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事件的演變(1-5)

米樂的囚犯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嗯,總之我先跟我哥哥報備一下。不過,我可不敢保證江葉一定是跟那個米樂在一起喔。」

「不管怎麼樣,他都曾經和她見面。拜託了,阿悠,你趕快打電話!」

悠平伸手拿起店裡的電話。秀子一邊看著他撥號,一邊走進廚房,打算幫悠平弄一杯飲料。

她從冰箱拿出罐裝果汁倒進玻璃杯,並加入冰塊。這期間,在廚房的她依然可以聽到悠平的大嗓門。

「……對,就叫米樂,好像是那女的自己說的……不過,姓什麼不知道。還有,住址也……什麼?你知道?姓白河?住址是……嗯、嗯。可是,你們怎麼會知道……簽收單?你說它掉在案發現場……喔,然後你們去查了戶籍資料?馬上去?老哥你嗎?那你可不可以先繞來這裡?……沒錯,花井小姐的店,amour,位在道玄坂中心。……可是,人家花井小姐見過那個女的,也聽見兩人的對話……如果花井小姐也在的話……嗯,對方就無法抵賴了。我?我也在這裡啊。……知道了,我等你。」

掛上聽筒的悠平「呼」地吐了口氣。

「阿悠,警方已經知道米樂是誰了嗎?」秀子一邊遞上果汁,一邊問道。

「嗯,她姓白河,白色河流的白河,住在澀谷區神泉町。」

「為什麼警方會……這樣子,他們就不用問我了嘛。」

「那是因為……」悠平邊喝果汁邊說,「目前此案尚在偵辦中,所以詳細情形我也不方便多問,不過,聽說在命案現場發現了收件人是神泉町白河氏的送貨簽收單,警方便連白河氏一起調查。負責打探的刑警去區公所把白河家的戶籍資料調出來,才知道白河氏已經死了,家裡有一個叫米樂的女兒。」

「不過,警方不知道她和江葉老師的關係吧?」

「是啊,所以剛剛在電話裡,我哥才會那麼興奮。他說要馬上去白河家看看,警署的車應該一會兒就到了,我們也一起過去吧。」

「好棒!那就可以坐警車嘍。不過,你哥會答應嗎?」

「安啦,我們可是提供重要線索的證人,我去跟我哥說。」

「那麼,可不可以帶老師的妹妹志保小姐一起過去?我想她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好啊,你知道她的住址吧?」

「嗯,目黑駒場一丁目,叫做第一駒場莊的公寓。」

不久後,麻布西署的警車停在花井秀子的店門口。當然,警笛是關掉的,秋宮警部補和另一名叫做宇田的刑警步下警車。

秀子把上星期四晚上江葉和米樂會面的情形講了一遍,之後在悠平的死纏爛打之下,載著秀子和悠平的警車又繞到目黑去接葉月志保。

(這麼做好嗎?)

宇田刑警偷瞄了警部補一眼。不過,既然科長都不吭聲了,自己也沒有立場反對。

就這樣,坐滿五人的麻布西署警車,在澀谷區神泉町的白河家前停了下來。時間是下午三點,這時,就和往常一樣,米樂正端著兩杯咖啡,開啟厚重的鐵門,進入囚禁江葉的房間。

4

走下車的五人首先看到的,就是古老的雙扇大木門。有一扇門傾斜著,呈現半開的狀態。支撐厚重木門的鉸鏈似乎壞了許久,看來這扇門似乎終年都不關。

五人先後走了進去。

頂著巨大山形屋簷的和式住宅,正對著寬闊的前庭莊嚴地聳立著。左側的水泥建築似乎是後來才加蓋上去的。

「好氣派的房子。」宇田刑警說出了大夥兒的心聲。房子周圍種了一整排高大的常綠樹木,似乎已多年未經修剪,橫伸的枝椏互相糾纏,恣生的葉子厚重地壓在樹幹上,形成遮擋外界視線的天然簾幕。

一行人繼續朝玄關走去,以厚實橡木打造的大門緊閉著。

宇田刑警按下門旁的對講機按鈕,屋內傳出有點模糊的鈴聲。

「白河小姐!白河小姐!」刑警連喊了兩次,卻沒有人回答。

「不在家嗎?」刑警繼續朝對講機猛按。這下門鈴的聲音變得很清楚,不過,還是沒有人來應門。

「不行,沒有人在家。」

刑警向警部補說道。就在此時,離玄關比較遠的志保突然「咦」了一聲。

「二樓好像有人,剛剛窗簾的縫隙閃過一道人影。」

於是,大家一起離開玄關,朝整棟建築物眺望。二樓的窗子有幾扇是開啟的,垂落的紗質窗簾正隨風輕輕擺動。

「就在那片窗簾的後面,」志保指著某個方向,「我看到有人在走動。」

宇田刑警再度站到玄關前,他握起拳頭,一邊用力敲門,一邊不停地大喊:「白河小姐!請開門!裡面有人在吧?白河小姐!」

警部補也加入他的行列,在一旁猛按電鈴。當他們聲嘶力竭,打算喘口氣的時候,門裡拉開了一條細縫,一個年輕女子探出頭來。

「白河小姐嗎?白河米樂小姐?」警部補開口問道,女子卻不作聲。

「白河小姐是吧?我們有事想請教你。」

警部補一邊說,一邊把身體往裡面推,門整個開啟了。

「你幹什麼?」擋在門口的女子一臉驚駭,似乎在責備警部補的無禮。

「回去!再不走,我可要叫警察了。」

「哎呀,失禮了,我們正是你要找的警察。」

警務補掏出黑色的小冊子。同時花井秀子說道:「就是這個人,她就是米樂。」

「我是,」警部補說,「麻布西署的秋宮。」

「我是宇田。」刑警也出示警察手冊。

「你認識江葉章二先生吧?」

面對警部補的質問,米樂完全不回答。

「上星期四晚上,在澀谷某家舞廳的門口,你曾見過江葉先生吧?」

沉默不語,緊盯著警部補的米樂不斷地搖頭。

「你沒見過江葉先生嗎?」

米樂輕輕點頭。

「說謊,她說謊!」花井秀子叫道。

「你不是在舞廳門口等江葉老師嗎?當我和老師一起從舞廳出來的時候,你不是喊他葉月老師嗎?然後你說:‘我是米樂’,連自己的名字都講了。」

「米樂小姐,」警部補說,「我們急著要找江葉先生,可是他和你見過面後就不知去向了。他現在人在哪裡?還是去了什麼地方?只要你告訴我們這些就夠了,我們並不是來調查你的。」

他話還沒講完,米樂已經轉身踏上玄關,往左邊的樓梯走去。

「喂,你!」

宇田刑警的叫喊讓爬樓梯爬到一半的米樂轉過頭來。

「回去!我們家誰都不在!」

米樂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間。

「瘋婆子!」刑警脫下鞋子,一腳踏上玄關。

「科長,江葉一定在這裡。剛剛我們只是問她江葉去了哪裡,她卻回答說我們家誰都不在,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我去把她抓住,逼她講出來。這棟房子這麼大,她一定是把人藏起來了。」

「且慢!」眼看刑警就要踏上樓梯,警部補連忙出言制止。

警方站在門口訊問,只要出示警察手冊就好,可是,在對方拒絕的情況下,若要強行進入屋內搜尋,必須持有搜尋票才行。況且,不論是這棟屋子還是米樂,都沒有犯罪的跡象[注]。

[注:刑訴法規定,搜尋,應持搜尋票。然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執法人員雖無搜尋票,得逕行搜尋住宅或其他處所:一,因逮捕被告、犯罪嫌疑人或執行拘提、羈押者。二,因追躡現行犯或逮捕脫逃人者。三,有事實足信為有人在內犯罪而情形急迫者。]

刑警百般不願地在樓梯口停下腳步,同一時間,他面向二樓咆哮似地大聲喊道:「白河小姐!請出來!白河小姐!米樂小姐!」

這時,不知何時脫掉鞋子、踩上玄關的葉月志保倏地從他身旁鑽過,跑上了樓梯。那動作之快,讓刑警措手不及,只能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

也許,打一開始看到警部補和米樂的互動,志保就已經很不耐煩了。

明明哥哥和米樂就在澀谷的舞廳門口見過面,米樂卻矢口否認。

她一定隱瞞著什麼。刑警說要把她抓住,逼她講出實情,是再正確不過的做法,可是警部補卻叫他「且慢」。這種事哪能慢?那女人一定知道哥哥在哪裡。不,說不定哥哥就在這間房子裡。

人類的本能有時會戰勝理智,此刻的志保就是如此。好像有人在背後推她似地,她一口氣衝上了樓梯。志保來到二樓的樓梯口,看到左右延伸的走廊便停下腳步,大聲喊道:

「米樂小姐,請告訴我,我是葉月的妹妹!我哥人在哪裡?拜託你,米樂小姐!」

清脆的嗓音劃破寧靜,滲進屋子的每個角落。

就在此時,樓下某處傳來一陣鈴聲,像在呼應志保的呼喊似地,那鈴聲斷斷續續地響了兩、三次。

「去看看是誰。」

聽到警部補這麼說的宇田刑警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科長,在這裡,廚房設有呼叫鈴。」

一聽到這一句話,警部補馬上踏上玄關,而花井秀子和悠平二人也做出同樣的動作,跟在後面。

「宇田,」警部補說道,「你負責檢視樓下的房間,確定是否還有其他人在。悠平你也跟著去。」

鈴聲依然不斷響著。

志保大聲喊道:「米樂小姐。你在哪裡?請你出來。我哥哥在這裡吧?哥,你在哪裡?哥!」

警部補來到二樓。同一時間,走廊左邊的某個房間門開啟了,米樂走了出來。她看也不看志保一眼,只是站到走廊中間,張開雙手擋住志保的去路。

好奇怪的姿勢。一個女人雙拳緊握,往左右兩旁伸出去,那模樣簡直就像小孩在玩紅綠燈遊戲,警告對方「不準過去」。米樂蒼白的臉頰不停地抽搐,閃著可怕光芒的瘋狂眼神射向志保。在她的注視下,志保全身僵硬,不自覺地垂下眼睛。

剛爬上二樓的警部補也讓米樂的驚人氣勢嚇到了,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緊盯著她的瞼看。

片刻的沉寂,前後也不過數秒的時間。就在這寂靜中,警部補和志保都聽到了「喂」的叫聲。

聲音似乎是從米樂的背後、走廊的盡頭傳來的。

「啊,是哥哥。哥哥!」志保叫道。

「是江葉先生的聲音嗎?」

「是,是哥哥!」

「那好。」

警部補抓住張開雙手站立的米樂,將她雙手一扭,硬拉著她往走廊盡頭半掩的那扇門走去。志保也跟在他後面,被押著的米樂毫不反抗,吭都不吭一聲。

警部將手伸向門的把手,一口氣將厚重的鐵門推開。他的眼睛看到房間裡面向門口、僵直站立的男子。

「你是江葉先生嗎?」

「我是。」

「我是麻布西署的秋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江葉還來不及回答,志保就已經衝到哥哥的身邊。

5

「哥哥!」志保撲向哥哥。

「太好了!哥哥真的在這裡!我好擔心,大家都在找你。我還在想要是你不見了,我該怎麼辦?你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為什麼不跟我聯絡呢?好過分,你好過分哦!」

志保就像是撒嬌的小孩,一邊哭一邊緊緊抱住哥哥。

江葉撫摸著志保的頭髮,說道:「志保,沒事了。乖,別哭了。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哥哥也想跟志保聯絡啊,可是……」他輕輕推開肩膀顫抖、不住哽咽的妹妹,「你看,現在我這副德行,就算想做也做不到啊。」

他一邊說,一邊抬高被鏈條綁住的右腳,前後晃給她看。

這時,搜尋完樓下的三人——宇田刑警、悠平、花井秀子相偕走了進來。他們的目光一致投向江葉的腳,口中發出「噢」的驚歎聲。

「花井小姐!」江葉發現秀子也在,立刻說道:「你果然來了。知道那晚發生什麼事的人就只有你而已。我每天都在想,不知道你會不會找到這裡。」

「老師!」

光是對方記得自己的名字,就夠教秀子感動得紅了眼眶。

「江葉先生,」警部補問,「沒辦法把這條鏈子解開嗎?」

「沒辦法。」江葉彎下腰,兩手抓起腳上的鏈圈,「就算這樣可以動,不把掛鎖開啟,還是會卡在腳踝,沒辦法把腳抽出來。」

「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是這個女人嗎?」

「嗯。」

「瘋婆子。」警部補用手搭住米樂的肩膀,將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向自己。

「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

「你讀高中的時候,不是讓江葉先生教過嗎?他也算是你的老師,你做出這種蠢事,不覺得可恥嗎?」

「……」

「掛鎖的鑰匙在哪裡?趕快拿出來。」

「……」

「快拿來。」

可是,米樂仍舊不發一語。那閃著可怕光芒的眼睛,筆直地盯著警部補。

「怪里怪氣的女人。聽不懂我說的話嗎?鑰匙在哪裡?」

米樂舉起左手,往房間的角落一指。

她肩膀一聳,抖掉警部補的手,接著緩步往金庫旁邊的鋁門走去。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的背影。

米樂把門整個開啟,按下電源開關,明亮的光線清楚地照出洗手檯和衛浴裝置。她站到馬桶前面,掀開蓋子。同一時間,她舉起右手,右手的指尖閃了一下。就在她把手往下甩的那一刻,大家都聽到「鏘」的一聲悶響。像是要把那聲音蓋掉似地,衝馬桶的水大量湧出。

這一切就發生在一瞬間。

米樂蓋上馬桶的蓋子,坐到上面。她兩手抱頭,身子弓起,保持蹲坐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科長,」宇田刑警說道,「那女人把鑰匙沖掉了。」

「唔,看來是這樣。」

「可惡!真是欠扁。」

刑警衝進浴室,一把揪住縮成一團的米樂,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喂,你把鑰匙丟去哪裡了?」

米樂的頭前後搖晃,但卻一點也不掙扎,始終保持沉默的她,頑強地不肯改變姿勢。

看到這幅景象的江葉大聲制止:「請等一下,刑警先生,別對她動粗。」

「啊?可是,這個女的……」

「總之,請你住手。那孩子是個病人。」

「這女人生病了?」

「嗯,不瞞你說,」江葉指向自己的腦袋,「這裡有一點問題……所謂的心理疾病,是個可憐的孩子。」

「喔,原來她腦袋有毛病啊?可是,怎麼看上去跟正常人一樣?」

「不,她並不是重度患者,而是輕度的精神分裂,只活在自己描繪出來的幻想世界中。總之,請你們把她當作病人看待,暫時不要理她就行了,當然,她不會逃跑的。倒是,可不可以先幫我把這條鏈子解開呢?」

「也對,這個要先解決。」

警部補走到江葉面前說道:「江葉先生,請你坐到沙發上。首先請你說明一下,米樂是怎麼用鐵鏈綁住你的?當時,你是站著的嗎?還是像現在一樣是坐著的?」

「啊,你問那個嗎?就是這麼一回事。」

江葉坐到沙發上,舒服地將兩腿開啟。綁住金庫腳的鏈子呈一直線延伸,直到江葉腳邊。鏈條整個拉緊,不見絲毫彎曲,也就是說鏈子的長度一分都不多,也一分都不少。

「被一個女人用長度這麼剛好的鐵鏈綁住腳,真是太離譜了。你都沒半點知覺嗎?」

「嗯,是我太大意了。不過,我作夢也想不到那孩子會做出這種事來。」

江葉如此說道,並仔細描述當晚的情形。

(這一切誠如讀者所知道的。)

「原來如此。」警部補聽完後重重地點頭。

「既然她有心要設計你,的確是防不勝防。不過,你剛剛說她患有精神分裂症,這樣的人也會動歪腦筋嗎?」

「那孩子的情況並非智慧不足,只是,她心中描繪的妄想會讓她輕易做出違背社會規範的事。今晚就請警方先收容她,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儘早送她去看心理醫師。這個家有一位叫千代的幫傭阿姨,如今她人在鄉下的老家。可否請你們馬上聯絡她?我想那孩子恐怕需要入院治療。她們家非常有錢,所以費用的事不用擔心。」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安排一切。總之,先把她帶回警局就是了。基本上,她的行為已經觸犯了非法禁錮之罪……可是,既然她有那種病.恐怕就無法對她起訴了。」

「拜託你了。對了,有關鏈子的事,既然鑰匙已經丟了,乾脆把它鋸斷好不好?」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們署裡也有技術不輸專家的開鎖高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