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儒生人老成精。
先施展迷魂魔眼無功,繼見沈野神色自若地仍坐在座位上,膝上還半躺著-個嬌媚的美人,似乎無視於他的存在。
他性本多疑,更不敢輕舉妄動。
他在猜測眼前的年輕人-
是身負絕世神功。所以未將他在眼中。
二是不知他是何人,不知則不懼。
三是白痴,不曉得什麼是怕。
在腦中作了一次迅速的狀況判斷,年輕人的神情言談,絕不是白痴。年紀輕輕的,縱使在孃胎中開始練功,也不會超過三十年,怎能與自己相比?除去這兩種假設,面前的年輕人必定是不知面對何人,不知即不怕,才能神態自若。
他已經得到答案,所以亦就下定了決心。
「老夫警告你,希望你別打黑吃黑的主意!」
「我為何要聽你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以為不怕我的迷魂魔眼,就可勝得了我?」
「那就試試。」
「你小子真不知死活。」中年儒生陰陰一笑:「你己衝犯了老夫的忌諱,欲想活命,將你懷中這位美嬌娘送與老夫,今天就饒過你。」
沈野扶起膝上的毒狐,示意她退至牆邊,徐徐轉身面對中年儒生。
華陽夫人與她的三妹亦在觀眾之列,另外還有一位雞皮鶴髮的老嫗站在兩女身後。
他緩緩起身離座,再將形同痴呆的恨地無環扶到牆邊,再邁步回到中年儒生面前八尺站定。
「老淫蟲,俗話說:閻王註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
你。不老儒生童無忌,是人間的垃圾,世間的人渣。老天爺要借我之手。使你報應臨頭!」他的神態突然變得莊嚴肅穆,剛才那種浪子潑皮的形象消失無蹤:「你先出手吧!否則,等我發起攻擊時,你連出紹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身形微挫,雙目自然下垂,眼神漸變,瞳孔似乎在慢慢擴大,更黑、更亮、更深遂,煥發出一陣奇光,一種令對方心悸的奇異光芒。
不老儒生拔出一把烏光閃閃的摺扇,刷一聲抖開扇面,神情非常凝重舉扇緩緩斜切過來,一陣柔和的勁道向沈野罩去。
沈野右掌-伸,在身前輕輕徐徐地拂動。
摺扇在他掌前半尺左右,像波濤般的起伏,似被無形的氣牆所擋住,進退不得。
「砰砰、碰、砰……」附近三尺外桌面上的餐具,像被狂風所刮,向外面飛拋,打得七零八落。
連沉重的食桌也開始向外移動了,似被無形的魔手向外移。
「啪!」下面的長凳突然四足齊折向下坍倒。
不老儒生臉上涔滿汗水,臉色慢慢轉青。
沈野則形態如常,臉上未見汗影,臉色也未變。
所有的食客均向四周退,食廳大亂。
不老儒生持扇的手,開始出現顫抖的現象了。
牆壁搖搖,風雷聲大作。
似乎整座樓房已在狂風殷雷中撼動,在風濤中浮現。
「劈啪……劈啪……」純鋼製成的扇骨及九合金絲織成的扇面,突然爆裂成碎片。
不老儒生面色變為青紫,十分猙獰可怖,雙手仍然前伸猶如握扇狀,雖然摺扇已爆裂成碎片散佈在地板上。
沈野揮動的右手巳緩緩收回,自然地垂在腿旁。但他的雙目中之奇光更亮、更強烈,像是燃起了地獄之火。
驀地,不老儒生的身體斜斜向後飛起,隨著一聲尖銳而短促的慘號,摔落在兩丈外的樓板上。他雙手抱腹,低聲呻吟,緩緩地掙扎坐起。
突變的異象出現在眾人的眼產,尖叫驚歎聲四起。
不老儒生原來烏黑的頭髮突然變為乾枯灰白;豐潤如玉的面龐變成像風乾了的橘子皮;壯碩的軀體像被抽完了氣的空皮囊……」
沈野緩步上前,俯視著他。
「種因得果,還爾本來;因果報應,絲毫不爽。沈野冷森森地說:「你如果自此修心養性,尚可過十餘年,如仍存惡念,絕活不了兩天。」
自懷中掏出五兩金錠拋在案上,向被哧呆了的恨地無環道過別,半擁著形同癱瘓的毒狐下樓,兩人形同情侶般相依偎地回到了客店。
將毒狐扶入她上房的內間床上。招呼店夥送來熱茶,他倒了一杯就唇讓她喝了半杯。
毒狐的精神還是很差,他不由打趣地道:「你這位江湖女光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天是怎麼啦?好像見了鬼似的,膽子有沒有哧破了?」
「爺,對不起,我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成了爺的累贅。」她蒼白的嬌靨浮起了紅暈。
「是啊!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沈野邪邪地嘻笑:「你不但不服侍我這個主人,反而由我這個做主人的,像服待姑奶奶般地服侍你!
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咱們……有什麼鹹呢?好啦,你先休息一會兒,晚膳時我來叫你。」
正欲起身,卻被毒狐-把拉住。
「爺!你先別走!我現在仍有身在地獄之感,心跳得好厲害……」她語氣無力地說。
「那我點你的睡穴,讓你好好地睡一下午,好嗎?」
「不……不要點我睡穴,說不定在夢中更悲苦孤寂,就請爺這樣陪我片刻。我會慢慢恢復的。」她可憐兮兮的求他。
「好好,姑奶扔,我就在此陪你。他孃的,我成了二十五孝啦!」他自我解嘲地說。
沉默了片刻,兩人都無言,但他右臂卻仍被她緊抱著不放。
「爺,剛才你們是在鬥妖術?」她猶有餘悸地問。
「別胡說!」他笑著說:「你以為我是白蓮教妖孽嗎?萬一被別人聽到傳出去,被抓住可是要砍腦袋的。」
「那是鬥法術?」
「我又不是天師道?既不會驅妖,又不會捉鬼,不是鬥法術。」
「那你們究競在鬥什麼嘛?」
沈野沉吟片刻說:「嚴格地說,應該是道術,這是-各御神的功夫,是-種玄功。心神凝聚處,可意及力及,我也很難向你解釋清楚。」
「爺,你不曉得不老儒生在江湖中的威名是如何的顯赫,江湖中暗地都稱他為妖人,邪惡得令人夜間都會做惡夢。
縱使武功超絕的高手,在他面前亦束手無策,任其宰割,所以我當時-見他,幾乎快癱瘓了。因此就……」
「因此就將我大腿的肌肉都捏成了紫青色!」沈野故調笑,使她緊張的情緒放鬆。
「人家是情不自禁,是下意識的行動……」毒狐嬌羞地道:「現在還痛嗎?要不要替你揉揉?」
「謝啦!我怕你。」他笑著婉拒,同時用惋惜的口氣說:「不老儒生原本玄功有成,長青術火候亦深,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在表面上看只有三旬左右。可惜他後期修功走入邪路,妄想以女人增補功力,逆天行事,終於遭報。」
「對啦,那不老儒生倒地後的變化,看起來令人可怖並噁心,怎會發生那種異象?」
「是我以玄功毀了他的內丹,才會發生這種異象的。
我早就想找他為世除害的,但偏偏相遇在酒樓中。我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殺他,所以只好以玄功毀了他的內丹,使他今後再也無法作惡露了。」沈野似乎仍有遺憾地說:「他內丹即毀,長青術亦消,因此就顯現出老態了。
不過他的基本武功仍然存在,今後倒要小心他以陰謀詭計來暗算我!」
「爺!我倒是想起-件事。剛才爺與恨地無環在酒樓中鬼扯,嗓門高得全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有意如此?」
「是的,我有兩個目的。」他的雙目中射出一種奇怪的光芒,那種光芒令人見之顫悚:
「我有意讓那些貪心鬼剛廈,我亦對鏢銀有興趣,但不會直接下手,我要等某人得手後,再予黑吃黑,讓那些貪心鬼先有了後顧之憂。
他們為了保住既得的鏢銀,必先剷除我這個障礙。此其一。
劫鏢群豪已經開始相互剷除對方實力的行動,對突然出現的某一個人或某一個勢力,必定懷有戒心並感興趣。
他們已經對我發生興趣。因為我在南京的作為僅風神會及熊耳山莊的人清楚。
他們暗中吃了大虧,怎會向外宣揚?因此,群豪對我與他們的事都諱莫如深。
但訊息總是會走漏的,某些勢力就會來要求合作,到時我就可任意呼風喚雨了,此其二。」
「爺,你這樣做很笨。」
「那裡笨了?」
「你既要黑吃黑,怎可公開肆宣揚呢?鏢銀尚未到手,卻先引來了強敵!這種做法怎不笨?」
「你對我打鏢銀主意有何看法?」
「我沒有任何意見,一切都以爺的意思為意思。
爺認這趟鏢銀該劫就是該劫。我人都是爺的了,當然一切以主人的意思為意思。」
「你這想法太危險了,我如果要造反,你也認為是應該的?」
「當然。你如要造反,我第一個替你打先鋒!」
「你這小妖怪太會相信別人的話,不好。」他惡作劇的捏了毒狐的香腮一把:「我沒喪心病狂,怎會去劫賑災鏢銀呢?告訴你,我這是在護鏢!為了這趟鏢銀安然抵達武昌,化了我不少心血,也犧牲了個人的形象,居然扮浪子養情婦呢!」
「你還說呢?」毒狐羞氣地說:「居然在酒樓上惡形惡樣地摟住我親熱呢!我倒是無所謂,你也不怕日後別人說你?那位華陽夫人與她的三妹臉上就表示出不高興呢!」
「咦!我扮我的浪子,與她們何干?為何不高興?」
「你難道沒看出她們喜歡你呀?」
「你在胡說什麼?」
「我-點也沒胡說,我是旁觀者清。」毒狐笑道:「你還記得在南京水西橋那座土地廟前的事嗎?
她們又不是不知道風神會那些殺手是人人均曰可殺的,居然-再無理取鬧地阻止你問口供。
我是女人,唯有女人才瞭解女人。那表示她們已對你發生好感,故意引起你注意。誰知你不假辭色,所以她們羞怒之下要與你較量了。
中午在酒樓你對我當眾摟摟抱抱,她們在雅廂中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以她們門第高高在上的華陽夫人姐妹身份,送上門給你你不要,卻認我這個聲名狼藉的毒狐為情婦,請問,她們怎不氣苦?
臉色那會好看?說不定心中在恨死我呢?」
「喂喂,姑奶奶!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可亂說不得。萬-傳出去會死人的。」沈野心中-
驚,暗想怎會有這種事?
「是你死?還是她們死?」
「那是有關別人名節的問題;搞不好會掀起江湖大風暴,會有多少人陷入這個漩渦?」
「那我又怎麼辦?你已公開承認我是你的情婦?」毒狐嘻笑說。
「姍姑,這點我確實做錯了,我當時未深思就順著恨地無環那傢伙的話預設了。」他以歉疚的態度說:「說良心話。自那天答應你跟著我起,我就將你看作親姐妹,絕無將你視作婢僕之意。
我家在宛平算得上是鉅富,但世代耕讀傳家,我家只有長工,不蓄僕人,還有許多自稱婢女的女孩,其實都是收容的孤女,均視為家人,以後你會見到她們的,看看我所說的是否是事實?」
他不由輕拂毒狐的香肩,毒狐亦乘勢抱住他的虎腰,將頭貼在他的胸上。他心中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爺,你是否生氣了?」毒狐似有所覺地問。
「傻丫頭,我怎會生氣?」沈野笑笑說:「我只是對目前這種勾心鬥角的事感到煩。在江湖中遨遊六年積修外功,遇到任何事,都會以快刀斬亂林的方式處理,那像目前這種情形,要化費心思,絞盡腦汁,去和這些對手鬥法,家師交下這任務,簡直是折磨人……」
「爺,如要動腦筋,用心思的事,可交由我來辦!這方面我一向是很行的。」毒狐搶著說,似乎未聽清他最後幾句話。
「誰不知毒狐是江湖上心計最多,又精又狡詐的女光棍呀!
以後凡是需要動心思的事,全要仰仗你了!」
「我是當仁不讓。」她拍拍酥胸說:「爺,你剛才說你不是劫鏢而是在護鏢,內情能否告訴我?」
「當然可以,我們已是一家人,我怎會瞞你呢!」沈野正色地說:「我是受金陵鏢局總鏢頭金刀司徒燕之託,設法保全這趟賑災鏢銀安抵目的地。
細節問題,以後慢慢告訴你,感於劫鏢的人勢眾多。因此,我就以劫鏢者的姿態出現,設法制造各種事端,利用機會逐次剷除這些貪心鬼,以減輕金陵鏢局的壓力。
所以我在酒樓放出風聲,讓那些牛鬼蛇神來找我,我才有藉口殲除他們,這亦就是你剛才說我笨的解釋。
你等著看好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找我合作,或是帶刀劍來殺我!」
中聽即將有事,毒狐的精神似乎已恢復了了,準備起身。
「爺,你不要再壓住我了,我要起來準備-下。」
「你這張小嘴真會說話!是你死勁的抱住我,怎說是我壓住你?」
「這就是毒狐的厲害之處」她羞笑說:「以後爺千萬別惹我,否則……」
「否則你就再給我-枚七步追魂針?哈哈!」沈野大笑出房而去。
「你……」
阮家大院位於府城以西的城廂西端。
阮家大院的主人翻天鷂子阮大年,是江湖朋友相當熟悉的俠義道名人,但口碑並不佳。
這人對名利非常熱衷,死要面子,而且陰狠,誰衝犯了他,他就會不擇手段地明暗俱來,委實令江湖朋友害怕。
他與熊耳山莊莊主天罡劍林昭廷交情深厚,因此,熊耳山莊的人借住在阮家大院,乃當然之事。
天色尚早,還不是進酒食的時光。
主人在花廳請賓客品茗清談。
客人除熊耳山莊莊主天罡劍、少莊主雷霆劍客林景祥,血手神魔及該莊的四大金剛外;尚有當地的武林名宿蛇形劍魯天河及神斧客蘇大川等人。
除熊耳山莊的人外,包括主人在內均不識血手神魔其人。
當初進住阮家大院時,天罡劍偽稱血手神魔是妻舅,於是眾人皆以舅老爺稱呼之。否則,一代兇魔與俠義名宿同事,像話嗎?」
蛇形劍與神斧客將府城內外的狀況說了-遍。
「顯然本地即將發生江湖風暴,窺覦鏢銀的各路牛鬼蛇神都在本地集中,下手的地點恐怕就在附近。
前些日子金陵鏢局的副總鏢頭摩雲手,曾親向本地各俠義道名宿致意,要求注意一些企圖不良的人士,雖未言明要拔刀相助,但其意甚明,我等真不知如何才好。」蛇形劍有些戛於形色地說。
「貴地的俠義名宿有何打算?」天罡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