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會場定在明治紀念館,披露宴定在帝國飯店的孔雀間。按照藤子的意見,宴會採取雞尾酒加牛排的形式。請柬一共發給了500人,其中庫崎家的客人就佔了456人。不過壓縮到這麼多人也並非一件易事。某人由庫崎的前輩、原總理大臣、本屆新黨籌備會的代表委員之一大垣彌七夫婦擔任。
到昨天為止天空一直陰雨綿綿,讓人擔心不已,可一到7號,卻變成了陽光明媚的大晴天,把女人們從害怕盛裝被雨打溼的擔憂中解放了出來。清一郎的母親一副堅毅而冷靜的面容,比平常挺得更高的胸脯較之任何時候都更昭示著她是一個寡婦。
當載著杉本一家的包租轎車進入明治紀念館時,清一郎發現:這個初次來到的地方正好被一片森林包圍著,而他曾經從鏡子家的陽臺上無數次眺望過這片森林。每到傍晚,宛如芝麻一般密佈著烏鴉群的這片森林,當他深夜造訪鏡子家時,這片曾經毫無感動地眺望過黑黢黢地靜臥在月光下的森林。森林中一年到頭都沸沸揚揚著舉行婚禮的人群。中間隔著低矮的谷地和信濃町車站,鏡子家和這片森林之間的對照是頗為得當的。而他獨自一人從那個家的陽臺上飛身跳向了這森林的背後一側。
……此時,鏡子也在光線充足的法國式窗戶旁邊,一個人進早餐兼午餐。真砂子已去了學校,女傭在遠處一聲不響甚至連電話鈴聲也沒有。窗邊的地毯因日照而減褪了色彩。
大約一週前,久未露面的清一郎打來了電話,聲辯自己之所以沒有邀請她出席婚禮的理由。「客人們盡是些我不認識的大人物吶。」他說道。鏡子問了問婚禮的會場和披露宴的場所。當得知是明治紀念館時,鏡子想說「就在這附近吶」,可一想到清一郎的心思早已飛向了別處,似乎不會留意到這些,她便欲言又止了。
鏡子深諳清一郎不邀請自己的心理。她遠離世俗的社交生活已經時日匪淺,倒不是對方拒絕了自己,而是自己也拒絕了對方。
鏡子一邊咀嚼著塗抹了桔皮果醬的吐司,一邊瞅了一眼下午1點左右的那片森林。這兒有熱氣騰騰的咖啡,有冷冰冰的孤獨,而那邊有男人的晨禮服,高島田的發綹和笙篳篥。而那一切從這裡是看不見的。儘管看不見,但森林卻還是在霎間裡陡變成一副滑稽猥褻的形態了。
從現在開始清一郎所要做的事情全都是既定的;可鏡子所要做的卻沒有一樣是既定的。或許該去美容院吧。恐怕會因為寒冷而不能成行,必須得去訂做了衣服的西裝店試穿一下。儘管很討厭,可還是有必要束緊腰部。不,或許哪兒都不去。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會有人打來電話的。說不準會有誰突然闖來,摟住鏡子的膝蓋,傾吐被惡人拋棄了的哀嘆並嚎啕大哭。或許那個志在每週攻陷一名有夫之婦的新面孔青年會霍然出現在門口吧。他惟一的夢想便是遭到深懷嫉妒的丈夫們的射殺,以留下一名好色男兒的榮耀。或許那個承蒙鏡子介紹了5位新顧客的婦產科醫生又會開啟戲謔的電話吧:「有什麼新客人沒有?我會隨時給予精心處置。誰也不會有什麼不滿吧,因為沒有比我更安全可靠的醫生了。」
……啊,在森林的那一邊,每個人都只有一次人生。可是在這兒,在鏡子的周圍,人生卻多得不計其數,而且全都便於洗滌一新。
鏡子一個人獨處時,從不想看電視,或是聽收音機和唱機。在這沉默裡,在這午後的怠惰中,在這暖烘烘溫暖養身體,透過玻璃的陽光裡,她像冬天的蒼蠅一樣一動不動地蟄伏於性的幻想中。
鏡子也曾有過新娘的初夜,這記憶是那麼滑稽但卻化作了她對別人婚姻的細節想象的憑據。在想象中,他人的婚姻比自己的婚姻佔據著更重要的意義。
當她陷入這種想象時,冬天的光線也開始顯得十分強烈了,而且房間的一個角落還點燃著煤氣灶。儘管在藤色的希臘式睡衣上只披了一件深紫色的絎縫緞子長袍,胸部卻早已微微出汗了,鏡子在香水與汗水混合的若有若無的氣味中,感到咖啡正徐徐排遣掉起床後的倦慵。
她只瞅了一眼將景色的兩邊劃分開來的常綠樹森林。高高的落葉樹在森林上邊鋪展起纖細的枯枝的網眼。「那兒正要進行的事情,還有我這胸脯上的汗水,」……鏡子覺得:即使這汗水與香水在蒸發的過程中將淡淡的氣味飄進了在婚禮上聽到祝詞的清一郎鼻腔中,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她從這種想象中玩味到一種秘密的褻瀆神明的樂趣。
——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她發現了上學前真砂子放在這兒的偶人。鏡子頗為罕見地想到要把偶人還回到真砂子的房間裡,她已經很久沒有進過孩子的房間。
在這個一切都是按孩子的趣味裝飾起來的小房間裡,桃色的質地上刺繡著玩具熊的大床罩顯得又寬又大。鏡子想,應該給她換一種更適合女孩子的花紋床罩。
鏡子想把偶人放在裝飾架上。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旁邊的玩具房子上。這是德國製造的玩具,一個精巧的房子模型,裡面的各扇窗戶上都點燃著燈盞,呈現出一派夜晚的小小團欒景象。房子的大門微微敞開著。鏡子漫不經心地用中指那紅紅的指尖戳開了門扉,見裡面塞滿了紙屑。
「居然把這當作紙屑簍在試用。那麼,紙屑簍又到哪兒去了呢?」她一邊納悶想著,一邊把抽出來的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紙片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用幼稚的鉛筆字寫滿了「爸爸、爸爸、爸爸」。
鏡子陡然被一種莫名的憤怒打懵了,甚至在這玩具房子裡面的裡面也肯定一層又一層地塞滿了咒語般的寫著「爸爸、爸爸」的紙片吧。鏡子恨不得把紙片全部抽出來付之一炬,但轉念一想,還是原封不動地把紙片塞回玩具房子中重新關上了那扇門。
「哎呀,你沒邀請友永夫人吧。」當清一郎在母親和妹妹的陪伴下,沿著紀念館嘎吱作響的黑暗走廊走向等候室時,母親這樣問他道。清一郎並不是沒有預料到母親會提出這個問題的。
「你是說鏡子?因為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往來了。」
和鏡子目前的交往也是瞞著母親的。
「不過,過去曾經給人家添了那麼多麻煩,更何況友永這個姓氏在她家老爺過世以後依舊聲望很高吶。」
「可鏡子是一個和入贅的丈夫離婚後把他趕出了家門的人呀。」
母親忽地流露出很沮喪的神情說道:
「是嗎?我都忘了。」
等候室的中央隔著一幅簾子,以便婚禮前兩家人互不照面。這裡有點像牙科醫生的候診室,在緊關著的窗戶外面,隔著積滿塵埃和種有花木的大煞風景的庭院,能看見與走廊連成一片的婚禮會場。另一場安插在清一郎他們前面的婚禮正在那兒沸沸揚揚地舉行著。
杉本家的親戚已經到齊了,可媒人夫婦、還有庫崎家的人卻一個也沒有露面。母親有些焦躁不安了。索性掀開了隔在兩家中間的簾子,以便讓庫崎家的人到時,能一眼看到等得精疲力盡的杉本一家。
不久,庫崎家的人靜悄悄地出現了。白色禮服上罩著面紗的藤子顯得格外漂亮,一看見清一郎,臉上便浮現出了大膽的微笑。
庫崎弦三像是要退開新娘似的兀自走在前面。與平素相比他臉上的神情很有些異樣,也不向大家打招呼,而只是揮動著手上的灰色手套,把清一郎叫到了走廊裡。
「什麼事?」來到走廊上的清一郎發現,弦三那種暴躁驕橫的態度與其說像一個岳父,不如說更像一個副社長。他不禁感到有些畏葸。
「出了點麻煩事。剛才吉田內閣總理辭職了。」
「啊?!」
「說來你也不懂啊。顯然,今天大垣先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悠哉遊哉。」
「那可就麻煩了。」
「真是為難呀。但是據說會趕來出席披露宴並致祝詞的。要是真能妥善安排那麼一點時間就好了。我很擔心。萬一他遲到的話,就只好讓披露宴的程式來將就大垣先生的時間了。」
「大垣夫人怎麼樣?」
「夫人應該馬上就能趕到。總之,今天只好請夫人一個人來做兩個人的事了……這一點你要得到你母親及大家的諒解。」
清一郎回到不知發生什麼事而驚慌失色的杉本一家人旁邊。等明白事情的原委,大家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原來不過如此」的神情。母親走到窗邊,用清一郎似乎聽得見又聽不見的聲音咕噥道:
「還不是因為過於追求大人物效應……」
她對庫崎在謀求這種問題的諒解上指使女婿的做法很不高興。
看到大家都明白了事態的變化,弦三又恢復了趾高氣揚的態度,微笑著走向杉本一家,用堂而皇之的口氣說道:
「總之,儘管有諸多不便,但無疑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媒人的政敵倒臺之日,說來不也正好是吉祥如意的象徵嗎?」
在婚禮會場上,神父正念誦常常的祝詞。這時清一郎想象著,在今夜的披露宴上客人們的話題一定會集中在吉田首相長達7年統治的終結與關於後繼內閣的種種推測上。一個所有客人熱衷於政府倒臺話題的結婚披露宴——僅僅是想象一下,也感到美妙無比。真正值得舉杯慶賀的惟有政治上的憎惡……在這種喧鬧之中,那個被認為不可能蒞臨的媒人,眼下正處於政治漩渦中的人物沐浴著輝煌的光焰而大駕光臨了。一旦這個「百忙之中賞光」的巨頭將他本人的聲音傳入大家的耳朵,那一剎那所喚起的是多麼新鮮的驚愕啊。
——這時,奏起了幽暗、甜蜜而且輕鬆的六絃琴,宣告著交杯酒儀式的開始。清一郎看見了那手捧金色酒壺向自己走來的身穿紅色和式裙子的巫女。在白晝的黑暗中,她臉上的白粉是那麼明顯,而嘴唇又是那麼濃豔。他對初次見到的這種婚禮會場上的巫女竟然如此濃妝豔抹深感驚奇。因為那分明是娼婦的化妝。
「從新宿二丁目進去後右面的第二家店裡,有一個與她很相似的女人吶,儘管店名和女人的名字都已忘了。」清一郎暗自思忖道。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窺見了一種黑暗而朦朧的箍環,正是這種箍環在遠方將整個世界連結在一起包括那些娼家和普通的家庭。
母親在嚷嚷著什麼。紫色的霓虹燈在店鋪前大聲說話的那張臉上忽閃忽滅著。
「你放心吧,終於借到錢了。」
「那太好了。」
收並不多問,因為他抱有一種奇妙而愉快的信念,即母親在任何意義上都不可能是踏實而可靠的。
「今天也是剛做完了體育運動才回來?說世上有不可思議的事,倒也真有吶。像你這樣的懶鬼居然也……」
實際上,「不可思議」的是,如今他愛上了那種肉體上的苦行,以致於它已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漸漸地比起劇作家及其後臺,還有酒館,他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體育館裡。一天到晚肌肉成了他最關切的事情,一旦兩天不去體育館,就會覺得肌肉像是完全垮掉了似的。
特別是在劇烈運動後的第二天,那裡的肌肉就像是在傾訴著內部積淤的疼痛異樣。這時,那種悄然無聲的喜悅便會更是加深一層。因為這種疼痛毋需藉助眼睛的觀察,便已不斷地通報著他身體那部分肌肉的存在。
勞苦與汗水在春夏秋冬的每個季節都成了收不可缺少的尤物。如今他才恍然明白了初次踏入體育館的那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從那些年輕人的嘴中無可奈何地流露出來的深沉而痛苦的嘆息聲的意義。其實便是快樂。他覺得,倘若沒有現在強加於自己,並迫使自己臣服,時而讓自己痙攣地被迫發出痛苦叫聲的那種生了鏽的、冰冷而漆黑的鐵塊的重量,那麼也就不會有生存的價值。
「僅僅半年之間,以前的西服就完全穿不得了。算了吧,反正不久將會有某個女富翁給你做好多好多西服的吧。」
「現在已經有了一個那樣的女人吶。」收一邊想著在上演《秋》劇時後臺認識的那個名叫本間的奢侈女人,一邊說道。
「這不好嗎?結婚怎麼樣?可別忘了向你母親進貢喲!」
「真會打如意算盤。對不起,她可是別人的太太吶。」
「哎呀呀!」
「與其想那些,還不如趕快把這個店改造成咖啡館吧,假如真的已經借到了錢的話。」
「再過四五天,就可以著手幹了。因為已預付了定金。不過工程要花一個月,眼下的這個聖誕節是趕不上了。在這條商店街上,估計明年就能恢復景氣了。據說這是一個改革社會的聖誕節吶。」
實際上街道的每個地方都充斥著廉價的聖誕節裝飾物。社會上都等待著鳩山新內閣用他諂媚似的嗲氣嗓音中止通貨緊縮政策,報答世間對這位半病人的老宰相不無傷感的同情。或許一到聖誕節,首相就會像養老院的老人一樣,在孫子們的包圍中高唱讚美詩吧。
惟有收的母親那間店鋪的櫥窗裡缺少一棵聖誕樹,這與其說是因為再過幾天商店便會關門歇業,不如說是因為母親的懶惰。裡面的裝飾品看起來灰撲撲的,這也是因為解僱店員以後再沒有人打掃的緣故。儘管如此,母親在揚言要將這兒改建成咖啡館以後的半年時間裡,卻只是空自收藏了一張設計圖,而一直不見資金從天而降。
鈴鐺「叮噹叮噹」的音樂從每個地方的擴音器裡悠悠傳來,交匯撞擊在一起。聖誕老人站在街頭分發著紙張粗糙的傳單。某一個櫥窗裡,鋪滿了像是把用舊的座墊拆開後的舊棉花做成的髒兮兮的白雪,上面堆放著塗抹了原色及金銀兩種顏料的玻璃珠子。印有刺葉桂花紋路的包裝紙、綵帶、金銀線的辮帶、銀箔紙工藝品上那積滿白雪的時鐘等等……一切都在不負責任地閃爍著金光。
母親被迎面吹來的風冷得縮緊了脖子,邀約兒子道:
「哦,好冷呀。到不到裡面去暖暖身子?」
在店鋪裡面三張榻榻米見方的小房間裡,放著一個電熱式覆被暖爐。母子倆怔怔地烤了一會兒暖爐後,拿出從飯館裡叫來的便飯吃了起來。最近,母親已習慣了兒子那令人吃驚的巨大飯量。
兩個人之間沒有進行什麼像樣的交談。收胡亂地躺下,一笑也不笑地認真翻閱看舊雜誌上的連載漫畫。
這上面大都是供小孩看的漫畫,徒有其表的英雄豪傑一邊高聲吆喝著「喲,喲嗬喲嗬——」,一邊扛著大刀倉皇出逃。
這房間裡的情景不能說就叫祥和,但也不能說就叫無聊。在空蕩蕩的大飯碗的碗底,僅有的一點剩湯裡漂浮著佐料的殘滓。鈴鐺「叮叮噹噹」的音樂聲不時從玻璃窗的縫隙裡潛入進來。母親也一邊閱讀週刊雜誌,一邊時而感嘆道:「嘿,在四國的鄉下,居然有狗撫養人的嬰兒吶。」儘管如此,她倒並不是想用這種感嘆來引起收特別的注意……過了一會兒,這小小的房間便縈繞起母子倆吐出的香菸煙霧了,以致於很難辨認牆壁上年曆的數字。
潦倒和墮落竟然是如此富於悲劇性!母子倆以各自的方式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很快就感到困了。收率先睡著了,可母親的睡意倒反而被驅散了。
在短暫的假寐中,收夢見自己正與一個外國女影星性交,還一邊思忖著:這已經是第三個女人了。他本來就很蔑視女電影演員,所以在夢中也明顯地流露出了輕蔑感。他想,這最後一個傢伙也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罷了,跟其餘的兩個大明星沒什麼兩樣。
他起床後,覺得面部有些發麻,於是馬上站起來照壁鏡,只見臉頰上留下了榻榻米的印痕。收看了看時鐘,發現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了5分鐘,於是,他急匆匆地梳理好頭髮,揉了揉麵部,誰知打盹時留下的榻榻米的印痕卻怎麼也消不掉。
「真不會見機行事吶,要是給我墊上個枕頭什麼的就好了,可……」
「你睡得太香了,要是因為那麼做而吵醒了你,你又會不高興的。即使在關店門時,我也注意到儘量不發出聲響,沒想到你還說那種話,真是冤枉人囉。」
事實上,在關門後的店鋪裡光線早已是又弱又暗了。本以為收今晚會留宿在這裡的,可看見他已經起身開始打扮,想必今夜又要和那個「好上了的女人」約會了。雖說母子間喜歡彼此說一些抽象的色情話題,但出於一種不可思議而又頑固的羞恥心,卻從不挑明自己的性愛細節。母親幾乎是出於本能,對執拗與強制充滿厭惡,因此從未阻止過外出的收。
收只穿著一件白色套頭毛衣,儼然一副新劇實習演員的裝束。這身打扮清晰地顯露出他長寬的肩膀和v字型的身體輪廓。無論怎麼看,這個青年都活像是馬戲團的年輕人。
「我去夜總會。」收很少這樣不打自招。
「就那麼一身打扮去?」
「反正就在新宿唄,又不會因此而不准我進去。」
出門時,他又開始對面部上榻榻米的印痕擔心起來了,在嘴裡嘰嘰咕咕著什麼。這是一個出門時絕不會流露出快活神情的兒子。
「母親究竟從哪兒借來的錢呢?」他快步走著,腦海裡掠過了這一疑問。「從夏天到秋天,她一直抱怨找不到可以借錢的人,可……」聖誕節前的大街,夜晚的10點鐘,落下大門的商店,咖啡館和酒吧那故弄玄虛的黯淡燈光,赴夜總會約會時的遲到,白色的套頭毛衣,毛衣下充實的肌肉……這一切對於收來說,無一不具備著價值,但惟獨那面頰上榻榻米的印痕卻另當別論。「跳舞時,女人肯定會馬上發現這印痕而加以嗤笑吧。只要印痕不消失就不跳舞,這不就得了嗎?」
街道上充斥著阿飛流氓及其拙劣的追隨者。夜風很冷,但卻有人在西服下面大大敞開著花裡胡哨的夏威夷襯衫的衣領。路邊的一個街娼向著收的側影發出一陣帶著讚美的嘆息。儘管收認為她們在女人中是最誠實的人,但還一次也不曾和這些賣淫的女人睡過覺。
新宿三光町附近的這家小門小戶的夜總會與其說是為當地人提供的場所,不如說是便於那些在銀座玩耍到深夜12點鐘的人們到此繼續尋歡作樂的地方。
本間夫人把銀白色的貂皮披肩搭在椅子的後背上,黑色的晚禮服上面配搭著一條珍珠項鍊,坐在牆隅一個格外幽暗的地方。在離她一間【長度單位,京間大約1.97米,田舍間為1.82米。——譯註】的地方有一棵聖誕樹,忽閃忽滅的小燈泡所發出的微光好容易照射到夫人那裡,將她胸前的大顆珍珠染成了各種顏色。夫人屬於那些聚集在戲劇的世界周圍,試圖在舞臺結束以後與演員一起將戲劇納入現實生活的富婆中的一個。
當然,劇作座與政治無緣這一點,對此也不無作用。特別是近幾年來,出入於後臺為劇作座捧場的客人中,這類婦女的人數驟然增加了。她們多少具備一些文學趣味,故作業餘愛好者之態,為知性的化妝而廢寢忘食,總之是一幫氣人作嘔的傢伙。但本間鞠子卻多少有些不同。她遵循劇壇的光榮傳統,認為演員最重要的乃是姿色。除了在公共場合與丈夫偕行同往而外,丈夫允諾她所有的自由行動。鞠子一邊對這種自由的平庸深感厭倦,一邊詛咒著這種瀟灑的寬容把她感到自己處於不幸中的喜悅剝奪得一乾二淨。
鞠子對劇作座的美男子須堂頗為有意,也曾和須堂一起跳過兩三次舞,無奈須堂是個有妻室的男人,而更糟糕的是,他竟然十分迷戀自己的老婆,致使鞠子只好死了那顆心,索性帶著兩三個年輕演員出去尋開心。正因為這個原因,劇作座的年輕女演員就像討厭蛇蠍一樣討厭鞠子。一天晚上,當她到《秋》劇的後臺邀約青年們時,她遇見了一個很少看到的青年正從走廊上匆匆走過。
「他是誰?」她問旁邊的男人。
「他叫舟木收,一個自詡為美男子的大懶鬼。」
「不過,他難道不是一個真的美男子嗎?」
「他是實習演員中的頭號懶鬼吶,甚至於不怎麼在後臺露面。」
——那天晚上,鞠子硬是通過別人邀請了收。在跳舞的時候彼此商定了今夜的約會。
……三言兩語之間,收發現,在迄今為止接觸的女性中最為漂亮的鞠子居然用一種非常不合時宜的口吻在說話。他感到很吃驚。兩個人初次單獨約會,鞠子便一改常態,毫不吝嗇地大肆讚美男性。
「我最喜歡長著粗獷的體形卻又臉蛋俊秀的青年。俊秀的臉蛋為粗獷的體形而害羞,而粗獷的體形又為俊秀的臉蛋而害羞,這有多可愛呀。而你就正好屬於這一類。」鞠子說道。她有一種癖好,喜歡從正面目光直直地盯視對方。她的瞳仁烏黑而強悍,收感到自己第一次遇到了真正渴望的女人。
他第一次碰上像鞠子這樣忘卻了並蔑視自己美麗的女人。儘管如此,這絲毫也不妨礙她的美。收所謀求的正是這樣的女人。
鞠子梳著微微有點古樸的髮型,從而使她臉上的線條顯得更加柔和了。但她細直的鼻樑、性感的大嘴巴、深邃而銳利的目光,無不充滿了混合著美麗與權力的罕有風韻。她那大牙的漂亮排列中隱含著動物性的刻薄和冷酷。珍珠項鍊映照出小燈泡不斷變幻的光影,將珍珠變得忽而暗紅、忽而發藍、忽而發紫、忽而發黃。
在跳舞的時候,她反覆讚歎道:
「多漂亮的肩膀啊!」
「多漂亮的胸脯啊!」
「你呀,長著一雙很漂亮的胳膊吶。」
女人出口讚美自己肉體的一言一語使收變得沉醉了。女人的話語化作了鏡子,在眼前的黑暗中浮現出他苦苦練就的肌肉的幻影。而如今這對於收的愛來說,已成為必不可少的手續。當女人如此讚美他的身體時,他的內心裡湧起了陣陣共鳴。因為這些話無一不一語中的。的確,這樣的女人是頗為罕見的。好些話像是卻又不是故作的奉承,像是卻又不是一種言語的技巧,而屬於她本能的天性使她脫口而出的心語。對於收來說,女人特意對自己大加讚美也是大有必要的,因為語言會將一個個愛撫擢升為觀念,賦予收的肌肉以獨特的價值,並以語言為媒介建築起收自身的眼睛也能清楚看見的肉體,從而保證他的存在。
可惜的是,本間夫人的話語裡缺乏一雙想象力的翅膀。因此,收不可能依靠那些話語而變成自己以外的東西,比如說羅密歐、鬥牛士、年輕的水手等等。他只能看見另一個收,一個充滿了肌肉的青年。
如果把收說成是一個知性的男人,誰都會噗哧大笑吧。他不應該被叫作知性的男人。他只是一個自我意識在其本質上能夠無限遠離知性世界的典型人物。
跳了很多次舞,又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兩個人開始了幸福的舉動。男人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而女人則把頭靠在男人的胸脯上,這比舞臺上的動作還要顯得怠惰,並更富於日常性,所以姑且上能稱之為幸福吧。黑色晚禮服的美麗女人與白色套頭毛衣的男青年,正因為這一對情侶穿著上的不協調才更顯得充滿了色情吧……酒代替了風流的談話。鞠子這一次又對男人囁嚅道:「多漂亮的腿啊。」當鞠子這樣說的時候,她用的是夜總會的女人們說「摸摸我的腿也無妨」的那種口吻。但是收全然不具備把自己看作一個知性的或精神的男人的那種自尊心,所以他不可能從中感受到屈辱這類的東西。
女人稍稍鎮靜下來,又開始講起她剛才出席的那個無聊聚會上的事情。那兒盡是些老人,半數以上都是外國人,其中一個50歲上下的美國人長著堆滿橫肉的毫無表情的臉,喋喋不休地說著話,還不時像下顎脫了臼似地,露出雪白的假牙笑個不停,其實無非是為了強調自己所說的俏皮話的效果。還有一個講英語的德國人,他把「war」發成「bar」,以致於他說了些什麼,誰也不明白。而在床榻上從不曾擰過鞠子屁股的丈夫竟然在如此無聊的晚會上悄悄走過來,為了尋開心而使勁擰了一把鞠子的臀部。
鞠子把她的丈夫描繪成一個肥胖的怪物。
「不過,男人的身體肥胖也罷,骨瘦如柴也罷,女人似乎都並不怎麼介意的。」收說道。
「或許有那種人吧。但是,我很討厭那些肩膀過窄抑或大腹便便的男人。」鞠子說道。倘若由她來組織內閣,那麼所有的內閣官僚都將只會安排30歲以下肌肉強壯的美貌男性來擔任。鞠子決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樣動輒開口說什麼「愛我吧」。收只需茫然地端坐在自己世界的中心,即保持怠惰的狀態便可以了。
兩個人像是理所當然地走進了旅館。巨大的床鋪被安置在紅色地毯的中央,枕邊的牆紙是金色的。在地毯的盡頭有一個室內小院,小院仿效龍安寺的石頭庭園,讓岩石突出在一片白砂之上。在這個可怕的房間裡,本間夫人催促收趕快脫掉衣服。他站在粗俗的背景前面,變成了一具裸露的身體。夫人目不轉睛地帶著愉悅的神情望著他,說道:「多像一座雕塑呀!」她走近他,猶如在毛皮店觸控毛皮一般,帶著欣賞的表情觸控他的身體,然後輕輕地咬住他那樺木色的乳頭。而此時鞠子還依舊整齊地穿著衣服。
不過,鞠子並非故意擺出一副女雕刻家的架勢。只是她認為觀賞、撫摸純屬審美的範疇,與羞恥和罪惡毫無關係。她之所以不寬衣解帶,僅僅是緣於刺眼的光線,而並不意味著超出了一般女人只願意在薄暗中脫掉衣服的習慣之外的東西。果然,當進入床榻時,鞠子關滅了所有的燈光。她是羞恥心的化身。她很正常,與一般人別無兩樣,真摯而誠懇,毫無那種隨隨便便、意氣用事的地方。鞠子的特色只在於與一般人相比多少有些過於誠實了。
另一方面收有些微妙地感覺到了一種失望。之所以說「微妙」,是因為這種失望的性質就連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把握。本以為遇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女人,可現在又產生了一種並非如此的感覺。所謂的「夢寐以求」,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倘若對此進行一般思考,又不免令人啞然失言。
在做愛的過程中,他的存在又變得模糊不定了。他被融解了。他存在的保障已不知去向。於是他發現自己是那麼孤獨伶俜,發現自己被茫然地拋置在做愛這一行為的背後。剛才曾那樣讚美他的肉體,在眼前清晰地映現出他存在的這同一個女人,現在卻雙目緊閉,淪陷在女人自身的那種陶醉感的深淵底部,蛻變為一個與收的整體存在毫無關聯的東西,沉沒在那無論怎麼呼喚也音訊杳無的遠方。
收認為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可人生中常常發生的卻正好是「這種事情」。這一切是無法更改的,即使倍加註意和訓練,實施改良,對這個年輕的演員來說,也都沒有比在床榻上看到別人的演技更可厭的事情了。與其看到那種醜惡的東西,倒毋寧一死了之。
在美麗和威嚴這一點上,鞠子的身體與她的臉蛋頗有類似之處。在她豐腴的胸脯上聳立著高高的rx房,上半身陡然在腰間收縮變細,沒有半點脆弱和粗糙的地方,顯得豐滿而優雅。肌膚的每一個部位都柔軟光滑,充滿強烈的彈性。這一切都是無可挑剔的。
事後,當收點亮枕邊的檯燈時,鞠子用贈送給別人中意的禮物後那種心滿意足的自信語氣問道:「愛我嗎?」這個問題顯得那麼順理成章,而且聽起來時間與地點都頗為得當,以致於反而使收十分不快。「以為我會愛別人嗎?」——好一陣子他都暗自對女人的判斷失誤束手無策,但毋庸置疑,他最後還是做出了一個不失體面的答覆。
床榻四周瀰漫著的那種沒有季節感的、低劣房間中死寂的氛圍,無疑是很可怕的。牆紙的金箔、地毯的紅色、庭院的石砂,在深夜釋放出過於鮮豔的色彩。突然隔壁響起了排放洗澡水的聲音,熱水被排水口吸進去的那種悲慟欲絕的尖叫聲螯刺著人們的耳膜。過一會兒又平息了……這是一個與收迄今為止所度過的沒有什麼兩樣的夜晚。
收具有怠惰的才能、消閒的才能。在他看來,一人獨處與兩人廝守沒什麼兩樣,只是兩人廝守要多少好受一點而已。他對情事的興趣也僅限於這種程度。但對於女人來說,這恰恰是最刺激、最能撩撥人的東西,所以他與本間夫人的關係一直持續到了新的一年。收對鞠子給自己買了那麼多各式各樣的東西很是吃驚,正如母親所預言的那樣,收的西服和外套在一個冬天裡竟然增加了5套,而且全都是約翰·庫柏、多米爾·弗雷等名牌極品。
一月中旬的一天,他穿著訂做的第一件西服和外套在寒冷的大街上徘徊時,與鏡子不期而遇了。因寒冷而凍成了桃紅色的鼻尖使鏡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女學生。
「好久不見了。」她盯視著他的衣服,說道,「看來是大獲成功了。」
這分明是一種與鏡子性格極不相稱的粗俗的挖苦,但在收看來卻並不一定如此。他們倆在一家小店裡喝著茶。店裡擁擠不堪。
「我媽在新宿新開了一家咖啡館吶。」
「情況如何?」
「開業匆匆,但卻顧客盈門。我老媽生平第一次發了點小財。」
收覺得很滑稽,不禁兀自笑了。然後又說起了清一郎,據說他在摩登的新居中過著美國式的新婚生活。那個陰鬱的男人如今或許不得不洗飯碗涮盤子吧。
鏡子在上個週末與一幫打高爾夫球的夥伴去了川奈飯店,不過她沒打高爾夫球,只是玩了玩撲克牌。飯店老闆o先生總是對鏡子特別關照。當她一個人百無聊賴地來到前廳時,他便做出打高爾夫球的手勢,問道:「您今天玩這個?」當她想往真皮沙發上坐下時,他有說:「腰部會著涼的。」鏡子對這種典型的戰前型紳士所崇尚的、過去人們一點也不感到詫異的典型娘娘腔,覺得十分滑稽可笑……不過,聽了鏡子的這一番話以後,收卻無法一下子理會所謂時代性錯誤的含義。在他長大成人的時代裡,向女人們大獻殷勤的時尚早已不復存在了。
兩個人去看電影《埃及人》。電影真可謂無聊透頂。他們倆只是讓目光在寬熒幕的畫面上來回游移著,內心卻在想一些與電影毫不搭界的事情。收想的是與身邊這個閒得無聊的漂亮女人之間「什麼也不是」的關係。而鏡子也在想著與這個漂亮青年之間「什麼也不是」的關係。
在所謂「友情」這種說法中存在著偽善。毋寧說他們倆屬於那種欣賞著彼此之間性的冷漠的關係。這也是因為在需要對方從不間斷的性的關注這一點上,他們倆是過於相似了。這兩個人的關係屬於那種一起享受休戰和安息的關係,並且鏡子喜歡別人的情感,而收卻渴望著自己的情感。
電影一散場,鏡子和收又開始手挽著手在夜晚寒氣逼人的街道上散步了。「彼此不相愛,這是多麼幸福啊,是一種多麼富於家庭溫暖的狀態啊!」收忖度道,「在這個女人面前,我沒有必要再次記起自己長著一張西班牙人似的臉。」——由於過分的幸福,收脫口而出:
「喂,到了80歲時,我們結婚吧。」
因寒冷而微微失去知覺的臉頰使鏡子也充滿了恰似幸福的情愫:
「到了80歲,是啊,到了80歲,我一定會和你結婚的。」
這是一個沒有雪的冬天,走著走著,滿以為天上就要下雪了,可怎麼也下不起來。鏡子邀請收共進晚餐。這是因為收說,他要把現在交往的本間鞠子這個女人的事情一一向鏡子報告。
一走進開著暖氣的餐館,鏡子的耳根便一下子發熱了,感到一陣微微的癢癢。這既像是凍瘡的前兆,又像是她對別人情事的關心被再次喚起了的徵兆。
在冷盤送上來之前,鏡子催促收道:
「後來又怎麼樣了呢?第一次是在哪兒相遇的?」
「在後臺。」收開始講述起來。
當然,收並不討厭講述自己。但是隨著講述而喚起的記憶只會起到模糊自己的存在這樣一種作用,這無疑是很可怕的,說如同目睹了下面的情景:在廉價染料染成的布匹上,諸多的色彩在洗濯的清水中忽然褪去了顏色,以致於彼此摻合在一起,變得混濁不堪。不少人依靠記憶被反覆喚起以便確認某種印象,憑藉追蹤體驗以便加深其意義。倘若把收看作正好相反的情形,那麼,具有將這一切加以確定和深化之功能的那些記憶的部分,不是在他自身沒有察覺之時便已悄悄地如堆肥一般被累放在了某一個地方嗎?不知什麼時候那令人噁心的堆肥不是會在他身邊散發出奇怪的臭味嗎?
收甚至還害怕看見鏡子聽完他講述後臉上露出的那種滿足的表情。對他來說,那表情在女人所有的表情中無疑是一個最大的謎。
在刨根問底之中,鏡子能夠輕鬆地與講述者共同擁有那些記憶,最後甚至能夠掠奪對方的記憶並攫為己有。如此這般,鏡子將他人的記憶加工為一種比體驗更為生動的東西,同時徹底摒除了伴隨著體驗而產生的失落感和事後的悵然。而且她擅長於把這種架空的體驗全盤變成自己生存的養分。
鏡子惟有在全身心地傾聽著的時候,能夠讓自己帶著某種近乎於表演的感情愛上這個平常自己毫無興趣的年輕美男子。只有在這種時候,人造的假花也能變成活著的真花。鏡子的觀念與收共眠於同一張床上。
最終鏡子醒悟到,自己之所以與「活著」、與人生、與體驗這一類粗糙雜亂的東西無緣地生活著,其實並非因為自己匱乏勇氣。正因為如此,鏡子得以擺脫了「活著」所具有的那種不能後退的性質,只能體驗惟一一次的性質,不可能同時在另一個地方進行另一個行為的性質,即人生惟有一次的法則。她把從許多人那兒獵獲而來的記憶保持了比自己親自去做更色情的成分……那天晚上,她擷取了足以滿意地上床就寢的果實。不管怎樣,既然在收看來,行為只是一種記憶,那麼,它與作為記憶而清晰地留存在聽他講述的鏡子內心裡的那些東西之間,又有什麼區別呢?就收的同一個體驗而言,鏡子和收難道不是具備著完全相同的資格嗎?如果是這樣,那麼,「這是收所體驗的」這種說法又有什麼意義呢?
……吃完甜點時,一直悉心聆聽著的鏡子以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凝視著眼前像是虛脫了一般的收的臉龐。
分享收新近情事的記憶,給兩個人的關係注入了一種親密感。因為還不想就此分手,所以飯後兩個人又手挽手地在夜晚人影稀疏的街道上躑躅起來。因年終和新年掏空了腰包的人們或許現在正老老實實地蜷縮在家中,從而將街道變得更加冷清悽寂。在那些還沒有打烊的服飾店和洋貨鋪裡,也看不見客人的影子,只有耳環、領帶夾正在空虛地閃射著光芒。或許黎明時分,會有冷霜打落在這些櫥窗上吧。
「你不是演員嗎?難道不能做出一副更像情侶的模樣和我走在一起?」鏡子用快活地聲音說道。
「說真的,我僅僅是為了舞臺才生就了這樣一張臉蛋的。」
收的心境突然變了,盼望著鏡子能夠嘲笑自己的窩囊,那種無論怎麼等待也撈不到好角色的窩囊。但是這個教養很好的女人是決不會提起傷害他人自尊心的話題的。
「那麼,即使到了80歲,也一定要讓我看到你這樣漂亮的臉喲!」鏡子謙恭地說道。在大樓的罅隙裡,閃爍著開往遠方的電車的火花。
「不久,衰老就會降臨吧。」收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情思忖道,「我將變成一個令人討厭的只會吹噓年輕時的力氣和靈巧的乾癟老頭吧。」
一個小學生模樣的賣花姑娘正纏著人兜售鮮花。那些花被包裝在冷冰冰的打溼了的玻璃紙裡。收停下腳步買了一束。從小姑娘那雙毛線手套的窟窿裡露出了她紅姜似的大拇指。
「送給我的?」鏡子問道。
「不,」收殘酷地回答道。他一邊走著,一邊用鞠子送給他的貂皮手套的指尖把色彩黯淡並已經打蔫的菊花、水仙花、冬薔薇花的花瓣,一瓣一瓣地撕扯下來,撒落在大路邊。鏡子也走過來幫他的忙。
「我們是在故意裝出一副喝醉了的樣子吶。」鏡子說道,他們倆萌生了一種自己將會變得快活起來的預感,可就在預感尚未應驗之前,花束已經被撕扯得一乾二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