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原不耐煩地發起火來。
「不要再說這些不切實際的鬼話,昨晚我開門進去後,房間裡不是沒有半個人嗎?」
「可、可是……」
「‘fhs’是以斯巴達教育來管理學生,所以諸如此類的逃跑事件,每年都會發生,你不要在那裡煽風點火、危言聳聽,造成人心惶惶的。」
冢原沒頭沒腦地訓了金田一一頓。
7
待眾人回到宿舍時,其餘六名學生也已知道了森村圭一下落不明的事,在餐廳裡鬧烘烘地吵成一團。
「你不是大偵探金田一嗎?你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吧?」
太田綾看到剛回來的金田一,立刻帶著哭聲問道。
她旋即又說:「你們不要再開了!加藤,一定是你和森村兩人故意嚇唬我的吧?」
「金田一,你快說話呀!昨晚你不是也看見森村被殺的情形?」
加藤的臉色不太好看。
「嗯,沒錯。」
金田一雖然不太滿意加藤命令的語氣,但他仍肯定地點點頭。
「太田,你和森村是什麼關係?難不成你們正在交往中?」
啪!
太田用力地打了金田一一巴掌。
「那跟你沒什麼關係吧!別以為你自己多偉大!」
「喂!你給我注意聽好!」
金田一立刻火冒三丈,他不由得提高音調吼了出來。
「我鄭重告訴你,昨晚正十二點,我由鑰匙孔內看見森村圭一的屍體。他的脖子被繩子緊緊纏著,繩子的一端被一個身穿醫院病患服裝的傢伙拉著,他的手上還戴著開刀專用的塑膠手套。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那絕不是幻覺,而是森村的確被殺了。在這幢宿舍中,的確發生了慘絕人寰的殺人事件。」
金田一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之後,現場的六名學生、大野及美雪,還有冢原和兩位老師全都沉默不語地呆立著。
「阿一對這種事情最拿手了。」
美雪抓住一個恰當的時機開口說話。
「他的祖父是位鼎鼎有名的大偵探,大家應該曾經聽過金田一……」
「金田一耕助!」
富永純矢馬上介面喊了出來。
「我對他非常清楚,金田一耕助可以說是全日本數一數二的名偵探。哇!真令人驚訝,真是人棒了。」
昨天金田一初次在餐廳見到的富永,還有晚上的「試膽大賽」中,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的富永,這時第一次讓人看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
「金田一,照這麼看來的話,這可以說是密室殺人事件了。你從鑰匙孔中看見的兇手及被害人屍體,竟然在短短的一分鐘內,全部消失不見……喂!讓我們聽聽你的推理。」
「富永!你不要得寸進尺。」
加藤用地那雙大手抓住富永的衣領,然而富永並沒有露出畏懼的樣子,只是恢復先前的靜默。
「我不想聽你羅哩羅嗦講一大堆廢話!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這傢伙在昨晚‘試膽大賽’中途溜到哪裡去了?而且正是在金田一要看鑰匙孔前,說!你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事?」
「我去上廁所了。」
被加藤緊緊抓著的富永,吐出這麼一句話。
「騙人!你一定……」
當加藤還想再說什麼時,一個尖銳的慘叫聲在餐廳裡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發出聲音的椎名真木男身上。
「哇……」
只見椎名一邊哭號,一邊歇斯底里地用手猛拍著桌面。
「喂、喂!椎名,你怎麼啦?」
大野高聲地詢問椎名。
椎名終於停止哭號,卻激動地用指甲猛抓自己的臉。
「椎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川島用力扳開椎名的手問道。
「接下來就是我了……我要被殺了,一定會……」
椎名以求救的眼神看著川島,口中喃喃說道。
「海老澤……海老澤邦明要來索命了!」
當椎名從嘴巴里吐出「海老澤邦明」這個名字的瞬間,除了金田一和美雪之外,所有人的表情就像突然被電到一般地凍結住了。
(海老澤……當川島被太田責備時,他的口中也曾說出這個名字。)
金田一的腦中閃過太田責備川島時的畫面。
「昨晚我看到鬼火在窗外飛來飛去,所以才會大叫出來……那一定是海老澤!海老澤變成‘午夜零時的惡靈’來抓我、森村,還有……」
「椎名,你給我閉嘴!」
剎那間,加藤猛然撲向椎名。
椎名一屁股地倒在地上,但口中依然喃喃自語著:「我不想死!我知道他很恨我,所以……啊!海老澤,請你原諒我!是我不好,請不要殺我……」
「你在說什麼呀?海老澤根本還沒有死!」
儘管川島極力安撫椎名,但是椎名仍歇斯底里地辯解:「剛才金田一不是也有說過惡靈是穿著醫院病患服裝嗎?而且加藤也看到了,那惡靈附在海老澤的體內,穿著淡藍色的病患服……」
金田一聽到椎名這些話,記憶之門登時開啟了。
(對了!海老澤邦明就是醫院裡變成植物人的那名少年!)
「為什麼會這樣……」
金田一不由得自言自語。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突然間,一個女人的聲音高高揚起。
原來是廚師新谷百合,她似乎已在廚房聽到剛才談話的內容。
「你是椎名吧!你剛才提到被惡靈相中的目標有‘三個人’,那三個人是指你、森村,還有另一個人是誰?」
「是我!」
加藤馬上大聲地承認。
「椎名這個笨蛋是想把我說出來吧!我和森村、椎名曾經捉弄過海老澤邦明,不久之後,他就上吊自殺了。可是他的自殺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只是和他開玩笑嘛!海老澤這傢伙在班上是很隨便的一個人,所以我們也肆無忌憚地開他玩笑,只是這樣而已,真的!當時他的自殺新聞鬧得很大,連警察也來調查,還問了班上同學一些關於他的事情。因為他沒有留下遺書,所以自殺原因不詳。也由於海老澤自殺的事件,害我根本無法專心準備考試。現在在這裡的人,大家都是和海老澤同一個班級,所以應該還記得當時的情況。」
加藤面無表情,淡淡地敘述著,聲音的頻率較平時稍微低沉些。
至於其他人彷彿都在隱忍些什麼,各個低著頭沉默不語。
加藤對著新谷百合,宛如辯解似地繼續說道:「海老澤那傢伙後來並沒有死,卻成了植物人,現在住在‘不動綜合醫院’裡。不過呀!他對我及森村會懷恨在心,是件很奇怪的事。老實說,我覺得椎名根本是在胡思亂想,不是嗎?海老澤的醫療住院費用以及其他雜費,全部都是由醫院負擔的呢!由於海老澤和森村是同班同學,所以森村的父親慷慨解囊,替他負擔這筆款項,海老澤應該心存感謝,椎名,是吧?其他人應該也會這麼想吧!富永、太田、白石……川島,你們應該都這麼認為吧?」
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人回答加藤的話。
但是被點名的這些人,每個人都流露出嫌惡的神情。
金田一見到這一幕,直覺事有蹊蹺。
「大家還站在這裡幹嘛?再過十分鐘就要開始上課了。」
川崎洋三打破尷尬的氣氛,邊拍著手邊說道。
「上課?川崎老師在這種時候還要上課?有一名學生下落不明呢!」
金田一非常驚訝地問著川崎。
「當然要上課啊!森村的父親創立了‘不動綜合醫院’及‘fhs’,他是一位非常受人尊崇的人,然而他的兒子卻是一個問題學生……我們不能因為森村一個人逃走,而剝奪其他學生的上課權益吧!森村是因為無法順利通過考試而逃走,為了這種人而妨礙其他認真的學生們的學習機會,那不是因小失大了嗎?所以還是要照常上課。」
金田一雖然不以為然,卻頓時語塞。
「還有,大野!」
川崎轉頭叫喚正在低頭沉思的大野。
「是……」
大野猛然回過神,抬起頭來應道。
「你應該以學長的身分來指導這些學弟、妹,然而你非但沒有這樣做,反而還在三更半夜聚集這些學生,舉辦什麼‘試膽大賽’,真是亂來!」
「對、對不起。」
「如果被你在城南醫科大學裡當校長的祖父知道了,他一定會搖頭嘆息的。」
(什麼?原來大野是醫科大學的學生!不!這還不打緊,他竟然還是城南醫大校長的孫子!)
金田一聽到這個訊息,才終於恍然大悟。
(所以說嘛!難怪這些學生會對他如此服從。因為他們再過半年後,也許將會參加城南醫科大學的考試,不!應該說已經打算這麼做,所以他們聽從大野的話也是人之常情了。)
「好了!再過五分鐘就是我的數學課,大家快點回房去拿教科書和筆記本,現在開始動作!」
川崎用非常強硬的語氣說完後,眼睛望向窗外。
「風愈來愈強了,天氣預報說下午颱風可能會登陸,如此一來,行蹤不明的森村不可能會回來了。」
金田一也隨之看著窗外。
不知何時,天空已經完全被灰色的雲層覆蓋住,而老舊的玻璃窗也被逐漸增強的風吹得好像要破裂一般。
金田一忽然有個不祥預感:這裡將會陸續發生重大事故。
(如果真如天氣預報所言,颱風逐漸接近的話……對了!)
「川崎老師。」
金田一走到正欲跨出餐廳的川崎面前。
「我想打個電話,聯絡一些事情。」
「你要打給誰?」
「打給……研究中心。對了,還有警察。」
「你別開玩笑了!只不過是一名學生失蹤而已,到時候鬧得人盡皆知的話,我可是要負起責任來呀!」
「現在不是討論責任歸屬的時候,我真的親眼看見森村被殺死了。」
「你別胡說!」
川崎怒瞪著金田一。
「那一定是有人在惡作劇!總而言之,我不准你打電話,我是這裡的負責人,一切都得聽我的!」
川崎拋下這句話後,就氣憤地走出餐廳。
8
美雪和大野一起收拾、整理餐桌,金田一則陷入沉思中。
(不知道在害怕什麼的椎名真木男。
急於為自己辯解、脫罪,強調沒有理由成為兇手目標的加藤賢太郎。
消失無蹤的森村圭一……
還有那位變成植物人的海老澤邦明。
森村、加藤和椎名三人是如何欺負海老澤這件事,從加藤的話里根本無法得知。
但是如果海老澤真是因為這樣而自殺的話,那就不可能如加藤所言,他們只是「開玩笑」那麼單純了。
如果昨晚那樁怪事是由真人實際演出的殺人事件,那麼兇手的犯罪動機可能和海老澤的自殺未遂有連帶關係。
也許森村的失蹤只是序幕!)
金田一心中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風真的愈來愈強了。」
美雪十分不安地說著。
「船要到後天才會來,這期間會不會又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不知道,所以還是先打個電話通知一下劍持老兄比較保險。百合,你知道哪裡有電話嗎?」
金田一對著廚房大叫。
「電話在冢原舍監的房裡,不過,我想他是不會讓你打的。」
百合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餐,她邊煮馬鈴薯邊回答。
「我會編個適當的理由,例如:我忘了要去補習,一定要打個電話給補習班等等……」
「你還真會編呢!」
百合說著便格格笑了起來。
「看你那副緊張的樣子,你說昨晚看到森村的屍體這件事,似乎並不是胡說的羅?」
「我沒有必要去騙人嘛!而且又不只我一個人看見,加藤那傢伙也看到了,‘百日紅’隔壁房的椎名也說看見鬼火,所以這其中絕對有問題。」
「你先冷靜一下,我去想想辦法借電話,你們就先在這裡喝杯咖啡等我回來。」
百合關掉爐子上的人,之後便匆匆離開。
金田一、美雪和大野三人就在餐廳裡喝咖啡等待。
沒多久,下課鈴聲由擴音器中傳了出來。
登時,走廊上腳步聲雜沓,按著,白石美穗開門走進餐廳。
白石看了看金田一及其他兩人,自己也走到沖泡臺拿了個紙杯倒咖啡,然後坐在他們旁邊。
「現在怎麼樣了?找到森村了嗎?」
白石刻意壓低聲音問金田一。
「還沒呢!」
「喂,你昨天看到的那個惡靈,真的穿著病患服裝嗎?」
「是呀!雖然房間裡面很暗,我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還是可以認得出來。我在來這裡之前,曾經去過‘不動綜合醫院’檢查胃部。那時候我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才走進那個叫海老澤所住的病房,那時他穿的衣服和昨天我看到的非常類似……」
「嗯,這麼說來,愈來愈符合‘靈魂出竅’這種說法了。」
白石喝了一口咖啡。
「‘靈魂出竅’?」
美雪聽不太懂白石的意思。
「是的,我對這方面還略有研究。我從小到大曾有好幾次親眼目睹過鬼魂,高中時還籌組‘超自然研究社’,也出版了幾本相關刊物。」
「真的啊!看不出你對這些還挺有興趣的嘛!」
金田一雖然語帶嘲諷意味,坦白石仍興致勃勃地說道:「靈魂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死者的魂魄無法返回靈界,稱為‘死靈’;另一種是因為活著的人憑著一股執念而產生‘靈魂出竅’的現象,也就是所謂的‘生靈’。我想這次的事件是因為海老澤的靈魂,從已成植物人而無法自由行動的軀殼內脫逃而出,為的是向讓自己遭遇此下場的三名兇手復仇……」
「白石!不是隻有三名兇手吧?」
霎時,椎名真木男出現在餐廳門口,他氣憤地插話進來。
「你老實說,當時是不是全班一起取笑海老澤的?是吧!我們三人的確是直接兇手,但是你們也是共犯啊!是我們大家一起害他的!」
白石的情緒變得不太穩定,她揚起眉毛回道:「是嗎?即使如此,但他最恨的人絕對是你!我說的沒錯吧?你……」
「金田一、大野,不好了!」
百合的聲音打斷了白石的話,她邊叫邊跑進餐廳裡。
「不好了,電話不通了!」
金田一聽到這個訊息,差點就打翻手中的咖啡。
「什麼?電話不通……」
大野也激動地站起來。
「每支電話都沒有聲音,不知道是電話壞了,還是線路被風吹斷了。」
百合說著便指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宛如傍晚晦暗不明的天空,剎那間,閃過一道白色的閃電,按著響起震耳欲聾的霹靂巨響,連窗戶玻璃也被震得卡卡作響。
在餐廳裡面的六個人,全都屏氣凝神。
雷鳴聲由近而遠,慢慢地漸趨小聲。
此刻,屋內每個人都面露驚恐的表情,彷彿身邊躲著不該存在的「東西」,而「它」正以那對惡霸般冰冷邪惡的雙眼,在某處緊盯著自己。
9
風勢已強到讓人的眼睛無法睜開,但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沒有下雨!
金田一等人朝著山頂上走去,才一會兒工夫,風勢已經變得更加強勁,花草樹木都被強風吹得東倒西歪。
眼見四周被強風破壞的慘狀,一行人心中的不安更加高漲。
待他們到達山頂上後,正如金田一所猜想的一樣,電信通訊裝置被攔腰折斷,另外還有好幾處受損。
(很明顯是人為的蓄意破壞。)
金田一的心中非常肯定。
「唉!究竟是誰會做出這種事?」
冢原一邊嘆氣,一邊喃喃說道。
「不能修好嗎?」
事實上,金田一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只是試探性地詢問。
「也不是不能修好啦!只是我對這些東西不太熟悉,再說也沒有工具可以修理。真糟糕!明天以前若無法跟外界取得聯絡,我們根本就出不去。」
從冢原這番話中可以聽得出來,他對昨晚金田一所看到的景象,已經不再完全否定,態度有一點改變的跡象。
現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預感,一定還會有怪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沒有小艇之類的東西嗎?」
大野立刻對金田一搖頭。
「只有簡單的小竹筏,再不就是塑膠船而已。可是這些東西一旦下水,頃刻間就不知道會被海浪衝到什麼地方去了。」
「阿一,你看那邊!」
美雪的叫喊聲比風嘯聲遠大,她一手按著頭髮,另一手指著前方。
在場的所有人都朝美雪所指的方向望去,然後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
只見遠方有一團顏色濃暗的風從地面朝空中捲起,它彷彿有生命一般,一面慢慢地搖晃,一面朝金田一等人的方向前進。
「龍捲風!」
大野以近乎哀號的聲音叫道。
一旁的冢原則安慰大家說:「別擔心,‘鬼火島’上常常會有類似的情形發生,大家可以放心,它不會接近宿舍的,頂多只是到這裡而已。」
「既然這樣,大家還是快點回宿舍去吧!」
大野逃難似地往來時的方向狂奔。
其他人也跟著大野拔腿就跑,只有金田一某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他並非因為腳軟而無法舉步,而是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頭頂壓下來,讓金田一的全身都無法動彈。
金田一可以感覺得到冥冥之中,命運的波濤似乎硬將他捲入殺人事件裡,他除了奮力和那個恐怖的兇手一搏之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頃刻間,龍捲風扭動得更厲害了,它橫掃的範圍愈來愈大。
呼!
呼……
淒厲的狂風傳來一陣陣怒吼,好像要把大樹連根拔起似的。
金田一的臉頰忽然被風中夾雜的細沙掠過,他也因此才回過神來。
「阿一,快走啦!」
美雪邊跑邊催促道。
「啊!好!」
金田一嚥了一口口水,好不容易才跨出腳步。
10
「惡靈」抬頭看著教堂高聳的天花板,隨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要把一個人吊上這麼高的地方,得花多大的力氣呀?)
「惡靈」不僅得把屍體在「那個房間」吊上去,而且在這之後的麻煩更大,還要用繩索從窗戶慢慢把屍體運下去,然後放在預先準備好運送落葉的手推車裡,再推到隱密處藏匿。
他先將屍體放入收集落葉的洞穴裡,以塑膠布蓋上,按著用一塊大石頭壓著,最後鋪上一層溼落葉。
(今天應該不會有人來教堂打掃,況且大家送有別的事要忙。只要在下個事件發生前,屍體沒有被找到就可以了。)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非常圓滿地按照「惡靈」的計劃進行,雖然有些細節和他原先估計的不符,但還不至於發生大問題。
只是,有一件事一直讓「惡靈」耿耿於懷。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件事是他怎麼想都想不透的。
但是,「惡靈」當然不會因為這點困惑就動搖心志,因為他就是為達目的而存在的,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左右他。
看好位置後,「惡靈」準備把繩頭拋過去,他只瞄準一次,就輕輕鬆鬆地把繩子拋上靠近教堂天花板最近的那根橫樑。
「惡靈」仔細把繩子綁好,使出吃奶的力量用力拉緊。
好不容易,「屍體」的腳尖終於離地了。
「惡靈」見狀,手臂更加用力。
(吊死這個「不能原諒的男人」!吊死、吊死。吊死「他」!)
「這樣就可以了。」
「惡靈」扭動一下肩膀,喃喃自語道。
他低頭看一眼手錶,現在是三點五十分。
(很好!當他們看到「這具屍體」時,所有人應該都會深信「百日紅」裡的慘劇並非幻覺。然後,每個人都將會極度驚恐、害怕吧!嘿嘿嘿!「午夜零時的惡靈」陰影將無所不在……)
「惡靈」的嘴角浮出一抹滿足的微笑。
11
現在是下午四點,失蹤的森村圭一仍未現身,不過,「fhs」的補習課程並未因這件事停擺,還是繼續照常進行。
在鬼火島和外界唯一的聯絡工具被破壞之後,川崎洋三和花村麻美這兩位老師也慌了手腳,他們也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儘管如此,川崎還是堅持一切都起因於森村的惡作劇,花村則認為繼續搜尋下去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決定補習課程仍照常進行。
為了補回早上漏掉的那些預定課程,除去中午休息時間,下午每節課的休息時間都縮短了五分鐘。
學生們在下課後都露出疲累的神態,大家紛紛走進餐廳,在咖啡沖泡臺前排成一列等候。
下午三點過後,風勢逐漸減弱,颱風似乎慢慢地遠離了。
根據對島上氣候知之甚詳的冢原所說,天氣最快在今夜放晴,晚一點則是明天早上。
金田一則再度造訪「百日紅」,他想確定今早來時所察覺到的疑點。
(早晚的感覺不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金田一也不管t恤是否會弄髒,逕自躺在地上瞪著天花板看。
就在這個時候,他注意到原先猛烈敲打著窗戶的風聲,像是電視音量倏地轉小似的,只是遠遠傳來「嘶……」
的聲音。
金田一坐了起來,此時四周靜悄悄的,也幾乎快聽不到風聲了。
他側耳傾聽,想找出那個「奇怪的聲音」。
沙……
一種像收音機收訊不良的雜音,不知道從哪裡傳了過來。
(或許是浪潮的聲音吧!但是,宿舍所在的位置距離海邊相當遠……到底是什麼聲音!)
金田一定神細想,並開始尋找聲音的來源。
(聲音似乎是由窗戶外面傳來,但窗外應該只有茂盛的闊葉樹木呀!)
「阿一、阿一,快來看!」
「百日紅」的房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美雪隨即探頭進來。
「怎麼啦?叫得這麼急!」
金田一拍拍褲子上沾染的塵土,倏地站了起來。
「下雪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夢話,現在是八月,怎麼可能會下雪嘛!」
「可是,現在真的在下雪啊!你看看窗外!」
「啊?怎麼會……」
金田一把目光望向北側的窗外,頓時楞在當場。
「雪、雪……」
過了一會兒,金田一緩緩地走向窗邊。
此時,窗邊高聳的闊葉木樹葉,窗下院子裡的草坪、花壇全被一片白雪覆蓋住。
(真的是盛夏的雪景!)
白雪依舊沙沙沙地下個不停,就像下雨一般綿密地從天而降。
「真令人不敢相信!」
金田一某呆地喃喃自語。
(昨晚「百日紅」裡的屍體及兇手如夢幻般地消失無蹤。
突然襲捲而來的龍捲風,還有現在出現的盛夏白雪……
從昨晚接二連三所發生的異象,這一切只能用一句話來說明全部都是惡靈玩的把戲。)
想到這兒,金田一輕輕搖搖頭,想把「惡靈」兩字甩開。
因為他不能放棄追根究柢的精神,這是祖父教他的。
「美雪,我們走!」
阿一拉著美雪的手走出「百日紅」。
「等、等一下!阿一,你要去哪裡?」
「去外面呀!現在是八月,根本就不可能會下雪嘛!我們去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可以順便去欣賞一場難見的盛夏雪景。」
12
「嗚……哇……」
金田一才剛跨出宿舍大門,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並以手掩住臉。
跟在他後面的美雪也同樣地邊護著臉,邊逃進屋簷下。
「原來不是雪,是海邊的白沙呀!」
金田一抓起地上的一把沙,接著也返到屋簷下。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從天而降呢?」
金田一困惑地喃喃自語。
「大概是龍捲風吧!」
就在這當兒,花村麻美赫然出現在美雪背後的玄關處。
「白沙海岸附近不是有龍捲風嗎?龍捲風捲起沙灘上的白沙,然後像下雪般地吹落在這裡。在龍捲風頻繁的美國西北部,就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有時候甚至還會落下魚來呢!」
美雪頗表贊同地點點頭。
「沒錯!一定是我們在山丘上看到的那場龍捲風造成的。」
大野公平看到盛夏雪景想來一探究竟,所以此時也跑到金田一及美雪所在的屋簷下。
「我曾經在去年夏天見過兩次龍捲風,但是下‘白沙雪’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發生呢!看起來像是真的雪景,非常漂亮,但等會兒掃起來可就麻煩了。」
「可是,‘盛夏的雪景’很難得見到呢!還是先別管清掃,暫時保持這樣吧!」
花村隨後便招呼大家:「走吧!大家一起去餐廳邊喝咖啡,邊欣賞‘盛夏的雪景’,這樣不也別有一番情趣嗎?」
(現在不是想這些「享受」的時候吧!搞不好森村早已被殺死了……)
金田一拍落身上附著的白沙,無奈地跟在花村身後。
餐廳裡,新谷百合靜靜地喝著咖啡,欣賞窗外的奇景。
「哦!你們回來了。」
她說完便一口飲盡咖啡,然後走進廚房裡。
花村選定一個四人的座位坐下來,美雪馬上去倒了四杯咖啡,還把糖罐及奶精端出來。
「阿一,我們在長輩面前應該要勤奮一點。」
美雪對呆坐在位子上的金田一抱怨道。
然而,金田一絲毫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倒的話一定會打翻的,而且從以前開始,不是都由你負責嗎?」
「哼!還敢說這種風涼話。」
雖然美雪的嘴上這麼說,可是臉上卻沒有不高興的表情,她只是喜歡跟金田一拌嘴而已。
大野聽到他們倆的對話,不禁笑著調侃道:「你們倆的感情真好,好令人羨慕哦!我可以想像你們的高中生活,一定是非常快樂,有許多令人難忘的回憶。」
「才怪哩!我們的高中生活最無聊了,對吧?」
金田一說著,又看了美雪一眼。
美雪則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大野,你不是也曾有過高中生活嗎?看你一副英俊瀟灑的模樣,一定很受女孩子的歡迎吧?」
「不!我的高中生活根本沒什麼好提的,一天到晚都是看書、看書……」
大野的臉色看起來相當消沈。
美雪聽到大野的回答,不禁楞了一下,過了半晌才又問道:「大野,你不是醫大學生嗎?醫大的學生一般給人的印象都是有錢人的子女,可是,你一點也看不出來呢!居然還會到這裡來打工。」
「我家有沒有錢幾乎和我沒什麼關係,因為我已經打算一畢業就搬到外面住,所以現在才會努力存錢。」
「嗯……大野,你該不會也是‘fhs’補習班出來的學生吧?」
金田一隨口說出這句話,卻卻卻卻讓大野明顯露出不快的神色。
他的雙眉往上吊,斜睨著金田一說:「是又怎麼樣?」
金田一不由得當場楞住。
(態度始終溫柔親切的大野,第一次反應這麼激烈。)
不過,大野也立刻感受到氣氛的尷尬,於是嘻嘻哈哈地說:「對不起。我……正如金田一所言,我是‘fhs’出來的學生,同時也是和這次參加補習的學生讀同一所高中,但是高中生活對我而言,並沒有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所以……嘿嘿!」
「原來是這樣呀!真不好意思。」
金田一的心裡卻有其他想法。
(他為什麼會來這裡打工呢?難道真加大野之前所說的,只是喜歡這幢古老建築物嗎?真的只是這樣嗎?不!有一點「矛盾」……)
「哇!真美啊!」
大野刻意轉移話題,並轉頭看著窗外。
「我作夢地想不到,竟然可以在這裡看到盛夏的雪景!剛才見到雪地裡的教堂,真想更靠近去仔細瞧一瞧。那麼棒的建築物,不管搭配何種景色都非常完美。」
(盛夏的雪景的確有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美感。但是……這並非真的雪景啊!而是龍捲風所造成的假象。)
金田一心中頗不以為然。
(雪景之美在於它終究會消溶不見,但是,白沙不會消失溶化,它可能會隨著風吹雨淋而混雜在塵土中。可是沙仍然是沙,永遠都會殘存著……心裡的傷痕也是一樣。)
金田一認為驅使人去犯罪行兇的動機,就是因為內心深處留有無法徹底消融的「傷痕」。
(大野也有令他傷心的回憶吧!而且,他的傷口應該是在當「fhs」學生時所留下來的。)
金田一不明白這是否跟昨晚所發生的事有關。
只是他總覺得在這裡的每個人,似乎都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真的好美哦!」
大野狀似陶醉地自言自語著。
金田一想仔細看清楚緊盯著假「雪景」的大野眼中的神色,但無法確定他眼中映出的究竟是什麼。
13
快到下午五點的時候,學生們開始三三兩兩聚集在餐廳裡。
依照課程安排,全體人員五點準時在餐廳開會,然後六點用晚餐。
下午的課程在四點半結束,之後半小時是學生的自由時間,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或是複習功課。
在大家差不多都到齊時,川崎洋三最後才露臉。
他先巡視所有學生一遍,然後大聲問道:「椎名怎麼還沒來?他還在房間休息嗎?」
花村困惑地追問川崎:「他怎麼啦?」
「他在上課中曾說人不舒服,然後我就叫他先回房去了。」
「那是幾點的事?」
「我記得好像是三點半左右吧!」
「我去叫他。」
金田一百股不祥的預感,馬上自告奮勇地說。
昨天晚上,椎名錶現出來的恐懼和異常的膽怯,讓金田一十分擔心。
金田一走出餐廳,馬上三步並作兩步地奔跑起來。
他跑在木造的走廊上,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椎名!五點了,大家都在等你哦!」
金田一用力敲著「金木樨」的房門。
但是他並沒有得到任何迴音。
金田一立刻跑去拿備用鑰匙,然後再趕回椎名的房前。
當他開啟房門,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金田一馬上回到餐廳宣佈椎名失蹤的訊息,這下子連川崎也慌了,他立刻發動所有人一起去找椎名。
學生們負責在宿舍內尋找,其他人則到宿舍外搜查。
在堆滿白沙的院子裡,除了金田一等人外,還有大野從教堂走回來的腳印。
「美雪,我們一道去看看!」
「咦?看什麼?」
「我想確定一下這對腳印是到哪裡去的。」
金田一指了指往教堂去的腳印。
「嗯,好!可是……」
美雪馬上就瞭解金田一的意思,並以眼睛的餘光看看旁邊大野的態度。
大野顯然沒有注意到,因為他直往別的方向走去。
「快點!」
金田一小聲地催促美雪。
還好現在風已經停止吹拂,大野的腳印才不致於被白沙掩蓋;但是如果風勢再度增強的話,這些腳印馬上就無法辨識了。
金田一和美雪追蹤這些腳印,最後停在教堂前大約二十公尺的地方,只見同一個位置有好幾雙相同的腳印,然後這些腳印又朝來時方向走回去?轉回去……這樣看來,他沒說謊……」
金田一在思考時,嘴裡總是念念有詞,雙手也跟著比劃不停。
「阿一,你看!」
「哇!嚇我一大跳,什麼嘛?」
金田一拍拍胸脯,同時回頭探看。
「咦?」
他的視線馬上就被教堂的窗戶吸引住,因為教堂里正點著明亮的燈光。
(難道是昨天有人來放梯子時,忘記關燈了?不!不可能。)
冢原對他們千叮萬囑過,在這座仰賴自行發電的島上,電是非常寶貴的資源,沒有必要絕不能任意開燈,所以一定要隨手把燈關上。
(那麼,是在冢原舍監還梯子的時候:不、不對!記得他還曾問我:「不是你收起來的嗎?」這樣一來,他應該沒有把梯子拿回教堂……)
「哎呀!趕快再仔細想想。」
金田一對著自己大叫,想藉此平穩激動的情緒。
他一步步踏上沒有任何腳印的白沙上,慢慢地走近教堂。
這座教堂的門看起來大概有兩百五十公分高,巨大的門聳立在眼前。
金田一又回頭確認,是否還有其他人走近這幢建築物所留下的腳印。
但是白沙上只有美雪和金田一兩人的}印,並沒有其他人的,也沒有被人刻意塗抹過的痕跡。
「並非只有還梯子才能來教堂,那麼還有誰會來呢?例如大野……」
金田一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用力地推開教堂大門,但門一開啟很快又關上了。
「美雪,你先不要進去。」
「咦?為什麼?」
美雪不解地盯著金田一看,旋即像是恍然大悟地叫道:「難、難道是……」
金田一沒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阿一!怎麼會?為什麼呢?」
「反正你先去叫其他人過來再說吧!」
「嗯,好!」
金田一目送美雪離去的身影,然後再度轉身推開教堂大門。
教堂裡面因為窗戶很少,所以室內空氣不太流通,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在這座偌大的教堂裡,只有一盞老舊吊燈從高約十公尺的天花板垂下來供照明用。
金田一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他慢慢抬起頭。
只見在距離地面六公尺左右高度的地方,有好幾根粗粗的橫樑。
從最裡面數來的第二根橫樑上,正吊著一個長髮男人。
雖然教堂的屋頂處有點昏暗,但還是可以看出那個人的面孔。
他的臉色鐵青、眼睛緊閉、嘴巴半開,而且嘴唇已呈紫黑色。
(椎名真木男!)
他的脖子上還繫著平常圍在工地外緣,那種極堅固的塑膠製粗繩索。
椎名長髮所及的脖子後方的組繩索,是繞過橫樑而懸吊著。
金田一看看四周,並沒有梯子之類的東西。
(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人扛著屍體,爬上梯子佈置好的。這麼說來……)
金田一的腦子在迅速轉動著。
(難道是兇手事先把椎名殺死,在屍體脖子上鄉上繩索,然後在繩索一端掛上重物,順利擲上橫樑後,再吊起死屍。
兇手選擇容易滑動的塑膠繩索,用意就在於它和橫樑的摩擦力較小,可以輕易地把屍體吊起來。)
金田一推測到這裡,不由得不寒而慄。
「好殘忍的手法啊!」
(這是裁決犯人,對他處以絞刑啊!)
昨天晚上,金田一從鑰匙孔內看到的慘劇又在他的腦中浮現。
(森村那浮腫紫黑色的臉。半開的眼瞼,還有那混濁呆滯的瞳孔……)
金田一十分肯定自己絕對沒有看錯。
(那絕對是一具「屍體」,而且被殺的害後不久又處以絞刑。)
兇手殺了森村及椎名兩人,然後再吊起他們的屍體,這也就是所謂的「二次殺人」。
(難道他們死一次遠無法平撫兇手心中的恨意?如果真是這樣,那兇手的恨意有多麼強烈呀!)
金田一將眼光從那具無力垂下的屍體上移開,不想再去多看一眼。
如果可以的話,他實在很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在這座空湯湯的教堂裡,彷彿瀰漫著兇手深深的恨意。)
金田一全身的汗毛直豎起來。
(這座和外界隔離的孤島,竟然會成為慘絕人寰的殺人舞臺!
兇手究竟是誰?
「午夜零時的惡靈」又是誰呢!)
軋……
大門被重重地推開來,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哇!」
同時間,男男女女短促的叫喊聲及腳步聲充斥在這座「刑場」裡。
朝金田一迎面而來的是無數張充滿恐懼、後悔的面孔,有的人蒙上眼睛,有的張大嘴巴,有的咬牙切齒、恐懼地發抖,每個人都盡力表現出自己和死者是站在同一陣線上的表情。
(不過,其中一定有一個人在欺騙大家,他的反應是假的。)
金田一心想有一個人正在努力剋制自己不要顯露出殺戮之後的興奮,那個人企圖以巧妙的演技來欺瞞其他人。
(兇手一定在這群人之中。
那個殘忍冷酷的「午夜容時的惡靈」,一定在這些人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