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明智的留言

殺戮的深藍 天樹徵丸 第2頁,共2頁

金田一想起那個活生生出現在眼前的心臟,便無法控制地聯想到戴著面具的怪人在這房間裡挖出血淋淋心臟的情景。

屍體身上穿的西裝少了兩個釦子,金田一把在走廊上撿到的那顆刻著「hermes」的扣子拿出來比對一看,這果然是藍澤剛的東西。

老實說,金田一比較在意的是藍澤剛失禁的原因。

不知道他是因為被偷襲才失禁,還是一直強忍的尿意,臨死之前才慢慢流出來。

不管是哪種狀況,假如藍澤剛穿著尿溼的褲子,整個人被塞進狹窄的送菜電梯運上八樓,那麼一定會留下痕跡。

金田一仔細回想他們搭乘電梯的情形,那時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這麼說來……「藤島先生,我們到裡面那個……商店街去看看好嗎?」

金田一指著從飯店中央部份延續下去的黑暗長廊說道。

「咦?要到那裡去嗎?那個地方的照明燈還沒有安裝好,四下黑漆漆的,設計又像迷宮一樣,是兇手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藤島有些畏怯地回答。

「我覺得兇手不在那裡面。」

金田一自信地脫口而出。

這是剛才他得到的「最恐怖的結論」讓他想出這個答案。

聽了他的話,藤島和周防互看了一眼。

「但是……」

藤島想要反駁,小龍馬上開口制止他:「別擔心,請你相信金田一好嗎?要是發生甚麼情況,還有我在啊!」

話一說完,他率先走進那條漆黑、狹窄的長廊,金田一也隨即跟在小龍身後前進。

原本越走越狹窄的長廊,到了接近入口的地方,一下子又變得非常寬廣。

這一段路沿途沒有其他分叉的小路,所以不必怕旁邊突然會有人出現。

金田一想向態度還有些猶豫的藤島和周防證實他的話沒錯,於是小跑步追過小龍。

「唔哇!」

突然金田一腳底一打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痛、痛死我了……」

他用手支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可惡!怎麼這麼滑?地上還是溼的。」

金田一聞了聞自己手上沾到的液體。

「哇――臭死了!這不是尿嗎?」

金田一感到噁心極了,不停地用手在牆壁上抹來抹去。

「到底是誰在這裡隨地亂小便?」

說完,他豁然貫通地大叫:「藍澤剛一定是在這裡被殺死的!」

「咦?你為甚麼這麼說?」

金田一沒有回答小龍的問題,只是不停地觀望四周。

走廊的視野良好,一條岔路也沒有,當然也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果然沒錯!」

剎那間,一股惡寒由他背上升起,他推論得到的那個「最恐怖的結論」已經越來越真實了。

在這種地方,一個全身上下充滿著高度警戒心的人,遇襲時,絕對不可能不出聲就倒下去。

由此可知,藍澤剛是在完全放鬆戒心的狀況被人偷襲的。換句話說,這代表著真兇或許就在人質裡面。

(這個事件的首領「西薩王」就在……)

金田一壓抑著加速狂跳的心臟,緩緩回頭看著身後的兩個人――藤島匠和周防武。

再加上不在這裡的三井文也,金田一對藍澤茜這三個未婚夫益發的不瞭解。

老實說,這三個人擁有專長,各方面的條件都相當符合當小茜的未婚夫。

藤島天生擁有領導氣質,不但有熱愛自然的溫柔面,也有面對危機的膽量。

當他們被挾持的時候,他是第一個逗小茜開心,試圖減輕她心裡的害怕與困惑的人。

三井應該是小緄牧等耍淙恍惺掠械閫嚴擼還魴勻聰嗟彼婧汀6宜崦?救小茜的那一幕,金田一至今都忘不了。

腦筋好,性格正直是金田一對周防的印象。

當他知道三井跟小茜的關係時,由他臉上失望的神情可以得知,他對小茜的感情並不輸給三井。

若不是金田一看走眼,就是這三個人的演技都太好了。

不!除了那三個人之外,還有一個人也可能是「西薩王」。

被殺死、失蹤的人都姓「藍澤」,而且都跟藍澤秀一郎沒有血緣關係。

金田一想過,如果對方殺人的動機是源自對藍澤家的怨恨,那麼為甚麼有純正藍澤家血統的秀一郎和小茜,到現在都還平安無事?第一個被殺的反而是才冠上藍澤姓沒多久的由裡繪。

這麼說起來,藍澤優的秘書――星野薰子也頗為可疑羅!

乍看之下,她跟藍澤一家似乎沒有任何牽連,但若假設她是秀一郎的地下情人的話,那麼殺人意圖即昭然可揭。

她穿著樸素的套裝,頭髮也保守地紮起來,如果好好打扮一下,一定相當美麗動人。

她先用美貌誘惑秀一郎,然後除掉由裡繪,再解決掉現任總經理和副總經理,假如幸運能當上秀一郎的第三任妻子……不!等一下,這麼說來,難道小茜就沒有殺人動機嗎?

原來平凡的女孩,突然在一年前變成藍澤秀一郎的女兒……(不,這個想法太離譜了。)

金田一搖了搖頭,想借此把腦中莫名其妙滋生的疑惑揮掉。

(我想太多了,怎麼能憑一點點線索,就認定「西薩王」在我們幾個人質之中?而且難道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嗎?我太心急了,應該要再冷靜一點。)

「金田一,你怎麼了?一個人在嘟囔些甚麼?」

小龍看著低垂著頭、一動也不動的金田一問道。

「沒、沒甚麼。」

金田一逃避他的問題,一個勁地往前走,卻感覺到背後的三人正用疑惑的目光注視著他。

(其實仔細想想,我們這些人質每個人都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美雪說的沒錯,我在「箭輪廳」被「西薩王」襲擊的時間,以及之後的地點,他們每個人都交代得很清楚,絕不可能同時犯罪,除非那是經過巧妙安排的不在場證明……)

一想到「不在場證明」五個字,金田一的思緒又回到前面的疑問打轉。

(說到不在場證明,或許「西薩王」綁架我,然後又放了我的目的就在這裡!)

「金田一,你到底在想甚麼?難道連我也不能說嗎?」

看金田一越走越慢,小龍用力打了幾下他的的背問道。

「咳咳咳!小龍,很痛耶!真的沒甚麼啦!」

他隨口敷衍小龍,看了看後面兩人的樣子,便附在小龍耳邊輕聲說:「晚一點再告訴你。」

小龍立刻明白金田一的意思,隨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配合他說話:「你在這種緊張時刻還想著那種事,難怪美雪不理你。」

「羅唆!要你管!」

金田一接著小龍的話尾說完,連忙轉過頭去對藤島說:「藤島先生,能不能請你走在最前面?這裡實在太像迷宮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走才好。」

「好啊!現在你準備到哪裡去?」

「讓我想想看……」

金田一在燈光下聚精會神地看著藤島畫的地圖。

「就到中間這塊最大的地方好了。」

「好。」

藤島說完,立刻起身向前走。

周防疑惑地看了金田一一眼,不過馬上跟在藤島身後走去。

金田一默默地凝視著兩人的背影。

(一切證據都還不足,現在下定論還太早。)

他再度把剛才懷疑的六個人的臉在腦子裡排列分析,然後去掉絕對不可能是兇手的兩個人,抱剩下的四個人放在不同的情況下判斷。

金田一在做判斷之前,首先要克服的就是不在場證明的問題。

西側的「箭輪廳」,距離東側他們的集合地小宴會廳,跑步到達大概要三、四分鐘的時間。

但是根據美雪所說,他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全部的人是陸續在幾秒鐘的時間裡出現在她面前。

到目前為止,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可以說是完美無缺,天衣無縫。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才引起金田一莫大的懷疑。

他認為自己被綁架又獲得生還的理由,一定和不在場證明有關。

金田一腦中反覆出現這個能夠激起他鬥志的名詞,緩緩走進黑暗迷宮的最深處。

6

沒多久,他們來到一個彷佛等待區的地方。

由於沒有店家進駐,一切裝潢都尚未完成的商店街裡,只有這裡放置觀葉植物和沙發,是一個可供購物疲累的客人休息的地方。

不過,燈光還是不夠明亮。

不知道是因為放在中間的玻璃櫃所發出的藍光,還是仍舊不停運轉的空調所致,整個寬廣的商店街瀰漫著一股冰冷的氣息。

「我就是在這裡被『西薩王』偷襲的。」

對於金田一口中的「西薩王」,沒有人再發出疑問。

「有個陰影躲在那根柱子後面,我以為他是藍澤剛,所以就走過去,等我轉到柱子後面的時候,突然就被人偷襲。」

「他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你?」

周防開口問他。

「我想應該是吧!他臉上戴著面具,身上穿著披風,看起來並不想讓我看到他的臉。」

「金田一,你這個說法有點奇怪耶!」

周防突然提出質疑。

「怎麼了?」

「你的意思好像是說:對方因為怕被你認出來,所以才戴著面具。」

「啊?我、我不是……」

金田一結結巴巴地急欲解釋清楚。

「我希望你把心裡想的事情老實說出來,你該不會是認為……」

周防說到一半,藤島突然打斷他的話大喊:「周防,等一下!」

「怎麼了?」

周防有些不悅地轉過頭去,卻見藤島凝視著牆壁上方。

「周防,你記不記得這裡掛著一個面具?」

「我不記得了,你問這個做甚麼?」

「我記得掛在這裡的面具,是參考島上流傳的守護神的模樣做成的。」

「藤島,你說的是不是眼神兇惡,嘴巴裂到耳邊,看起來很恐怖的那個面具?」

聽了金田一的問題,藤島點點頭,指著牆壁的一角回答:「嗯,差不多是那樣。」

「你們看,那上面還留著掛勾!面具就是掛在那個地方,彷佛在俯視著玻璃櫃一般。」

「偷襲我的兇手就戴著那個面具,他一定是從這裡偷走的。」

「順便問一下,那個兇手身上穿的披風是甚麼顏色?」

周防插嘴問道。

「大概是受到『箭輪廳』裡發出的藍光影響,我記得那件披風好像是藍色的。」

「那很可能也是從這裡偷走的,因為覆蓋玻璃櫃的布就是藍色的。」

「這麼看來,金田一你的想法或許是對的。」

周防看著他說。

「我的想法?」

「你不是認為偷襲你的人是怕被你認出來,所以才遮住臉嗎?」

「呃……是啊!」

金田一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尷尬地承認。

「其實我的想法和你一樣。我的結論是,殺死藍澤剛和偷襲你的兇手不是侵入八樓的恐怖份子,而是藍澤優。」

周防的推論讓金田一大吃一驚。

「你……你認為是藍澤優?」

金田一不由得反問。

「他不是在出來找我的時候失蹤的嗎?」

「依目前的情形來判斷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們無法肯定他是不是被恐怖份子抓走,而且他也有可能找地方躲起來。」

「你怎麼會這麼想?」

「藍澤優和藍澤剛從以前感情就不好,說他們兄弟倆互相憎恨也不為過。他們不但是秀一郎董事長財產繼承人的候補人選,兩個人經營飯店的理念也是南轅北轍。」

「這個我知道。」

「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現在我就把我的推理解釋一遍給你聽。當兩人的對立關係無法改善的時刻,正好發生了恐怖份子綁架事件,這個事件使得身為長男,且在繼承人爭奪戰中,原本處於優勢的藍澤優的立場變得十分危急。」

「為甚麼呢?」

「你還不懂嗎?藍澤優是這個飯店的總負責人,他購置一些先進的科技花了不少錢,可是這些先進裝置居然在重要時刻無法發揮效用,這對尚未正式開幕的飯店來說,是一個相當大的負面影響。

就算最後這樁綁架事件平安落幕,他不可能逃得了責任的。到那時候,第一個會攻訐他的人就是身為副總經理的藍澤剛。與其往後受到更大的侮辱,他不如現在就將藍澤剛解決掉。」

周防這一番令人意想不到的推理,著實讓金田一抹了一把冷汗,老實說,他先前的推測並沒有想到這麼多。

如果周防的理論正確,那麼多少可以解開一些金田一先前的疑竇――也許藍澤剛是被認識的人殺死的。

兇手是如何潛進八樓的?為甚麼他不把七樓的夥伴叫上來?

當然,連帶他戴著面具偷襲金田一的理由都可以得到答案。

最重要的是,藍澤優沒有金田一在電話裡被偷襲時的不在場證明。

(難道兇手真如周防所說的是藍澤優?)

金田一對這個結論半信半疑,因為他總覺得這件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兇手抓了他之後,又放他平安生還的疑問不斷地困惑著他。

周防沒有發現金田一的異狀,自信地繼續說:「藍澤優殺了藍澤剛之後,為了將罪行推給恐怖份子,所以才把他的心臟挖出來。我記得藍澤優是在藤島說出恐怖份子挖出由裡繪夫人的心臟這件事之後才消失的,對不對?藤島先生。」

「或許是吧!」

周防不理會藤島曖昧的回答,又接著說:「金田一,如果藍澤優是兇手,那麼他扮成『西薩王』綁架你的理由,無非是要你認為在八樓的人就是『西薩王』。」

「但是他殺了人之後,為甚麼不回到我們集合的地方?」

藤島不解地問道。

「或許藍澤優在挖心臟的時候,因為慌張而讓衣服沾到血跡,所以不敢出現在我們眼前。」

周防理所當然地回答。

「不,我覺得那不是藍澤優不出現的理由。」

小龍突然插進話來。

他蹲在放置模型的玻璃櫃旁邊,神情悲痛地看著金田一。

「難、難道……」

金田一發現事情不對勁,趕緊跑到小龍身邊將他推開,湊到玻璃櫃下面觀看。

「唔……」

頓時,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他兩個人也好奇地擠過來看,但也立刻用手捂著嘴,將視線移開。

玻璃櫃下方距離地板約有三十公分的空間,藍澤優僵硬的屍體就被塞進那裡面。

「可能是死後身體變得僵硬,他的手臂才因此露出來。」

小龍說著站起身來。

「一切又回到原點了,他不是兇手,而是一個可憐的受害者。」

頓時,無比沉重的疲勞感重重地壓在金田一的肩膀上。

(這個推論不正確,那個方向也不對……)

「哇啊啊啊啊!」

金田一受不了事實導向最惡劣的結果,氣憤地大叫,喊叫聲在寂靜無聲的大理石走廊上回蕩著,悲憤的情緒久久不能平復。

當心情迴歸平靜後,金田一決心正面迎向那個困難的挑戰。

兇手就在人質裡,這是他最不願意去想,同時也是最殘酷的「假設」。

7

我還站在那個海底裡,不需閉上眼睛,意識沉澱在安逸之中的我正在緩緩進化中。

雖然身處海底,但是我的意識還沒達到可以一分為二兼顧其他話題的程度。

反正我不說話也沒有人會覺得驚訝。

在目前這種每個人都懼怕無形殺人犯的驚恐狀況下,我根本無須擔心這個問題。

我運用電腦關閉檔案的技巧,把纏繞在視網膜的影像驅逐到我的思考範圍之外,把儲存在腦內的重要影像重新播放出來。

那是無邊無際的深藍色海底……我身處在這湛藍又安詳的保護圈內,彷佛又回到出生前的自己,身體已轉化成純粹透明無瑕的水一般,與安詳的大海融為一體。

周圍的一切聲音完全停止,全身皮膚的感覺也漸漸麻痺了。

啊啊啊……如果能夠把這份安詳佔為己有,那麼要我做多卑鄙的事都沒關係。

在完全澄靜清明的思緒下,我反芻著先前完成的種種步驟。

雖然中途曾轉變到我從未預設的方向去,不過突破幾個關卡之後,我終於將計劃拉回到原先的軌道上。

當金田一提議要全體人質躲到八樓的時候,老實說,我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因為那時候身為人質之一的藍澤剛失蹤了。

要是我隨同人質一起躲到八樓,那麼我要親手殺掉藍澤剛的計劃就變得困難多了。

不過幸好撿到那顆鈕釦,證明藍澤剛早已躲到八樓來,才能讓事情順利進行下去。

殺掉藍澤剛之後,我之所以綁架金田一的理由,就是要使下一個目標――藍澤優從眾人集合的房間出來。

為了從恐怖份子手中逃脫,共同作戰的人質們已經產生強烈的同仇敵愾意識,所以只要有一個人不見了,剩下的人當然會出去尋找。

在這種情況下,身為飯店負責人的藍澤優是理所當然的帶路人選。

我之所以綁架金田一,不但是要防止這個聰明的少年再度破壞我的計劃,同時也要利用披風和麵具扮成兇手的模樣,讓他們認為恐怖份子的同黨潛伏在這個樓層裡。

只是沒想到我的突發奇想,居然讓自己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雖然發生了不少預料之外的事,不過結果對我來說都是有利的。

我終於將修正好軌道的計劃,慢慢匯入完成階段。只要再努力一點點,我的計劃就要完美無缺地落幕了。

早知道可以逃到八樓,當初我就用毒氣彈――歐里哈魯空解決他們。

如果「西薩王」下了在七樓引爆炸彈的命令,那些愚蠢的恐怖份子一定會毫不懷疑地執行命令,自己也成為毒氣彈的犧牲品。

那個炸彈散發出來的毒氣比空氣還要重,所以七樓以下會立刻佈滿致命氣體,完全沒有逃生的機會,不過八樓卻絲毫不受影響。

現在想想,那的確是解決他們最簡單的方法。

反正用不了多久,「西薩王」冷酷的指令就會把恐怖份子導向自我毀滅的死路。

如此一來,真相永遠不會大白,不!是永遠永遠地沉沒在深藍的海底。

8

午夜二點二十分,「黃金神殿」。

「斯麻.爹西.知麻.歐尹沙它古哇米.嘎爹.歐西.傑斯爹伊拉耶.哈米.其塔.伊知奇裡雷古……」

「西薩王」含糊地念著祝禱詞,單調的聲音散佈在空氣中。

雷德恭敬地進行記載在神聖魔巫王國祭典裡的祈禱儀式,企圖藉此得到「西薩王」的感應。

他虔誠地祈禱著,身心沉浸在「西薩王」眷顧的幻象中,葛林、耶羅、歐瑞吉也都靜靜的不發一語。

樸波還是沒有出席,耶羅說她還是關在控制室裡不出來。

雷德隱約感覺到這次的行動有些地方已經露出破綻了。

在上次午夜一點的定期會議上,「西薩王」預告說,在下次午夜二點十五分的定期會議中,將會宣佈罪大惡極的背叛者猶大之名,讓雷德一干人疑心生暗鬼。

他們這個比鋼鐵還要團結的五聖徒之中,居然出現了背叛者,這是身為五聖徒之首的雷德不能接受的事實。

但是「西薩王」的話不容質疑,雷德當然相信那個卑鄙、對王國復甦將造成致命打擊的背叛者――猶大的存在。

雷德想到這裡,之前所發生的怪事就在他心中得到解答――那些人質一定是得到叛徒的幫助,所以才能順利逃離。

當然,全能之神「西薩王」一定是事先預知會有這件事發生,才訂好所有的計劃。

古代的黴菌又開始在雷德的耳朵深處引發騷動,雷德耳鳴的情況越來越嚴重,那些黴菌正在朝著他的腦髓中心慢慢侵蝕,讓他心裡非常不安,心情也開始變得煩燥起來。

雷德覺得自己的下半身完全無力,似乎快要失禁了。不管他怎麼努力憋,內褲還是慢慢溼了。

他的喉頭顫抖地痙攣著,雙手的手掌心不斷地滲出汗水來;他的頭好痛、好痛,彷佛快要爆炸一般。

不知怎麼地,一陣反胃的感覺由腹部猛地升上來,噁心得讓他想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突然間,他發覺自己眼睛直冒金星,四周天旋地轉……(難不成自己得了貧血症?

對了,一加一等於多少啊?

多少、多少……到底是多少呢?)

他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算不出來正確答案。

這會兒,古代黴菌正在吞噬他的腦漿,它們發出得意的笑聲,用小小的湯匙,心滿意足地一口一口舀著他的腦漿來吃……(啊啊啊!救救我呀!

偉大的「西薩王」,請你救救我!)

雷德痛苦地將雙手放在額前虔誠地祈禱。

高貴的聖徒雷德,已經快要變回一個悲慘的失敗者――宮垣健也――那是個被整整比他小三歲的課長怒罵,還得低頭認錯的卑屈的狗。

(落伍、垃圾、人渣、沒有用的人……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由斯麻.尹加.其哈吐.林.哈挪咖尹耶……」

唸到這兒,「西薩王」的祈禱儀式突然停下來。

雷德感到疑惑地抬起頭看。

奇怪的是,他的耳鳴居然倏地停止,難道是身為聖徒的他佔了上風?

(這是「西薩王」的力量嗎?

身為魔巫王國偉大的指導者「西薩王」到底想要我們做甚麼呢?)

答案似乎即將公佈,那就是聖徒們如何從這如同地獄般的煉獄中脫離的方法。

聖徒們屏息靜待全能全知的「西薩王」的指令。

「我知道叛徒是誰了。」

「西薩王」緩緩地說。

聽見他的話,四周隨即發出不可思議的驚歎聲。

「你們聽好,立刻將他制裁!那個令人髮指的叛徒就是……」

9

午夜二點二十五分,七樓控制室。

「巫琴,其實你想復仇對不對?」

明智的話出現在麥金塔的液晶螢幕上。

對於這一句話,巫琴已經無心再去反駁,她跟明智長時間的爭論,到現在總算出現結果了。

這場爭論沒有失敗者,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場勝負之爭。巫琴明白明智無意打贏她,他只是想伸出援手幫助她,讓她不再越陷越深。

經由這一次的電腦網路交鋒,明智對身陷心理迷宮卻始終無法逃脫出來的巫琴,適時地伸出溫柔的援手,讓巫琴感覺得到長久以來在她心裡頭糾纏不清的線,現在似乎已經慢慢找到線頭了。

這團錯縱複雜的線,就是使那國巫琴和聖徒樸波兩個角色糾纏不清的線。

老實說,巫琴已經不太記得這些線,有好久都不曾想起它。

不,或許它是被刻意遺忘的也說不定,而讓她遺忘的那個人,正是「西薩王」。

為甚麼巫琴會對「西薩王」如此傾心?為甚麼她能毫不猶豫地一腳踏進魔巫的幻想世界裡?巫琴現在又為甚麼會在這裡?

明智警視把所有的線全都歸納成一條線索,他用穩重的哲學家口氣,幫她把所有糾纏的線頭一條一條解開。

如今,巫琴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連線線上背後的真面目為何。

那是憎惡,是一切罪惡的來源。

充滿憎惡的黑繭原本在巫琴心中深深根植,「西薩王」透過如同魔法般的操控線,輕而易舉地把巫琴當成玩偶一樣操縱。

其實巫琴對這個世界真正的憎惡是來自於她對亡父的萬般思念。

父親為了挖掘「深藍」海底遺蹟,不惜拋下在東京的巫琴,沒想到最後竟以意外死亡收場。

她無法切斷對父親那國守彥的思念,所以想借著魔巫聖戰的名義復仇。

三年前,巫琴的父親――那國守彥死於紺碧島附近的海域之中。

父親的死其實是一件意外,然而巫琴卻將它歸咎於觸發這件意外的遠因,也就是想將這座島開發成一個巨大渡假勝地的藍澤國際海洋開發集團負責人――藍澤秀一郎的強硬作風所致。

那國守彥死亡的前一年,他在紺碧島的海岸附近發現一部份遺蹟後,曾經歡天喜地地回到東京。

那時,那國守彥和巫琴相聚的時間並不多,他像是被遺蹟附身般,整日馬不停蹄地尋找贊助者。

最後,那國守彥終於找到了贊助者。

他認識一個對紺碧島的古代文明傳說非常有興趣,隻身到海底探索過好幾次的實業家,對方答應全面支援那國守彥。

這位實業家是一個小規模飯店的老闆,他毫不猶豫地投入所有私人財產來援助這個歷史性的發現。

原本一切都進行得相當順利,誰知,途中竟然出現意想不到的阻礙。

那就是由藍澤秀一郎率領的藍澤國際海洋開發集團大舉收買紺碧島的土地。

藍澤秀一郎看中了這個有歷史意義的海底遺蹟,於是用卑鄙的手段讓那國守彥的贊助者經營不善,接著強奪他的公司,順理成章地接收這個進行到一半的開發計劃。

奪取遺蹟的計劃成功後,他們立刻停止學術性的開挖,轉而進行由秀一郎企劃的渡假勝地開發計劃。

他們以海底遺蹟作為觀光目標,企圖把紺碧島改造成吸引遊客的渡假勝地,這個傷害歷史文物的誇張計劃,使那國守彥的夢想在瞬間破滅了。

失意、沮喪的那國守彥有一次隻身乘坐小艇到海底潛水調查的時候,發生意外死亡了。

雖然這件意外的發生,藍澤秀一郎不需要負直接責任,但巫琴卻將所有的憎恨加在他身上。

巫琴心中那股找不到發洩管道的憎惡感在遇見「西薩王」之後,轉變成另一種型態,於是巫琴搖身一變成了聖徒「樸波」。

巫琴跟明智透過電腦對談之後,慢慢發現一切都是自己在鑽牛角尖,以致於整個身心都被恨意重重地束縛住。

她迷失、沉溺在網路創造出來的幻想世界中,變得無法以現實的角度去看待真理。

當巫琴發現這個事實,並且承認自己的錯誤時,明智才開始向她解釋那道束縛在巫琴身上的強烈暗示。

「你是被那個叫做『西薩王』的人給控制了。他就是利用你對藍澤秀一郎有股深深的憎惡感來操縱你。」

「控制我嗎?」

「對,你聽過『洗腦』這個名詞嗎?」

洗腦……這個犀利的名詞對巫琴造成的衝擊,足以粉碎還殘留在她心中僅存的復仇之心。

巫琴當然聽過一些激進派的團體被主腦人物經由洗腦而釀成重大傷害的社會事件。

「你是說我被洗腦了?」

「嗯,可以這麼說。不過當你意識到它的存在的時候,已經從被洗腦的觀念中解放了。巫琴,恭喜你,從現在開始,你已經從『西薩王』的支配中解放了。」

明智平心靜氣地回答巫琴的問題。

明智的話讓巫琴驚訝不已,心裡的意志也開始動搖了。

她忽然想起相信聖戰而一起戰鬥的「夥伴」們。

不知道本名的「雷德」和「葛林」,還有像家人一樣一起生活了三年多的水城龍之臣和龍壹,也許也和她一樣都被洗腦了。

剎那間,一個血淋淋的心臟突然掠過她的思維。

(那個被「葛林」殺掉的女人,她的心臟是被「雷德」挖出來的……)

「不行!明智先生,我好像已經做出一些無法挽救的事了。」

明智的螢幕上出現巫琴近乎喊叫的文字。

她的嘴唇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滾出來。

「你不用擔心。」

明智安慰她說:「你的確是犯了罪,而且跟你一起引發這樁事件的另外四個人也一樣。但是真正無法原諒的不是你們,而是將你們洗腦,然後像玩偶一般操縱犯罪的『西薩王』。」

「但是我們……」

「巫琴,你冷靜一點,事情還有挽救的機會。你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說服其他四個人一起結束這場綁架案。另外,從我跟你談話到現在,我也大概猜出這個事件的首謀者『西薩王』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

「對,他根本不想顛覆國家,也不是想重建甚麼魔巫王國。他只不過是要滿足他的慾望,為了達到目的,才策劃這次的綁架事件。」

「他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第一個是殺人。他假借儀式的需要叫你們殺了那個叫藍澤由裡繪的女人,目的就是為了隱藏他殺人的真正動機,才會巧妙利用心理障礙企圖矇蔽眾人的眼光。」

「心理障礙?」

「沒錯!『西薩王』故意利用祭壇和蠟燭這一類宗教儀式中常見的東西,來強化他所設計的神秘感,最後挖出被害者的心臟,激發參與者潛在的執著意念。巫琴,你親眼目睹到『葛林』殺了藍澤由裡繪的情況嗎?」

「是的,實在是太恐怖了。那時候,我曾經懷疑這麼殘酷的手法真的是『西薩王』的旨意嗎?」

巫琴停止敲打鍵盤,後悔地哽咽起來。

看她沒有再傳送訊息過來,明智猜到她現在一定很難過。

「巫琴,你在哭嗎?不要太難過,現在的你才是你原來該有的模樣,而且你絕對可以補償你所犯下的錯。」

「謝謝你,明智先生。」

巫琴用顫抖的指尖敲打著鍵盤。

「巫琴,現在我要問你一個比較難回答的問題。

當你看見雷德挖出心臟的瞬間,你覺得這樣做跟殺人來比,哪一個比較恐怖?」

巫琴考慮了幾秒鐘,隨即回答:「當然是挖出心臟的那一刻!那個畫面很可怕,讓我覺得很不舒服,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有想吐的感覺。」

「你說的沒錯,那就是『西薩王』運用的巧妙心理戰術。」

「這是甚麼意思?」

「人受到某種強烈的刺激後,就會把前面受過的刺激掩蓋過。『西薩王』的目的就是要你們觀看最殘酷的虐殺行為,然後在腦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此後,如果警察朝飯店進行攻堅行動,或是你們必須再執行殺人的命令時,對這些事便都不再害怕,甚至當作視而不見,這也就是我一開始提到的心理障礙。

不止如此,這個奇妙的儀式還能讓『西薩王』主要的目的連續殺人得以持續下去,也就是說減低執行者的罪惡意識,那麼中途就不會有人退出。

他讓你們先從槍擊這種刺激較低的方法開始殺人,下次換另外一個人用更殘忍的手段殺人,經過這種演練,扣下扳機的『葛林』便可以減輕自己的罪惡意識,而『雷德』也可以用『人不是我殺』的想法來逃避現實。」

至於用祭祀的名義來殺人,可以巧妙地讓執行者減輕不少殺人這種重大罪惡的意識。就像未開化民族的戰爭,殺死敵人之後,將對方的首級或身體的一部份切除做為祭品,就是一種消除罪惡意識的方法。

即使是未開化民族,在執行殺人這種行為時,還是會給執行者帶來相當大的罪惡感,但是把敵人的屍體當作祭品獻給神只,不但可以脫離罪惡意識,也能讓情緒亢奮,讓參加儀式的人產生強烈的共犯意識,然後再積極地投入下一次的戰爭。

除了藍澤由裡繪之外,『西薩王』可能還打算讓他們多殺幾個人,因為要是在殺了第一個人的時候就讓他們心生退卻,那麼以後就沒戲唱了。

巫琴,我再順便問你一個問題,『西薩王』命令你們佔領飯店之前,有沒有透露過人質中有一個非殺不可的『惡魔使者』?」

「你怎麼會知道?『西薩王』在決定行動後的第一次會議裡提到:『在我們抓到的人質裡有三個惡魔使者。』」

「我想『西薩王』大概是怕如果一開始就說出這只是個單純的殺人計劃,你們之中一定會有人退縮,甚至事後讓人將佔領飯店和三個殺人事件聯想在一起,才會一次要你們殺一個人。

我將這些理由歸納後,引匯出一個結果,那就是:『這個事件的真正目的就是要除掉混在人質中的那三個人。』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應該能找出真正的兇手『西薩王』。」

「怎麼說?」

明智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回答巫琴的問題。

「嗯,這只是我的假設,不過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那麼現在逃到八樓的人質很可能會遭遇到新的危險。」

「新的危險?為甚麼?」

「你想想看,『西薩王』明明只要殺三個人,卻故意引發這麼大的恐怖事件,到底真正的理由在哪裡?」

「一般的想法可能是借刀殺人吧!要不然就是當那三個人被殺時,他擁有不被懷疑的動機。」

「你說的也有可能,但是隻為了這點小事就引發這麼大的事件,這未免太誇張了一點!他其實還有別的方法可以解決啊!」

「要不然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我認為有。根據美國的行動主義心理學來分析,大部份的恐怖事件解決之後,平安被釋放的人質都有一個共通點。再引用心理學上的吊橋實驗報告來看,如果『西薩王』這次行動的狙擊目標跟我推測的一樣的話,那麼他很可能混在八樓的人質之中。」

「你說甚麼?」

看兒明智傳送過來的文字,巫琴的思緒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西薩王」在人質裡面?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明智有些焦急地回答她:「我沒有時間再說明了,總而言之,要是再不快點想辦法救出人質,我相信連你們五個人在內都會有生命危險。

巫琴,我非常需要你的幫助,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們警察好嗎?」

巫琴點點頭,手指按著鍵盤打出回應。

「明智先生,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就在巫琴回答明智的當兒,一個破裂的聲音由遠方傳到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是能夠奪人性命的槍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