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鏡子之家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在秋季展覽會上,夏雄因為去年有作品特別入選,所以可以不經過審查直接參展。但他卻無法確定繪畫的題材。從春天開始,他心裡一直牽掛著這件事,但又未能找到中意的題材。他的心中貯滿了他那豐富的感受性的獵物。無數被他的感受性之箭所射中的東西堆積如山,恰如在荷蘭的靜物畫中那些野雉、山鳩的遺骸與豐醇的果實混雜重疊在一起,共同沐浴著夕陽一般。或許因為收成過於豐饒,以致於反倒抓不住焦點了。

進入七月後的一天,夏雄懷著走投無路的悒鬱心情,隨身攜帶寫生簿,驅車前往多摩的深大寺。

日頭已經西斜,樹木投落下頎長的影子。驅車進入古老水車旁的道路,只見樹木遮蔽著的黑暗中水光粼粼格外耀眼。不久在樹林更幽深的地方,據稱是建於桃山時代的深大寺的紅色山門便出現在了石級上。夏雄在此停下車來。

郊遊的中學生們坐在清澈的泉水邊的折凳上,吵吵嚷嚷著。這兒建有臨時的蕎麥麵館、陶器鋪,還有小販在出售鴿笛和草編的馬兒。夏雄買了一隻鴿笛,試著吹了吹。隨著笛聲的響起,幾乎所有的中學生都一齊吹響了鴿笛。夏雄不禁吃了一驚:這聲音彷佛在靜寂灰暗的寺門前的風景畫上潑灑了嘈雜而且極不協調的原色顏料似的。

夏雄在山門前低下頭鞠了個躬,決定到山裡去。道路通過被蓮葉和浮萍所覆蓋的辨天池畔,在一家出售樹根工藝品的古樸的茶屋前往右拐去,然後是一個上坡。此時夏雄化作了抱著寫生簿步入自然中的畫家這一抽象的存在。在被幽暗的杉樹護衛著的陡坡上,除了他,再也看不見別的人影。他一邊爬山,一邊吹響了鴿笛。笛聲滲透進幽深的杉樹叢中,然後又悄然消失了。他覺得自己是一隻孤獨的鳥兒。

爬上去一看,周圍形成了一個舒緩的斜坡,稀疏的紅松林透出西斜的陽光。傳來了響亮而清脆的笑聲。只見兩三個中學生正利用這個斜坡和松林比試驚險的腳踏車特技。那叫聲與夕陽下旋轉的車輪發出的銀色閃光融為了一體。夏雄想開啟寫生簿,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那一切過於充滿了動感。

不久,騎腳踏車的少年們飛下陡坡消失了。

夏雄就這樣在初次觀賞到的風景中流連徜徉,他體會到了那種與不眠之夜大腦異樣地清醒,以致於無數鮮明的意象接踵而至的狀態頗為相似的東西。那些意象如亂麻一團,難以形成完整的畫面,而只是一些沒有意義的殘片,其中還有不少已經流失了。有時候,一幅完整得燦然發光的繪畫會橫斜著身子從眼前白白掠過,來不及捕捉住它的全貌便已悄然逝去了。大多數風景就這樣接二連三斷片似的顯現在眼前。

但風景這東西恰如翻閱畫卷一樣,既有開端也有終結。不妨把面對風景時的精神狀態比作臨睡前的狀態,有時會覺得大腦清醒無比,無數的意象陡然地跳躍著,似乎正和睡眠背道而馳,可就是在這時的某個瞬間大腦突然開始向睡眠急速陷落。與此相同,陷落於風景中的狀態也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瞬間突然駕臨。的確,畫家是用眼睛來觀察風景的,在最仔細地觀察時看得最明晰。儘管如此,那種明晰的極致卻與突然降臨的睡眠屬於同一種尤物。

……夏雄在稀疏的松林中前進,發現那種瞬間尚未來臨。

穿過樹林,面前開闊的廣袤草地是那麼明朗而鮮明。在剛才那片陰暗的森林中向上攀登時,決沒料到會有如此平坦而遼闊的風物在山頂上展開。站在草地上的身體與身後黑暗森林、遙遠的地平線上毗連成列的聖祠之間,除了傾斜著劃過遠方的高架線之外,便是一望無際的平坦田園。森林中奇缺的日照卻豐饒而慷慨地流瀉在這片原野上。因為是西下的夕陽,所以光線傾斜而低平,使野草和田疇的表面反倒漂漾著發自內部的明朗和光亮。放眼望去,除了在遠處農田裡勞作的兩三個人影外,看不見別的人煙。

儘管離都市並不遙遠,可夏天的傍晚,在天空和廣大的原野、田疇、森林的中央,自己竟然會陷入一種完全孤獨的狀態,這不禁讓夏雄感到難以置信。向地平線遠遠望去,只見所有的風景正環繞著它,純潔地化作了它的所有物。是啊,在這毫無特色可言的夏日黃昏的田園,包括透過每一棵草尖的那種夕照的色彩,一切的一切都無不純潔澄淨。顯然這兒有一種淨化的功能。

夏雄感到自己現在已擺脫了那種紛繁意象的疊嶂,正一步步接近風景的核心。從草地的盡頭取道左行,開始漫步在麥田、玉米地和剛才通過的那片森林盡頭的邊緣地帶。小徑左面的森林裡,古老的巨樹參天而立,使周圍黑暗得恍如夜晚。小徑右邊的麥田一片蔥綠,葉子的輪廓清晰可見。綠色被夕暮的黑暗一點點侵吞著,已經開始發黑了。

夏雄在前面道路的盡頭聽到了摩托車的嗡嗡叫聲,以為它會駛向這裡,不料它很快遠去了,想必它是從某個地方的側徑出現在這條小道的盡頭,然後又駛向了遠方吧。尾燈的一團紅光鮮明地閃爍在野徑的深處。

夏雄這才第一次望了望小道盡頭的西邊天空。那兒日頭已開始西沉。

地平線被傍晚黑色的雲朵所籠罩著,地面與天穹之間的界線被融解消隱了。那是一片厚重而密集的雲海,其表層宛若被切成了碎片一般,形成了拖曳著的浮雲的重疊。因此,透過浮雲的夾縫能窺見淡藍色的天空,在密雲的上面甚至還殘留著窗戶般的淡藍色縫隙,而那扇雲煙的窗戶其形狀恰好像是橫著放置的詩箋(原文為「短冊」。是一種長約36釐米,寬6釐米的詩箋。——譯註)。在這些雲煙的對面,只見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

這時夏雄成了某種獨特而深刻感受的俘虜。他感到自己突然被陷沒在風景的核心部分裡。這是一種處於冷靜的極限中,同時又被目眩頭暈的幸福感所攫住了的特殊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他的眼睛最明晰地看見了風景。

太陽西沉了。當它呈現出耀眼的橙黃色,開始侵蝕最上面的一層浮雲時,從那些散亂的浮雲中折射出了莊嚴的光芒。而一旦太陽繼續下落,那折射出的光芒便漸漸褪色了。太陽徐徐地變成了血紅色。被浮雲所割裂開的太陽的上面部分依舊保留著橙黃色,而下面部分卻化作了鮮血欲滴般的紅色。

太陽眼看著從幾道拖曳著的浮雲中間滑落下去了,它開始填充著在黑色密雲中央洞開的那扇形狀如橫放著的詩箋一般的窗戶。上面和下面都被黑雲牢牢地包裹住了,惟有那窗戶充滿了落日的光輝。至此,夏雄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四方形的落日。這紅彤彤的四方形太陽好一陣子就那樣駐留在那兒。原野已經黑透了,麥田在微風中發出黑色的簌簌聲響。

不久,形狀如詩箋般的太陽越變越窄,直到最後的餘火燃盡,夏雄都一動不動地佇立著,甚至不曾開啟寫生簿。太陽完全隱沒之後,在高高的天穹上,纖細的雲朵在澄明的光線中凝神靜止了。

就畫它!——夏雄在心裡打定了主意。

拳擊聯賽結束已經一週了。峻吉所在的大學獲得了冠軍,主將峻吉為此大出了風頭。他不知道該怎樣來表達這種喜悅,於是拽上低年級同學來到了正在舉行妖怪大會的遊園地。他抓住裝有特殊裝置的幽靈的手使勁一拽,誰知幽靈的手竟然被他拽掉了。他和管理人員發生了爭執,演出了一幕激烈的武鬥場面。迷宮被破壞得一塌糊塗。

清一郎聽說了這件事,他對峻吉表達喜悅的方式很感興趣。雖說結局顯得頗為愚蠢,但喜悅的表達最後以破壞而告終,這的確顯得奇特而真實。峻吉帶著破壞的衝動,將目的地定在妖怪大會,這也是很得要領的。峻吉希望有幽靈存在,當然,也理應有供他懲治的幽靈存在。

大學已進入暑假,聯賽結束後也已過去了兩週。杉並集訓地的集體生活還在持續著,聯賽期間中止了野外跑步訓練又從早晨開始了,一群身著灰色運動褲的年輕人選擇了沒有鋪柏油的道路,沿途進行空拳練習和跳躍練習,從尚在沉睡中的街道上奔跑而過。

七月初的某個星期六,清一郎剛過三點便空閒了下來,所以出發到集訓地觀看他們的練習。

集訓地是由一個陳舊的街道工廠改造而成的,工人的宿舍如今成了學生們的集體宿舍,車間部分則成了健身房。連線宿舍和健身房的是大煞風景的食堂兼廚房,以及設有淋浴的澡堂和茅廁。一棵樹也沒有的前院被用來做預備體操。這種粗糙陳舊的木板建築作為朝氣蓬勃的青年們的活力的容器,不能不說是恰到好處。

清一郎從一扇破舊的小便門進入了前院。只見夏日的夕陽清晰地照射著一無所有的地面和澡堂前的苔蘚。他站在廚房門口往裡瞅,有兩個人在當班,正剝著土豆皮。在他們粗壯的手指間,被剝皮後的土豆露出了鮮嫩而嬌豔的白色肌膚。

一瞥見清一郎的身影,兩個人就老老實實地低下了光頭,向前輩行了個禮。清一郎把帶來的一包牛肉扔在了案桌上。

「大夥兒一起吃吧。」

沉甸甸的生牛肉撞在案板上發出「嘭」的一聲響。兩個人再次回過頭,情不自禁地微笑著道了謝。

清一郎思忖道:這兩張充滿了鄉村氣息樸實的新面孔,多虧進了拳擊部才得以讓那種樸實免受毀損。他走出廚房,從前院向二樓的一個窗戶大聲喊道:

「喂,峻吉在嗎?」

「哦。」峻吉用沙啞的嗓音回答道。那聲音就像是要自個人趕走午休的睡意似的。峻吉半裸的身影與他的聲音一起同時出現在視窗邊。一發現來客是清一郎,立刻伸出手在頭頂上握住對方的手,發出印第安人一般的嚎叫:

「上來吧,離練習還有一段時間。」

清一郎沿著嘎吱作響的樓梯向上爬,開啟了峻吉房間的拉門。三個只穿著一條褲衩的年輕人橫七豎八地睡在榻榻米上面。峻吉發出的怪叫聲也絲毫沒有妨礙他們的酣睡。胡亂躺著的這三具赤裸的肉體就像是在睡眠中被麩醋浸漬著的,因汗珠而閃閃發光的金色果實或別的什麼。

從峻吉的眼角到眉毛,那些貼在聯賽時受傷處的橡皮膏還沒有取下來。但從他那沒有任何痕跡的光彩照人的肩胛到側腹一帶,卻因為剛睡過覺而明顯地留下了榻榻米的紋路。連圓圓的臉龐上也不例外。

有兩三本無聊的講談雜誌亂扔在地上。

「你成功地做到了一瞬間也不思考事情。」

「是啊,成功了。因為那樣走運的拳擊是不會出現在思考之後的。」

明朗快活的峻吉不屬於那種拘泥於憎恨和輕蔑的人,但惟獨對思考這種行為本身充滿了蔑視,也從未想過存在著一種輕蔑思考的思想。思考僅僅是他的敵人而已。

行動和有效的拳擊佔據他的世界的核心。思考無異於一種裝飾品,猶如濃濃地塗抹在核心周圍的甜奶油,難免有一種多餘物質的感覺。思考屬於簡樸的對立面、單純的對立面、速度的對立面。如果說速度、簡樸、單純和力量中存在著美的話,那麼思考則代表了一切的醜。他甚至很難想象會有一種像離弦的利箭般飛速敏銳的思考。莫非會有比一瞬間的直接爆炸更快捷的思考嗎?

思考,那像樹木一樣遲緩的生成,在峻吉眼裡只映現為一種可憐的植物性的偏見。被訴諸文字的事物的不滅與行動的不滅相比,分明要卑微低下很多。因為它的價值本身並不產生不滅,而是在不滅得到保證以後才產生價值。不僅如此,思考者們如果不把行動用作一種比喻,將一步也不能前進。倘若大論戰的勝利者們腦子裡沒有浮現出俯視著敵人在眼前鮮血淋漓地倒下時的勝利者的形象,又怎麼可能沉湎於勝利的快感中呢?

「思考」這東西具有一種多麼含糊不清的性質啊!越增加其透明度,它就會越是墮落成毫無用處的旁觀者的囈語,而不透明的思考只有依靠其不透明的性質才會有助於行動。由此看來,在這一次聯賽中那制敵人於死命的輝煌無比的幸運一拳,是從活力不可測知的黑暗深處,宛若忽地一閃升上天空的閃電一般帶著透明的姿態而倏然出現的。它是那種在一閃之間便把我們救離了黑暗的力量。

……清一郎每次與峻吉相見,都痛感語言的無力。這是一對奇妙的朋友,從不曾進行過真正的交談。

「今天練習後有空嗎?」

「嗯。」

「一起去吃飯吧。」

「晚飯要和部員們一起吃。前輩也一起吃吧!」

清一郎對自己沒有告訴峻吉給他們帶來了牛肉這件事頗為得意。

「這也行啊!吃飯後不出去玩玩嗎?」

清一郎伸出小拇指,暗示峻吉:有想見他的女人。

「哼,是今晚就能馬上上床的女人嗎?」

「可真是來得直截了當啊!不過,峻吉很討厭幹這種買賣的女人吧。」

「對於這種買賣的女人和麻煩多事的女人,我都只有舉手投降。賣淫的女人不乾淨,麻煩的女人又多事……」

就像是眼前擺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算式一樣,峻吉空想著繁瑣的情感上的討價還價。但僅僅是憑空想象也讓他禁不住一陣戰慄。他把那些繁瑣的感情與思考本身混為一談,把兩者都視為敵人,視為女性特有的惡。他認為:「把一件事情想來想去的傢伙就是女人。」

峻吉閉上一隻眼微笑了。

「眼下我倒是有個比那些女人都好的女孩吶。過一會兒就讓杉本見見她。」

「怎麼個好法?」

「想法簡單,大大咧咧,身體又棒……說來還有些傻乎乎的。不過,大家都說她是美人,想必就是吧。」

「是民子那種型別嗎?」

峻吉已記不清民子的長相了。

川又教練來了。他總是在練習開始前15分鐘準時到達,出現在院子裡。練習在5點鐘開始。清一郎本來就認識川又,所以走近他寒暄一番。

川又只生硬地回答了一聲「呀」。他平常總是一副生氣的樣子,以致於誰也無法斷定他是否真地生氣了。他是20年前的現役選手。如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拳擊,已沒有任何一樣能夠引起他關注的東西,在這個名教練門下湧現了很多著名的選手。

川又眼睛與眉毛間的皮肉有些隆起,鼻子長得像馬鞍,耳朵長得像花菜。一看就知道是拳擊家的臉,儼然形成了一座紀念碑。它如同被海蛆蛀蝕了的船頭那莊嚴的面部一樣,是長時間被拳擊蛀蝕後才塑造出來的一件作品。從這種臉上人們只能純粹地讀出「拳擊」這一個詞語,恰似在老練的漁夫臉上人們只能讀出大海的名字來一樣。

他沉默寡語,幾近可怕的程度,偶爾用拳擊家特有的那種啞沙得含混不清的聲音,讓極少的幾句話如食鹽一般蹦出他的嘴邊。可只有在練習中間,他才像換了個人似地變得饒舌了。不過他的話全都近似於怒吼,無秩序地迸發出許多短小的、斷斷續續的,劈柴拌子似的詞語。那與其說是語言,不如說是對他那雙靈敏的手的運動所做出的一種註釋。

「請允許我參觀一下。」清一郎說道。

「哦,請吧。」

兩個人周圍,驟然間增加了不少沉默著的青年半裸的身影。他們一個個向川又無言而鄭重地問候致敬。他們手纏白色的繃帶,不停地晃動著身體,在那兒轉來轉去。他們那動彈自如的肩膀上的肌肉使肩胛骨看起來就像是兩隻隱藏的翅膀。

為了正在臨近的激烈撞擊,大家都在活動身體。一些人像在冬日封凍的路面上的行人經常做的那樣,在炎熱夏天夕陽西下的地面上匆忙地原地踏步;一些人則交替揮舞著纏有繃帶的雙手。儘管上半身裸露著,下半身卻套上了護腿的緊身褲,還加了一層褪了色的拳擊褲。

峻吉出現在院子裡,先是對教練說了句「開始吧」,接著行了個禮,然後便喊起了預備體操的口令。

清一郎背靠在護牆板上,觀賞著十四五個年輕人赤裸的雙腳一起開始跳躍的情景。峻吉喊著雙手叉腰、扭動身體、深屈膝、舒展腳腱的體操口令。那年輕尖厲的聲音是多麼口齒伶俐而又響亮清脆啊。

……終於開始了室內練習,管理人鳴響了銅鑼。

一瞬間,剛才還在這裡的青年們全都一齊奔向了另一個世界,只留下了清一郎一個人。

僅僅只在一旁觀看的清一郎也能感到自己早已遠離了那些諸如「關於這個問題嘛」,「能不能請您考慮一下」,「作為敝公司的立場」之類的陳詞濫調。那些落入俗套的說法彷佛在一個自己看不見聽不著的遙遠地方,變成了漆黑的一團,乃至絕了種斷了根,而眼前卻躍動著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作為身在那個陳詞濫調的世界中的一員,自己至少在此刻徹底地遠離了那個世界,而置身於離另一個躍動著的世界最近的地點上。那種運動傳遍了轟隆作響的陳舊地板,也傳達給了他,以致於它的飛沫直接濺在了他的臉上,使他恍若置身於行動的岸邊。

「這個世界必然以破滅告終,但在此之前,光輝耀人的行動將在一個個瞬間中誕生,在一個個瞬間中消亡。」

清一郎思忖著。這種思考很容易滑向這樣一個觀點:惟有在行動裡才註定有人的永生,惟有在行動裡才有某種恆久不變之物。但他自己卻並不打算投身於那種行動中,僅僅是觀賞它便已經深感滿足,而絕不試圖出動自己的身體……他不願意在自己演示的行動中不協調地新增永垂不朽的光輝。與其成為一個美麗的人,還不如成為自己所厭惡的那種人的化身。

在他的面前,跳動著一群「行動」者。十五六個人,還有穿梭於他們中間的教練,像是被起伏著的驚濤駭浪搖曳,晃盪著一樣。銅鑼響了,第一個回合結束了,全體人員都停止了運動。地板上到處撒落著黑色的汗滴。

在30秒的休息時間裡,峻吉甚至沒有向清一郎投來一絲微笑,只是繃著臉,面對窗戶調整了一下呼吸。這使清一郎對他很有好感,因為他應該如此。

銅鑼用那種宛如被反彈回來般的尖厲聲音鳴響著。再次群情激奮,各自開始了空拳練習、跳繩,或者向著吊袋、梨球以及用兩端分別系在天花板和地板上的粗橡皮筋所支撐著的輕袋一陣亂打。

狂烈的波濤又一次在眼前洶湧澎湃,甚至連地板的嘎吱作響也都伴隨著節奏。在不足二十坪的木地板房間這樣一個瀰漫著皮革與汗水的氣味的空間中,充滿了鞋底在地板上渭蹭的尖厲聲音、粗壯的手臂揮舞得嗖嗖作響的聲音、打出直拳時從牙縫間迸發的蛇一般的呼吸聲。

而且這所有的聲音不斷地變換方向,一點點地向著左側彎去。接著下一輪來自各個角度的聲音又追逐而來,與剛才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敏捷的腳步彼此交叉著,白色的鞋帶在各自的鞋面上飛舞閃亮。

另一方面,繩子像鞭子似地叩擊著地面,圍繞著跳繩者的身體,吊袋發出鈍重的肉體的聲音,以回應對它的擊打。梨球那機械而痛快的連續響聲更是分外悅耳。

「還有一分鐘。」管理人大聲吼叫道。

峻吉正在與沙袋作戰。這沉甸甸的厚重物猶如懸掛在肉店鐵鉤上的巨大肉塊,阻擋在他的面前。它不過是一個骯髒而襤褸的灰色皮口袋罷了,可在灼熱的目光裡,它卻化作了沾滿鮮血的巨大肉塊,並對來自拳擊手的打擊發出深深的會心的回應。他使出全身力氣的猛烈擊打每次都遭到了它用一種不可征服的重量感來進行的挑釁。的確自己使出的力量從這種皮沙袋中承接了一種奮力抵抗的力量。峻吉傴下身子,給了它一記準確的上擊拳。沙袋向後仰了仰,隨即又毫不變形地重新吊垂在原處。

這傢伙還存在著!無論怎麼打擊它,它都存在著。峻吉踅向左邊,對著它連續出擊。他的拳擊手套就像是深深扎入了那皮沙袋似的。可事實上卻並非如此,這不,力量只是在沙袋的表皮上便轟然爆炸了,然後傳遍了他的手臂,又返回到了他熾烈的力量的源頭。汗水從他的身體向四周飛散開來。

第二回合結束了。從第三回合起開始了一組實戰演習。川又從拳擊場外不斷地用難以聽清的聲音抗拒著室內的嘈雜聲響,一個接一個地發出下列語言的斷片:

「再小一點。大了大了。」

「不要伸出下巴!」

「往前往前,放鬆!」

「腳!腳!腳!」

「上去!」

「太小了,不行。」

「不能用手指尖打,放鬆點,身體已經過去了。」

「轉身!快轉身!」

「把右手輕輕向上,右手!」

「再往前一步。再打一拳!」

「對對對,這就對了。」

……

「還有一分鐘。」管理人吼叫道。

夕陽照射著場內。這時清一郎看見兩三個年輕人躍動的頭頂上籠罩著一輪光環。一些人下顎滴落的汗珠正一顆顆發出神聖的光芒,而另一些人汗津津的短髮則被夕陽鑲上了一層金邊。他們的髮根上駐留著的汗滴無不晶瑩透亮,閃閃發光。

——練習和晚飯結束後,清一郎和峻吉走出集訓地,在夏夜霓虹閃爍的街道上款款漫步。因為是星期六的晚上,那些出售冰塊和冰激凌的店鋪裡擠滿了身著單衣的的攜帶家眷的人群。

「今天實戰演習的那傢伙,你覺得怎麼樣?」

「看起來挺不錯的。」

「對吧。」峻吉得意洋洋地說道,「那傢伙可是一個被偶然發現的寶貝吶。擊拳不怎麼樣,可時機卻掌握得很好。他肯定會大有作為的。」

「而且好像很有膽量。」

「不是有句俗話叫‘男人靠的是膽量’嗎?」

清一郎以為自己從那些落入俗套的陳詞濫調中逃脫了,可沒想到又在這兒遭遇了它。但與清一郎不同,峻吉一點也不畏懼自己所使用的套話。

峻吉說想吃刨冰,可清一郎說到處都很擁擠。峻吉說他知道一個人少的店,於是,帶著清一郎走進了衚衕裡的一家小冰鋪。「我要草莓刨冰。」拳擊家叫喊道。

一個微胖的、長著可愛臉蛋的姑娘走了過來。從她的神態中,清一郎判斷,剛才話題中談到的那個「想法簡單、大大咧咧、身體很棒」的美人肯定就是她了。

「你對季節很敏感。」

「你是說我嗎?」

「一到夏天,你便轉而挑選刨冰店的姑娘了。」

拳擊選手默默地微笑了,站在旋轉著的刨冰機前面,姑娘一邊把玻璃器皿伸到下面按住刨冰,一邊朝著這邊炫耀著她那渾圓的臀部。

草莓刨冰不愧是一種美妙的飲料,它那人工的鮮紅色濃濃地沉澱在玻璃杯底部,越往上走顏色就越淡,將冰渣染成了淺淺的桃紅色,就像是街頭上的姑娘們那系在和服上的華麗衣帶或別的什麼掉進了玻璃杯底部,從上面脫落的顏料一下子滲透進了白雪裡似的。再加上夏季的酷熱,使它作為一種飲料未免顯得過分色情,甚至露出一種容易中毒的危險性……總之,它是一種美麗的飲料。

峻吉舀起刨冰大口大口地喝著,眼珠卻在刨冰和女人身上輪番掃瞄。就在快要喝完的時候,他叫來了那姑娘。

「再來一杯,」說完,又小聲地問道,「現在能出去一會兒嗎?」

「現在不行。因為招牌上寫著10點打烊。在此之前你就先去看看電影,打發一下時光吧。10點過後,老地方見。」姑娘像是對峻吉的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似的,不加思索地回答道。看見峻吉的眼神里充滿了失望,等那姑娘一走開清一郎便安慰道:

「不好嗎?我陪你去看電影。」

「那種事如果不是現在就乾的話,真讓人受不了。」峻吉嘟囔著。

當集訓結束時,每個選手都會突然遭到那種慾望洪流的襲擊,峻吉打算一點一點地將它排洩掉。這是一種聰明的做法,但他並非為了要聰明才這樣做。聯賽勝利結束了,他獲得了自由,能夠用手去捕捉眼前的東西了。

清一郎也知道,在這個拳擊手身上完全缺乏耐心等待,特別是慢慢等待各種事物的成熟所必須具備的素質。他和清一郎一樣,完全不相信時間與未來會帶來益處。無論幹什麼事情,都絕不相信由利潤所代表的那種時間的收益,這一點乃是他們倆產生共鳴的源泉。

清一郎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牢牢鑲嵌在拳擊手堅固的臉龐上的那雙生動而清澄的年輕眼睛。此刻驅使著峻吉的是慾望嗎?關於這一點,就連同樣作為男性的他也很難想象。抑或是神經質的焦躁?可峻吉與那種神經質的型別又相去甚遠。或許作為什麼也不思考的歸宿,峻吉只是牢牢地把握住現在每時每刻擁有的堅固的存在感而已,這種存在感恰似放在眼前這張水汪汪的桌子上的那杯鮮明清澄的草莓刨冰一樣。此刻,他像草莓刨冰似地存在於這裡,而他的眼前又分明存在著自己的女人。在這種單純的構圖中,拳擊手應該喝著草莓刨冰,然後在這裡當即和女人做愛。可能的話,就在現在!並且就在這裡!就在刨冰店的桌子上!否則,不等一瞬間過去,或許他的存在就已經崩潰解體了。

那邊有一家子善良的人正一邊喝著小豆刨冰,一邊不無厭惡地瞅著峻吉這邊。峻吉眼角的橡皮膏足以引起女人和小孩的畏懼。

那是由一對貧寒的職員夫婦、兩個並不快活的小姑娘所組成的一家子。小姑娘們用一隻手護著玻璃杯,生怕碎冰潑灑在地面上。瘦癯的家長為了保護一家人免遭暴力襲擊,偷覷著峻吉那雙穿著木屐的腳(峻吉正把雙腿大大地叉開在椅子的兩側)。現在小姑娘們的眼睛奇妙地起伏著,觀注著自己手上的匙子那匆忙的動作,以免讓發光的薄白鐵匙子劃破了自己的嘴唇。

一個新來的客人撩開布簾子走了進來。這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個子男人,敞開著露出土裡土氣的開襟襯衫的胸部,紅黑紅黑的臉上因為汗水而油光閃亮,剃著一頭短髮,年紀約莫有四十五六。他用毫不客氣的聲音問姑娘道:

「老闆在嗎?」

「不在。」

「你撒謊!」

他大踏步鑽進了店鋪的裡間。待他進去後,姑娘像是用腰桿來扒拉開椅子似的,邁著「z」字形的步子走近峻吉的耳邊說道:

「這是個放高利貸的人吶。老闆是在腳踏車競賽中輸光了老本,才落到這步田地的。」

忽然裡面開始了一陣高聲的爭吵,能聽見你一言我一語的:「沒有就是沒有。」「我要砸碎你的狗店!」清一郎和峻吉面面相覷。那一家人匆匆付完賬,走了出去。現在店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客人。

這是一場相當激烈的爭吵,因為裡面很狹窄,所以,店老闆——他是一個在毛線腹帶上套著一條短襯褲的胖子——為了把高利貸推搡出去,不得不走出裡間來到了點頭,又接著吵開了。店老闆怒髮衝冠,面紅耳赤,把尚未收拾的玻璃杯從桌子上推翻在地,砸得粉碎。這次高利貸又對著那姑娘大施淫威道:「不還錢,哼,老子他媽的就宰了你!」——這是那放高利貸的傢伙離開店前留下的最後一句恐嚇話。他再一次環視著四周,為發洩憤怒,竟把牆壁上的美人畫年曆一把扯了下來,撕了個粉碎,隨即揚長而去了。店老闆氣得都快要窒息了。

「哎呀,今天倒霉透了。早點摘下招牌關門吧。對不起,先生,今天已經關店了。」

出來拾掇的姑娘動作麻利地收起了布簾子。「等著你喲。」她向峻吉使了個眼色。峻吉回了個眼色才起身離開,剛走出店門才兩三步,兩個人就互相擁著肩膀,大笑了起來。竟然在世界上存在著神助這種東西。不到30分鐘,峻吉就能和那姑娘一起同床共歡了。

清一郎在車站前面與大笑不止的峻吉分了手。

「夏雄呢?」從公司回來的父親問道。

「今天一天都關在畫室裡吶。」母親回答道。

每當這種時候,這一對半老的夫婦就會從彼此的目光中搜尋到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困惑的神情。他們對自己兩個人之間怎麼會生了這樣一個兒子,至今仍覺得不可思議。夏雄的兩個哥哥一個是公司職員,一個是技師。還有一個姐姐嫁給了銀行家的兒子。從這個頗具市民性的山形家族中居然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藝術家。

夏雄雖說並非生來就有一副強壯的身體,可也並非什麼羸弱多病的血統的產物。有一群維也納詩派的世界末詩人曾公開宣稱:如果詩人雙親中的某一方不是瘋子、梅毒病患者、抑或殘疾人,就難以躋身於他們中間,如果從這種可怕的藝術家定義來看,夏雄是完全不合格的。而從世俗的觀點來看,他分明屬於「幸福的王子」一族。他輕鬆愉快地長大成人,其成長的方式中找不到任何可供精神分析醫師說三道四的材料。

但是,他的某些地方在弟兄中間卻顯得有些特別。父母親抓不住那種微妙差異的性質,只好長時間以近於恐怖的心境來關注著他。可夏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又是最小的兒子,受到了父母兄姊的百般寵愛,以致於他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異樣。就這樣理所當然地誕生了一個不自覺的藝術家。這是一種與疾病中最該警惕的所謂喪失了自覺症狀相近似的東西。

從純粹市民性的家庭這一點來看,山形家怎麼會突然降生一個藝術家,這是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在對周圍的風物從不加註意,一心生活在社會關係與人際關係中,並對這種生存方式從不抱任何懷疑的人們中間,居然誕生了一個只是為了單純地進行觀察,感知和描寫而生存的人物!可這的確是事實,以致於成了親戚們永不窮盡的話題,最後只好用「才能」這個方便的詞語來加以概括總結。

如果是製造一臺機床,建造一棟房子,烹調一盤菜餚,那麼無非是為了滿足某些需要罷了,所以倒不難理解,可是,為什麼要把那些業已存在的蘋果、獻花、森林、夕陽、少女,繪製在畫布上呢?這超越了這個家庭的理解範圍。它不僅是存在的徒勞重複,而且強調自己這一嶄新存在的權利,並企圖剝奪既定的存在。倘若夏雄是一個病人,或許這會作為病人的一種消遣而獲得寬恕吧。可夏雄卻具備著健全的體魄,既非瘋子,亦非肺結核病人。

在嗅知藝術才能的內部所潛藏著的一種難以擺脫的陰暗這一點上,世俗的人們的鼻子是不可小看的。所謂才能乃是宿命的一種,而所謂的宿命或多或少都是市民生活的敵人。只依靠天生的東西來經營人生,這顯然屬於女人和貴族的生存方式,而並非男性市民的生存方式。

觀察、感覺、描寫,把這個活著的、運動的世界變成一些只有色彩和圖形的靜止的純粹物象、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夏雄卻感覺不到其中的可怕。而最初深感恐怖的父母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對世間所評價的「才能」這種說法感到釋然了。但這依舊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觀察事物,而且事實上他也的確能夠看見某些東西!

在旁人眼裡,夏雄的某些地方總有點與眾不同。從孩提時代起,他與環繞著自己的世界就沒有任何格格不入的感覺,從不曾想象過世界是以另一種風貌映現在他人眼裡的。儘管如此,在他可愛的舉止中,卻有某種引發別人來庇護他的感情的東西,這一點是確確實實的。一個曾見過十二三歲時的他的婦人(儘管是一個熱衷於看相的人),這樣說道:

「他的長相在幾百萬人中才有一個。這少爺可要好好愛護啊,必須像對待玻璃那樣來精心養育他。他有一雙多俊秀的眼睛啊。這有力的目光會把這個少爺從玻璃的易碎中拯救出來。否則,不到四五歲他就早已像露珠似地消失了。或許可以稱之為天使吧,反正有一種並非此間之物的感覺。少爺是這個世間的寶石,所以周圍的人必須得好好待他喲。而他自己呢,也該好好珍惜自己。」

這是一個頗為上等的預言,但同時又是一個不祥的預言。玻璃、露珠、天使、寶石,這些能說是對人的比喻嗎?在孩提時代,父親帶著他和兄弟們一起去大海。大海波濤洶湧,發出陣陣可怕的喧囂。哥哥們一個個喜孜孜地跳進了大海。但夏雄卻很害怕,以至於那以後再也沒有湧起過跳進大海的念頭。他開始預感到自己的人生決不會發生什麼事件,或許正是在這個時候。

……夏雄在父親為他安裝了進口空調的畫室裡起居生活,並從事創作。他已打好一張小畫稿,只等把它算成圍棋盤似的方格子,再用炭筆放大到用幾張紙粘接而成的高5尺寬6尺的大幅模選紙上。

長時間為小畫稿的構圖和色彩煞費了一番苦心,以為這下可以定稿著手製作了,可忽然間那小畫稿又陡然顯得不夠完美了。於是再次返回畫桌,凝神注視著那大學筆記本一般大小的詳盡畫稿。

它已經遠遠超出了寫實。四方形的太陽宛如在陰暗的畫面中央燃燒著的一雙神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