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拄著柺棍慢悠悠地走著。很顯然,如果他不幫助她,她就會沒命了。但是,如果他停下雪橇,讓她爬上來,這並不等於說,她就會因此而得救。把她捎上雪橇,那麼狼群很可能會追上他們,他和她以及那匹馬很可能都落入狼的口中。他想:最正確的做法也許是以犧牲一條命來拯救兩條命了。
「在他看見老太太的一瞬間,這些想法一齊湧上他的心頭,而且,他還想到了,如果他以後因為沒有搭救那位老婦人而後悔,或者有人知道他見死不救,他將會處於什麼樣的境地。
「他遇到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這使他進退兩難。‘我多麼希望沒有碰上她啊,’他自言自語道。
「正在這時,狼群中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嗥聲。馬像受驚了似的縱身疾跑起來,在討飯老太太的身邊一擦而過。她也聽見了狼的叫聲,當海德人從她身邊駛過時,他看見,她意識到了等待著她的是什麼。她呆呆地僵立在那裡,張嘴喊了一聲,並伸出雙臂求救。但是她既沒有喊救,也沒有試圖跳上雪橇。一定是什麼東西使她僵化了。‘肯定是我經過她身邊時看上去像個魔鬼。’賣桶人想。
「當他肯定自己已脫離危險時,他竭力使自己感到滿意。但是,他的內心卻沉痛不安起來。他以前沒有做過這種不光彩的事,現在他覺得他的一生被毀了。‘不,我不能這樣,該遭殃就遭殃吧。’他說著勒住韁繩,‘無論如何我不能留下她一個人讓狼吃掉。’
「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讓馬掉過頭來了,他很快駕著馬來到老太太的身邊。‘快到雪橇上來!’他說話時的語氣很生硬,因為他剛才沒有顧及她的命運而在生自己的氣。‘你最好呆在家裡別出來,你這個老鬼,’他說,‘現在為了你的緣故,黑馬和我都要完蛋了。’
「老太太一句話也不說,但是海德人還是不肯饒過她。‘黑馬今天已經跑了五十多公里地了,’他說,‘你知道,他一會兒就會累垮的,而雪橇也不會因為你上來了就減輕重量。’
「雪橇的滑鐵在冰面上磨擦發出吱吱的響聲,儘管如此,他還是能聽見狼群中發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他意識到,狼已經追了上來。‘現在我們都要完蛋了,’他說。‘我極力想搭救你,但是這對你對我都沒有什麼好高興的,芬一瑪琳。’
「到目前為止,老太太就像一個受慣責備的人一樣緘口不說話。但是現在她終於開口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把雪橇上的桶扔掉,減少重量。桶你明天還可以再回來揀的嘛。’海德人立刻明白這是一個好主意,而且為他沒有想到這個主意而震驚不已。他讓老太太牽著韁繩,自己解開綁著木桶的剎車繩子,把桶扔下雪橇。狼已經追上雪橇,而這時卻停了下來,去檢視被扔在冰上的東西。他們乘此機會又向前跑了一段。
「‘如果這也幫不了什麼忙,到時候你會明白,我會將自己去喂狼的,’老太太說,‘這樣你就可以逃脫了。’老太太說這句話的時候,賣桶人正在向下推一個大而笨重的釀啤酒用的桶。這時他突然停了下來,似乎還沒有拿定主意是否要把酒桶扔下去。實際上,他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碼事。‘從來不出差錯的馬和男子漢,怎麼能為了自己而讓一個老婦人被狼吃掉呢,’他想,‘肯定還有其他得救的辦法。是的,肯定有。問題是我還沒有找到它。’
「他又開始推那個啤酒桶,但突然又停了下來,並且哈哈大笑起來。
「老太太驚恐地看著他,懷疑他是否精神失常了,但海德人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不開竅。實際上要救他們三者的命是世界上最容易不過的事了。他簡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先前沒有想到這一點。
「‘現在,你好好聽著,瑪琳!’他說。‘你自願提出要讓糧吃掉,很勇敢。但你用不著這樣做,因為我現在想出了我們三個怎樣相互幫助而不用任何人去冒生命危險就能擺脫險境的辦法。記住,不管我做什麼,你要坐在雪橇上不許動,把雪橇駕到林賽爾村去。你去叫醒村裡人,告訴他們我一個人在這裡的冰面上,被十隻狼圍困著,請他們快來救我。’
「賣桶人等狼追近雪橇後,就把那個大啤酒桶滾到冰面上,然後自己也跳下雪橇,並且鑽進桶裡,把自己扣在裡面。
「這是一個很大的桶。裡面的空間大得能裝下整個聖誕節喝的啤酒。狼群朝酒桶撲上去,咬著桶箍,試圖把桶翻個個兒。但是桶很重,倒在那裡動也不動。狼群怎麼也夠不著躺在裡面的人。
「海德人知道他很安全,因此躺在裡面對狼大笑。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變得嚴肅起來了。‘今後我要是再陷入困境,’他說,‘我就要記住這隻啤酒桶。我要考慮,既要對得起自己,也要對得起別人。只要自己能夠去找,去想,第三條出路總是有的!’」
巴塔基就此結束了他的故事。但是男孩子注意到,渡鴉從來不講沒有特殊含義的故事。因此,他越聽越覺得值得推敲。「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給我講這個故事,」男孩子說。
「我只是站在這裡看著松山時偶然想起這個故事的,」渡鴉回答道。
他們向南朝榆斯楠繼續飛行,一個小時以後,他們抵達了緊挨著海爾星蘭省的考爾賽特村。渡鴉在一座低矮的小屋旁邊著陸。這座小屋沒有窗子,只有一個洞。煙囪裡冒出一股股夾著火星的濃煙,屋子裡傳出一陣陣鏗鏘有力的錘擊聲。「當我看見這個鐵匠鋪時,我就想起海爾葉達他從前有過技術精湛的鐵匠,特別是這個村的鐵匠,就是全國也沒有人能跟他們相比。」
「也許你還記得有關他們的故事,可以講給我聽聽嗎?」男孩子說。
「是的,我清楚地記得海爾葉達倫一個鐵匠的故事,」巴塔基說,「他曾經向兩個鐵匠挑戰,一個是達拉那省的,另一個是豐姆蘭省的,比賽打釘子。那兩個人接受了他的挑戰,三個鐵匠在這裡考爾賽特村進行比賽。達拉那人首先開始。他打了十二個釘子,個個勻稱、鋒利、光滑,好得無可挑剔。在他之後打的是豐姆蘭人。他也打了十二個十全十美的釘子,而且只用了達拉那人一半的時間。當那些對比賽進行評判的人見到此種情形時,便對海爾葉達倫那個鐵匠說,他不要去白費力氣了,因為他不可能比達拉那人打得更好或者比豐姆蘭人打得更快。‘我不想放棄。總能找到一個表現自己技巧的方法的,’海爾葉達倫人說。他既不用煤,也不用風箱,沒有預先把鐵塊放在火爐里加熱,而是直接把鐵塊放在砧子上,用鐵錘將鐵敲熱,並且敲出一個又一個釘子。誰也沒有見過一個像他這樣熟練地使用鐵錘的鐵匠,因而海爾葉達倫人被評為全國最優秀的鐵匠。」
巴塔基說完便不作聲了,但是男孩子卻變得更加迷惑不解。「我不明白你給我講這個故事的用意何在。」他說。
「我只是看到了這個老鐵匠鋪,偶爾想起了這個故事。」巴塔基漫不經心地回答說。
這兩位旅行者又飛上了天空,渡鴉馱著男孩子朝南向利爾海達爾教區飛去,這個教區位於與達拉那交界的地方。他落在一個長滿樹木的土堆上,土堆是在一個小山頂上。「你是否知道你站在一個什麼樣的土堆上?」巴塔基說。男孩子不得不承認他不知道。
「這是一個墳堆,」巴塔基說。「裡面埋著的那個人名叫海爾葉烏爾夫,他是第一個在海爾葉達倫定居並開發這塊土地的人。」
「你大概也知道有關他的故事吧?」男孩子說。
「關於他的事我聽說得不多,不過我想他八成是個挪威人。他起初在一個挪威國王手下任職,但是,他和國王發生了糾紛,不得不逃亡國外,投奔了當時住在烏普薩拉的瑞典國王,並且在他那裡找到了一個職位。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要求國王的妹妹嫁給他做妻子,當國王不願意把那樣一個高貴的女子嫁給他時,他就和她一起私奔了。他當時將自己置於一種困難的境地,既不能住在挪威,也不能住在瑞典,而逃亡到其他國家他又不願意。‘但是肯定會有另外一條出路的。’他想,於是帶著他的僕人和財寶穿過達拉那省往北走,一直走到達拉那省北部邊界上的那些荒蕪偏僻的大森林裡。他在那裡定居了下來,修建房屋,開墾土地,成了第一個在那塊土地上定居的人。」
男孩子聽完這個故事以後,比以前更加迷茫了。「我不明白你給我講這些故事的用意何在?」他又說。巴塔基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搖頭晃腦,擠眉弄眼。「因為只有我們倆在這裡,」他最後終於說道,「我想借此機會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真正瞭解過,那個把你變成小人兒的小精靈對你變回人提出了什麼條件?」
「除了要我把白雄鵝安然無恙地送到拉普蘭,爾後送回斯康耐以外,我沒有聽說過別的條件。」
「這一點我完全相信,」巴塔基說,「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才那樣自豪地說,背棄一個信任自己的朋友比什麼都卑鄙無恥。關於條件的事,你完全應該問問阿卡。你知道,她曾經到過你家,同那個小精靈談過。」
「阿卡沒有跟我說起過這件事呀,」男孩子說。
「她大概覺得,你最好不要知道小精靈是怎麼說的。你和雄鵝莫頓兩個,她當然是更願意幫助你了。」
「真奇怪,巴塔基,你怎麼總是使我感到痛苦和不安呢,」男孩子說。
「也許是這樣吧,」渡鴉說,「但是這一次我想你會感激我的,因為我可以告訴你,那個小精靈的意思是這樣的:如果你能把雄鵝莫頓送回家,你母親就能把他放在屠宰凳上,這樣,你就可以變成人了。」
男孩子跳了起來。「這不是真的,完全是你惡意的捏造,」他大聲喊道。
「你可以自己去問阿卡好了,」巴塔基說。「我看見她和整個雁群從天空飛過來了。別忘記我今天給你講的故事!在一切困境中,出路肯定是有的,關鍵在於靠自己去找。我將為看到你獲得成功而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