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流混混

江湖雙響炮 李涼 第2頁,共2頁

這兩種響亮的聲音和細微的聲音交錯地彈起來,圓潤得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指法之熟練與技巧,不遜於古代的琵琶聖手,眾人不由自主地凝神傾聽。

約半盞茶時刻,絃聲在一聲如裂帛般的嘶響中突然靜寂。

眾人正淮備撥出一口長氣時……

一陣低沉的動人心絃的鼓聲接著充溢在天宇下,那麼低沉那麼低迴,那麼蒼涼,令人心中發酸,心絃抖切,悲從中來。

似乎那孤寂的鬼魂正在向你訴說,訴說那些古老的、淒涼的,萬般無奈的不幸和辛酸故事。

彷彿你會感情脆弱地同情他的悽苦,與他分擔心靈的痛苦和哀傷……。

眾人不由起身凝目注視遊艇左前方約十丈距離的湖面一艘小烏蓬上。

除船尾的船伕外,小船的船頭坐著一個五旬男人及一個年輕女郎,女郎懷中尚抱著一具琵琶。

那位中年人的左臂緊挾著一具長約有兩尺的漁鼓,正用靈活的雙掌,拍出陣陣神奇的節奏……

突然漁鼓聲變得更低沉,更低迴,節奏也在變。

一陣低沉沙啞的歌聲隨著漁鼓的節奏響起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瀾、(此處少一字)

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巳星星也.悲歡離和總(此處少一子)

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好!好詞!好歌。」沈野不由朗聲稱讚:「竹山先生這首虞美人寫得好,但這位老丈唱得更好!」

那位擊漁鼓吟唱的老年人及抱琵琶的女郎,聞聲不由一怔。

總督靈機一動,突然揚聲高喊:「這位兄臺及姑娘,適才弄琴擊鼓吟唱的工夫已致化境,在下等心儀不巳,擬請兩位登艇一晤,可否見允?」

「小人父女原本就是獻藝賣唱餬口的,貴客既肯照顧,小人敢不應命?」那老人立即令船伕將小舟靠上游艇。

父女兩人登艇後,即在離茶座約一丈處之長凳上落坐,眾人這才看清楚這對父女的長相。

那位老人家穿一襲灰夾襖,乾瘦消癯,滿面風霜。與他那些老同行一樣,似乎都患了長期營養不良症;一張憂愁的面孔,一雙難得呈現喜怒哀樂的老眼,一具漁鼓.一隻破包袱浪跡天涯。

那位女郎年約二十歲,一身青短打扮,背上有包裹及琵琶囊,身材纖弱.秀美的面龐稍嫌蒼白。

老人家自稱姓沈名仲義,女兒叫纖纖,祖籍陝西,近幾年陝西大旱,所以離鄉背井浪很跡天涯,憑家傳的技藝混口食。

沈野在這對父女踏上游艇時,就已認出他們的身份,只是不知他們來南部的目的何在,故未予點破。

他笑吟吟的衝沈仲義道:「在下姓沈,說不定三百年前咱們是一家人,恕我冒昧問一句,老丈平日所吟唱的是否皆是剛才所唱的那類詞牌及勸世文等黃冠體?」

「是的!小人父女會的就是那些!」

「難怪老丈生活過得不怎麼如意!」他暗暗嘆息。

總督感到奇怪,插口問道:「沈公子,有何不對?」

「何止不對,簡直錯得離譜!」沈野微微一笑:‘在這個年頭,尤其是在府城,鬼才要聽那些黃冠體勸世文一類玩意,那玩意已經過時啦!」

‘您是說……」

「目前流行時興的,是改編元曲,花間月下,才子佳人,鴛鴦蝴蝶,或者悱惻纏綿等市井小曲。

那些有益世道人心的勸世文,只能在窮鄉僻壤騙人偽善,一天賺不了十來文。

至於詞牌,由於陳義過高,一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半會感到乏味無趣,他父女能靠那些東西餬口?」

「好啦好啦,沈公子,不知您是諷刺朝政呢?抑或是罵這個世界?我想這位沈兄臺不會像您一樣嘲世。咱們就請他們父女獻獻絕藝!」

沈仲義睜著那雙本無表情的老眼:「不知各位大爺喜歡那一類詞牌?」

「沈兄臺,賢父女今天可碰上知音了!剛才兄合吟唱時,高聲叫好的就是這位沈公子,就請沈公子點吧!」

沈野不便推辭:「重九將屆,就請老丈唱一首應景的詞牌吧!

沈仲義低聲吩咐女兒幾句,以左臂夾著漁鼓,等其女用指尖挑出一個音符後,雙掌拍出了一陣低沉蒼涼的聲音,此刻急驟的絃聲亦已響起,變成了奇妙的合奏。

按樂理來說,鼓只能配音而不能主奏,但這位沈仲義卻能與琵琶演出合奏,可見工夫之高。

沈纖纖輕啟朱唇,和著弦鼓節奏吟唱

「天邊金掌落成露,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

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第二遍由沈仲義主唱,沈纖纖合音……。

最後變成父女接唱……

此詞是雙調,平聲韻。父女兩人的合音與接唱更能顯出詞的特殊韻味,堪稱創世之作。

弦鼓與吟唱已歇,餘音卻嫋嫋不絕……。

總督與都指揮使首先鼓掌起來,兩位如夫人、擎天杵及那位冷豔的白衣女郎的表情,彷彿如醉如痴.

「好!太好了!晏幾道這首阮郎歸,被賢父女的高絕的手法與吟唱的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總督由衷的誇讚:

「在下雖識詞面的大意,卻不悉該詞背景的旨意,賢父女既能藉演奏與吟唱的技巧傳情達意,敢情一併為我等解釋一下該詞的精義如何?」

「小人父女學的只是彈唱技巧,對該詞亦僅略悉詞面的大意而已,何敢班門弄斧「這位沈公子既稱知音,必然深悉精義,小人斗膽請沈公子闡釋為妥。」沈仲義謙辭,並將皮球踢給沈野。

「對,對.我怎麼忘了沈公子呢!沈公子在家鄉不但具有秀才身份,而且還中過舉呢,那就有勞沈公子了。」總督彷彿恍然大悟,含笑地望著沈野.沈野不由暗中罵了聲老狐狸,也搞不懂總督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野藥,不由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眼看在場的人都以熱切期待的目光看著他,又見總督對他施眼色,曉得無法再推辭了。

「老丈與這位李爺既然藏鋒不露,在下只好獻醜了。」他輕咳了一下清清嗓子:「在未闡釋該詞以前,應該先說明作者的背景。

晏幾道一生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前一時期是在他父親(晏殊)當政的時候,過的是閒適豪華日子。

後來因好友鄭俠事故人獄,雖獲釋放,但家道日漸中落,生活艱難,故舊凋零,心情也急劇轉變,反映在詞中的風格,遂從華貴風流轉變為沉夢悲涼。

該詞牌阮郎歸用阮肇人天台山採藥,遇到顏容絕色的仙女故事為題,是曼幾道後期作品。

上半首句‘天邊金掌露成霜’推出一種高而寒的景象。

第二句‘去隨雁字長’則形成靜中有動的書面,自然美妙。

作者有「綠酒」助興,更有「佳人」作伴,趁著重陽良辰,眺望暇思,天高雲長,人情溫暖,一切有如身在故鄉似的。

這‘人情似故鄉’一句,語淡而情味深濃,似有‘此中樂,不離鄉’之意,又似乎因一切美好似故鄉,更思更想了。

下半‘蘭佩紫’菊簪黃’兩句,寫得興致勃勃,熱情奔放,接下來‘殷勤理舊狂’三句合起來,含有三層意思;‘狂’指作者平日「一肚子不合時宜’-也即所謂不合潮流的言論行為,向來如此。

此狂為時已久,故稱‘舊狂’,這是第-層意思。

‘理’指正視它,重溫它,這是第二層意思。

一不僅要‘理’,而且要‘殷勤’地來理,這是第三層意思。

這‘殷勤理舊狂’,似乎在說明作者心中那份‘狂’沒法抑止沒法融消,甚至也沒人能瞭解。

作者稟承著超逸的才華,加上天生的痴情,用一種較高的水準來品人論世與評鑑他人的作品,世人都不如晏幾道之意,他也難稱世人之心。

那份‘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感正襲擊著他,他獨自承受著似乎承受太多了。平日表面的歡娛,抵不了他升自內心的悲涼

於是‘欲將沉醉換悲涼’,用深沉的一醉來替換心中的的悲傷淒涼。能嗎?

因此,他仍聽得見清妙的歌聲,而卻感到那歌聲太哀傷,於是乎委婉地請求:‘清歌莫斷腸’,又似乎像接近忿怒的吶喊‘你們不要再唱了,不要再唱這種令人斷腸的歌了’,又似乎是獨自默默地哀鳴:「因為我的悲涼已達到承受的極限,推不開,拋不掉我隨不了哪!’這‘莫斷腸’三字,著著實實地令作者不得不斷腸啊!

沈野以上內涵釋義,聽得眾人如痴如醉,目瞪口呆.「高明高明!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總督驚歎地道。

他是朝廷中有名的儒將,文學造詣當然是一流的,沈仲義父女雖是偽裝賣唱的,如果沒有充份的常識與文學底子,怎敢從事這一行?沈野的闡釋確令他們心服口服。

「全詞的起承轉折有何特殊之處,它的結句又有何特點?亦請公子一併賜示如何?」總督態度十分誠懇地請教。

「這個問題,老丈賢父女業已說過了,在下不敢掠人之美!」

沈野淡淡一笑。

「沈公子,小人父女何曾說過?」沈仲義不解地問。

眾人也聽得一頭霧水.怔怔地看著沈野。

「怎麼說?」總督與沈仲義不由異口同聲問道。

沈野笑道:「全詞上半情景美妙溫馨、灑脫,樂富就溫柔輕快。

下半‘蘭佩紫,蘿簪黃’兩句極寫少年的狂氣,樂富就急驟高亢;至一轉折往後下半,樂當則變為沉夢、低迴,聞之令人心酸,這豈不是賢父女早就「說」過了嗎?在下怎敢掠人之美呢。」

他解開了眾人的疑惑:「另外有點補充,在下覺得‘欲將沉醉換悲涼一句,似為上句‘殷勤理舊狂’的註腳。

清歌莫斷腸’一句含有不盡之意,此詞沉著穩重,得此一句作結,便覺全詞空靈.’

話又說回來,小晏神仙中人,獨到之處,豈是凡人肉眼所能見及的,吾人不妨試著以慧心去體會吧!以上是在下-書之見,希望各位指正。」

總督嘆道:「沈公子,您我相識已有半年之久,到今日始知公子才學之高深.與當今幾位大儒相較亦不稍讓,在下真的佩服得五體投地。」

沈仲義抬頭看著總督:「大爺,還需小的侍候那幾首詞牌?」

總督看了看沈野回答道:「不用再煩兄臺了,剛才聽了賢父女一曲吟奏,迄今尤餘音嫋嫋彷彿在耳,已夠回味無窮了。他日有緣,盼能重聞賢父女的廣陵絕響。」

都指揮使遂示意侍立在艙門口的屬下,取來二十兩賞銀給沈仲義父女,他倆謝賞後即下艇回到小烏蓬上,船伕將小舟緩緩劃離遊艇而去。

當小烏蓬已劃離遊艇約二十餘丈遠後,突然又響起漁鼓及琵琶聲,接著傳來一陣低沉沙啞的吟唱:「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青錢換酒日無何,紅燭呼吳宵不寐.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似下事。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

在嫋嫋的歌聲中,小烏蓬漸漸遠去……

沈野目注逐漸模糊的舟影,輕嘆道:「這位老丈真是有心人,最後還是不輕易放過咱們。

我敢打賭,剛才如咱們仍表示要點唱的話.他一定會唱這首劉克莊的玉樓春!」

都指揮使恭聲問道:「他的目的仍在?」

沈野笑道:「先請兩位夫人莫見怪,他以為咱們是走馬章臺的世家公子,或是富商巨賈攜美姬遊湖呢!所以他唱這首玉樓春借古諷今,勸咱們這些吃喝嫖賭之輩,多為那淪陷的神州多流幾點眼淚罷,不要為水西樓的風塵女子傷心了!」

都指揮使的如夫人嬌嗔道:「哎喲!要死了,那老傢伙居然將賤妾與李夫人誤作水西門的風塵女郎。」

總督的如夫人卻仍然風度雍容地微笑,無絲毫慢色。

總督遲疑地說:「下官看那對父女都似非常人……」

沈野笑道:「他兩人不是父女,而是倆兄妹,紅塵浪容沈無咎與紅塵奼女沈纖纖,為當今武林十大神秘人物,也是黑吃黑的專家,且兩人均為血性中人。

他們從不主動惹事,但誰要是惹上他兄妹,他們就會像冤魂纏身般地給你沒完沒了。

他們還有個最大的嗜好,就是專找貪官汙吏麻煩,只要是被他們兄妹盯上的貪官,一定會破財的。奇怪!他們兄妹跑來南京幹嗎?」

「侯爺,別管他們了。咱們既不是貪官,也無汙可貪!與咱們無關,何必去想那麼多?

還是喝酒吧!總督催著眾人喝酒。

「侯爺,賤妾有個問題,想一客不煩二主請教您,剛才那首阮郎歸詞牌的首句「天邊金掌露成霜」,其曲故究竟出自何處?侯爺可否為賤妾解惑?」總督如夫人惑然地說。

「就憑夫人單指出這是典故,本爵不信夫人不知出處?您為何不向李大人請教?」沈野不信地笑道,並將問題推給總督。

「算了吧!下官這個半瓶醋的道行有限,侯爺何必出下官的洋相?對這個典故下官確實不知,您就饒了下官吧!」他極力推辭,但嘴角卻含著一絲飄忽的笑意。

「好吧,我就再獻醜一次:「那是指漢朝那個想當百年皇帝的漢武帝,他建造了一座神明臺,臺上有一個銅製的仙人,伸出雙手,捧著一個盛放玉杯的銅盤,承接露水,用露水摻和玉虞,服食後,據說可以延年益壽。

銅人是黃銅所鑄,它的手掌所以稱為金掌,同時那種明臺有十幾丈高,玉杯中的露水因高空的寒氣而凝結成露了。

他狠狠地瞪了總督一眼,以嘲世的口吻:「結果呢!江山依然默默存萬載,而那個怕死的漢武今何在?」

總督如夫人謝了他的解惑,總督在旁笑得像向雞拜年的黃鼠狼。

此刻,落日已幻出了彩霞,那萬道霞光自雲端灑下,令眾人驚歎造物之奇,沈野卻似乎並無所感。

陸指揮使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問道:「侯爺此次南巡,夫人為何未曾隨行?」

沈野大笑:「陸大人別抬舉我了,像我這種江湖浪子,誰家的小姐會看上我?我又拿什麼養活人家?我連想都不敢想呢?」

總督的如夫人說了話:「恐怕侯爺的眼界太高了吧?就憑皇上賜給您的千萬珠寶金銀,京師那座寬廣的侯府,以及關外那片一望無垠的牧場,就是養上十萬兵馬也足足有餘,怎說養不活一個家呢?」

先前總督放出了誘餌,已順利的達到了集魚的效果,現在其夫人說話時投下了掛餌的金鉤,靜候大魚上鉤。

總督熱心地道:「世稱江南出美女,而江南的美女大多集中在蘇杭,您看都指揮使的夫人就是蘇州人,她不是美如天仙嗎?

侯爺如有意,何不請他們夫婦為您物色介紹呢?」

總督再在金鉤上的餌中摻入香粉。

陸指揮也熱切地笑道:「您如真的有意,下官夫婦當盡綿力為您作伐!」

他的如夫人也媚笑如春花:「侯爺,此事就此說定了!但不知您喜歡那一型別的小姐?」

她亦安下窩弓,等待猛虎落入陷阱。

「既然陸夫人夫婦那麼熱心,我也不便矯情。我心目中的物件,除了品性好之外,必須要會武功,因為我來自江湖,將來可能要回江湖的,至於在姿色上只要能過得去就可以了,當然有像夫人那樣風華絕代的小組,那就更求之不得了。

此事不必太急,如無緣份,急也是本然,在此先謝過陸夫人和陸大人!」

一直侍立在沈野身後的擎天杵,突然似有所覺,身形閃電般撲向右舷,左手輕拂,一枚通體烏黑的霹靂神梭已握在手中,並對著湖面振聲喝道:「來船停槳,不準靠近本艇!」

眾人聞聲驚起,目視右側三丈處湖面有一艘小漁舟,有一男一女漁夫打扮的中年男女,正在用槳及鎬穩住漁舟.

漁舟活艙內,金鱗耀目,約有十數尾大鯉魚在跳躍。

小舟上的中年男子揚聲對擎天杵說:「草民陳二夫婦是送魚鮮給陸大人的!」

陸指揮使如夫人轉首歉然道:「賤妾夫婦最喜食此湖中錦鯉,所以乘遊湖之便,囑陳二夫每十天送魚鮮一次,順便攜回,不料驚擾侯爺及督爺虎駕,真是抱歉!」

沈野與總督笑笑連稱不敢。

擎天杵見陸夫人出面,就返回沈野身後。

舵房的一名大漢不待招呼,立即取來一枝鐵鉤,將一竹簍的活魚拉上游艇,並丟給陳二一塊五兩銀子。

沈野乘眾人不注意時,既以傳音入密對那位白衣冷豔女郎說了幾句。

她立即自懷中取出一枚小銅鏡、向西南方向閃出幾道閃光後,立即收妥銅鏡,動作快速之極。

眾人歸座後繼續談笑,氣氛非常融洽。

突然,陸指揮使面色轉白,呵欠連連,精神不濟。她的如夫人立即命人扶入艙中休息,並表示乃心悸之症,休息片刻後就可復原。

果然不錯,片刻之後,他就精神抖擻走出艙回座,並向眾人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