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剛剛他是這麼說的。」
「聖子小姐曾說過,她要把自己的存款都變更到父親名下,這麼一來,就算她死了,能條也得不到一毛錢。聖子真是個倔強的女人!對了,你知道關於黑澤老師的女兒和能條之間的事情嗎?」
「嗯,老闆告訴過我,雖然兇手殺人的動機未必跟這件事有關,但是我覺得在這個事件裡,恨意和憎惡的動機比金錢的動機更大。所以,能條和妻子感情不好也可能導致慘案的發生。」
阿一在美雪所整理出來的嫌疑犯名單上找到能條,並打上記號。
「加奈井小姐,接下來再請你談談隨時隨地都在打字的瀧澤吧!」
「瀧澤?我很不喜歡那個人,所以對他了解並不深,我只知道他來自青森,單身,沒固定的女朋友……」
「我想知道他的性格、嗜好、和人際關係之類的事。」
阿一說道。
「嗯,這個嘛……總而言之一句話,他應該是‘那西撒斯死胖子’。」
「那、那西撒斯死胖子?」
「因為那傢伙老是把自己拍進錄影帶裡,並且收藏起來。你不覺得他很病態嗎?」
「啊?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明明長得那麼胖,卻又以為潘安再世,看了就覺得噁心!」
「你覺得他有殺聖子的動機嗎?」
「這個……怎麼說呢?如果不扯上能條的話,要說他有殺聖子的動機我還不太相信。」
「能條?他跟能條有什麼關係?」
「最近能條和瀧澤之間變得好奇怪,以前他們的交情還不錯,可是兩個月前劇團中有人看到他們大吵過一架,而後,他們之間關係就變得很差。」
「兩個月前……」
「是的。從此以後,瀧澤就一直和綠川一起行動,可是,綠川好像比較偏向能條……關於瀧澤的事,我只知道這一些了。」
「那關於綠川……」
「綠川從當劇團的練習生開始,就一直是聖子小姐和瀧澤的跟班,這一年來也聽能條的差遣。不過,我有時候也會利用他幫我跑腿。」
「啊……他怎麼那可憐呀?」
「我倒認為那個男人一肚子壞水。」
「這是什麼意思?」
「那傢伙是不能信任的人,他連一點道德觀念都沒有,只要對自己有利,他是不會管別人死活的。」
「你很討厭他?」
「當然討厭!」
阿一本來想問她既然如此,又為何要一起演戲?但還是把話吞回去了。
這個女孩子舉止看似輕浮,事實上,卻很有自己的一套原則。
她可以很冷靜地和自己討厭的人交際。
如果有必要,即便是自己非常討厭的人,她也可以不露痕跡地利用對方。
可是,對於自己喜歡的人……
阿一想起了剛剛加奈井正要說出口的話。
「我喜歡的是有才氣的男孩子,譬如就像……」
那個「譬如就像」之後到底是什麼?能吸引她的男人到底是誰?
加奈井沒注意到阿一正帶著深思的目光看著她,還是繼續說她的話。
「可是,綠川應該不會是兇手,他雖然愛說大話,膽量卻小得很,該怎麼說呢?他就是那種抓住了某人的弱點,就會把它拿來當盾牌的人,所以他不敢殺人的。」
「我知道了。請你告訴我四年前死去的黑澤美歌小姐的事。」
當阿一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加奈井眼裡彷彿罩上了一層陰影,就像在清澈的水中倒進墨水一樣,她那透明的雙眼在一瞬間被染黑、擴散開來。
短短幾秒鐘的沉默,卻讓人感覺像一世紀那麼漫長。
加奈井用緩慢的語氣開始說出:
「美歌是個天才……」
或許是不想觸及這件事吧?她說話的方式不像平常的她帶有感情。
「我跟美歌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不相信她會因為被能條那種人拋棄就尋短見,如果她還活著,今天一定是個優秀的女演員。我們曾經約定,要一起演出《歌劇院怪人》中克莉絲汀這個角色,當時,她跟我一樣還只有十七歲,為什麼……為什麼要自殺呢?」
隨著思緒的追憶,加奈井壓抑已久的感情終於爆發了,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雖然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但那幕悲劇就像昨天才發生那樣記憶猶新。
連剛才對加奈井感到生氣的美雪,也因為看到她這出人意料的另一面而變了神情,開始認真地聽她訴說。
加奈井所描述的黑澤美歌是一個純潔無瑕又充滿才華的美麗少女。
她具有一種人見人愛的特殊魅力,可是也就是因為這樣,她對自己、對他人都會嚴格地要求,是一個十分傳統的人。
「美歌小姐除了能條之外,沒有別的男朋友嗎?」
「我想是沒有,因為她是一個專情的人。可是,喜歡她的男孩子一大堆,譬如那個旅館裡打工的大學生……」
「江口先生嗎?」
「對,江口六郎也喜歡美歌,以前他常來看我們排練,我問過美歌,原來他們還是高中同學呢!」
「真的嗎?」
「嗯,我以前看過他幾次。」
這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
這次的殺人案會不會是從四年前的黑澤美歌自殺一事所衍生出來的?
「是我想太多了嗎?」
阿一喃喃說著。
【5】
黑澤和馬的房間位於二樓下面海的那一側。
從靠海那邊的房間可以看到美歌墳墓所在的岬角。
可是,他深怕自己會一天到晚看著窗外,脫離不了那一場又一場的夢魘,所以才刻意選擇靠山一邊的房間為他自己的房間。
黑澤坐在安樂椅上,翻閱著劇本。
那是一本紙張都已泛黃的老舊劇本,封面上用鉛字寫著「歌劇院怪人-第八版」幾個字,下方則寫有「劇本-演出-黑澤和馬」。
桌上有另外一本純白全新的冊子,上面用手寫了「歌劇院怪人-第九版」幾個字,這本劇本是原本應該在新劇院上演出的作品。
全新的劇本封面上,有一道被人用利刃割裂的痕跡。
黑澤的眼睛充滿血絲,凝視著膝蓋上那本老舊劇本上的一頁。
菲利浦伯爵:「你想幹什麼?」
幽靈沒有說話。
菲利浦伯爵:「放、放開我的手!」
幽靈無語地搖晃小船,將伯爵推進湖裡……
咚咚!
敲門聲響起,黑澤把視線從劇本上移開,走向門邊默默地開啟門。
站在門外的是打工的江口六郎。
「江口……進來嗎?」
黑澤看到是他,便毫不猶豫地把江口請進來。
「對不起,這麼晚了……」
「無所謂。你有什麼事?」
「我是有點擔心您。」
江口一邊說,一邊快速地瞄了放在桌上那本被割開的劇本一眼。
「擔心?哈哈哈!為什麼?」
黑澤無力地笑著。
「沒什麼,是我想得太多了。」
「不,謝謝你,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
「呃……」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再做出四年前那種事,我可以發誓!」
「那就好……」
江口輕吁了一口氣。
「江口,我真的很感謝你。」
「老闆……」
「當時如果不是你來,搞不好我就追隨美歌而去。」
「您不要這麼說!」
「江口,我知道你很喜歡美歌。」
「……」
「美歌也喜歡你,可是,那只是朋友之情……真是遺憾,真的是很遺憾!美歌選錯人了,她選錯了戀愛的物件,為那種男人而死……美歌真是愚蠢!」
「老闆,我想,能條聖子小姐被殺的事和美歌小姐是沒有關係的,你不要想太多了。」
「不,不是這樣,我現在好不容易才弄懂。」
「啊?」
「我明白為什麼我要在新劇院演出‘歌劇院怪人’,為什麼會選能條他們這些和美歌同期的學生來演,為什麼我要在劇院裡掛美歌的畫像……」
這一切都不是偶然,這都是冥冥之是早已註定的,我內心一定是希望這種事情發生,我希望幽靈能出現在這個‘歌劇院’,代替我進行復仇的工作,我是個偽君子……我……」
「老闆,請不要這樣!」
江口叫了起來。
「對不起,我原本不想說出來。」
黑澤低著頭坐回安樂椅上。
「你回去休息吧!」
「是……」
「江口。」
黑澤叫住了正要離開房間的江口。
「你在這個時候到我房間來,難道你不怕嗎?」
「為什麼要怕?」
「你難道不懷疑我就是兇手嗎?」
「你絕不是兇手!再說,兇手想殺的是劇團裡的成員。」
「是嗎?」
「老闆,您呢?剛才我敲門時,您沒有先確認來者的身份,就馬上開了門,難道您不怕嗎?如果我是幽靈的話……」
「江口,我不怕死。」
「老闆……」
「如果幽靈是因我內心的憎恨而產生出來的怪物的話,我甚至想拜託他呢!」
「拜託他?」
「我要拜託他,等他完成任務之後,最後也把我給殺了……」
江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輕點了一下頭,便離開了黑澤的房間。
【6】
阿一把加奈井和美雪送回她們各自的房間之後,一個人站在走廊上眺望著漆黑的海面。
如果劍持看到他一個人留在走廊上的話,一定會要阿一趕快回房去。
可是,阿一覺得房間裡也不見得就比較安全。
光是那扇木製的老舊房門,根本抵擋不了幽靈的魔掌。
夜空中漆黑一片,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海面像地獄一般黑暗,彷彿全世界只剩旅館的幾盞照明,以及岬角一邊朦朧浮現的鬼火光芒。
雨幾乎快停了,可是風勢卻沒有稍微緩和的趨勢。
雷鳴聲雖然已遠去,但是響徹天際的風聲卻大得令人害怕。
這時,忽然有一個人影在走廊的另一端窺視望著窗外出神的阿一。
這個人在美雪和加奈井到阿一的房間時就已經站在門外了,他一直靜靜地偷聽著房間裡面的談話。
當阿一把美雪她們送回房間,想要返回自己房裡的時候,這個人也靜靜地跟上來。
他確認阿一此刻是一個人獨處之後,便以緩慢無聲的腳步接近阿一。
人影突然抬起右手抓住阿一的肩頭。
「嚇!」
阿一被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喉頭跳出來,他回頭一看。
「結、結城醫生!」
結城英作那高佻的身影站在陰暗的走廊上。
「抱歉,嚇了你一跳,金田一。」
「你這樣會讓我的壽命縮短十年哪!」
阿一疲軟地靠在牆上說道。
「對不起,我只是想試試看你會不會大聲叫出來。」
「拜託!試這種事有什麼好玩的?如果我大聲叫出來的話,大家一定會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全跑出來的。」
「我相信你不會大聲叫出來的。」
「哦?」
「我認為驚嚇和發出慘叫是因不同的動機產生出來的反應,驚嚇只是對意想不到的刺激所產生出來的反應,而發出慘叫聲則是求助於人的行為。
所以,我認為這時候你無意求救。因為,我只不過是把手放在你的肩頭上而已,如果是兇手找上你的話,是不會這麼禮貌的,你能在一瞬間就準確地判斷出這件事,所以在潛意識當中就避免讓自己發出慘叫聲,真是可敬可佩啊!不愧是名偵探的孫子。」
「哪裡,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因為驚嚇過度而發不出聲音來……哈哈!」
「對了,剛剛在你房間裡跟你談話的那兩個女孩子,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啊?你怎麼突然問這種事?」
「原本我是有事要跟你說,所以才到你房間去,可是,我不想破壞你的好事,所以就一直在門外聽你們談話。」
「怎麼這樣……好缺德哦!」
「對了,怎麼樣?今後你要跟哪一個……不,或許兩個都要……」
「喂!你想得太遠了吧!」
「是嗎?真是可惜啊!從心理學上來說,發生殺人事件這種異常狀況是勾引女性的最佳良機啊!」
「哦?是嗎?」
「是的。曾經有人做過這種實驗,男性以同樣的方式分別在不穩定的吊橋和普通的水泥橋上和女性搭訕,結果顯示,在吊橋上的女性對前來搭訕的男性比較有好感,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不……我不知道。」
「那是因為女性會把因恐懼而產生的興奮狀態錯認成性興奮,懂了嗎?而殺人事件的狀況正好……啊!不行,我要跟你談的不是這檔事,我們快進入主題吧!」
「哦,隨你吧!」
對於結城自說自話的態度,阿一實在是不敢領教。
「事實上,剛才看到能條聖子的屍體時,我發現有些奇怪的地方。」
結城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說。
「奇怪?」
阿一的眼睛為之一亮。
「是的,能條聖子的屍體是被放在劇院舞臺的正中央,上半身往前趴著,手臂也伸到頭的前方,吊燈就落在她的身體上方,這件事在剛剛的驗屍報告結果中也提到了吧?」
「嗯,我是聽到你這麼說。」
「可是,我事後才注意到當時屍體的上半身已經僵硬了,所以這就有點蹺蹊了。一般人死亡之後,會保持死亡時的姿勢。一直到整個人都僵硬掉。現在是夏天,而且又在密閉的劇場內,死後僵硬的速度可能會加速,但是,我還是覺得能條聖子的遺體似乎僵硬得太快了,要上半身全僵硬至少也要經過兩個小時以上……」
「請等一下!你原先推測能條聖子死亡的時間是在晚上六點到七點之間吧?」
「是的。」
「這麼說來,當我們在九點發現屍體時,已經過了兩、三個小時了,推算起來,時間大致還吻合,可是……等等,結城醫生,如果屍體被搬動的話,僵硬的情況會有什麼變化?」
「如果勉強移動,那會改變僵硬的程度。」
「嗯……那真的就很奇怪了。」
「你懂了吧?」
「嗯,我們發現警告信以後,第一次在劇院去檢視,是在晚上七點半的時候,當時劇院的舞臺上並沒有屍體,而在過了一個半小時之後,舞臺上卻發現了聖子的屍體……結城醫生,人死後一個半小時,屍體會僵硬到什麼程度呢?」
「照計只會僵硬到下巴或脖子吧!」
「哦……那麼,這件事果然有些奇怪……死後上半身僵硬至少需要兩小時,也就是說,在七點之前,屍體應該就已經處於被發現時那種前伏的不自然姿勢了。可是在七點半時,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到舞臺上什麼也沒有,所以我們只能推斷屍體在七點半到八點之間被搬上舞臺,可是如果隨意搬動屍體的話,死後僵硬的狀況就會有所改變……」
「嗯!」
「總之,能條聖子被殺之後,在某處維持前伏的姿勢,然後等我們第一次去檢視舞臺之後,再以同樣的姿勢被搬上舞臺。」
「應該就是這樣,金田一,你對這個狀況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有問題。」
「我也有同感,所以才想找你商量,你的推斷是怎麼樣?」
「還完全摸不著頭緒,真是一團霧水。」
「是嗎?那你就好好想想看吧!晚安了!」
結城說完便踏著輕鬆的步伐回房去。
阿一目送著他的背影,一邊在心裡忖度,這個高大的外科醫生是基於什麼理由要把這項情報告訴自己。
阿一對結城是哪裡人、有什麼樣的經歷原本就一無所知。
不,就連劍持警官也對他所知有限。
或許這個結城也跟江口一樣,和黑澤美歌的自殺事件有某些關聯,所以他才那麼常來這家旅館,而且帶著某種意圖,把這個情報提供給阿一知道。「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阿一自言自語地回到自己房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