如其來的雞鳴,就宛如夜晚的紅色龜裂一般。似乎別的雞也醒了過來,以致於那高亢而悲壯的啼鳴此起彼伏,持續了好一陣子。清一郎從藤子那兒聽說有關那個可憐的養雞人的事,便正好是在這個時候。

收所屬的劇作座決定在11月上旬上演創作劇目,所以在春季便已委託劇作家水島守一執筆創作劇本。劇本進展順利,9月裡已經完成,按照日本獨特的奇怪慣例,在上演之前先行發表在10月上旬出版的文藝雜誌上。這是一部五幕悲劇,因為水島是一個性情乖僻的古典主義者,所以他仿效法蘭西古典劇的三一律原則,將一個單一的事件安排在一個單一的場所並在24小時內發生,而且出場人物也僅有8個。所以,除了8名演員以外,就再也沒有群眾演員出場的餘地了。

因為水島經常寫出場人物很少的劇本,所以收不喜歡水島。與此相反,朝間太郎常常寫30名、最多時達50名出場人物的劇本,並自詡最善於觀察整個劇團中每個人的才能,所以,就連不起眼的小角色也由他一一指名而定。水島守一卻不同,他所寫的人物全都是他頭腦裡的產物,從未琢磨過實際存在的演員是什麼樣子。

劇作座的年輕人很快買來雜誌,閱讀劇本,私下裡議論著各個角色的分配。劇本取名為《秋》。因為劇名並不特別吸引觀眾,所以經營部怨聲載道,但水島卻執意不肯改變劇名。整個42歲的愛情心理劇行家所採納的乃是將波託·裡什【(1849~1930)法國劇作家,以具有獨創性的心理劇見長。——譯註】改造成德國式的凝重風格,是一個一刻也會不忘自己是天才的人物。他陰悒沉悶,生性孤僻,但卻十分講究著裝,擁有好幾百條領帶。

他寫的臺詞總是很長很長,所以,如果能夠攤上8個人中的某一個角色,僅此便有相當於其它劇中主角的臺詞量。人們把這叫作水島式的臺詞而加以嘲笑。倘若不成熟的演員一本正經地念起臺詞來,便會上氣不接下氣,呼吸變得急促,以致於在某個新人劇團中,出現了排練中引發腦貧血之類的事件。

《秋》這齣劇目描寫的是一個家庭中所發生的糾葛。這個家住在位於某個海邊斷崖上的一幢孤零零的古老洋房裡。這是一個錯綜複雜的家族,其家長與如今的這第3任妻子之間沒有子嗣,膝下的兩個孩子分別為前二任妻子所生。而這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妹竟然出奇地要好。還有另一個家庭與這一家住在一起,其漂亮的女兒也大有嫌疑屬於上述那個家長的後嗣。哥哥與這個漂亮姑娘之間那孕育著不安的戀愛。妹妹的嫉妒和陰謀。最後在秋天的暴風雨中,哥哥與漂亮姑娘這一對情人殉情自盡了。

哥哥的角色的確是一個精彩的角色,他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頎長而美貌的青年。不過,戲劇的中心人物實際上卻是直到最後為止也沒有捲入這一悲劇漩渦中,而只是從幕後操縱著這出悲劇的家長之妻。不用說,這是戶田織子的角色吧。家長的角色和住在一起的那對夫婦的角色也當然屬於那些老練的演員們。

剩下的三個年輕角色中間,究竟哥哥的角色分配給誰,大家意見各異,眾說紛紜,難以預料。本來在劇作座呆了長達7年的小生演員須堂是最適合的候選人,但須堂連續兩次公演都扮演的是大同小異的年輕戀人角色,所以誰都認為這次不可能再是他了。在新宿附近的廉價酒吧裡,劇作座的年輕人不厭其煩地議論者。一個人說讓收來演好,另一個人也說,收生來便是為了扮演這個角色的,對此,大家也都表示贊同,以致於那天晚上收久久未能成眠。

收在本鄉真砂町公寓的二樓上,徹夜點亮枕邊的檯燈,開啟登載有劇本的雜誌,開始吟誦哥哥這一角色的臺詞:

「真是一個無聊的世界。我一伸出腳,腳便碰在了牆壁上。我一伸出手,手便碰在了窗戶上。星空緊貼著窗戶,濃黑的夜化作了抹牆的泥土。一切都增加著濃度,在我這個透明而稀薄的身影周圍,毫不留情地紛至沓來,企圖把我捏成碎片……啊,賴子,不久的將來,在這個世上難道連人與人氣息相觸的場所也要喪失殆盡了嗎?」

收用水島可能會要求的那種快節奏念著臺詞。他舉起枕邊的小鏡子,映照出自己念臺詞時的口形。漂亮的嘴唇敏捷地張合著舌頭伶俐地衍生出詞語。他想,戲劇平靜的效果不會容忍表情的激昂,必須把臺詞唸誦地猶如只有語言在感情的深處沸騰燃燒一般。

從公寓的窗戶一時傳來前面大道上計程車來來往往的喧囂。在迂迴曲折的下坡路上有電車的軌道橫跨而過,使得過往的車輛在交接處變得顫顫悠悠的,某些破舊的車輛甚至發出了像是把木匠的工具箱折騰得哐當作響似的聲音。聲音有時還會輕輕地震動著窗戶上的玻璃。月光皎潔。醉漢們一邊哼著歌曲,一邊蹣跚地走過。他們那躋著木屐的腳步聲向人們通報著沒有過往行人的古老大街上月光的皓麗。傳來了運貨的電車駛過水道橋車站時發出的遙遠的轟鳴和汽笛。一切都澄靜無比。收深深地感到,在自己對某種不確定的東西燃燒起如此可怕的熱情時,時光已如流水般逝去了。是的,自己絕對是孤身一人。縱然夢想真的實現了,也只不過是舞臺上的虛妄的夢想,可是當自己獨身一人時,它卻化作了如同將燒紅的烙鐵放在肌膚上的那種灼熱的現實。不斷在舞臺上流逝而去的時間在這兒也以同樣的姿態流逝著,而且在破舊的瓦屋頂上空,有一輪這兒看不見的月亮。月亮是真實存在的,有一輪月亮,有一個不眠的青年。沒有任何欠缺的東西。「我是一個演員。」——收想道。

第二天,收去排練場一看,只見牆上已張貼著《秋》劇的角色分配表,上面沒有他的名字,相反卻起用了一個與他同年加入劇團並遠遠不及他漂亮的新人。

由於自尊心的刺痛,他猛然感到一陣心臟的悸動,而這種悸動本來只有在歡樂時才顯得自然。一股難以名狀的憤怒湧上了心頭。把自己和那個新人一放在天平上,為什麼天平要倒向那個新人一邊呢?一想到這裡,他的心中頓時萌生了無數的揣摩和臆測。他感到,本來在這塊園地裡決不允許的舞弊和背理正侵蝕著戲劇的角色分配。儘管如此,就猶如戰爭的勝負一樣,定局就是定局,不可能改變。

要扮演那個哥哥的角色,必須美貌、年輕、音色動聽,對劇本具有犀利的知性理解和直覺理解,身段和體態也必須輕盈而優雅。當然並不是說收就具備了這一切,但是,被分配到這個角色的新人卻一樣也不具備。只要「客觀地看待」事物,便自然會明白這一點。收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痛切地感到:戲劇世界的一切都是對「客觀真理」的侮辱。但可悲的是,只要他還是客觀性的代表,他便不可能是舞臺上的人物。

是否該馬上奮起抗議呢?無論在誰的眼裡看來,都應該匡正明顯的錯誤,將事物引回正確的軌道……但是,決定了的事情就是決定了,最後他也只能心甘情願地忍受這種屈辱吧。光榮、名譽、讚美、屈辱、欺侮,忍受這一切,並像被別人餵奶的嬰兒一樣,必須好不抵抗地吞下這一切。而這就是所謂的演員。

——收的腳被一股嵌入地面般的黑暗力量一動不動地固定在貼有角色分配表的牆壁前面。從昨夜起一直籠罩在自己周圍的光輝,此刻宛如被摺疊起來的扇子一般,突然被回收了,只剩下了一片陰影。

角色分配表上映出了一個女人頭髮的投影。收抬眼望去,原來是釜山千鶴子。她曾是收很早以前的女人,可如今已什麼都不是了。角色分配表上也找不到千鶴子的名字。曾經傳聞妹妹的角色可能會輪到她,但也僅僅以傳聞而告終了。

千鶴子身穿黑色的套頭毛衣和令人耳目一新的檸檬色長褲,一副貧血質的臉色,鼻子和嘴角就像是用淺淡的色彩粉刷過一樣。她用嚴峻的目光抬頭望著收。兩個人的視線相遇在一起。女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既像諂媚又像嘲笑的神色。彼此都以為早點表現出對對方的憐憫便是自己的勝利,以致於這種霎間裡的競爭使他們演出了一幕奇妙而拘謹的眼神與眼神的短兵相接戰。結果誰的眼睛裡都沒有浮現出憐憫的神情。

「去不去喝點茶?」千鶴子發出了邀請。

收早就對那種由不滿而結盟的同志愛感到厭倦了。

「不巧我現在有點事……」

「沒有角色演,也照樣有事情吶。」這次女人毫不含糊地挖苦道。

此刻收正匆忙地趕往體育館。他先乘都營電車,然後又轉乘另一條線的都營電車。這是一個清爽的下午,一個久違了的秋日的晴天。今天早晨氣溫很低,還打了霜。一個主婦告訴他,她從公寓的晾衣處清楚地看見了富士山。

巨大的憤怒攫住了自己,而且它是一種無法排遣的、純粹個人的憤怒。這種意識徹底打垮了收。自己沒有被選中這樣一種明明白白卻又極不合理的憤怒。電車上的乘客們儘管顯得各有心事,但似乎都被憤怒和怨尤折磨著,只是他們的憤怒比他的憤怒顯得更符合情理,可以向任何人敞懷傾訴。收發現自己的憤怒最終是不合情理的、缺乏邏輯的。而最最不該的卻是自己剛好又明白這一點。

自己沒有被秋日天空中的巨大光芒所選中,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從都營電車的窗戶望出去,只見雜貨鋪前面立著一張新近發售的軟管牙膏的廣告牌。那金屬的軟管、反射在上面的秋日的陽光、從軟管裡向外擠出的純白牙膏、薄荷的香味、早晨的漱口水的閃光、生活、從晾衣處所看到的富士山……為了將這一切變成收所疏遠的東西,使他對生活心存敵意,把他從一切中排擠出來,僅僅為了這樣一個目的而沒有挑選他的那種充滿惡意的存在又究竟是什麼呢?

收咬住手指尖,以免叫出聲來。這是表現焦慮的常用手段。立即從嘴裡抽出的指尖被唾液濡溼了,被咬得發白的地方倏然間又泛起了紅色。這種紅紅的抒情的色澤是不死的,它與鮮血毫無相似之處。

避開想坐便可以坐下的空位,收憑窗而立。他並不擔心有人看見自己的臉。外面的亮光在骯髒的車窗玻璃上只能模糊地映現出人的臉來。他不停地對著玻璃表演著憤怒和怨恨的表情,讓自己依稀可辨的臉龐從滿是秋天果實的水果店、銀行、點心鋪的屋頂上滑行而過。但這種快樂卻一點也沒能拯救他。只有舞臺上那種人工的感情才是有效的,惟有它才可以拯救人。當電車在車站上嘎然停住時,是那麼劇烈地顛簸著,像是打了個大嗝兒。旁邊的中年男人撞在了他的身上,也沒有道歉,而只是重新調整姿勢後把身體掉向了另一方。收對此感覺不到任何憤怒,只是怔怔地望著那男人的背影。那骯髒西服的後背是存在著的,但收自己卻是不存在的。

晌午過後的體育館還是空空蕩蕩的。在更衣室裡,一個經常與收在一起的學生向他打著招呼。兩個人在存衣櫃之間那積滿灰塵的狹窄地面上,身體對著身體,脫了個精光。

「舟木進展好快呀。我也想早點練成那樣一副胳膊吶。」學生說道。

兩個人攥緊拳頭,比試著胳膊上的肌肉疙瘩。

「終於長到35公分了。」收說道。

「我32公分。接下來的3公分可就難了,前陣子考試又瘦了一點。」

「倒不見得是那樣,只是稍稍停止訓練,就會有那種感覺罷了。」

收對自己的話帶著如此自信發出響亮的迴音感到頗為吃驚。在這個體育館裡,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失意落魄。

收只穿一條游泳褲走進了練習場,站在一扇很大的壁鏡前面。於是,一陣喜悅油然而生。這裡映現出的既是他,又不是他,是與存在緊密相連,同時不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便又無法存在的東西,即眼前這身漂亮的肌肉。

這半年來,他把所有的閒暇全部耗在了健美上,比那些利用上班或上學的餘暇去體育館的人獲得了更加顯著的進展。如今他成了體育館的明星人物之一,而且在他的肉體中存在著讓這種劇烈的運動產生有效結果的天分。因為他生來便骨骼堅實,所以,肌肉沿著骨骼迅速長大,形成了被稱之為那種「定義」的各個部分肌肉之間所具有的雕塑般的明確輪廓。收在鏡子面前挺胸收腹,把力量集中到了胸脯上。於是,胸脯就儼然變成了一張堅實的盾牌。

他想起了這兒的一個學生會員【指那種採取會員制的體育館或俱樂部中的成員。——譯註】曾經說過的話。那是在討論了男人與女人的裸體究竟何者更美以後,學生頗為感慨地咕噥道的一句話。

「大家怎麼想我不知道,但就我而言,女人的裸體只不過是猥褻的東西。而美麗的無疑是男人的裸體。」

——收的身體在量感上還遠遠遜色於體育館的前輩們,但在勻稱與肌肉的美感上卻無人與他相比。他的肌膚並不白皙,而是官能的、桔黃色的、光滑而年輕的,上面沒有任何汙點、黑痣、擦傷的痕跡,它緊緊地包裹著肌肉,幾乎沒有一點體毛,彷彿是用黃色的蛋白石雕刻而成的。烏黑而濃密的頭髮與這種裸露的肌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髮油的光澤與因運動而汗津津的肌肉的光澤一起構成了烏黑與金色同時熠熠閃亮的身姿。

此刻收正存在於鏡子裡!剛才那個被拋棄了的失意青年已無處可尋,這兒只有美麗而強健的肌肉,其存在的可靠性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這些肌肉確確實實是他自身所創造的,並且就是「他自身」。

——收終於注意到了這陽光照不到的鋼筋水泥房屋在10月裡的料峭秋寒。他避開鏡子,走到窗邊,開始做預備體操。窗戶外面是高高的混凝土圍牆。

他從鏡子中發現,身後有新入會的人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個新入會的會員不知從什麼時候在武井的帶領下已站在了窗戶旁邊。

在做體操的間隙裡,收和武井四目相匯,彼此點頭問候。武井說道:

「把你的身體展示給他看看。」

在這裡,介紹名字之前先介紹身體是一個慣例。

收站在新入會的瘦小少年前面,挺起胸脯,把兩手的手掌用力地放在側腹前面。於是,除了漂亮的大胸肌之外,兩腋下面還隆起了一雙翅膀似的背肌闊。

武井毫不客氣地把手伸到他腋下,把肌肉捏給少年看。

「瞧,他比我晚入道,但僅僅半年便練就了這樣一副體魄。初次來的時候,別提那身體有多醜陋了。可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不過,舟木君倒的確是一個很拼命的人吶。他的熱情和鬥志,在體育館裡都是數第一的。要不是付出了非同尋常的努力,半年就練成這樣是不可能的。哎,都是全靠努力呀。」

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收的身體,那是一種羞於直視卻又被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所驅使著的目光。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對力量和穩固的存在所懷有的敬意。「我正像體育館的招牌女郎一樣被人注視看。」——收思忖道。他一邊擠壓著敏感的肌肉疙瘩,一邊在猛然抬高的右手臂上顯露出堅固的二頭肌,讓人誤以為上面放著一個色澤鮮豔的檸檬。

訂婚帶來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清一郎曾經在各種隨隨便便的情愛中為擁有的預感而顫慄過,但其中卻仍舊隱伏著對不確定的未來的不安,而不像現在這樣享受著對確確實實的擁有加以預約之後的安心感。它已經確確實實地歸屬於他的手,爾後便只剩下了通往臥室的時間問題。更何況在時間上也還大有餘地,這是一種可以在手中鼓搗著它,時而享受它的重量,時而又忘卻它的存在的時間。他覺得自己還不曾擁有過這樣一種時間。

但這些都符合清一郎的稟性。他討厭不安。戰後那「不安」的時代給他的少年時代留下了討厭而醜惡的印象。少年的他曾經這樣想道:不安是希望的兄弟,兩者都長著一張醜陋不堪的臉。這個決心拋棄不安的少年憧憬著死囚臨刑前的那個早晨的心境。在登上絞刑架的階梯面對存在著確定不移的死亡,而囚室的那扇窗戶卻早已鋪滿了朝霞。

清一郎每次與藤子見面,都並不討厭自己能在那張明朗豐腴的臉上不帶任何不安地眺望到確實而可靠的未來。未來存在著堅定不移的破滅,而在此之前存在著婚姻,這顯然是符合法則的。比起不安與誘惑,倒是它朦朧地顯現出了現實的牆壁,以致於在未婚妻的面前也不時把他帶入幻想之中。一切都是終結前的暫時休止。倘若清一郎是一個藝術家,那麼,在這種虛構的、被決定了的時間中徜徉著的樂趣,就理應是他老早以前便已經體會過的東西了。

山川物產公務繁忙,所以定了婚的戀人只能每週星期六幽會一次。週末的夜晚,銀座的熱鬧和嘈雜足以令人瞠目結舌。人們一邊漫步一邊談論著其他人的事情,諸如亨利·馬蒂斯的去世、鳩山一郎結成的新黨等等。其他的人有些已經死去,有些在行賄,有些在通姦,有的在殺人,有的在一口氣連喝10杯年糕小豆湯,有的結成了新黨。「而我卻正與未婚妻結伴而行」……他咀嚼到一種自己僑居在他人的世界裡化作了象棋中的一個馬駒似的不可預測的樂趣。學生時代他是那麼厭惡星期六的街道。在這些「幸福的」人群中走過,他感到自己是一個混跡其間的刺客。

刺客及其顛覆世界的幻想。其膨脹著的使命感與英雄主義……這些東西理應夭折,刺客理應夭折,夭折的理想全都是醜惡的。如今,清一郎蔑視各種革命,因為倘若有必要伸手幫助世界的破滅,那麼破滅的可靠性就會變得模糊不清,而這無疑會釀成最壞的東西,即不安。

藤子把戀愛看成是心理的東西。心理的東西就如同黴菌一樣無處不生,因而它在訂婚者之間繁衍也不足為奇。她不時偷覷看未婚夫的臉,想象著這個青年野心家的內心已長滿了黴菌。總之,她想在清一郎的眼睛裡讀出不安。

在街道上漫步的兩個人時常停下腳步佇立在布料店和傢俱店的前面。在布料店裡他們合擊著該買什麼樣的窗簾而在傢俱店裡又對陳列著的桌椅那粗糙的樣式品頭論足。藤子的父親將為這對新郎新娘建造一棟新房。

「聽說黃色能使人沉浸在幸福的心境中。」藤子說道。她打算用黃色的窗簾和黃色的牆紙來營造自己的繭巢。

「你就打算用窗簾和牆紙來製造幸福嗎?」清一郎譏笑道,「假如本來就是幸福的人,即使躺在棺木中也是幸福的吧。因為註定是幸福之人,所以即使在牆壁上圈滿葬禮上的黑白豎條布幕,也沒有妨礙。」他的這些粗暴的愛的語言使藤子欣喜如狂。

不久將建起一幢非常摩登的新家。或許那種黑白豎條布幕真的與這個新家是協調相配的吧。奇特新穎的設計衝動深深地攫住了藤子。她驚異於竟然沒有人發明圓形的雙人床。

一邊喝著茶,飲著開胃酒,兩個人就像世上所有的未婚夫妻一樣,盡說些未來的話題。清一郎想起自己也曾和鏡子一起常常談起未來,儘管談論的內容截然不同。

清一郎提了個很平庸的問題:

「我很難想象,你能對自己老爹所定下的未婚夫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呢?」

「託人買來的彩票,也有可能中彩吶。要想喜歡一個人的話,越是沒有責任感就越好……」藤子妥貼地回答道,不過這回答並非在對她自己的心情進行什麼說明。於是她又加了一句:

「嚴格說來,我誰都討厭。」

清一郎覺得一直陷入戀愛論未免令人疲倦,也就緘口不語了。

藤子對訂婚這種偽善的形式,感到了一種肉體的驚險和刺激,這一點是那麼明顯,以致於清一郎動輒便察覺到了她的這種心理。藤子輕蔑那些浪漫的小姑娘,很久以前就公開宣稱自己抱著這樣一種信條:「越神聖的東西就越是猥褻,所以,婚姻比戀愛要猥褻得多。」

兩個人的經濟狀態過於懸殊,所以在付賬時需要一番微妙周全的考慮。就此,藤子的父親為他們想出了一條權宜之計。兩個人就餐時通常選擇庫崎家可以賒賬的餐館,只要清一郎在帳單上籤上「杉本」這一姓氏便可以暢通無阻,以免清一郎的矜持受到傷害。

這時未婚夫妻一旦走累了,就在上述的那種餐館中進餐。女店主們都頗得要領,大都讓年邁的女招待出來伺候,而藤子則彷彿覺得敲詐父親是一種社會性的慈善之舉似的。

有時在餐桌的碟子中會突然浮現出鏡子家的幻影。

那一切並非遙遠得已化作了往事,但從這裡望去,確實顯得又遠又小。有法國式窗戶的燈光。五六個小小的人影忽而站立忽而坐下。還看見穿著夜禮服、坐在長椅上的鏡子,傳來了周圍的說話聲和嘻笑聲,出現了一張又一張臉。有峻吉,有收,有夏雄。某個人一邊笑著一邊說道:

「那傢伙竟然結婚了。」

「幸運的是,被愚蠢想法魘住的不只是女人吶。」

在那兒,結婚的話題肯定是一種笑料。那兒既沒有婚姻,也沒有階級,既沒有偏見,也沒有秩序。光子正講著一對孿生姐妹在浴盆中比誰掉下的毛髮更多這樣一個猥褻的話題。或許在場的人不知不覺之間都被囚禁在了社會的孤島上,又全都在不知不覺間探索著決不會崩潰的思想,並企圖生活在這種思想之中。清一郎還不能準確地知道,這種思想究竟是什麼。

藤子突然說道:

「結婚之前,需要考慮好的事有一大堆吧。」

藤子屬於那種絕不會問「你在想什麼」的女人。清一郎也簡單地回答道:

「是啊,得整理整理大腦吶。」

藤子覺得他們倆之間的對話就像是一對處於倦怠期的夫婦,竟然變得有些興奮和得意了。

婚禮定在12月7日星期二,鏡子家裡的那幫朋友一個也沒有受到邀請,這倒並非因為清一郎疏遠了舊友,而只是為了自始至終將鏡子家的一族完好無損地放置在另一個世界中。作為清一郎一方的客人,只邀請了如今已疏於見面也並不思念的過去學校的朋友和老師。這毋寧說是他把自己的婚姻看作與自身毫無關係的意志表現。但是母親不斷地發牢騷,抱怨庫崎家這種公開表演式的披露宴無論在誰看來,都給人一種把清一郎當作入贅女婿的印象。還說即使在如今家道中落的杉本家族中,過去也曾有過可以對藤子的祖父頤指氣使的人物等等。清一郎也沒有特別耗費精力來說服母親,他自己認為這種「借來的婚禮」是一種令人滿意的形式。甚至連婚禮當天的晨禮服也是由庫崎家出錢在他們經常光顧的西服店訂做的!他爽快地接納了一切,而即將成為岳父的那個人也十分欣賞他「不拘泥於物質的明朗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