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亨利六世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第四場加斯堪尼另一平原

薩穆塞特率軍隊上。塔爾博部下一軍官隨上。

薩穆塞特

已經太遲了,我現在已沒法派出隊伍。這次約克和塔爾博定下的進軍計劃過於魯莽,我們用主力部隊去攻城,本就有被包圍的危險。好大喜功的塔爾博,這一次冒險輕進,使他過去的輝煌戰績,蒙上一層陰影。約克慫恿他作戰,是別有用心的,他希望塔爾博戰敗而死,以便獨享盛名。

軍官

威廉-路西爵士來了,我們二人都是在我們的部隊受到嚴重壓迫時被派來求援的。

威廉-路西上。

薩穆塞特

怎麼啦,威廉爵士!你從哪裡來的?

路西

問我從哪裡來,大人?我是從受人玩弄的塔爾博將軍那裡來的。他受到強大敵人的包圍,向尊貴的約克和薩穆塞特呼籲,請你們幫助他的削弱了的軍隊,擊退死亡的進攻。當這位忠義的將軍流著血汗,死守陣地,力戰待援的時候,您身膺國家重寄,卻辜負了他的信賴,為了一些無聊的爭執,竟然按兵不動,袖手旁觀。請您不要因為私人的嫌隙,就把應受徵調的援兵扣留不遣,坐視那位名將在眾寡懸殊的形勢之下喪失生命。如今奧爾良庶子、查理、勃艮第、阿朗松、瑞尼埃從四面八方將他緊緊包圍,塔爾博命在旦夕,這都是由於您失約之過啊。

薩穆塞特

約克慫恿他去,就應由約克派兵馳援。

路西

約克也會向您反唇相譏,他發誓說他特地為這次戰役徵調的人馬被您耽誤了。

薩穆塞特

那他是在說謊,他為什麼不直接派騎兵去?我對他沒有什麼義務,更談不上有什麼感情;我斷不屑於借派兵來討他的好。

路西

忠勇高義的塔爾博,不是陷在法國軍隊的手裡,而是陷在英國人的爾虞我詐之中。他一定不能生還英國了,他的命是被你們的內訌斷送的。

薩穆塞特

好,去,我立即派騎兵去,六個小時以內就能到達。

路西

救兵已經太遲了,他如沒有被俘,就一定陣亡了;他即便想逃,也是逃不脫的,但他即便能逃,他也斷不肯逃。

薩穆塞特

萬一他死了,那麼,勇敢的塔爾博,願你和上帝在一起!

路西

他的英名將永垂於世,他的敗亡則必須歸咎於你。(同下。)

第五場波爾多附近英軍營地

塔爾博及其子約翰上。

塔爾博

唉,年輕的約翰!我召喚你到這兒來,原想讓你隨在我的身旁,學習一些韜略;今後我年老力衰,退歸林下,指望你重振家聲。唉,預兆不祥的星宿呵!誰料到你趕到這裡,恰恰遇到形勢險惡、命在旦夕的時節。現在事不宜遲,親愛的孩子,趕快騎上我的快馬,我指點你怎樣衝出重圍。來,不要耽擱,快走,快走。

約翰

我的姓氏是不是塔爾博?我是不是您的兒子?叫我逃嗎?啊,如果您是愛我母親的,就請不要叫我變成一個私生子,變成一個奴才,來玷辱她的清白的名字吧!因為世人都會說,這人一定不是塔爾博的親骨血,他高貴的父親還在苦戰,他怎麼狼狽而逃?

塔爾博

逃吧,如果我被殺,你替我報仇雪恨。

約翰

一個人處在這樣的局面,若是肯逃,他根本就負不起復仇的責任。

塔爾博

如果我們兩人都不走,兩人都必死無疑。

約翰

那就讓我留下;父親,你速走莫遲。您身系國家安危,您的生死關係非輕;我若死了卻不算什麼損失,因為我尚未成名。法國人殺了我,並不能藉此來誇張戰績;您如遭到不幸,他們就會大肆吹噓,而我們的一切希望也將成為泡影了。您的蓋世勳名不會因為一次退卻就受到玷辱;我還寸功未立,若是離開陣地,就成為莫大汙點。您如撤退,人人都能諒解,說是出於戰略的要求;我若退讓一步,大家定將罵我膽怯。如果我第一次遇到危險就逃避不遑,以後就再也不能指望我堅持到底了。我這裡跪告蒼天,唯求一死,決不肯含羞忍恥,苟且偷生。

塔爾博

難道叫你母親的一切親人同歸於盡?

約翰

哎,寧可如此,也不能叫她死後蒙羞,九泉抱恨。

塔爾博

我為你祝福,我命令你趕快逃生。

約翰

叫我作戰,我願意;叫我逃命,萬萬不能。

塔爾博

你有活命,你父親就通過你而部分得救。

約翰

那並不足百世流芳,只能萬年遺臭。

塔爾博

你還沒有建立勳名,所以不致於聲名掃地。

約翰

是呀,您既已功名蓋世,退卻一次又何足芥蒂?

塔爾博

你逃生是出於父命,人家不能對你苛求。

約翰

可是您已為國捐軀,誰來為我證明原由?既然死亡迫在眉睫,我父子就一同逃走吧。

塔爾博

難道留下我的官兵,叫他們作戰至死嗎?我活了這把年紀,從未做過這樣丟人的事。

約翰

難道我這年輕小夥子反而不顧羞恥?無論情況如何,我決不離開您的身畔,猶如您自己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留也罷,走也罷,您怎麼辦,我也怎麼辦;您如果獻身報國,我也決不苟延殘喘。

塔爾博

那麼,別了,我的好兒子。你生不逢辰,今天下午就是你授命之日。好,我們肩並肩,臂靠臂,同生同死;在這法蘭西的土地上,我們父子的靈魂要一同飛上天庭。(同下。)

第六場戰場

號角聲,兩軍交戰,塔爾博之子四面受敵,塔爾博赴援。

塔爾博

聖喬治保佑我們勝利!殺呀,兵士們,殺呀!那總管大臣,他對我失約,救兵不到,我們只得奮勇作戰,抵擋法國人的兇猛的槍刀。我兒約翰在哪裡?啊,你歇一歇,喘口氣吧。你的生命是我給你的,我又從死亡中救出你來。

約翰

哎呀,您是我再度的父親,我是您再度的兒子了。您第一次給我的生命已經喪失了,多虧您揮舞神勇的寶劍才挽回頹局,賜給我再生之日。

塔爾博

我看到你用劍砍下法國太子的盔纓,你那英俊的雄姿暖了你老父的心,使我決心爭取最後的勝利。在我年邁的胸膛裡燃起少年般的烈火,我擊退了阿朗松和勃艮第那一群虜酋,把你從法國的精銳部隊中救了出來。兇惡的奧爾良庶子欺負你年輕,叫你掛了彩;我隨即和他交手,砍得那私生子流出血來。我用鄙薄的口吻罵他:「下流的雜種,從你身上淌出的卑汙的血,怎能和我兒純潔的血相比!」我奮勇救你,也想趁此把那庶子剪除。我的愛子啊,告訴我,你睏乏了嗎?你身子怎樣?你已顯示過你的身手,不愧為將門之子,現在你總可以離開陣地了吧。快走,等我死後,你替我報仇。多留下一個幫手在這裡,對我也無益。若把全體的生命都載在一隻小舟上去和風浪搏鬥,那真是愚不可及。我年已老邁,即便今天不死在法國人的手裡,也沒有多少時候好活。我留在這裡,法國人佔不到什麼便宜,最多不過叫我少活一兩天罷了。可是你和我不同,在你身上寄託著你母親的遺志,我們家族的聲名,為我復仇的重任,你自己的青春,以及英國的威望。如果你留,這一切都將付之流水;如果你走,這一切就賴以保全。

約翰

奧爾良的寶劍並未叫我吃驚。您這一番話卻使我心頭滴血。為了那一點兒便宜,就出賣廉恥;為了保全一條卑微的生命,就毀棄令名;如果我竟做出這等事來,就叫我這懦夫騎的馬在舉步以前,顛躓而亡!就把我比作法國的村童,叫我受盡一切恥辱的訕謗,遭遇一切的災殃!有您這樣一位頂天立地的父親,如果我逃走,我就不配做塔爾博之子。別再提逃走二字吧,那是絲毫沒用的。我是塔爾博之子,我一定死在塔爾博的跟前。

塔爾博

既然如此,你就學著伊卡洛斯的榜樣,緊跟在他父親代達羅斯的身邊10。你是我最最疼愛的愛子,讓我們寸步不離,一同作戰,表現出我們高貴的品質,光榮地獻出我們的生命。(同下。)

第七場戰場的另一處

號角聲,兩軍對戰。塔爾博負傷,由僕人扶上。

塔爾博

我的另一條生命在哪兒?我自己的生命是完結了。啊,小塔爾博在哪兒?英勇的約翰在哪兒?贏得勝利的死神喲,我浴血死戰,身負重傷,即將落到你的掌握之中,但我兒子的英勇表現,使我能對你微笑了。我兒約翰看到我力不能支,就揮動他塗滿血汙的寶劍為我掩護,他那生龍活虎的雄姿,使敵人望風披靡。當他獨自站在我的跟前看護我的傷痕的時候,他怒火中燒,目-欲裂,突然從我的身旁衝到法軍最密集的地方,以無比的威力沐浴在敵人的血海之中,我的伊卡洛斯,我的生命的英華,就這樣光榮犧牲了。

眾兵士舁小塔爾博屍體上。

僕人

我的親愛的主人,瞧,他們把您的兒子抬來了。

塔爾博

你這愛扮鬼臉的死神,不要帶著譏諷的惡意對我狂笑,我父子們馬上就要不受你的壓制,擺脫你的牢籠,插上雙翼,飛向柔和的天空,再也不在塵世裡忍受折磨了。我的兒呵,你負傷而死,不失勇士的氣概,在你停止呼吸以前,對你父親說句話呀!你說一句話,就足以表示你對死神的蔑視;我要你把死神當作一個法國人,當作你的仇敵。可憐的孩子,他微笑了,他似乎在說:「如果死神果真是個法國人,那麼死神今天已經死去了。」請你們幫個忙,把他放到他父親的懷裡來,我已經精神恍惚,支撐不住了。兵士們,我向你們告別了!我能用我這老年人的懷抱做為我愛子的墳墓,我已心滿意足了。(死。)

陣陣鼓角聲。兵士及僕人下,留下塔爾博父子屍體。查理、阿朗松、勃艮第、奧爾良庶子、貞德率軍隊上。

查理

倘若約克和薩穆塞特及時派到救兵,今天這場血戰一定是夠慘烈的。

庶子

那小塔爾博狗崽子像發了瘋,他用法國人的血來試他的劍鋒。

貞德

我曾和他遭遇,我對他說:「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叫你敗在姑娘的手裡。」他卻昂然不屑地回答我:「天生我堂堂男子,豈肯和你這浪婦交鋒!」說完他就衝到我軍的垓心裡去,傲慢地離開了我,似乎我是不值他一顧的。

勃艮第

有他那樣的驍勇,他是不難成為一員高貴的騎士的。瞧,他現在躺在他老子的懷裡,他這般兇橫都是那嗜殺的老子教出來的。

庶子

他們父子活著的時候,是英國的榮光,卻是我們法國的災殃,現在他們死了,我要把他們剁成肉醬。

查理

不可如此!他們生前既為我們所畏懼,他們死後我們也別加以糟蹋。

威廉-路西由法軍傳令官導引,率隨從等上。

路西

傳令官,領我到太子的營帳裡,我要知道今天的光榮是屬於誰的。

查理

誰派你來投遞降書的?

路西

什麼降不降,太子!只有你們法國才有這個字眼,我們英國軍人不懂得這個字的意思。我來見你,是為了調查一下哪些人被你俘獲,還要看一看我方陣亡將士的屍體。

查理

你要打聽俘虜嗎?你只能到地獄去找他們了。你乾脆告訴我,你要打聽的是誰。

路西

我說給你,我要打聽的是今天戰場上的天字第一號英雄,就是那位英勇的塔爾博將軍,由於卓越的戰功,他已晉封為索魯斯伯雷伯爵、兼瓦虛福及凡侖司伯爵、兼古德立及歐欽菲勳爵、兼白拉克米勳爵、兼阿爾頓勳爵、兼溫菲勳爵、兼舍菲勳爵、兼聯捷三次的福康勃立琪勳爵,加授聖喬治、聖米迦勒及金羊毛騎士稱號,實授亨利六世駕前統領法境英軍大元帥——這位將軍在哪裡?

貞德

好一串嘟嘟囔囔的頭銜!佔有五十二個國家的土耳其可汗也沒有這樣嚕囌的銜名。你用那麼多的官銜來表示的那個人,現在正躺在我們的腳前,被蒼蠅叮著,發出惡臭。

路西

哎呀,那位威震法國、作為懲罰法國人的鞭子的塔爾博將軍,他遇害了嗎?如果我能叫我的眼珠變成子彈,在我的憤怒之下,我定把它們射到你們的臉上!我恨不能叫他父子死而復生,只要有他父子,就能叫你們全國的人顫慄不止!不,只須把他的畫像懸在這裡,就足使你們中間最驕傲的人心驚膽戰。把他父子的屍體交還給我,我要把他們運還本土,以禮安葬。

貞德

這個莽漢一定有老塔爾博的鬼魂附在身上,你聽他說起話來,好大的口氣。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屍體給他吧,留在這裡,只能發臭,把空氣都弄得汙濁了。

查理

算了,把屍體帶走吧。

路西

我是要把他們運走的。等我將他們火化以後,從他們的屍灰裡會生出一隻鳳凰,使你們整個法國不得安生。

查理

只要你把他們帶走,隨便你怎麼辦都行。現在趁著此番勝利,我們要一鼓作氣,直取巴黎。塔爾博已死,我們可以為所欲為了。(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