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冬天的故事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陶姑兒

讓我也到那裡去。

毛大姐

你到農場還是到磨坊?

陶姑兒

這兩處全不是好地方。

奧托裡古斯

都不是。

陶姑兒

咦,都不是?

奧托裡古斯

都不是。

陶姑兒

你曾經發誓說你愛我。

毛大姐

你屢次發誓說你愛我。

究竟你到哪裡去?

小丑

讓我們把這個歌兒揀個清靜的地方唱完它;我的爸爸跟那兩位老爺在講正經話,咱們別攪擾了他們。來,帶著你的東西跟我來吧。兩位大姐,你們兩人都不會落空。貨郎,讓我們先發發利市。跟我來,姑娘們。(小丑、陶姑兒、毛大姐同下。)

奧托裡古斯

你要大破其鈔呢。(唱)

要不要買些兒時新花邊?

要不要鑲條兒縫上披肩?

我的小嬌嬌,我的好親親!

要不要買些兒絲線緞綢?

要不要首飾兒插個滿頭?

質地又出色,式樣又時新。

要什麼東西請告訴貨郎,

錢財是個愛多事的魔王:

人要愛打扮,只須有金銀。(下。)

僕人重上。

僕人

主人,有三個推小車的,三個放羊的,三個看牛的和三個牧豬的,都身上披了毛皮,自己說是什麼騷提厄爾2的;他們跳的那種舞,姑娘們說全然是一陣亂竄亂跳,因為裡面沒有女的,可是他們自己卻以為也許那些只懂得常規的人們會以為他們這種跳法太粗野了,其實倒是滿有趣的。

牧人

去!我們不要看他們;粗蠢的把戲已嫌太多了。先生!我知道一定會叫你們心煩。

波力克希尼斯

你在叫那些使我們高興的人心煩呢。請你讓我們瞧瞧這三個人一組的四班牧人吧。

僕人

據他們自己說,先生,其中的三個人曾經在王上面前跳過舞,就是其中頂壞的三個,也會跳十二-半呢。

牧人

別多嘴了。這兩位好先生既然高興,就叫他們進來吧;可是快些。

僕人

他們就在門口等著呢,主人。(下。)

僕人領十二鄉人扮薩特重上。跳舞后同下。

波力克希尼斯

(向牧人)老丈,慢慢再讓你知道吧。(向卡密羅)這不是太那個了嗎?現在應該去拆散他們了。他果然很老實,把一切都講出來了。(向弗羅利澤)你好,漂亮的牧人!你的心裡充滿了些什麼東西,連宴會也忘記了?真的,當我年輕的時候,我也像你一樣戀受著,常常送給我的她許多小東西。我會把貨郎的綢絹傾筐倒篋地送給她;可是你卻輕輕地讓他去了,不同他作成一點交易。要是你的姑娘誤會了,以為這是你不愛她或是器量小的緣故,那麼你假如不願失去她,可就難於自圓了。

弗羅利澤

老先生,我知道她不像別人那樣看重這種不值錢的東西。她要我給她的禮物,是深深地鎖藏在我的心中的,我已經給了她了,可是還不曾正式遞交。(向潘狄塔)這位年尊的先生似乎也曾經戀愛過,當著他的面前,聽我訴說我的心靈吧!我握著你的手,這像鴿毛一樣柔軟而潔白、像非洲人的牙齒、像被北風簸揚過二次的雪花一樣白的手。

波力克希尼斯

還有些什麼下文呢?這個年輕的鄉下女子似乎花了不少心血在洗那本來已經很美的手呢!恕我打擾;你說下去吧:讓我聽一聽你要宣佈些什麼話。

弗羅利澤

好,就請您作個見證。

波力克希尼斯

我這位夥伴也可以聽嗎?

弗羅利澤

他也可以,再有別人也可以,一切的人,天地和萬物,都可以來為我作見證:即使我戴上了最尊嚴最高貴的皇冠,即使我是世上引人注目的最美貌的少年,即使我有超人的力量和知識,我也不願重視它們,假如我得不到她的愛情;它們都是她的臣僕,她可以賞擢它們使供奔走,或者貶斥它們淪於永劫。

波力克希尼斯

說得很好聽。

卡密羅

這可以表示真切的愛悅。

牧人

可是,我的女兒,你不會對他也說些什麼嗎?

潘狄塔

我不能說得像他那麼好;我也沒有比他更好一點的意思。用我自己的思想作為例子,我可以看出他的真誠來。

牧人

握手吧;交易成功了。不相識的朋友們,你們可以作證:我把我的女兒給了他,她的嫁奩我要使它和他的財產相當。

弗羅利澤

啊!那該是你女兒自身的德性了。要是有一個人死了,我所有的將為你們夢想所不及;那時再叫你吃驚吧。現在來,當著這兩位證人之前給我們訂婚。

牧人

伸出你的手來;女兒,你也伸出手來。

波力克希尼斯

且慢,漢子。你有父親嗎?

弗羅利澤

有的;為什麼提起他呢?

波力克希尼斯

他知道這件事嗎?

弗羅利澤

他不知道,也不會知道。

波力克希尼斯

我想一個父親是他兒子的婚宴上最不能缺少的尊客。我再請問你一聲,你的父親已經老悖得作不了主了嗎?他是不是一個老糊塗?他會說話嗎?他耳朵聽得見嗎?能不能認識人,談論自己的事情?他是不是躺在床上爬不起來,只會做些孩子氣的事?

弗羅利澤

不,好先生,像他那個年紀的人,很少有他這樣壯健的呢。

波力克希尼斯

憑著我的白鬍子起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太不孝了。兒子自己選中一個妻子,這是說得過去的;可是做父親的一心想望著子孫的好,在這種事情上也參加一點意見,總也是應該的吧。

弗羅利澤

我承認您的話很對;可是,我的尊嚴的先生,為了別的一些不能告訴您的理由,我不曾讓我的父親知道這回事。

波力克希尼斯

那你就該去告訴他才是。

弗羅利澤

他不能知道。

波力克希尼斯

他一定要知道。

弗羅利澤

不,他一定不能知道。

牧人

去告訴他吧,我的孩子;他要是知道了你選了怎樣一個妻子,決不會不中意的。

弗羅利澤

不,不,他一定不能知道。來,給我們證婚吧。

波力克希尼斯

給你們離婚吧,少爺;(除去假裝)我不敢叫你做兒子呢。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我還能跟你認父子嗎?堂堂的儲君,卻愛上了牧羊的曲杖!你這老賊,我恨不得把你吊死;可是即使吊死了你,像你這樣年紀,也不過促短了你幾天的壽命。還有你,美貌的妖巫,你一定早已知道跟你發生關係的那人是個天潢貴胄的傻瓜——

牧人

哎喲!

波力克希尼斯

我要用荊棘抓破你的美貌,叫你的臉比你的身分還寒傖。講到你,痴心的孩子,我再不准你看見這丫頭的臉了;要是你敢嘆一口氣,我就把你廢為庶人,擯出王族,以後永絕關係。聽好我的話;跟我回宮去。(向牧人)蠢東西,你雖然使我大大生氣,可是暫時恕過你這遭。(向潘狄塔)妖精,你只配嫁個放牛的!若不是為了顧及我王家的體面,像他這樣恬不知恥自貶身分的人和你倒也相配!要是你以後再開你的柴門接他進來,或者再敢去抱住他的身體,我一定要想出一種最慘酷的死刑來處決你這弱不禁風的嬌軀。(下。)

潘狄塔

雖然一切都完了,我卻並不恐懼。不止一次我想要對他明白說:同一的太陽照著他的宮殿,也不曾避過了我們的草屋;日光是一視同仁的。殿下,請您去吧;我對您說過會有什麼結果的。請您留心著您自己的地位;我現在已經夢醒,就別再扮什麼女王了。讓我一路擠著羊奶,一路哀泣吧。

卡密羅

哦,怎麼啦,老丈!在你沒有死之前,說句話呀。

牧人

我不能說話,也不能思想,更不敢知道我所知道的事。唉,殿下!我活了八十三歲,但願安安靜靜地死去,在我的父親葬身的地方,跟他正直的骸骨長眠在一塊兒,可是您現在把我毀了!替我蓋上殮衣的,將要是個行刑的絞手;我的埋骨之處,沒有一個牧師會加上一剷土。唉,該死的孽根!你知道他是王子,卻敢跟他談情。完了!完了!要是我能夠就在這點鐘內死去,那麼總算死得其時。(下。)

弗羅利澤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不過有點悲傷,卻並不恐懼;不過受了挫折,卻沒有變心;本來是怎樣,現在仍舊是怎樣。因為給拉住了而更要努力向前,不甘心委屈地給人拖了去。

卡密羅

殿下,您知道您父親的脾氣。這時候他一定不聽人家的話;我想您也不會想去跟他說什麼;而且我怕他現在也未必高興見您的面:所以您還是等他的火性退了之後再去見他吧。

弗羅利澤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想你是卡密羅吧?

卡密羅

正是,殿下。

潘狄塔

我不是常常對你說事情會弄到這樣的!我不是常常說等到這事一洩露,我就要丟臉了!

弗羅利澤

你決不會丟臉,除非我背了信;那時就讓天把地球的兩邊碰了攏來,毀滅掉一切的生靈吧!抬起你的臉來。父親,把我廢斥了吧;我是我的愛情的後嗣。

卡密羅

請聽勸告吧。

弗羅利澤

我聽從著我的愛情的勸告呢。要是我的理效能服從指揮,那麼我是有理性的;否則我的感覺就會看中瘋鬧,向它表示歡迎。

卡密羅

您這簡直是亂來了,殿下。

弗羅利澤

隨你怎樣說吧;可是這才可以實現我的盟誓,我必須以為這樣做是正當的。卡密羅,我不願為了波希米亞,或是它的一切的榮華,或是太陽所臨照、土壤所孕育以及無底的深海所隱藏的一切,而破毀了我向這位美貌的未婚妻所立的誓。所以,我拜託你,因為你一直是我父親所看重的朋友,當他失去我的時候——不瞞你說,我預備再不見他了——請你好好安慰安慰他;讓我自個兒掙扎我的未來的運命吧。我不妨告訴你,你也可以這樣對他說,因為在岸上我不能保有她,我要同著她到海上去了;巧得很,我剛有一艘快船在此,雖然本來並非為著這次的計劃。至於我預備採取什麼方針,那你無須知道,我也不必告訴你了。

卡密羅

啊,我的殿下!我希望您的性子不那麼固執,更能聽取忠告,或者您的精神較為堅強,更能適合您的需要。

弗羅利澤

聽我說,潘狄塔。(攜潘狄塔至一旁。向卡密羅)等會兒再跟你談。

卡密羅

他已經立志不移,一定要出走了。要是我能在他的這回出走上想個計策,一方面償了我的心願,一方面幫助他脫去危險,為他盡些力量;讓我再看見我的親愛的西西里和我渴想見面的不幸的舊君,那就一舉兩得了。

弗羅利澤

好卡密羅,我因為有許多難題要解決,多多失禮了。

卡密羅

殿下,我想您也聽說過我對於您父親的微末的忠勤吧?

弗羅利澤

你是很值得尊敬的;我父親一提起你的功績,總是極口稱讚;他也常常想到要怎樣補報你。

卡密羅

好,殿下,要是您願意把我看成是忠心於王上,同時因為忠心於他的緣故,也願意忠心於和他最關切的人,那就是說您殿下自己,那麼請您接受我的指示:假如您那已經決定了的重要的計劃可以略加更改的話,我可以指點您一處將會按著您的身分竭誠接待您的地方;您可以在那邊陪您的戀人享著豔福,我知道要把你們拆散是不可能的,除非遭到了毀滅的命運——上帝保佑不會有這種事!您跟她結了婚;這邊我可以竭力向您的怫意的父親勸解,漸漸使他同意。

弗羅利澤

這簡直是奇蹟了,卡密羅;怎麼可以實現呢?我要相信你不是個凡人,然後才可以相信你的話。

卡密羅

您有沒有想到一個去處?

弗羅利澤

還沒有;可是因為這回事情的突如其來,不得不使我們採取莽撞的行動。我們只好聽從運命的支配,隨著風把我們吹到什麼方向。

卡密羅

那麼聽我說。要是您立定主意出走,那麼到西西里去吧;您可以帶著您這位美人去謁見里昂提斯,說她是位公主,把她穿扮得適合於作您妻子的身分。我想像得到里昂提斯將會伸出他的寬宏的手來,含著眼淚歡迎你;把你當作你父親本人一樣,向你請求原恕;吻著你的嬌豔的公主的手;一面懺悔他過去的不仁,一面讓眼前的殷勤飛快地愈加增長。

弗羅利澤

可尊敬的卡密羅,我要用些什麼藉口來向他說明這次訪問呢?

卡密羅

您說是您父王差遣您來向他問候通好的。殿下,您要用什麼方式去見他;作為您父親的代表,您要向他說些什麼話;那些在我們三人間所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給您寫下來,指示您每次朝見時所要說的話,他一定會相信您的父親已經把心腹之事全告訴您了。

弗羅利澤

我真感謝你。這似乎有些可能。

卡密羅

比起您的鹵莽的作法來,總要有把握多了,照您的做法,只能聽任無路可通的大海、夢想不到的海濱、無可避免的災禍擺佈,沒有人能夠幫助您,脫了這場險又會遭遇另一場險,除了盡力把你們留在你們所厭惡的地方的鐵錨而外,再沒有可靠之物。而且您知道幸運是愛情的維繫;愛情的鮮豔的容色和熱烈的心,也會因困苦而起了變化。

潘狄塔

你的話只算一半對;我想困苦可以使臉色慘淡,卻未必能改變心腸。

卡密羅

噢,你這樣說嗎?你父親的家裡再七年也生不出像你這樣一個人來。

弗羅利澤

我的好卡密羅,她雖然出身比我們低,她的教養卻不次於我們。

卡密羅

我不能因為她的缺少教育而惋惜,因為她似乎比大多數教育別人的都更有教育。

潘狄塔

大人,承您過獎,慚愧得很。

弗羅利澤

我的最可愛的潘狄塔!可是唉!我們卻立於荊棘之上!卡密羅,你曾經救了我的父親,現在又救了我,你是我們一家人的良藥;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我既然穿得不像一個波希米亞的王子,到了西西里也沒有辦法好想。

卡密羅

殿下,您不用擔心。我想您也知道我的財產全在那邊;我一定會像關心自己的事一樣設法讓您穿著得富麗堂皇。譬如說,殿下,讓您知道您不會缺少什麼——過來我對您說。(三人退一旁談話。)

奧托裡古斯上。

奧托裡古斯

哈哈!誠實真是個大傻瓜!他的把兄弟,「信任」,腦筋也很簡單!我的一切不值錢的玩意兒全賣光了;擔子裡空空如也,不剩一粒假寶石,一條絲帶,一面鏡子,一顆香丸,一枚飾針,一本筆記簿,一頁歌曲,一把小刀,一根織帶,一雙手套,一副鞋帶,一隻手鐲,或是一個明角戒指。他們爭先恐後地搶著買,好像我這種玩意兒都是神聖的寶石,誰買了去就會有好福氣似的。我就藉此看了出來誰的袋裡像是最有錢;凡是我的眼睛所看見的,我便記在心裡備用。我那位傻小子混頭混腦,聽了那些小娘兒們的歌著了迷了,他那豬玀腳站定了動都不動,一定要把曲譜和歌詞全買了才肯罷休;因此引集了許多人都到了我身邊,只顧著聽,別的全忘記了:你儘可以把哪個姑娘的襯裙抄走,她是決不會覺得的;你要是把像個xx巴似的錢袋剪了下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我可以把一串鏈條上的鑰匙都銼下來呢:什麼都不聽見,什麼都不覺得,只顧著我那位大爺的唱歌,津津有味地聽那種胡說八道。因此在這種昏迷顛倒的時候,我把他們中間大部分人為著來趕熱鬧而裝滿了的錢袋都掏空了;假如下是因為那個老頭子連嚷帶喊地走來,罵著他的女兒和國王的兒子,把那些礱糠上的蠢鳥都嚇走了,我一定會叫他們的錢袋全軍覆沒的。(卡密羅、弗羅利澤、潘狄塔上前。)

卡密羅

不,可是用這方法我的信可以和您同時到那邊,這困難便可以解決了。

弗羅利澤

同時你請里昂提斯王寫信給我們斡旋——

卡密羅

那一定會把您父親的心勸轉來。

潘狄塔

多謝您!您所說的都是很好的辦法。

卡密羅

(見奧托裡古斯)誰在這兒?我們也許可以把這人利用利用;有機會總不要放過。

奧托裡古斯

(旁白)要是我的話給他們聽了去,那麼我就該死了。

卡密羅

喂,好傢伙!你幹麼這樣發抖呀?別怕,朋友;我們並不要為難你。

奧托裡古斯

我是個苦人兒,老爺。

卡密羅

那麼你就是個苦人兒吧,沒有人會來偷你這個名號的。可是我們倒要和你的貧窮的外表做一注交易哩。快脫下你的衣服來吧——你該知道你非脫不可——和這位先生換一身穿。雖然他換到的只是一件破舊不值一個子兒的東西,可是還有幾個額外的錢給你,你拿了去吧。

奧托裡古斯

我是個苦人兒,老爺。(旁白)我知道你們的把戲。

卡密羅

哎,請你趕快吧;這位先生已經脫下來了。

奧托裡古斯

您不是開玩笑吧,老爺?(旁白)我有點兒明白這種詭計。

弗羅利澤

請你快些。

奧托裡古斯

您雖然一本正經地給我定錢,可是我卻有點兒不能相信呢。

卡密羅

脫下來,脫下來。(弗羅利澤、奧托裡古斯二人換衣)幸運的姑娘,讓我對你的預言成為真實吧!你應該揀一簇樹木中間躲著,把你愛人的帽子拿去覆住了前額,矇住你的臉,改變你的裝束,竭力隱住了自己的原形,然後再上船去;路上恐怕眼目很多,免得被人瞧破。

潘狄塔

看來這本戲裡我也要扮一個角色。

卡密羅

也是沒有辦法呀——您已經好了嗎?

弗羅利澤

要是我現在遇見了我的父親,他不會叫我做兒子的。

卡密羅

不,這帽子不給你戴。(以帽給潘狄塔)來。姑娘,來吧。再見,我的朋友。

奧托裡古斯

再見,老爺。

弗羅利澤

啊,潘狄塔,我們忘了一件事了!來跟你講一句話。(弗羅利澤、潘狄塔在旁談話。)

卡密羅

(旁白)這以後我便去向國王告知他們的逃亡和行蹤;我希望因此可以勸他追趕他們,這樣我便可以陪著他再見西西里的面,我真像一個女人那樣相思著它呢。

弗羅利澤

幸運保佑我們!卡密羅,我們就此到海邊去了。

卡密羅

一路順風!(弗羅利澤、潘狄塔及卡密羅各下。)

奧托裡古斯

我知道這回事情;我聽見他們的話。一張好耳朵,一對快眼,一雙妙手,這是當扒手所不可缺少的;而且還要有一個好鼻子,可以替別的器官嗅出些機會來。看來現今是小人得勢之秋。不加小賬,這已經是一樁好交易了;況且還有這樣的油水!天老爺今年一定特別包容我們,我們儘可以放手幹去。王子自己也就有點不大靠得住,拖著絆腳的東西逃開了父親的身旁。假如把這訊息去報告國王知道是一件正當的事情,我也不願這樣幹。不去報告本是小人的行徑,正合我的本色。我還是幹我的本行吧。走開些,走開些;一個活動的頭腦,又可以有些事情做了。每一條巷頭巷尾,每一家店鋪、教堂、法庭、刑場,一個小心的人都可以顯他的身手。

小丑及牧人上。

小丑

瞧,瞧,你現在弄到什麼地步啦!唯一的辦法是去告訴國王她是個拾來的孩子,並不是你的親生骨肉。

牧人

不,你聽我說。

小丑

不,你聽我說。

牧人

好,那麼你說吧。

小丑

她既然不是你的骨肉,你的骨肉就不曾得罪國王;因此他就不能責罰你的骨肉。你只要把你在她身邊找到的那些東西,那些秘密的東西,都拿出來給他們看,只除了她的財物。這麼一來,我可以擔保,法律也不會奈何你了。

牧人

我要把一切都去告訴國王,每一個字,是的,還要告訴他他的兒子的胡鬧;我可以說他這個人無論對於他的父親和我都不是個好人,想要把我和國王攀做親家。

小丑

不錯,你起碼也可以做他的親家;那時你的血就不知道要貴多少錢一兩了。

奧托裡古斯

(旁白)很聰明,狗子們!

牧人

好,讓我們見國王去;他見了這包裹裡的東西,準要摸他的鬍鬚呢。

奧托裡古斯

(旁白)我不知道他們要是這樣去說了會怎麼阻礙我那主人的逃走。

小丑

但願他在宮裡。

奧托裡古斯

(旁白)雖然我生來不是個好人,有時我卻偶然要做個好人;讓我把貨郎的鬍鬚取下藏好。(取下假須)喂,鄉下人!你們到哪兒去?

牧人

不瞞大爺說,我們到宮裡去。

奧托裡古斯

你們到那邊去有什麼事?要去見誰?這包裹裡是什麼東西?你們家住何處?姓甚名誰?多大年紀?有多少財產?出身怎樣?一切必須知道的事情,都給我說來。

小丑

我們不過是平常百姓呢,大爺。

奧托裡古斯

胡說!瞧你們這種滿臉鬚髮蓬鬆的野相,就知道不是好人。我不要聽胡說;只有做買賣的才會胡說,他們老是騙我們軍人;可是我們卻不給他們吃刀劍,反而用銀錢買他們的謊——所以他們也不算胡說。

小丑

虧得您最後改過口來,不然您倒是對我們胡說一通了。

牧人

大爺,請問您是不是個官?

奧托裡古斯

隨你們瞧我像不像官,我可真是個官。沒看見這身衣服就是十足的官氣嗎?我穿著這身衣服走路,那樣子不是十足的官派嗎?你們沒聞到我身上的官味道嗎?瞧著你們這副賤相,我不是大擺著官架子嗎?你們以為我對你們講話的時候和氣了點,動問你們微賤的底細,因此我就不是個官了嗎?我從頭到腳都是個官,一高興可以幫你們忙,一發脾氣你們就算遭了瘟;所以我命令你們把你們的事情說出來。

牧人

大爺,我是去見國王的。

奧托裡古斯

你去見他有什麼腳路呢?

牧人

請您原諒,我不知道。

小丑

腳路是一句官話,意思是問你有沒有野雞送上去。你說沒有。

牧人

沒有,大爺,我沒有野雞,公的母的都沒有。

奧托裡古斯

我們不是傻瓜的人真幸福!可是誰知道當初造物不會把我也造成他們這種樣子?因此我也不要瞧不起他們。

小丑

這一定是位大官兒。

牧人

他的衣服很神氣,可是他的穿法卻不大好看。

小丑

他似乎因為落拓不羈而格外顯得高貴些。我可以擔保他一定是個大人物;我瞧他剔牙齒的樣子就看出來了。

奧托裡古斯

那包裹是什麼?裡面有些什麼東西?那箱子又是哪裡來的?

牧人

大爺,在這包裹和箱子裡頭有一個很大的秘密,除了國王以外誰也不能知道;要是我能夠去見他說話,那麼他在這一小時之內就可以知道了。

奧托裡古斯

老頭子,你白白辛苦了。

牧人

為什麼呢,大爺?

奧托裡古斯

國王不在宮裡;他已經坐了一隻新船出去解悶養息去了。要是你這人還算懂事的話,你該知道國王心裡很不樂意。

牧人

人家正這麼說呢,大爺;說是因為他的兒子想要跟一個牧人的女兒結婚。

奧托裡古斯

要是那個牧人還不曾交保,還是趕快遠走高飛的好。他將要受到的咒詛和刑罰,一定會把他的背膀壓斷,就是妖魔的心也禁不住要碎裂的。

小丑

您以為這樣嗎,大爺?

奧托裡古斯

不但他一個人要大吃其苦,就是跟他有點親戚關係的,即使疏遠得相隔五十層,也逃不了要上絞架。雖然那似乎太殘忍些,然而卻是應該的。一個看羊的賤東西,居然膽敢叫他的女兒妄圖非分!有人說應當用石頭砸死他;可是我說這樣的死法太愜意了。把九五之尊拉到了羊棚裡來!這簡直是萬死猶有餘辜,極刑尚嫌太輕哩。

小丑

大爺,請問您聽沒聽見說那老頭子有一個兒子?

奧托裡古斯

他有一個兒子,要把他活活剝皮;然後塗上蜜,放在胡蜂窠的頂上;等他八分是鬼兩分是人的時候,再用火酒把他救活過來;然後揀一個曆本上所說的最熱的日子,把他那塊生豬肉似的身體背貼著磚牆上烤烤,太陽向著正南方蒸曬著他,讓那傢伙身上給蒼蠅下卵而死去。可是我們說起這種奸惡的壞人做什麼呢?他們犯了如此大罪,受這種苦難也不妨付之一笑。你們瞧上去像是正直良民,告訴我你們見國王有什麼公幹。你們如果向我孝敬孝敬,我可以帶你們到他的船上去,給你們引見,悄悄地給你們說句好話。要是國王身邊有什麼人能夠影響你們的請求的話,這個人就在你們的眼前。

小丑

他瞧上去是個有權有勢的人,跟他商量,送給他些金子吧;雖然權勢是一頭固執的熊,可是金子可以拉著它的鼻子走。把你錢袋裡的東西放在他手掌之上,再不用瞎操心了。記住,用石頭砸死,活活地剝皮!

牧人

大爺,要是您肯替我們擔任這件事情,這兒是我的金子;我還可以去給您拿這麼多來,這個年輕人可以留在您這兒權作抵押。

奧托裡古斯

那是說等我作了我所允許的事情以後嗎?

牧人

是的,大爺。

奧托裡古斯

好,就先給我一部分吧。這事情你也有份兒嗎?

小丑

略為有點兒份,大爺;可是我的情形雖然很可憐,我希望我不至於給剝了皮去。

奧托裡古斯

啊!那說的是那牧人的兒子呢;這傢伙應該吊死,以昭炯戒。

小丑

鼓起精神來!我們必須去見國王,給他看些古怪的東西。他一定要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我的妹妹;我們是全不相干的。大爺,等事情辦完之後,我要送給您像這位老頭子送給您的一樣多;而且照他所說的,在沒有去拿來給您之前,我可以把我自己抵押給您。

奧托裡古斯

我可以相信你。你們先到海邊去,向右邊走。我略為張望張望就來。

小丑

我們真運氣遇見這個人,真運氣!

牧人

讓我們照他的話先去。他真是老天爺派來幫我們忙的。(牧人、小丑下。)

奧托裡古斯

假如我有一顆要做老實人的心,看來命運也不會允許我;她會把橫財丟到我嘴裡來的。我現在有了個一舉兩得的機會,一方面有錢財到手,一方面又可以向我的主人王子邀功;誰知道那不會使我再高升起來呢?我要把這兩隻瞎眼珠的耗子帶到他的船上去;假如他以為不妨把他們放回岸上,讓他們去向國王告發也沒甚關係,那麼就讓他因為我的多事而罵我混蛋吧;那個頭銜以及連帶著的恥辱,反正對我都沒有影響。我要帶他們去見他;也許會有什麼事情要見分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