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米樂繼續喋喋不休。
「那天,江理子看到我和阿姨出去了,就邀爸爸去洗澡:‘老公,我們一起洗吧?好久沒有放鬆一下了。’」
「他們是夫妻嘛,會這樣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對,這是那女人設計好的殺人圈套。江理子以前曾在俱樂部上班,她很清楚邀男人一起洗澡,會讓對方很興奮。當然,我父親可是累得要死,說不定還喘不過氣來呢!這時那女人就說了:‘要不要先在這裡休息一下?’父親就按照她所說的,躺在脫衣間的地毯上……」
「簡直就像你親眼看到似地。」
「那個女人說:‘我幫你倒杯冰水來。’於是走去廚房,端來放了冰塊的水。爸爸習慣泡完澡後要喝一杯冰水,江理子當然知道這件事。就這樣,爸爸在毫無防備地把那杯水喝了,沒想到水裡面竟摻了可怕的劇毒。」
「唔……」
「從新宿回來的我碰巧撞見這一幕。一聽到我的聲音,那個女人嚇了一跳。她當然吃驚了,因為殺人場面被看到了嘛。於是,她急忙跟我說:‘你父親暈倒了,趕快叫橫井醫生!’把我支開來,她再趁機把杯子洗乾淨、收好。」
「可是,米樂,橫井醫生不是幫你爸爸做了診斷和緊急處理,才說死因是心肌梗塞嗎?真的有毒藥可以瞞過醫生的眼睛嗎?江理子小姐會在杯子裡放什麼毒藥呢?」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那麼江理子小姐也是一樣的,她不可能會知道有這麼好用的毒藥。」
「所以,我才要請人教我啊。」
「請誰?」
「葉月老師!推理作家江葉章二!」她的語氣好像在審問犯人似地。
「我在《週刊文苑》上讀過老師和女採訪者的對談報導。只要看過那個,就什麼都明白了。葉月老師成了推理作家,也就是說,從學生時代起,你就有這方面的天分。所謂的推理作家,每天想的淨是如何殺人,如何巧妙犯罪,我說的沒錯吧?你早就擁有成為職業殺手的天分……」
「米樂,你誤會了。沒錯,推理小說大都會牽扯到殺人事件,因此也必須想出完美的技巧。不過,那不過是讀者和作者的鬥智,純粹是為了好玩,跟現實犯罪一點關係都沒有。所謂的推理小說是……」
話說到一半,江葉突然閉嘴。他發現自己是在白費唇舌。米樂堅信推理作家有成為職業殺手的天分,現在才來和她爭辯推理小說的本質根本無濟於事。
相反地,現在的他應該讓米樂盡情地說,直到她高興為止。
「老師出生在醫生世家,父親死後,由哥哥繼承衣缽,連妹妹也是女子醫大的學生。在我看來,不管多麼希罕的毒藥,你都能輕易弄到手吧?問題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讓人把毒藥喝下,這時就該推理作家上場了。那個女人利用了你,而你也很樂意地把毒殺人的計劃告訴她。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你就承認了吧。話說回來,那個女的有什麼好?哪裡吸引你了?肉體?還是床上的技巧?世上有這麼多女人,偏偏你就喜歡她。什麼推理作家嘛,根本不知道怎樣才是真正的女人。」
瞬間,江葉的腦海裡閃過米樂還是高中生時的形影——蹲在公寓的樓梯間,兩手抱著膝蓋,等候自己歸來的少女米樂。沐浴在幽暗燈光下的纖纖玉足和白皙頸項……
如今,這個少女正恬不知恥地在我面前搔首弄姿。
「米樂,」江葉說道,「你太沒規矩了,把腳拿下來。」
「哦,是嗎?那個女人的規矩想必好得不得了,原來老師喜歡那種女人,果然是江理子先引誘老師的,她是在什麼時候誘惑你的?」
——你們都在哪裡幽會?
——先提議要殺父親的人是你?還是江理子?
——江理子現在人在哪裡?
——為什麼你不肯把她的住址告訴我呢?
——你不能把江理子騙來這裡嗎?
就這樣,同樣的問題又從米樂的嘴裡滔滔流出,而江葉的回答仍是相同。
然而,米樂並不死心。她好像已猜到了江葉會全盤否認,只用那發光的可怕眼神緊盯著江葉的臉。江葉被問到最後,索性把被鏈條綁住的腿高高蹺起,像是故意要給米樂看似地。你對我做了這種事,怎麼可能叫我說實話呢?鐵鏈擦過油地氈的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不過,米樂依然面不改色。
一定的時間過後(她好像把這個時間設定為一個小時),她瞄向自己的手錶,將已經空了的兩個紙杯收起,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走出了房間。
然後是今天,星期日的下午三點。
10
今天是江葉被囚禁在這個房間的第四天,米樂的態度開始出現異狀。
她還是像平常一樣,三點端咖啡進來。不過,一坐定沙發,她劈頭就問:「老師的妹妹是女子醫大的學生吧?叫什麼名字?」
「我妹妹叫志保……」
「葉月志保?好可愛的名字。她讀的是哪所大學?」
「東亞女子醫大。」
「一個人住嗎?」
「嗯。大一的時候她跟我一起住,不過現在已經搬出去了。明年她要參加國家考試,一個人住比較能夠專心念書……」
「她住在哪裡?是怎樣的公寓?」
瞬間,一股不祥的預感閃過心頭。
「你問我妹妹的公寓,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你不願意告訴我嗎?」
「因為,她住哪裡根本與你無關。」
「我明白了,不管是江理子的住址,還是你妹妹的公寓,你都不想告訴我吧?不過,你妹妹住哪間公寓,我只要上東亞女子醫大去問就知道了。哼,不用我親自出馬,拜託徵信社去查更簡單,說不定我今天就能知道答案了。」
「幹嘛那麼無聊,你知道找徵信社要花多少錢嗎?」
「錢?無所謂。我們家多的是錢,用也用不完,是我父親留下來的。光是每個月的租金就夠千代阿姨存了。」
「你想知道我妹妹的公寓,到底有何目的?」
「要跟你妹妹見面啊,然後,把她帶來這裡。」
「這是不可能的。」
「當然可能。老師自己還不是讓我從舞廳門口給騙來了這裡?這種事說不準的。我只要騙你妹妹說,老師突然生病、很痛苦,需要你馬上過去照顧他。她一聽,一定二話不說地跟我上車。等她來到這裡,就是我的囊中物了。我去百貨公司把玩具手銬買來了,原本是打算給老師用的……」
「你是說你打算把我妹妹關在這個房間裡?」
「其他的房間。我家房間多得是,反正又不像以前會有客人來,看她要用哪間都可以。在老師說出江理子的下落之前,你妹妹就一直住在這裡好了。怎麼樣?我這個計劃夠完美吧?」
「住手,米樂。現在對我妹妹來說很重要,明年她要參加醫生的資格特考,請你千萬別把她扯進來,拜託你,米樂。」
江葉的心裡又急又氣,如怒濤洶湧。這個女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個性隨和率真的妹妹一旦知道哥哥生病了,一定會如米樂所說的,迫不及待地上她的車。
妹妹有危險了,他必想辦法阻止這一切,絕對不能讓米樂採取行動。他該怎麼辦才好?有沒有方法可以讓她罷手?
江葉飛快地轉動腦筋。
「米樂,希望你能夠放過我妹妹。不說別的,那孩子連江理子的名字都沒聽過,你抓她來,根本一點幫助也沒有。」
「有幫助。至少,老師就不能再繼續隱瞞江理子的事了。雖然她很可憐,我還是得這樣做。」
米樂從沙發上站起。
「等一下,米樂,我認輸了。只要你答應不對我妹妹下手,我就跟你說實話。」
「沒問題。老師果然……」米樂一邊說,一邊坐回沙發上,「知道那個女人的下落,對吧?」
「嗯,我知道的全告訴你。米樂,你身上有帶紙、筆嗎?」
「沒有,可是為什麼……」
「我要你把它抄下來,請你去拿紙筆來。」
「好。」
米樂聽話地答道,走出房間,沒多久又走了進來。趁著空檔,江葉一把抓起披在沙發背上的西裝外套,伸手進口袋裡掏出名片,夾進小記事本里。
「我拿鉛筆和紙來了。」
「嗯,接下來你要仔細聽我說。我知道一直瞞你是我不對,不過我從美國回來後,也只見過江理子一次而已……」江葉字字斟酌地說著。
「那是在我回國的那年,記得是九月的時候。當然,那時我根本沒想過要當小說家,我原本打算去哥哥的診所幫忙,或是找一間短期大學或高中教書;也就是說,當時我正在找工作。幸好,我大學同學的父親是某私立高中的校長,我心想可以拜託他讓我在他們學校任教。於是,我先到我同學家去拜訪。我就是在拜訪後回家的路上碰到江理子的,我們在原宿車站的月臺不期而過。我和同學一起,江理子則是一個人,手上提著像是購物袋的大包包……」
米樂還是面無表情,不過由她身體一動也不動的姿勢來看,可以瞭解她是多麼專注地在聽江葉講話。
「先打招呼的人是江理子小姐,我一時沒有認出她來。當她提到神泉町的白河家時,我才想起來。對了,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她已經離開白河家,恢復了原來的姓氏田代。」
「她看起來怎麼樣?像不像風塵女郎?」
「不,看起來不像那樣。」
「那很漂亮嘍?」
「她的長相倒是沒什麼改變,只是一副很憔悴的樣子。」
「接下來,你們說了什麼話?在哪裡說的?」
「我們就站著談,因為她好像在趕時間的樣子……對了,我曾問她現在在做什麼,結果她只回答說透過朋友介紹在一家小店幫忙,好像不太想說的樣子。不過,她還是很擔心米樂的狀況,還特別拜託我說,如果我會和你見面,務必告訴她你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有認真在讀大學……」
「哼,誰要她雞婆!」
「不,她看起來真的很掛念你。」
「那個女人最喜歡在別人面前裝好人了。所以才會殺了人,過這麼久還沒被發現。我才不會上當呢!話說回來,江理子到底住在哪裡?老師不是知道嗎?趕快告訴我。」
米樂的眼睛筆直地望著江葉。
(好,要開始了。)江葉心想。
只要能把米樂的心思從妹妹身上轉移開來,讓她不至於危害到妹妹,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剛剛他說自己和江理子見過面了,接下來,這個捏造的「故事」要怎麼發展下去呢?他要怎麼編才能讓米樂信以為真,讓她不要接近妹妹呢?
推理作家江葉章二,現在為了米樂這個唯一的讀者,必須全神貫注地投入自己這篇「創作」。
11
「江理子她……,」江葉繼續說道,「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似乎不太願意提到自己的公司和住址。儘管如此,她還是很掛念米樂的事,要我若是見到你,一定要告訴她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認真在上學。這時我就問道,到時要怎麼跟你聯絡呢?她卻面有難色地不發一語……」
「……」
米樂的一雙眼睛探尋似地盯著江葉,她是在確認他這一番話的真假吧?眼神露出疑惑之色。
不過,江葉不管她繼續說著。
「當時我和朋友在一起,總不能一直站著說下去吧。於是,我便向她告辭,準備往前走,這時她突然叫住我:葉月老師,請等一下,我把電話號碼給你好了。我拿出手邊現有的名片,把她的電話抄了下來。之後,又把那支電話抄到記事本的通訊錄裡。昨晚,我突然想到這件事。我每換一次記事本,就會把通訊錄重謄一遍。」
一邊說,江葉一邊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記事本。那是文藝家協會發給會員的小手冊。
「剛剛我看了一下,發現真的抄在這上面。電話號碼的下面寫著hanai(即花井)的英文,不知道是店的名字,還是她房東的名字……」
「你把那個電話號碼給我。」
「好。可是,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說不定江理子現在已經不在那裡了。」
「沒關係,你把電話給我,就算她已經不在那裡,我也可以問那個叫hanai的人她現在的住址。」
「對喔,好,那我要說了:3463-58××。」
米樂在拿來的便條紙上抄下這組數字後說道:「原來她躲在這種地方,我馬上打過去看看。」
「唉呀,你等等,這種電話最難打了,我想如果你直接問田代江理子在不在的話,對方可能不會馬上回答你。」
「為什麼?」
「我剛剛不是說了,她不太想讓人家知道她住在哪裡,這是有理由的。她在原宿車站把電話號碼告訴我之後,就刻意壓低聲量說,電話的事請不要告訴任何人。要是讓別人知道的話就麻煩了……,好像怕我身旁的朋友聽到似地。」
「……」
「當時,我覺得她很奇怪,就問她說:這種事有什麼好保密的?結果,她突然一臉驚惶地說:總之,會替我惹來麻煩,我現在有財務問題。話說到一半,電車來了,‘那我先失陪了。’她就好像逃命似地跳上電車。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對你隱瞞到現在,我知道的就只有那支電話而已。當然,我沒打電話去過,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騙子!大騙子!」
米樂的話讓江葉全身僵硬。
「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真的。」
「不是,我說的大騙子是那個女人。說什麼有財務困難?別開玩笑了!那女人離開家的時候可捲走了一大筆錢。爸爸在她的名下存了不少錢,這是律師告訴我的,千代阿姨應該也知道。整整有五百萬呢,手上有這麼多錢的女人怎麼會有財務問題?騙子!這種鬼話能相信嗎?」
米樂指證歷歷,這下江葉不得不修改劇本了。
「不,說不定錢多反而為她招來了不幸。這世上有很多惡劣的騙子,說不定這些人接近她,騙她說有辦法讓錢增加,把她的錢全拐走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個女人可精明了,你別忘了,她曾在我父親的稅務師事務所工作過。說到錢,她可是很有概念的,才不可能輕易上當呢!」
米樂的反駁十分有力,到底該怎麼說,才能讓她相信呢?
「對了,說不定是為了男人。」
「男人……?」
「江理子迷上了某個男人。因為太喜歡對方,付出再多也無怨無悔。可是,那個男人卻是個大壞蛋,他知道江理子有錢,把她的錢騙光後,就此避不見面。」
「沒錯,就是這樣,她被男人騙了。那個女人一向來者不拒,只要男人灌她幾句迷湯,就可以把她的錢全數騙走。活該!」
「真是沒大腦。」
「老師也這麼認為?」
「嗯,我終於看出她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