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在奈爾蓋

他怎麼竟把那匹馬兒忘得如此一乾二淨,這真是不可思議。不過父親是個威勢逼人和獨斷獨行的家長。兒子長大成人以後,他們父子倆一起到田地裡去幹活,一切全都要聽從父親的吩咐。久而久之,在他的心目當中父親乾的一切事情都是不會有錯的。在他自己接掌農莊以來,他也只是盡心盡力地按照父親生前那樣來辦。

他當然知道人家議論說他父親太吝嗇。不過手裡的錢袋捏得緊一點,不要平白無故地胡亂揮霍,那並沒有錯嘛。一切都掙來得不容易,不能當個胡天胡帝的敗家子嘛。農莊不欠人錢財,即便被人說幾句吝嗇,也總歸比拖欠下一屁股債還不清過得逍遙一些吧。

他想到這裡,猛然渾身一震,因為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響聲。那是一個尖刻而又譏訕的聲音在重複說出他的心思:「哈哈,最要緊的是把錢袋捏緊在手心裡,小心為妙。與其像別的農莊主那樣拖欠下一屁股的債,倒不如被人說幾句吝嗇而不欠下什麼債。」

這個聲音聽起來分明是在譏笑他不大聰明,後來他才搞清楚原來是他聽錯了,他心裡反倒不好受起來。外面已經起風了,而他站在那裡又有些發睏想要睡覺,這才把煙囪裡的呼呼風聲聽成了有人講話的聲音。

他回過頭來瞄了一下牆上的掛鐘,那時掛鐘正好重重地敲了十一下。原來已經這麼晚了。「該是上床睡覺的時候啦。」他想道,可是他又記起每天晚上都要到院子裡去兜一圈,看看所有的門窗是不是都已關緊,所有的火燭是不是都已熄滅。自從他掌管農莊以來,他未曾絲毫疏忽過。於是他披起大氅走出屋外,來到大風大雨之中。

他察看了一圈,一切都井井有條,只有一個空草棚的門被大風吹開了。他返身回屋取了鑰匙,把草棚的門鎖好,然後把鑰匙隨手放在大氅的衣袋裡。然後他又回到正房裡,脫下大氅,把它掛在爐火前面。不過他還是沒有上床去睡覺,而是在屋裡踱起步來。唉,外面天氣壞得嚇人,寒風呼呼,凜冽刺骨,雨中夾雪,愈下愈大。他的那匹老馬卻站在風雨交加的露天裡挨冷受淋,身上連一點點禦寒擋雨的東西都沒有!既然他的老朋友已經在這地方了,他似乎應該給他找個避避風雨的地方,否則太說不過去了呀!

男孩子聽到客棧裡的舊掛鐘嘎嘎嗑嗑地敲了十一下。那時候,他正在逐個解開牲口的韁繩,準備把他們領到農莊的草棚裡去。他花了很長時間把他們叫醒和收拾停當,不過後來總算一切都弄妥貼了,他們排成長長一隊由男孩子領路朝著那個吝嗇的農夫家裡走去。

不料,就在男孩子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那個農莊主人出來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把草棚的門關住了,所以當牲口到那裡的時候,那扇門早就上了鎖。男孩子站在那裡愣住了。不行,他不能讓牲口總這麼站著。他必須到屋裡去把鑰匙弄到手。

「讓他們安安靜靜地等在這兒,我去取鑰匙!」男孩子對老馬說了一聲就跑了。

他跑到院子中央停住了腳步,思索一下他怎樣才能夠進到屋裡去。就在這時候,他看到路上來了兩個流浪小孩,在客棧面前停下了腳步。

男孩子馬上看出那是兩個小女孩。他朝她們跑得更靠近一些,心想也許能夠得到她們的幫助。

「看哪,布麗特·瑪婭,」有一個說道,「現在你不消再哭啦!我們現在走到客棧門口啦,我們可以進去躲躲啦!」

那個女孩子話還沒有說完,男孩子就朝她喊道:「不行,你們別打算進客棧啦,那裡擠得滿滿的,根本進不去了。可是這個農莊裡卻一個過路客人都沒有住。你們到那裡去吧!」

那兩個女孩子很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講話,然而卻看不見說話的人。她們倒也並沒有怎麼大驚小怪,因為那天夜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個稍大一點的女孩子馬上回答道:「我們不願意到那個農莊上去借住,因為住在那個農莊上的人小氣得很,心眼又不好,正是他們逼我們倆出來沿路討飯的。」

「原來是這樣,」男孩子說道,「不過你們不妨去試試。你們說不定可以舒舒服服住上一夜的。」

「好吧,我們不妨去試試,不過他們是不會放我們進門的。」兩個小女該說道,她們走到正屋門前,舉起手來敲了敲門。

農莊主人正站在爐火前面,惦念著那匹馬,驀地聽到有人敲門。他走出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而就在此時他又自己關照自己說,千萬不可以心腸一軟放些過路的流浪漢進屋過夜。但是正當他擰開門鎖的時候,不料一陣大風猛地推了過來。大風使那扇門從他手裡掙脫出來,碰到了牆壁上。他不得不趕緊出去走到臺階上把門拉回來。當他回到屋裡時,兩個小女孩已經登堂入室站在屋裡了。

那是兩個可憐的小乞丐,衣衫襤褸不堪,面有飢色,渾身汙垢。這是兩個手拎著同她們一樣長短的討飯口袋沿途乞討的小女孩。

「你們是什麼人?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閒逛?」農莊主人毫不客氣地詰問道。

那兩個女孩子沒有馬上答話,而是先把討飯口袋放在地板上。然後她們走到他面前,畢恭畢敬地伸出她們的小手來打招呼。「我們是從恩耶特寨來的安娜和布麗特,」那個大女孩說道,「我們來請求在這裡借住一個晚上。」

他根本沒有去握那兩隻伸出來的小手,而是張嘴要把那兩個小乞丐趕出去,可是又有一件往事湧上了他的心頭。恩耶特寨,難道不就是那幢有個寡婦帶著五個兒女住的小房子?那個寡婦生活艱難,欠下了父親好幾百克郎的債,而父親在討賬時力逼那個寡婦賣掉了自己的房子。後來那個寡婦帶著三個大一點的孩子到北部諾爾蘭省去謀生計,而兩個小的流落在教區裡。

他記起這件往事,心裡隱隱作痛。他知道雖說那筆債是父親的正當財產,可是這樣苦苦追逼把那些錢索要回來,曾經引起了對父親的公憤。

「你們兩個近來怎麼過日子?」他厲聲問那兩個孩子,「難道濟貧院沒有收留你們?你們為什麼要到處流浪討飯?」

「這不是我們的過錯,」那個大女孩幽怨地說道,「是我們現在來到的這戶人家害得我們這樣的。」

「算啦,我看你們討飯口袋鼓鼓囊囊的,」農夫說道,「你們不要再抱怨啦。倒不如把口袋裡討來的東西拿出來吃飽肚皮要緊。這裡可沒有人給你們東西吃,女人們都早已睡覺啦。吃飽之後你們就找個靠近爐膛的角落睡下,這樣你們就不會挨凍了。」

他擺了擺手,像是叫她們離開自己遠一點兒,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冷酷嚴峻的光芒。他暗自慶幸,虧得自己有一個善於斂財理家的父親,否則說不定自己也會在孩提時代手拎討飯口袋四出奔走乞討,就像眼前這兩個一樣。

他剛在那裡自得其樂地思來想去,方才聽到過的那個聲音又重新響了起來,一字一字地重複說起來。他傾聽了一會兒就明白過來,那不是別的,而是大風在煙囪裡打轉發出的慘厲尖聲。可是十分奇怪,大風重複講出他的想法時,他聽起來覺得這些想法是出奇地愚蠢、殘忍和虛偽。

那兩個女孩子緊緊靠在一起,在堅硬的地板上四又八仰地躺下。她們一點也不安靜,躺在那裡嘰嘰喳喳地悄聲說話。

「你們不許再講話啦,安靜一點!」他肝火旺盛起來,恨不得揍她們幾下。

可是她們自顧自地悄聲說著話,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吩咐,於是他又叫嚷了一遍要她們安靜。

「媽媽離開我的那會兒,」一個細嫩清脆的嗓音說道,「她要我答應,每天晚上都要做禱告。所以我必須這樣做,布麗特·瑪婭也是一樣,我們要念完讚美詩《上帝愛孩子》才能不再說話。」

農莊主只好悶聲不響地坐在那裡聽那兩個孩子背誦祈禱文。後來他又在屋裡踱起步來,從這邊踱到那邊,又從那邊踱到這邊。他一邊踱步一邊絞搓著雙手,似乎他心裡很不平靜,懊惱和悔恨一齊湧了上來。

馬兒被無辜地賣掉而且被糟踏得不像樣子,兩個孩子竟然流落街頭淪為乞丐!這都是父親犯下的罪孽!看來父親做的事情不見得件件都是正確的。

他又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支撐著腦袋。他的面孔突然抽搐起來,而且不停地顫抖,淚水大滴大滴地奪眶而出,他慌忙用手拭掉,然而卻無濟於事,淚水滔滔地湧了出來。

這時他母親推開了小房間的門,他慌忙把椅子轉過去,讓後背對著她。可是她已經注意到有些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因為她站在他身背後發愣了好長時間,似乎在等待著他說點什麼。後來她想到,男子漢總是很難輕易開口吐露最傷心的事情的。她不得不幫他說出來。

她早已從小房間裡看到了方才屋裡的情景,所以她不消再多問了。她靜靜地走到那兩個已經睡熟的孩子身邊,把她們抱起來,放到那小房間裡自己的床上去。然後她又走出來,站到兒子身邊。

「拉斯,我求你,」她說道,佯裝著沒有看見他在流淚,「你說什麼也要讓我把這兩個孩子留下。」

「怎麼啦,媽媽?」他問道,儘量使聲音少帶些哽咽。

「打從你父親把小房子從她們的母親手裡奪過來起,這幾年來我心裡一直在為她們難過。你大概也是這樣吧!」

「是的,不過……」

「我打算收留她們,把她們撫養成有用的人。她們這兩個好姑娘本來不應當沿街乞討的呀!」

他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淚水刷刷流個不停,於是他感激涕零地捏住了母親那隻瘦削如柴的老手,輕輕地拍著。

驀地他站了起來,彷彿嚇了一大跳。「父親該怎麼說呢,要是他還健在的話?」

「唉,那時候裡裡外外什麼事情全都由他一句話說了算數,」母親嘆息道,「現在是你當家了。只要你父親在世一日,我們都要服從他的每一句話。可是現在不同啦,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心思去做啦。」兒子對這些話十分詫異,甚至止住了流淚。

「我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在操持農莊嘛,」兒子分辯道。

「不對呵,」母親指點說道,「其實你並沒有這樣做。你只是在學得跟你父親一模一樣。要知道,父親受過苦難,那些困苦的年月把他嚇怕了,使他生怕再變窮了。所以,他不得不一門心思先為自己著想。可是你並沒有吃過什麼苦,沒有什麼事情逼得你非要斤斤計較不可。你的家產足夠你花一輩子也花不完。你要是再不為別人著想點,那就太不近人情啦。」

就在那兩個小姑娘走進屋裡去那時候,男孩子就躡手躡腳地溜了進去。後來他就一直隱匿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過了不很久,他就看到了農民大氅口袋裡露出來的鑰匙。「等到農莊主人把那兩個孩子往外攆的時候,我就拿了鑰匙乘機溜出去,」他這樣想道。

母親同兒子談了很久,她講呀、講呀,那個吝嗇的農莊主人停止了哭泣,到了後來他臉上的神情溫順而善良,看上去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一直拍著母親的瘦削的手。

「行啦,我們現在該睡覺啦,」老奶奶看到他已經平靜下來,就這樣說道。

「不行,」他匆忙站起來說道,「我還不能馬上就睡覺。有個不速之客,我今晚要留在家裡。」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慌慌張張披上衣服,點上一盞馬燈,走到庭院裡去。外面仍舊寒氣逼人,大風勁吹。可是他走到門前臺階上,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曲。他不曉得那匹馬還認識不認識他,不知道那匹馬還樂意不樂意住進早先的馬廄。

他從庭院裡走過的時候,聽見有一扇門被風吹得吱嘎吱嘎直響。「唉,草棚的那扇門又被風吹開了。」他想著便走過去關門。

他跨了兩三步就到草棚門口,剛要舉起手來把門關上,似乎聽見裡面有些動靜。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男孩子趁機隨著農莊主一起從正房裡走了出來,他馬上跑到了草棚,可是他領來的那群牲口已經不在草棚外面的大雨裡站著挨淋了。大風早已把草棚的門吹開,使得他們進到了草棚裡。那農夫聽見的是男孩子跑進草棚裡的聲音。

農夫拎起馬燈朝草棚裡一照,看到草棚的地上躺滿了睡著了的牲口,不過連一個人影也沒有見著。那些牲口都沒有用繩拴著,而是七橫八豎地躺在乾草堆裡。

他對這麼多牲口闖進來隨便躺在草棚裡,感到十分惱火,就扯著嗓門叫喊起來,想把牲口喊醒,統統趕出去。可是牲口都安安詳詳地躺著一動不動,根本不在乎有人打擾他們。只有一匹老馬緩緩站立起來,慢吞吞地朝他走了過去。

農莊主人一下子就喊不出聲來了,他從那匹馬走路的姿勢就已經認出他來。他把馬燈舉得高高的,那匹馬走過來,把腦袋靠在他的肩頭上。

農莊主開始撫摸那匹馬。「你呀,我的馬兒,你呀,我的馬兒,」他愛暱地呼喚道,「他們怎麼把你糟踏成了這副模樣!好吧,親愛的馬兒,我要把你買回來。你從今以後再也用不著離開這個農莊啦。你用不著為每天過日子發愁啦。你領來的那些牲口可以躺在這裡,不過你還是要跟我到馬廄裡去住。你要吃多少燕麥我就給你多少,不用再偷偷地去拿了。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垮掉吧。你還會成為教堂門口最漂亮的駿馬,你一定會的。嗯,這下可好啦,這下可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