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在奈爾蓋

伊薩特爾·卡伊薩

奈爾蓋省以前有樣東西是其他地方所沒有的,那就是風妖伊薩特爾·卡伊薩。

她之所以姓卡伊薩,是因為她能夠呼風喚雨,法力無邊,大凡這類風妖都是姓這個姓的。至於她的名字,那大概是因為她來自阿斯凱爾教區的伊薩特爾沼澤地。

她大概家住在阿斯凱爾一帶,然而也常常在別處出沒。可以說在整個奈爾蓋省都難保不碰上她。

她這個妖怪生性倒不陰沉怪戾,而是個嬉戲輕挑、愛動不愛靜的女妖。她最得意的就是呼喚來一陣陣大風,待到風力足夠的時候,她便隨風翩躚起舞。

奈爾蓋省其實只是一塊阡陌千里的大平原,四周被密林群山綿延環抱。只有東北角上的耶爾馬湖才打破了這種格局,把這個省四面合抱的崖石圍牆扯開了一個豁口。

清早大風在波羅的海上空積聚力量後便朝內地吹過來,它從瑟姆蘭省的山岡丘陵之間穿越過來,再從耶爾馬湖這個豁口毫無屏障阻攔地長驅直人吹進奈爾蓋省。然後它刮過奈爾蓋省的一望平疇,在西面撞在克爾斯山脈的峭壁上反彈回來。於是大風就像一條蛇似的蜷曲起身體插向南面。可是在那邊又碰壁撞到蒂維登大森林,這樣就不得不轉身往東。不過,東面也有蒂羅大森林擋住了去路,把風趕向北邊,在北面凱格蘭山脈又把它擋了回來。於是大風又從凱格蘭山脈刮向克爾斯山脈、蒂維登森林和蒂羅森林,這樣週而復始,迴圈不已。大風旋轉呀,旋轉呀,旋轉個不停,可是圈子卻越轉越小,最後就像個陀螺一樣在平原中央旋轉不停。這股龍捲風刮過平原的那些日子也是風妖伊薩特爾·卡伊薩最開心的時候。她站在風的旋渦裡不停地旋轉,她的舞姿嫣然,長長的頭髮在天空雲層裡飄拂紛揚,她的長裙衣裾像是雲彩霓裳般飄拂過大地,而整個平原就像她踩在腳下的舞地地板。

早晨,伊薩特爾·卡伊薩常常端坐在山頂上的大松樹梢上居高臨下俯視整個平原。倘若那是冬天,能見度又十分良好,她看到大路上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的話,她便會急匆匆地呼喚來陣陣狂風和漫天大雪,使得道路上堆滿積雪,車馬行程艱難,往往緊趕快跑才好不容易剛剛在天黑時分回到家裡。到了夏天而且又是大好的收穫季節,伊薩特爾·卡伊薩就穩坐不動,直到第一批運送乾草的車輛裝滿,她才倏地召來陣雨嘩嘩而下,使得這一天勞動不得不結束。

這是千真萬確的,她除了帶來麻煩之外很少想到要做別的事情。克爾斯山的燒炭工人幾乎不敢打一會兒盹,因為她一看到哪口炭窯無人照看,就會悄悄地跑過去,冷不丁吹上一口氣,於是木柴就竄起了很高的火苗,難以再燒成木炭。如果拉克斯河和黑河鐵礦的運送鐵砂的工人晚上還在外面忙碌的話,伊薩特爾·卡伊薩就在道路上颳起陣陣旋風,把那一帶罩上黑沉沉的塵煙,使得人們和馬匹都無法辨認方向,把載重的雪橇駛進泥潭和沼澤地裡去。

倘若格倫哈馬爾教堂的牧師夫人夏季裡在星期天把咖啡桌擺在花園裡,安排停當杯碟想要消受一番,忽然一陣勁風疾吹,掀翻桌布,把杯碟吹得東歪西倒,大家自明這是誰在惡作劇。如果正在斯斯文文走路的厄萊布魯市市長的大禮帽忽然被刮掉,害得他不得不一點不顧體面地在廣場上奔跑追趕帽子的話,如果維恩島上的居民運送蔬菜的船隻偏離了航向,在耶爾馬湖上擱淺的話,如果晾在屋外的衣服被颳走並且弄得沾滿塵土的話,如果晚上爐子裡的濃煙尋找不到煙囪口倒嗆到屋裡來的話,大家都心裡明白這是誰幹的缺德事情。

儘管伊薩特爾·卡伊薩喜歡做出各種令人煩惱不已的事情,但是她心地並不太壞。大家注意到,她最容不得那些喜歡吵嘴、一毛不拔和刁鑽捉狹的人,可是對於那些行為端正的好人和窮苦人家的小孩卻加以保護。老人們常常唸叨說,有一回阿斯凱爾教堂眼看要著火燒起來,幸虧伊薩特爾·卡伊薩及時趕到,把教堂屋頂上的火焰和濃煙全都吹熄,因此免除了一場大禍。

話雖如此,奈爾蓋省的居民對於伊薩特爾·卡伊薩早已不勝厭煩,可是她自己卻仍舊不厭其煩地去捉弄他們。有時候她高踞於雲彩邊上,俯視著她身下那個物阜民豐、阡陌膏腴的奈爾蓋省,看著平原上星羅棋佈的漂亮衣舍和山區裡富足的礦場和冶煉作坊,看著緩緩流動的黑河和水雖淺魚卻多的平原湖泊,看著繁華的城市厄萊布魯,還有城裡那座四面角樓矗立的莊嚴肅穆的古老王宮,那時候她諒必會有這洋的想法:「這裡的人們沉湎於過分舒服愜意的生活,要是沒有我在的話,他們會飽食終日而無所事事,懶惰得不像樣子。這裡必須要有我這樣的人,才能使他們悚然驚醒,精神振奮。」

於是她像喜鵲般嘶嘶嗖嗖地聒噪狂笑個不停,舞姿嫣然地從平原這一端旋轉到另一端。而奈爾蓋人看到她從平原上颳起一股股煙塵的時候,便不禁笑逐顏開。因為儘管她叫人討厭和使人受罪,但是她的心地並不壞。農民在幹活的時候巴不得伊薩特爾·卡伊薩召來陣陣和風使自己涼爽涼爽,就像平原大地遭受她的狂風施虐之後地面乾淨清爽了一般。

如今大家都說,伊薩特爾·卡伊薩大概已經死了,早就不存在了,就像別的神鬼妖怪全都不見了一樣。然而這種說法幾乎是不足相信的。這是因為有人會出來說,從今以後平原上空氣總凝滯不動,大風不再會在平原上呼嘯旋轉而過並且帶來清新的空氣或者陣陣暴雨。

那些以為伊薩特爾·卡伊薩已經死去和消失蹤影的人不妨先聽聽尼爾斯·豪格爾森路過奈爾蓋省那一年所發生的事情,然後斷言他該相信什麼。

集市前夜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厄萊布魯城賣牲口大集市的前一天,大雨滂淪,那是一場沒有人能對付得了的大雨,雨水不見點點滴滴往下掉,而是像傾缸傾盆般從雲端倒了下來。許多人暗自思忖:「唉,這和伊薩特爾·卡伊薩活著的時候完全一樣呀。她從來不肯放棄機會來搗亂一下集市。她就是愛在集市前夜下場大雨這類做法。」

天越晚,雨下得越大,到了黃昏時候,瓢潑大雨把道路變成了無底的水溝,那些牽著牲畜早早離家趕路以便第二天一早能趕到厄萊布魯集市的人這一下可倒楣啦。那些奶牛和公牛疲倦得一步也走不動了,有許多可憐的牲畜乾脆趴倒在道路中央,表明他們實在沒有力氣再動彈了。沿途的住戶不得不開啟家門讓那些去趕集的人們到屋裡來過夜,不但住房裡都擠滿了人,而且牲口棚和庫房也擠得滿滿的。

那些能夠找得到客棧的人儘量往客棧奔去,但是他們到了客棧反而倒後悔為什麼不在沿途找個人家避避雨。客棧裡的牲口棚裡所有圍欄都已擠滿了牲口群。他們沒有別的法子,只好讓牛馬站在雨地裡挨雨淋。而牲口的主人也只能夠在屋簷下將就地弄到一個容身之地。

客棧的庭院裡又溼、又髒、又擁擠,景象簡直可怕。有些牲口站在積水裡,一會兒也不能臥下。有些主人為牲口找來乾草鋪好了,讓牲口躺下,還把被子搭在牲口身上。可是也有些主人光顧坐在客棧裡喝酒打牌,完全忘記了他們應該照料一下牲口。

小男孩和大雁們那天傍晚來到耶爾馬湖的一個小島上。那個小島同陸地只有一水之隔,而且水道又窄又淺,令人想像得出,在枯水季節人們可以走來走去卻不會弄溼鞋襪。

小島上也同別的地方一樣,大雨如注直瀉下來。小男孩被豆大的雨點打得渾身生疼,難以睡覺。後來他乾脆在島上游蕩起來,他這麼一走動便覺得雨似乎下得小了些。

他還沒有把小島繞上一圈,就聽見小島和陸地之間的水道里傳來了嘩啦嘩啦的蹚水聲。不久,他見到一匹孤零零的馬兒從灌木叢中跑了出來。那是一匹贏弱不堪的老馬,像那樣瘦骨嶙峋、皮包骨頭的馬兒,男孩子真還沒有看見過。那匹馬兒衰弱而沮喪,走起路來一步一趔趄,身上的關節一個個都在皮下面綻起來。他身上既無鞍子又無挽具,只有嘴上帶著一個拖著一段爛繩的籠頭。顯而易見他沒有費多少力氣就掙斷了韁繩。

那匹馬兒徑直朝著大雁們站在那裡睡覺的地方走過去。男孩子不免擔心起來,怕他會踩到他們身上。「喂,你到哪裡去,小心腳下!」男孩子呼喊道。

「哎喲,原來你在那裡,」馬兒說著就走到男孩子跟前,「我走了幾十里路專程來找你。」

「你聽說過我?」男孩子驚奇地問道。

「我雖說年紀大了,可是還長著耳朵哪。現在有許多人在議論你。」

他說話的時候,低下頭去往前湊近了一些,為的是能夠看得清楚一些。男孩子注意到馬兒腦袋很小,一雙俊俏的眼睛,鼻子頎長而秀氣。「早先一定是一匹駿馬,雖然晚年境況很不幸。」男孩子想道。

「我想求你跟我走一趟,幫我去了結一件事情,」那匹馬開門見山地說道。可是男孩子不大放心,覺得跟這樣一匹弱不禁風的馬兒到遠處去是不大靠得住的,於是就藉口天氣太壞來推託。「你騎在我背上並不會比你躺在這裡更難受一些,」馬兒說道,「不過你大概不放心跟著我這樣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馬到遠處去吧!」

「不是,不是,我很放心去的,」男孩子趕緊分辨道。

「那麼請把大雁們叫醒,我們同他們講講清楚,告訴他們明天一早在什麼地方接你!」馬兒說道。

沒有過多少時候,男孩子便騎到了馬背上。那匹老馬雖然蹣跚,不過走起路來比男孩子想像的要好得多。他們在月黑風高、大雨嘩嘩的黑夜裡走了很遠一段路,才在一個很大的客棧院落門前停下來。那地方邋遢得可怕。路面上七縱八橫到處是深深的車轍,男孩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要是掉進去肯定會淹死的。客棧四周的籬笆上拴著三四十頭馬和牛,卻連一點擋雨的東西都沒有。院子裡七橫八豎停滿了大小車輛,車上面堆滿了箱寵物件,還有關在籠子裡的羊、牛犢、豬和雞等等。

馬兒走到籬笆旁邊,男孩子仍舊騎在馬背上,憑了他那雙夜裡看東西仍很敏銳的眼睛,他看得出來那些牲口處境是十分糟糕的。

「你們怎麼都站在外面挨雨淋呢!」男孩子問道。

「唉,我們是到厄萊布魯集市上去的,可是半道上遇到大雨不得不到這裡來等等。這裡是一個客棧,可是今天來的客人實在太多,我們就沒有能夠擠到棚屋裡去了。」

男孩子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默不作聲地四下打量。真正能夠睡得著覺的牲口沒有幾隻,反倒是四處角落裡都傳來了唉聲嘆氣和憤懣怨言。他們的嘆息是有道理的,因為這時候天氣比白天還要壞得多,已經吹起了凜冽刺骨的寒風,雨水摻雜著雪珠像是鞭子般地往他們身上抽打。不難看出,那匹馬兒想要男孩子幫個什麼忙。

「你瞧,就在客棧正對面有個挺像樣的農莊,是不是?」馬兒問道。

「不錯,」男孩子回答說,「我瞅見了,不過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到那裡面弄間房屋給你們過夜,或者說不定那裡也已經住滿了?」

「不,那農莊上並沒有住過往客人,」馬兒說道,「那個農莊上的人十分吝嗇和不樂意幫助別人,因此隨便什麼人去找地方借行總是要碰釘子的。」

「哦,真是這樣?那麼你們只好站在大雨裡了。」

「不過我是在這裡土生土長從小到老的,」馬兒說道,「我知道那裡馬廄和牛棚都很大,有不少空著的圈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個辦法讓我們住進去。」

「我想我是不敢那樣做的,」男孩子推託道,不過他心裡為那些牲口感到難過,所以他無論如何要設法試試。

他一口氣奔進那個陌生的農莊,一看正房外面所有的棚屋都上了鎖,而且所有的鑰匙都被拿走了。他站在那裡一籌莫展,找不到什麼東西來開鎖。正在這時候,老天卻意想不到地幫了他一個忙。一陣大風強勁地吹過來,把正對面的棚屋的門吹開了。

男孩子立即毫不遲疑地回到馬兒身邊。「馬廄或者牛棚是去不成啦,」他說,「不過有個空著的大草棚他們忘了關緊門,我可以把你們領到那裡去。」

「多謝啦,」馬兒回答說,「能夠回到老地方去睡上一覺也是好的嘛,這是我一生當中惟一得到安慰的事情。」

在那個富裕的農莊上,人們今天晚上比往常睡得都晚。

農莊主人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漢子,他身材高大,體格強健,臉龐四四方方,卻籠罩著一層愁雲。整整一天他像別的人一樣在露天裡趕路,淋得渾身透溼。到了吃晚飯時候,他才趕回家來,二話不說就讓他那還在忙碌家務的年邁的母親把爐火燒得旺一點,他可以把衣服烘乾。母親總算忍痛燒起一把算不上很旺的爐火,因為那戶人家平日裡對柴火是極為精打細算的。農莊主人把大氅搭在一把椅子上,把椅子拉到爐膛跟前。然後他一隻腳踩在爐臺上,一條胳膊支撐在膝蓋上,就這樣站在那裡兩三個小時,除了有時候往火苗裡投進去一根柴火之外,一直一動也不動。

那位年老的主婦把晚飯的杯盤碗碟收拾乾淨,為她兒子鋪好了床之後,就回到她自己那間小房間裡去坐著。她有時走出來看看,十分納悶為什麼他老是站在爐火旁邊不回屋去睡覺。「沒有啥事情,媽媽。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舊日往事。」

事情是這樣的,他方才從客棧那邊繞過來的時候,有個馬販子走上前來,問他要不要添置一匹馬,並且隨手指給他看一匹年老的駕馬。那匹馬的模樣十分嚇人,他氣得責問馬販子是不是發瘋了,竟敢用這樣瘦弱老殘的劣馬來取笑他。「噢,我只是想到,這匹馬過去曾經是您的財產。如今他年紀大了,您大概願意讓他有機會安享晚年吧,再說他也是受之無愧的。」馬販子說道。

他仔細一瞧,果然把馬兒認出來了。那匹馬是他親手餵養長大,而且給他套轅駕車的。可是如今已經老得不中用了,他花錢把這麼一匹毫無用處的老馬買回來白白供養起來,豈不是太不合算。不行,當然不能買下,他不是那種白白把錢扔出去的冤大頭。

不過他看見那匹馬之後,昔日往事一幕幕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正是這些回憶使他一直醒著,無法上床去安睡。

是呀,那匹馬早先例確實是體格健美、幹活出色的良馬。從一開頭起,父親就讓他照料調馴這匹馬。他教會了馬兒駕轅拉車。他對這匹馬的愛勝過了一切。父親常常埋怨他餵馬飼料用得太多,然而他還是悄悄地給馬兒燕麥吃。

自從照管了那匹馬以後,他就不再步行上教堂了,而總是坐著馬車去。那是為了炫耀一下那匹馬駒。他自己身上穿的是家裡縫製的土布衣裳,車子也是簡陋的,連油漆都沒有上過,可是那匹馬卻是教堂門前最漂亮的駿馬。

有一回他竟然開口要父親為他買幾件像樣的漂亮衣服,還要給大車油漆一新。父親站在那兒像塊石頭一樣,兒子以為那個老頭兒大概要猝然倒下去了。他當時想方設法要說服父親明白過來,他既然有這樣一匹出色的駿馬,自己當然不應該穿得過於寒磣。

父親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了兩三天就把馬兒牽到厄萊布魯賣掉了。

這樣做是十分殘忍的,不過父親是擔心那匹馬會把兒子引上聲色犬馬和窮奢極侈的邪路上去。如今已經事隔這麼多年,再回過頭來看看,他不得不承認父親這樣做是不無道理的,這樣一匹好馬留在身邊不能不是一個誘惑。可是在馬剛剛被賣掉那段時間裡,他傷心欲絕。他還偷偷地跑到厄萊布魯去,怔怔地站在街角上看那匹馬拉著車走過,或者溜進馬廄去塞給馬兒一塊糖吃。

「等到父親百年之後,我掌管了農莊,」他曾經這樣想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馬兒買回來。」

如今父親早已去世,他自己也掌管農莊兩三年了,他卻沒有想一點辦法去把那匹馬買回來。而且,在很長時間裡他根本沒有想起過這匹馬,直到那個晚上見到了方才記起了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