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事件的演變(11-15)

米樂的囚犯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目前還沒有結論。不過,她確實在嫌犯名單裡頭。」

「江理子小姐的遺體怎麼樣了?」

「我聽說她生前上班的稅務師事務所所長已經將其火化,骨灰則暫放在所長家裡。她的親人只剩下住在靜岡的伯父母,不過兩人年紀都很大了,最近身體又不好。他們說等健康情況好轉了就會上東京,把骨灰領回去。」

「這樣的話,江理子小姐的物品要怎麼處理呢?」

「還是留在她的公寓。不過,那個房間已經被警方封鎖了。」

「我希望警方能找出她的相簿,特別是高中時代的照片。通常女性都會把這樣的東西好好收著吧?」

「高中時代的照片?跟這次的案件有關嗎?」

「有的。我記得您曾經說過,段內被勒死之前後腦曾遭到鈍物重擊,那個痕跡是在右邊吧?」

「嗯,是這樣沒錯……」

他是曾經說過,沒想到自己才稍微提一下,江葉就記住了,讓警部補嚇了一跳。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江理子就不可能是兇手。證據就是她高中時代的照片。不過,前提必須是照片還留著……」

接下來,江葉把個中緣由說明清楚。

——我在白河家當家教的那段時間曾聽江理子說過,高中時代她曾當過壘球校隊的投手,而且還是用左手投球,是個左撇子投手。

被殺害的段內在後腦勺有被重擊的痕跡,由此判斷,兇手應該是從背後偷襲。這時,如果兇手是左撇子,當然是擊向對方的左後腦。

「但是,段內是右後腦被擊中吧?左撇子的江理子不可能做出這麼不順手的動作。請你們務必找出她的不在場證明,看看高中時代的照片裡是否有她身穿球衣,站在投手板或是就打擊位置的照片,我想她總會拍一、兩張留作紀念吧。有了這個,就可以清楚證明她是個左撇子……」

這就是江葉章二在電話中所說的。警部補道了謝後,掛上電話。江葉的話確實能夠做為推翻江理子是兇手說的有力根據,值得去確認看看。

警部補立刻打電話給正在江理子家搜尋的刑警,指示他們如果有相簿的話,要全部扣留起來。

一個小時之後,從刑警帶回來的相簿裡,警部補確實看到幾張江理子身穿球隊制服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拍的是她站在投手板,作勢要投球的樣子。照片中的表情在微笑,所以不是在比賽中拍的。想必是她拜託同學,請人家為她拍下投球的姿勢吧。手套戴在右手,左手拿的卻非軟式棒球,而是更大的白球。光這一張照片,就可以瞭解她是個左撇子投手。江葉所言不差。

話說回來,江葉章二特地打電話給警方,指出江理子是冤枉的,為了證明這一點,他還拜託他們務必找出她的不在場證明,這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呢?星期一在白河家,當他的鐵鏈被解開的時候,警部補和他談到段內被殺害的事,當時他也斬釘截鐵地說:「江理子不是兇手,這點我非常肯定。」然後在剛剛的電話裡,他又再次強調「江理子不可能是兇手」。

他將被害者段內是在右後腦出現被毆打的痕跡,以及江理子是左撇子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藉以證明江理子不是兇手。這絕對不是臨時想到的,而是考慮再三、反覆思索的結果。難不成這幾天江葉一直在想這件事?是什麼原因讓他對這件事如此熱衷,比警方還要投入……?

米樂似乎認為江葉和江理子有一腿,兩人還共謀毒殺了自己的父親。為了把江理子騙來家裡,她甚至不惜剝奪江葉的自由,硬要他說出江理子的住址。

「這些全是米樂的妄想,她的心生病了。所謂的妄想,乃當事人的主觀認定,因此我們是無法用常理來說服她的。」

江葉是這樣解釋的。不過,說不定米樂的敏感反而讓她看穿了真相?就算白河先生被毒死這件事是米樂的妄想好了,江葉和江理子之間曾發生不倫這一點,說不定是真的。

——所以,江葉才會這麼拼命地想替江理子脫罪,證明她的清白?

正當秋宮警部補漫天亂想之際,兩名刑警回來了。他們是前往heights麻布,對住戶展開查訪的刑警。

14

「有件事有點古怪,我想先報告給您知道……」

heights麻布的五樓有一戶姓伴野的人家,刑警要說的就是從伴野太太那裡聽到的一些事。伴野先生在鄰近醫院擔任x光技師,而伴野的哥哥則在豐橋市開了家牙科診所,哥哥的長女即將完婚,伴野夫婦也受邀出席婚禮。典禮定在星期一下午三點舉行,只要搭一大早的新幹線,一定趕得及。

「於是,星期天我們先準備好出門要帶的東西,因為好久沒回去了,我們還買了土產。可是到了晚上,我們忽然發現漏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就是包禮金的紅包袋。因為是喜事要用的,最好是用繫上金銀禮繩的漂亮紅包袋。這種東西附近的便利商店就有賣,我就想出門去買一下。」

heights麻布的大樓裡,隔著樓梯左右各有一座電梯。伴野太太走出電梯時,聽到隔壁的樓梯傳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她往聲音的方向瞄了一眼。

「我並沒有特別注意,隱約知道是個身穿藍色西裝的年輕男子。這棟大樓的二到四樓專門租給單身住戶,而且大多是從事特種行業,在穿著上一向很華麗,其中也不乏打扮得怪模怪樣還自鳴得意的人。可是,那個人在那麼熱的夜晚,還穿著那麼正式的西裝,我第一印象就覺得他應該不是這裡的住戶……」

「你看到了他的臉嗎?」刑警問道。

「這個……因為他正要爬上樓梯,所以我只看到他的背影……而且,那個人不知是否在擦汗,臉上正好按著手帕……」

「你是說他用手帕遮著臉?」

「我無法確定他是遮臉,還是真的要擦汗……」

「時間呢?大概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八點快接近九點的時候。我從便利商店回來,不一會兒就聽到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那聲音吵得讓人沒辦法睡覺。然後,第二天早上,就聽說住在二樓的段內先生被殺的訊息。我們正要出門去參加婚禮呢,卻發生這麼觸楣頭的事。我坐在計程車裡跟我先生說,那個穿藍色西裝的男子該不會就是兇手吧?我就是覺得那個人怪怪的。」

以上就是伴野太太所說的話。

「嗯,確實怪怪的。」聽完後,警部補說道。

「那個男的沒有搭電梯,而是走樓梯,這有點不尋常。」

「是啊。也就是說,他要去的房間走路就可以到了,所以應該在二樓或是三樓……」

「段內的房間就在二樓。嗯,好,我們就先問二樓的住戶,看星期天晚上是否有身穿藍色西裝的男子去拜訪他們,有必要確認那傢伙的身份。」

這天,返回警署的刑警們依然沒有取得關鍵性的線索。在此情況下,去查訪heights麻布住戶(尤其是二、三樓的住戶)的刑警所提報的資料,就顯得特別重要了。

案發的星期天晚上,大概九點左右,是否有身穿藍色西裝的年輕男子來府上拜訪?刑警把問題集中在這一點上。不過,住在二、三樓住戶的回答一律是「沒有」。

明知是白費工夫,刑警依舊從四樓一路問到五樓。然而,所有的住戶都說沒有這樣的人來家裡。也就是說,伴野太太看到的那名男子,在爬上樓梯後便於某處消失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名男子進入了段內房間。

穿著藍色西裝的年輕男子;用手帕按著臉,爬上樓梯的男子。他就是兇手嗎?

在整個搜查過程中,初次浮出檯面的男子。那麼,要怎麼把這個男人和命案現場遺落的送貨簽收單連在一起?

刑事課長主張那張簽收單是田代江理子掉的。不過,警部補無法認同。主要是因為被車撞倒的她,臨死前曾對救護自己的國松老先生說「段內……死……」這句話,這句話始終縈繞在警部補的心頭。

死……已經死了……江理子看到已經死亡的段內。當時她心中忽然閃過的恐怕是本堂美紀代要怎麼辦吧?她必須趕緊把這件事告訴美紀代。江理子知道美紀代和金主一起去了福岡,如果警方查出美紀代和段內的關係,就會把搜查方向指向美紀代,如此一來,她和金主間的關係就會有危險了。不管怎麼樣,她都必須把段內已死的訊息告訴摯友美紀代,問她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是江理子在瞬間做出來的判斷。她一心只想趕快回到自己的公寓,打電話到福岡的飯店。她沒有打一一〇報警,直接衝出heights麻布攔計程車的理由就在此。情況可說是十萬火急。在這麼急迫的時間裡,她哪有那個心情跑進廁所,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儀容?在廁所找到的送貨簽收單絕對不可能是江理子掉的。那麼,會是誰呢……?

警部補不斷思索的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新的想法。

(難道我們一開始就錯了?)

由於遺落在命案現場的簽收單上寫著白河澄人的名字,因此,偵辦員警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與白河澄人有關的人物上。不過,白河澄人也有可能把那張簽收單交給完全不相干的人。

譬如說……

某天,白河澄人出席某財界大佬的七十七歲壽宴。在筵席上,曾有數面之緣的a先生跑來和他講話。

「白河先生,您看起來總是這麼地年輕。氣色好得就像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充滿光澤呢。」

「哪有這回事?我已經老了。」

「才沒有。您保持活力的秘訣是什麼?請務必教教我。」

「哪有什麼秘訣。倒是最近有人推薦我喝蜂王乳,大概是那個的效果吧。那個對身體挺好的,聽說是蜜蜂、工蜂的分泌物,蜂后的幼蟲就是吃它長大的。裡面蘊含了各種營養,我就是生喝那個……」

「哦,聽起來很有效,哪裡買得到呢?」a先生問。

「我都是直接跟信州的養蜂場訂,請他們送過來。對了,前幾天我才剛……」

白河在口袋裡翻找,掏出一本小冊子,將夾在冊子裡的送貨簽收單拿出來。

「就是這個。前兩天我才剛叫他們送來。長野縣的松井養蜂園,寫明信片到這裡訂貨,貨到再付款就行了。」

「那我也趕快去訂看看。這張簽收單可以借我一下嗎?」

「你儘管拿去,我家裡有他們的住址,所以沒關係。」

「哎呀,今天真是受益匪淺。聽說蜂后的生殖力十分驚人,而蜂王乳就是蜂后的精力泉源。原來如此,白河先生能夠迎娶年輕太太,越來越有活力的秘訣就在這裡。也就是說,這個對那方面也有絕大的功效哪。」

「哎呀,真是敗給你了。哈、哈、哈……」

就這樣,寄給白河澄人的簽收單落在a先生手裡。警部補一邊起勁地編故事,一邊讓想像繼續延伸。

——過了一陣子之後。

某天,這位a先生邀請風塵女郎b小姐共度春宵。辦完事後,沉醉在疲勞與滿足感的b小姐對身邊的a先生說道:

「我的骨頭都快要散了。a先生真的好猛喔,一點都看不出已經上了年紀,好像有源源不絕的精力。」

「嗯,這陣子我也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好了,大概是那個的效果吧。」

「那個是什麼?」

「蜂王乳,我朋友推薦我暍的。」

「啊,我在週刊上讀過,聽說那對女人的皮膚也很好,是真的嗎?」

「總之,它確實有效。最近我幾乎不太覺得疲累。我都是請信州的養蜂場直接送生的過來。」

聽完這番話後,b小姐央求著:「我也想喝看看,要上哪裡買?」於是,a先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白河名字的送貨簽收單。

「這上面有住址,收件人白河就是我說的那位朋友。我打算還給他,所以一直帶在身邊,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檔案,應該沒關係吧。」

「不好意思,那麼我就借個兩、三天嘍。下次我們碰面的時候,我再還給你……」

就這樣,簽收單流落到b小姐手裡,她和白河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輾轉流傳的簽收單。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假設,這位b小姐以客人的身份出現在風塵女子經常光顧的牛郎俱樂部「女之城」,事情又會如何發展呢?

b小姐見到在裡面工作的段內敬士。段內強暴米樂,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當時,遭受其荼毒的不止米樂一人。在偵訊本堂美紀代的時候,美紀代曾在刑警前往調查時轉述田代江理子講過的話。

「除了米樂之外,好像還有另外兩、三名少女也吃了虧。那幫禽獸把女孩當作玩具蹂躪,事後又威脅她們,向她們勒索金錢。」

「做父母親的都不願女兒的醜事被張揚出去。為了孩子的將來著想,只好忍氣吞聲。就算父母提出告訴,把他們送上法庭好了,對方可是十七、八歲的未成年人,少年法對這些人渣的照顧可說是無微不至。法律是保護惡人的,你說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對於江理子的話,警部補也深有同感。被害者被完全忽視了,只有加害者蒙受法律的恩惠。

假設b小姐是曾受段內欺負的少女其中一人,那麼在見到段內的瞬間,憎恨和復仇的念頭會如火焰熊熊燃起也並非不可能。十年的歲月已經完全改變b小姐的容貌,對段內而言,b小姐不過是一名客人。她有技巧地接近段內,砸下大筆金錢,只為和他混熟,終於打探到他的住處。然後在上星期天晚上,b小姐來找段內,搔首弄姿一番後把他騙到床上,終於痛下殺手。

江理子來敲段內的房門,應該就在那之後吧。b小姐趕緊躲進廁所,看到屍體的江理子衝出房間,而b小姐則站在廁所的鏡子前面整理亂掉的頭髮。這時,放在皮包裡的簽收單掉了出來,她卻沒有注意到……

這麼想的話,簽收單會輾轉流入陌生人的手裡,也不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也許簽收單是在一個讓人想破頭都想不到的人手上,無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

除了米樂以外,還有兩、三個女孩被段內玩弄、勒索。他想知道她們的名字。十五、六歲的少女,現在應該二十五、六歲了。年紀輕輕就揹負著肉體、心靈創傷的她們,要如何走完人生?現在又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說不定……警部補心想,說不定米樂知道和自己同樣被害的女孩是誰。如果去問米樂的話……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她住進的那家醫院的主治醫生寄了診斷書來,上面寫著:「強迫精神症所導致的極度自閉。目前先讓患者住院半年,施予治療,不過很難評估治療後的成效。」她已經變成不會說話的人了。

或許米樂的父親白河澄人知道那些少女是誰。說不定這些被害者的父母還曾聚在一起商量過,看是不是要打官司(這種情況應該是民事訴訟吧)。他們商量到最後,考慮到女兒的將來,還是決定不予追究。

然後,嫁到白河家的江理子一定也從丈夫口中聽說過這些事。

不過,白河澄人已經病死,江理子又車禍身亡。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可以知道被段內荼毒的少女們是誰嗎?

(不,等一下。)警部補叼起香菸,彈動打火機。

說不定當時在他們家當家教的江葉章二曾從江理子那裡,清楚聽到事情的經過。米樂的怪異行徑一直讓江理子很困擾,在家庭教師的面前,她坦白米樂過去發生的醜事,找他共商對策,也是很有可能的事。這時候,說不定她會順便把其他少女的名字也說出來,譬如說:某某先生的千金、還有附近同年級的小某,也和我家女兒一樣被欺負了。——江葉章二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這麼一來,剛剛江葉打來的那通電話就透著玄機了。他提出被害者段內的傷痕是在右後腦這點,舉證江理子是左撇子,所以她絕不可能是兇手。雖說他是一流的推理作家,但這種事不是隨便就能想到的。恐怕這是他再三思索的成果,而這一切只為了證明江理子的清白!

難道一開始他就知道江理子不是兇手嗎?所以,為了找出對江理子有利的事證,他才這麼費盡苦心、努力不懈?

那麼,殺害段內的兇手是誰呢?江葉對真正的兇手是否已經有了某方面的推測?

當秋宮警部補正在思路的迷宮裡徘徊時,門開啟了,近藤刑警走進來。

15

「呀,外面熱死了。回到辦公室感覺真舒服。」

近藤刑警拉過警部補旁邊的椅子坐下來,額頭上滿是汗水。

「啊,辛苦你了。怎麼樣?今天有何進展?」

「這個嘛……不瞞你說,科長,今天我單獨行動了,對不起,我跑去找江葉章二。」

「哦?」

刑警的單獨行動只要不偏離偵查方針,按慣例不會特別禁止。不過,畢竟警察這職業有危險性,所以通常他都規定要兩人一起行動。

「我在偵查會議上,」近藤刑警說,「主張米樂是犯人,結果大家都笑我,把我當成笨蛋。」

「不,沒這回事。我覺得阿近講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只是米樂有不在場證明,昨天石野和宇田去找江葉,已經確認過這一點了。案發當晚九點左右她端咖啡去給江葉,然後自言自語地講了一個小時。」

「那份報告我也聽說過。不過,科長,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怎麼說?」

「就是奇怪啊。米樂和江葉從晚上九點一直到十點左右,都在白河家聊天,這情形有誰看到了?」

「……」

「簡單來說,那不過是江葉章二的片面之詞,根本無從查證。」

「唔。」

確實如此。江葉身為作家,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知名度也高,因此沒有人懷疑他說的話。警部補壓根兒沒想到有必要去查證。

「你的意思是,江葉知道米樂犯案,為了替她隱瞞才做偽證,製造假的不在場證明?可是,像米樂這樣的人有可能做出那種案子嗎?不說別的,米樂是怎麼知道段內就是以前的kathy·dan,又是如何查出他的住址呢?」

「關於這點,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不過,我心中有一個解答,為了確認它,我今天才會去拜訪江葉。」

根據近藤刑警的推測——

江葉章二答應案發當天(星期天)去段內家拜訪。這件事他自己也承認了,而根據自詡為段內愛人的安原綾的證詞,也可知道這絕對是事實。

不過,江葉從星期四晚上就被米樂拘禁,奪去自由,因此他無法履行和段內的約定。想到對方是多麼期待自己的到訪,他覺得自己至少該打聲招呼,告訴對方「臨時有事,去不成了」。

於是,他把段內房間的電話告訴米樂,拜託她打電話去那裡。米樂拒絕了這項要求。一直提防江葉和外界取得聯絡的米樂,怎麼可能會答應這種事?於是,兩人之間展開了以下的對話:

——你根本就不用擔心這支電話的主人。他叫做段內敬士,正在學習成為小說家。雖然他現在在牛郎俱樂部上班,不過將來有可能會成為了不起的作家。

——葉月老師見過他嗎?

——見過,是個傑出的好青年喔。

——段內?好奇怪的姓喔,是本名嗎?

——他叫段內敬士。當然是本名。聽說這個姓在長野還蠻常見的。

——老師剛才說,星期天晚上你本來要去這個人的家。那麼,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嘍?

——知道啊。西麻布一丁目叫做heights麻布的大樓,他住在二〇三號房。我沒有說謊,拜託你,米樂,幫我打個電話。你不用報上名字,只要說你是江葉章二的代理人,星期天他沒辦法過去就行了。不會給你惹麻煩的,當然對方也不會知道我人在這裡……

——哼,你還是死心吧。段內敬士嗎?沒想到那傢伙躲在這裡。

——你認識段內嗎?

——我忽然想起從前聽過這個禽獸的名字,只是這樣……

「想像一下,」刑警繼續說道,「這樣的對話有可能出現在兩人之間。於是透過江葉,米樂知道了段內的名字還有住址……」

「唔。」

「為了確認這點,我前往江葉住的大樓。不過,他毫不考慮地否認了。他說他從來沒有在米樂面前提過段內的名字,不僅如此,他還說了這樣的話:如果警方懷疑到米樂身上可就大錯特錯了。米樂有不在場證明,這件事我已經跟其他刑警交代清楚了。難道你們不相信我說的話嗎?他的語氣很強硬,所以我就說:那個不在場證明,還有誰可以作證?」

「他怎麼回答?」

「他說沒有人。那個家沒有訪客,也沒有電話,當然不會有人看到他和米樂在密閉的房間裡交談的樣子。他只是這麼回答。不過,他反倒問我一堆問題。」

「哦?」

「他問我:‘搜查進展到哪裡了?’接著又語帶諷刺地質問:‘想必有人目擊到米樂在案發現場徘徊的身影吧?’他的態度很不友善,我一氣之下連不該講的也講了。就在那時,一向冷靜的江葉章二突然變了臉色……」

「你說了什麼?」

「我說確實有目擊者。」

瞬間,江葉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他把一直抽著的香菸在菸灰缸裡按熄,刺探的視線在刑警臉上梭巡。一眼就可看出他非常緊張,刑警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那棟大樓的其他住戶在案發稍早之前曾目擊某人走上了樓梯,刑警說道。

那個人看來像是米樂嗎?江葉問道。

米樂也好,其他人也罷,這都是偵查上的秘密,我現在無法回答。

那是女人嘍?還是男人?江葉心急地追問,手不自覺地探向新的香菸。不過,他手指的輕微顫抖卻難逃刑警的眼睛。

「‘這個我也無法回答。’我答道,結果他就不再說話了。科長,他肯定隱瞞著什麼。我說確實有人看到,讓他產生動搖。只要我們再加把勁,米樂的不在場證明就會被戳破。江葉一定知道米樂殺了人。」

「唔,問題是,在那種精神狀況下,能做出這樣的案子嗎?我的意思是說,當時米樂的判斷力和識別力到底到什麼程度?」

「我覺得她有可能做出這樣的案子。江葉也曾說過,她雖然活在妄想的世界裡,但智慧卻沒有問題。現在的米樂百分之百是個精神分裂患者,不過,那是因為我們警方突然闖入她家造成的。這種突如其來的衝擊讓她的精神狀況急速惡化。對了,就是最近年輕人經常說的那個什麼神經斷了。有一條細線連線著正常與異常,她就在那條細線上顫巍巍地走著。直到那天,線被‘卡嚓’一聲剪斷,她筆直地往異常那邊摔落……」

「你的意思是,在決定殺害段內的時候,米樂的精神還沒有那麼瘋狂嗎?」

「沒錯。江葉章二很清楚這一點,在聽到段內被殺的訊息時,他就已經知道案子是米樂做的。為了救米樂,他不惜做偽證。有沒有辦法以關係人的身份把他請來?」

「唔。」警部補不置可否地回答。現階段還不能把江葉章二抓來,住院的米樂已被判定心神喪失,被屏除在偵查範圍之外。她的不在場證明只能靠江葉的證詞,如果想要指出那是偽證,必須提出新的事實和證據。江葉的背後有強大的媒體做後盾,對警方而言這種人最難對付,千萬不能有任何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