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殺,我要殺——)
幽靈處在如深霧般的迷濛當中,他什麼也看不見、聽不到,腦中只有那股誓死達成目的的意念,時時推著他。
籌劃了那麼長的時日,他好不容易才將殺人計劃進展到這裡。
雖然先前有小小的誤差,可是事後想起,那反而有一種即興式的效果,更因為這個誤差,反而加深瞭解開謎題的困難度和恐怖感。
他不禁沾沾自喜,一切都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而走廊上柔軟的絨毯也掩蓋了自己的腳步聲,彷彿在幫助他一般。
窗外狂烈的風聲也一定可以為他掩去今晚將要發生的慘烈叫聲吧!
在這個夜裡,他一點睡意都沒有,思緒又是那麼的清澄,想起之前曾犯下的些微誤差,居然可以藉著剎那的轉機而輕易帶過,他不覺漾起笑容。
記得第一次殺戮時的瞬間,幽靈為了不留下指紋而戴上皮手套,但在讓卡爾洛達完全氣絕之前,粗麻繩索仍然深深陷入手掌心,令他頓時竄起一股冷冽的酥麻感。
在用力勒緊扼在她脖子上的繩索時,也不知是自己太過緊張,或是長久以來內心壓抑的憎惡感作祟,一股噁心感如泉水般湧上來。
卡爾洛達斷氣後,臉上浮現紫色的腫脹,舌頭從嘴裡吐了出來。
幽靈心想大概是用力過度吧?不過他事後的處理工作是那麼的完美,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或線索。
接下來的行動會像上一次那樣順利嗎?
(這次的物件是個男人,他不會像卡爾洛達那麼容易就死在我面前。)
為了謹慎起見,幽靈決定另外再帶一把刀以防萬一,但他認為若用刀,身上很可能會沾到死者的血,所以還是儘可能不用的好。
幽靈在選定的目標房門前停下腳步,深呼吸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剛才他已打過電話了,應該不必用力敲門吧?要是讓其他房間的房客聽到可就不妙了。
菲利浦伯爵由門邊的小縫中露出臉來,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眸充滿著警戒,但看到幽靈仍鬆開門鏈,讓他進入房間。菲利浦伯爵背對著幽靈,以非常微弱的聲音說話。
幽靈當然沒有錯過這絕佳的機會。
他將殺害卡爾洛達時所用的麻繩兩端卷在左右手掌上,快速地把繩子的中段套上菲利浦伯爵脖子,並用力拉緊繩索交叉抵著手臂。
「去死吧!」
幽靈冷酷地推倒伯爵,跨騎在他身上,再度拉緊索命的繩子。
菲利浦伯爵扭扯著脖子上的繩索,兩眼直盯著幽靈。
「為什麼要殺我?」
菲利浦伯爵說不出話來,但眼裡盡是這個疑問。
幽靈再度把力量注入繩子當中,然後把臉湊近伯爵,輕輕地回答了他無言的疑問。
霎時,菲利浦伯爵泛著血絲的眼睛充滿恐懼和後悔的神色。
他拼命地踢動雙腳,試圖挽回劣勢,可是幽靈的膝蓋重重地壓在他身上,他根本動彈不得。
伯爵轉而嘗試用兩手扯松深陷喉頭的繩子,然而也白費了,他的喉頭像蜜蜂的腹部一樣緊縮著,臉色也漸漸泛紫。
大概過了五分鐘之久,菲利浦伯爵的力道像電池用完的玩具般一動也不動,可是幽靈仍然使勁地扯緊繩索。
為了小心起見,他遲遲不放鬆手勁,兩分鐘、三分鐘過去了……過了五分鐘,幽靈的手終於放鬆下來了。
他把耳朵壓在菲利浦伯爵的胸前,尋找心跳聲。
過了一會兒,幽靈平緩自己的呼吸後站了起來。
「棘手的事現在才開始。」
幽靈喃喃自語著,伸手把房裡的燈關上。
【2】
在風雨交加的暴風雨夜當中,黑澤美歌的墓碑在藍白色的庭園燈光照耀之下聳立著。
在這種狂風暴雨的惡劣氣候裡,光要睜開眼睛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刻阿一正站在岬角的尖端凝望著墓碑,隨後他用手壓住雨衣的帽子,轉過身,決定回旅館。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響起了一個混在風雨聲中的呻吟聲。
阿一吃了一驚,回過頭去。
身後是斷崖的盡頭,理所當然不會有人影。
「難道有人藏身在墓碑後面?」
阿一邊走近墓石,一邊在心頭忖度著。
他往後一探,還是看不到任何人影。
阿一鬆了一口氣,正想回過身離開時,卻撞到一個像堅固牆壁之類的東西,阿一整個人不由得往後彈跳,頓時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後他順勢抬頭看著那道「牆」。
「哇!」
那是一個全身漆黑的人。不,應該說是有著人形的「某種東西」。
這個用黑色斗篷包著巨大肉體昂然佇立的「人」,戴著奇怪的面具,泛著血絲的眼睛穿過藍白色膠質面具上的兩個洞奇怪地閃動。
「幽靈?」
阿一顫抖地牽動嘴角低語。
幽靈走近阿一,慢慢舉起雙手移到阿一的脖子上。
阿一震驚之餘,四肢僵硬動彈不得,霎時成為幽靈的掌中物。
幽靈的嘴角吊成三角形,搭在阿一脖子上的手也緊掐不放。
「哇!」
阿一拼命想甩開幽靈的手,整個身體立即往後仰,掙脫幽靈的束縛。
幽靈的魔手企圖再度伸向阿一。
就在那一瞬間轟的一聲,墓碑底部的土壤突然隆了起來,一隻早已腐爛的白骨手破土而出。
「哇!」
當阿一驚叫一聲跳了起來,頓時,風雨、黑夜、幽靈、白骨手全不見了。
阿一精疲力竭地從床上支起沉重的身體看著窗外,只見淡淡的光線從敞開著的窗簾的視窗射進來,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原本剛才是一場夢!」
阿一擦著渾身滲出的汗水,心情如樂隊的低音鼓般低沉,嘴裡一片乾澀,連半點可以吞下去的口水都沒有。
「什麼夢嘛……真是的!」
阿一甩了兩三次頭,想把惡夢甩開,但似乎效果不佳,最後他乾脆整個人連滾帶爬地下了床,脫下汗溼的t恤,換上乾衣服之後走出房間。
「金田一先生,早安。」
才走到走廊上,他就碰上黑澤老闆。
「啊,老闆……早……」
阿一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回應。
黑澤微笑地說:
「早餐就快準備好了。先到餐廳集合吧!」
阿一看得出來。黑澤臉上的微笑是勉強擠出來的。畢竟,昨天這裡有人被謀殺。
不只他,相信在旅館裡的每個人都很疲倦,也許兇手也一樣。
「老闆,電話通了嗎?」
阿一問道。
「很遺憾,還沒有修好。我們在旅館的電話交換室裡發現線路被利刃割斷了,我們曾經試圖將線路重新接起來,可是——」
「沒辦法嗎?」
「是呀!而且可能還有其他的線路被切斷……一時之間也找不出來。」
(嗯!電話不通果然是兇手的傑作。
好個思慮周密的兇手!他一定也在其他線路上動了手腳,看來得放棄用電話求救的念頭了。)
「遊艇的故障也是內行人乾的。看來只有等定期巡邏船來了。」
「是嗎?」
定期巡邏船要到明天中午才會來。看來在巡邏船達到之前,大家仍然得跟身份不明的殺人兇手一起待在這座孤島上的旅館裡。
「美雪起床了嗎?」
阿一有意要平撫不安的氣氛,便轉移話題。
「還沒有。不過,劍持警官倒起床了。」
「喔!那我去叫美雪起床,然後再一起去餐廳。」
「也好,那麼就有勞你了。」
黑澤輕輕地向阿一點了點頭。
【3】
「美雪,起床羅!」
阿一邊敲著美雪的房門,邊拉長聲音叫著。
「我已經起來了。」
美雪用帶著「酸味」的聲音回答阿一。
「那你還不快點出來!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我洗完澡後再去。阿一,你自己先去吧!可別讓加奈井小姐久等哦!」
「什麼話嘛!算了,隨便你!」
阿一吐舌頭扮個鬼臉,便離開美雪的房門前。
「真是的,老是這樣沒頭沒腦地吃醋。」
阿一自言自語地說著,不過心裡可未必這麼想……
「吃醋?嘿嘿!」
阿一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阿一就讀的不動高中裡,他和美雪的親密交情被學生列為校園十大怪事之一。
超級劣等生金田一一,和身為優等生,又是校園內數一數二的大美女七瀨美雪,兩個人可以說是兩個完全不搭調的人,然而他倆卻能終日如影隨形。
這怪異的景象看在其他男生眼中,恐怕只能用青梅竹馬的理由來解釋了。
其實在很久以前,阿一就意識到美雪是個標緻的異性了。
尤其最後和美雪兩人外出,他也會好好地刷刷牙、換上乾淨的衣褲。
至於頭髮,也遵照美雪的吩咐,一個禮拜洗一次。
可是美雪還是象小時一樣,淨穿著圓領無袖小背心和短褲到阿一的房間玩,她的穿著讓阿一不知道該把眼光往哪裡放。
美雪有時還待到阿一父母親都睡著了才走,這種情況最叫阿一受不了。
一碰上這個情況,阿一早上一定得找理由跟媽媽解釋:「又染上了夏季感冒。」
不過美雪到底怎麼想呢?
如果她純粹當我是幼時玩伴,就不會吃我的醋了。
阿一獨自想著,這時劍持警官慌張的叫聲飛進他耳裡。
「金田一!你在哪裡?」
劍持氣喘吁吁地叫著,身後還跟著滿臉焦急的黑澤。
「怎麼了?老兄!」
阿一不解地問道。
「不是怎麼了!金田一,你看這個!」
劍持說完,便把一張小紙條遞到阿一面前。
「這……這是……」
紙條上的字是用電腦打出來的。
菲利浦伯爵在湖裡。
「這是什麼?在哪裡找到的?」
阿一從劍持手上搶過紙條叫著。
「有人放在我的椅子上。金田一,你覺得怎麼樣?說不定又有誰……」
黑澤緊張地望著阿一。
「老闆!」
阿一連聲音都變尖了。
「什、什麼事……」
黑澤被金田一尖銳的聲音嚇得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菲利浦伯爵是‘歌劇院怪人’中的人物嗎?」
「是的。菲利浦追著怪人到了下水道,結果在湖裡……」
「溺死嗎?」
「是的。」
「這個角色預定由誰擔綱?」
「是綠川。難……難道……」
就在黑澤話說到一半時,慘叫聲響徹整個走廊。
「啊--阿一!」
「美雪!」
阿一話沒說完,拔腿就跑了過去。
「美雪!你沒事吧?」
他們三個人一起用身體撞開上了鎖的木門。
撞開門後,阿一聽到浴室裡的水聲,便直奔進入浴室。
只見浴室裡一片鮮紅,一股腥臭味迎面撲來,美雪則裹著一條浴巾,半裸地蹲在滿是熱氣的浴室角落。
「美、美雪……」
剎那時,阿一的腦海裡閃過最壞的聯想。
「阿一!」
美雪看到阿一,大叫了一聲便緊緊抱住他。
「美雪,你有沒有受傷?」
阿一話只說到一半,視線便望向急速噴水的水龍頭,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是血……血水……」
混著血液的鮮紅色熱水從水龍頭噴射出來。
「水塔……」
阿一夢囈似地低聲呢喃,然後拉著愕然呆立在一旁的黑澤大叫:
「老闆!水塔在哪裡?」
【4】
水塔就在「歌劇院」座落的小山丘上,可以俯視整個建築物。
這座水塔是在將老舊的劇院改造成旅館時,為了提高水壓而建造的,專門提供房客的給水裝置,旅館的工作人員稱它為第二給水糟。
直徑兩公尺、高一公尺左右的水槽一半在地面上,一半埋在挖開的地面底下。
黑澤踩著梯子,一口氣爬上水槽。
他用力轉動那個宛如潛水艇艙口蓋子上方的環狀鐵盤,蓋子發出了刺耳的嘎嘎聲後鬆開了。
阿一跟在拿著手電筒的劍持後面爬上了水槽,他們順著手電筒的光往槽內探看。
「唔……」
阿一發出了呻吟聲,轉開了臉。
手電筒的燈光照料出一件襯衫的花樣。
「綠川……怎麼……」
黑澤喃喃說著用兩手蓋住臉。
綠川的屍體所流出來的血,將給水槽裡的水染成了鮮紅色,就像死魚一般漂浮在水面上。
黑澤在阿一的協助之下將屍體撈上來,劍持警官則憤怒地咬著牙說:
「這就是所謂的‘菲利浦伯爵在湖裡’嗎?兇手為什麼要模仿這種殺人手法呢?模擬戲劇故事的情節殺人有什麼好玩的?可惡!」
「兇手是刻意把屍體運到這裡來的。我認為這不光是一種威脅,他‘模擬’戲劇一定有什麼重要的意義……」
阿一俯視著綠川慘死的屍體低聲說道。
結城醫師很快就過來進行驗屍工作。
在驗屍期間,除了已被殺的能條聖子和綠川由紀夫之外,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餐廳。
驗屍大約花了一個小時,驗屍結果只有金田一一和劍持警官兩個人知道。
根據驗屍報告顯示,死亡時間大概是在凌晨一點到凌晨四點之間。死因是勒斃,給水槽的血是從他死後被刺穿的喉頭和胸部的傷口流出來的。
「也就是說,屍體上的傷是死後才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