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嗎?我啊……就像船長一樣。」
「他騙人!」
插嘴進來的是圍著圍裙的女服務生香取洋子。
「先生,這位老先生其實是輪機人員,負責修護引擎等工作。」
「胡說!才不止這樣呢!洋子,你真是的,在船上工作卻什麼都不懂。」
「因為我只是個打雜的。」
洋子發現阿一和美雪不知所措的樣子,便說道:「對不起,我又亂講話了,這位大島先生是本船的輪機人員。」
「是輪機長:大島健太郎,但是因為底下沒有二管輪和三管輪,整個輪機部只有我和大管輪兩人。」
大島先生似乎不滿意洋子的介紹,又加以補充。
「您好!」
阿一和美雪禮貌地向大島先生打聲招呼。
「對了,你是剛剛為我們拍照的小姐吧?」
阿一看著洋子問道。
「啊!對不起,我忘記自我介紹。因為水崎先生說這可能是這艘船最後一次的宴會,要我盡情玩樂,結果我竟樂昏頭了。我是本船的服務生兼販賣人員,叫香取洋子,請多多指教。」
洋子像小孩子一樣用力地彎下腰致意。
「哈哈!剛剛你已經說過了。」
阿一說道。
「啊!是嗎?唉呀!我真是笨哪!」
「哈哈哈!洋子小姐真有趣。對不起,請問你幾歲?」
「我今年十九歲。」
洋子笑著回答。
樸素的藍色制服和圍裙,使她看起來比一般十九歲的少女還老氣些,但是她的身高夠高,體格也好,只要稍加打扮,一定相當耀眼。
美雪微笑著說:「哦?我們都是十七歲,跟你只差兩歲。在這種都是男人的地方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我已經在這工作半年,早就習慣了。我喜歡大海,而且跟大家也處得很好。」
洋子似乎真的很快樂。
「一個人能在適合自己的地方工作是最好的,我跟學校好像合不來。」
阿一抱著雙臂搖搖頭。
美雪瞪著他調侃道:「什麼話嘛!你又不是在學校工作。」
「對我來說,學校的功課就像工作呀!我倒認為如果真的是工作可能還有趣些,就算不喜歡,至少還有薪水可以領呢!」
「你又講這些歪理!都高二了還這樣,真不知道將來怎麼辦!」
聽到他們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洋子不禁吃吃她笑著。
美雪驚覺後羞紅了臉,直戳著阿一的胸膛。
「你看,我們真是丟臉啊!」
「那是你丟臉不是我呀!啊!對了,我有件事想請教洋子小姐。」
阿一企圖改變話題,便順勢問:「洋子小姐,這艘船上應該有九個乘客吧!」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兩個高中女生美里朱美和飯島優,仍然和那個輕桃男子大澤貴志混在一起;戴著銀邊眼鏡的中年男子赤井義和,則和船長意氣相投地聊著天。
加上因為喝酒而紅著臉,彷彿回到新婚時期一樣,不斷請船員幫忙拍照的劍持夫婦,還有阿一他們兩個,一共是八個人。
「好像還有一個人沒到,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阿一帶著正經的表情問道。
「哦!那位客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關在房間裡?」
「是啊!他說心情不好不想出來,要我們把晚餐送到他房間去。而且l因皮膚過敏,還要我們幫他買口罩和太陽眼鏡呢!」
「你幫他買了嗎?」
「買了啊!跟晚餐一起送過去給他,結果發現他是一個……」
阿一急忙問:「一個什麼?」
「一個很難看的男人。」
「嗯,這傢伙可真奇怪。」阿一喃喃自語。
「阿一,不可以光從人的長相來判斷一個人的內在!」
美雪說。
「美雪,你太天真了,長相正代表一個人……對了,洋子小姐,那位客人叫什麼名字?」
「嗯,這個嘛……乘客名單上好像是寫著中村一郎。」
「中村一郎?這名字太平凡了,搞不好是假名字。」
「啊!難道他會是犯人?」
洋子驚問道。
阿一故意嚇她:「是啊!搞不好他會來個海上劫船,就像劫持飛機一樣劫船喔!」
「什麼?那怎麼辦?」
「哈哈!沒事啦!告訴你,船上可是有警察哦!」
「啊?是誰啊?」
「哪!就是那個從一開始就猛吃猛喝的歐吉桑啊!他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劍持警官。」
「哦!」
洋子不以為意。
「嘿嘿嘿,嚇你一跳吧!而且在下正是連警官都要刮目相看的名偵探金田一耕助之孫:金田一一。」
「哈哈!你別逼我了,只是湊巧同姓吧?金田一先生真是有趣啊!」
洋子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這使得金田一非常掃興。
「是真的!是真的呀!」
美雪在一旁吃吃她笑著。
看到這個樣子,阿一也覺得好玩,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就在三個年輕人其樂融融地交談時:「呵呵呵!洋子小姐,你可真樂啊!」
聲音來自一個穿白色制服、骨瘦如柴的男子。
他把手搭在洋子肩上,傲慢地俯視洋子。
和其他船員大不相同的是,他的臉色蒼白得甚至比阿一他們都白。
儘管此際正是眾人酒酣耳熱之際,他卻一點都不像喝過酒的樣子。
他的手上沒有酒杯,倒是拿著一個像裝了牛奶似的白色液體杯子。
「若王子……」
洋子的臉色倏地往下一沈。
「是‘大副’若王子!」
「對、對不起。」
「我可把話說在前頭,這個餐會是屬於船員和乘客們的,和服務生無關。你的工作是收拾餐盤和送飲料,應該還有一大堆事要做吧!」
「對、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洋子拚命點頭之後,快速地離開了。
若王子似乎完全沒有把啞然失聲的阿一他們放在眼裡,「哼」的一聲就要離去。
「你等等!」
「先生有何貴幹?」
阿一盯著回過頭來的若王子的眼睛說:「你說你是大副?我不知道這個職位有多偉大,但是我們正跟洋子小姐講話,你這樣插進來……」
「對不起!」
若王子彎下腰,大聲地向他道歉,害阿一頓時不知所措。
「今天我們所有的工作人員將盡力不再犯同樣的錯,請各位多多包涵。」
若王子對著阿一他們說道。
「你、你知道就好。」
阿一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我可以告辭了嗎?」
若王子仍然低著頭。
「啊!嗯。」
「那麼,我告退了。」
看著若王子離去的背影,阿一和美雪不禁相對而視。
「什麼東西嘛!」
「那是個老奸巨滑的男人。」
說話的是那個輪機長大島健太郎。
若王子在場的時候,他故意視若無睹,猛喝著酒,若王子一離去,他就對著阿一他們發起牢騷。
「洋子真可憐,只不過因為和若王子討厭的水崎交往,就要遭受這種不合理的待遇。」
「啊?洋子小姐和水崎在交往?」
美雪探出身子問道,這種話題一向是她最喜歡的。
「啊!我不小心說溜嘴,唉!算了。」
大島沒有半絲反省的樣子,讓人感覺他根本是故意說出來的。
阿一好奇地問大島:「大島先生,剛剛那個叫若王子的是什麼樣的人啊?」
大島帶著正經的表情回答:「他原本是東亞東方海運的精英船員,不只是他,還有三副迦納,船長鷹守和二副水崎,也都是從那邊調來的。」
「東亞東方海運很有名嗎?」
「嗯,是日本數一數二的海運公司。我們東太平洋汽船公司也是他們的關係企業之一,但是現在卻是即將被結束掉的包袱。」
阿一覺得自己很能體會,因為水崎散發著高階人員的氣息,而若王子的態度則隱約可見他曾意氣風發過。
「可是,為什麼那些精英要在這種……」
阿一的意思是指這種「破舊」的船,但不好意思說得太明,不過大島卻好像聽懂他的弦外之音,一臉理所當然似地回答:「船長鷹守和若王子被‘踢出來’的理由很明顯。」
大島將留在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後說道。
「那兩個人原本是東方號的船員。」
「東方號?」
阿一和美雪不由得驚愕地對望一下。
這艘船正是三年前造成大量死傷的大海難事故的主角,曾經在報上喧騰好一陣子。
對阿一和美雪而言,這艘船的名字更讓他們想起以前被捲入的連續殺人事件,那是發生在長野縣高原湖泊:「悲戀湖」的悽慘故事……
大島繼續說道:「你們大概也還記得這艘不祥之船的名字吧!它在三積浦和油輪衝撞而沈沒。雖然他們是豪華客輪的精英船員,但是發生那種事之後,難免被踢出來。」
阿一愕然地追尋著鷹守和若王子的身影,他們沒有注意到阿一的視線,只是一臉無趣地和客人們聊著天,一陣莫名的騷動掠過阿一心頭。
(東方號事故的當事人就在眼前,這種偶然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大島仍然面不改色地說著:「不僅如此,這艘船還有……」
「喂!老爹,不要信口開河,把不該說的話全說給客人聽。」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
「迦納嗎?我現在正在談你們的事呢!」
他大概就是大島剛才提到的三副迦納,個頭很小,有著深遂而神經質的眼睛。
只見迦納張牙舞爪地逼近大島,彷彿要伸手抓人似的。
「老爹,你再亂講話,小心我把你丟進海里。」
然後他看著美雪,微笑著把臉湊上去。
「那些都是這個老爹胡亂掰的,你們不要當真,請盡情享用吧!夜還長得很哪!」
「哦……好,不勞費心。」
美雪畏縮地回答。
(真是上了賊船!)阿一和美雪都有這種感覺。
5
能王號航海日誌七月二十四日,夜天氣晴朗,浪微高,航行順利。
女兒啊!
現在我熄掉房間裡的燈,藉著月光寫日誌。
偶爾從船窗往外眺望,佈滿天空的星光帶領我進入幸福的回億當中。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記得我們也曾經像現在一樣,一起從船窗眺望星空。
你媽媽在生下你之後就去世了,我只好獨力養育你,有一段時期,我總是把你帶上我的船出海,其他的船員們常常笑我把搖籃帶上船。
以前你很喜歡看著我掌舵的樣子。
那時我只不過是個小貨船的船員而已。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忘了和你交談,忘了多關心你,拚命地追求在船界的地位。
當我驚覺該注意時,你已經不再用那種崇敬的眼神看我了。
現在的我,充滿悔恨之情,如果我能夠多聽你說話,多以父親的身分去了解你心中的孤寂就好了。
在寂靜的海上賓士的龍王號啊!
你是不是也在嘲笑我這種無謂的感傷呢?
我把日誌放在桌上,離開窗邊,輕輕地閉上眼睛。
眼前不再是佈滿星星的夜空,只有深沉陰晦的黑色汪洋。
只有那一如吞噬我至愛的人的漆黑海洋一般,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個被晚宴的美酒所迷醉的男人,現在應該已經在睡夢中了吧?
把握時光盡情享樂吧!
那應該是你在這個世界最後一個夢了。
我開啟皮革制的小箱子,從裡面取出「道具」。
那是一個切成五公分左右厚的軟木板上插上幾根短針,可以藏在手掌上的心「道具」。
我只要在短針上面塗上茶色的液體,然後藏在手掌心裡靠上前去,在頸部或手腕等任何地方一插就可以了。
塗在針上的尼古丁毒就會從傷口侵入血管內散佈至全身,造成那個人痙攣而死,這種痛苦的死法和那個卑劣的男人極其相配。
那個男人根本沒有資格當船長!
只要天一亮,這艘船的船長就由我:幽靈船長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