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刑警圍著客廳中央的桌子,秋宮警部補坐在沙發上。
「科長,就是這個。」小隊長指著放在矮桌上的絲絨盒。
「那是什麼?」
「是全新的手錶。」
他一邊說一邊開啟盒蓋。看到手錶的警部補,不由得「哦」地一聲。
盒子、表面還有錶帶全是黑色的,只有兩根指標和秒針,以及黑色表面上顯示時間的數字是白色。是符合年輕人口味,時髦又利落的設計。
「全黑的手錶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裡有保證書,寫著calvinkleinwatches、allblack。是電子錶。」
「唔,好像很貴的樣子。」
「應該是。販賣的店家是銀座天金堂,它的包裝紙還掉在桌子底下。」
「這不是被害人自己買的吧?」
「是的。從保證書上的日期看來,這是上週一某人買了之後帶來這裡的。我想多半是女性。」
「哦,女性……?」
警部補聯想到剛才看到的那件ll內褲。
「這個菸灰缸裡,」小隊長指著滿是菸蒂的玻璃菸灰缸,「有八個菸頭,是camel牌的香菸,大概是段內抽的吧;裡面還有兩根細長型的菸頭,是virginiaslim,是加了薄荷的女用涼煙,菸嘴處有淡淡的口紅痕跡。也就是說,手錶是抽菸的女子帶來的。我想當時兩人就坐在這張沙發上,女的一邊抽菸,一邊就這個帶來的手錶跟段內聊了好一會兒。」
「嗯,無論如何,我們必須鎖定買手錶的人。你們哪個人,明天一早到天金堂走一趟。大家待會兒也看一下,在段內床上找到的女用內褲,尺寸是ll。為了慎重起見,把車禍死亡的田代江理子的照片帶在身上,向天金堂的店員確認她是不是買手錶的人。」
「知道了。另外,科長,還有一件奇怪的東西掉在地上。」
「哦?」
「就是這張宅配的收據。它被皺巴巴地揉成一團,丟在浴室洗臉檯的下面。」
警部補伸手接過皺巴巴的小紙張,湊到眼前。
是紅月貨運的收據。金額是一萬二千四百圓,下方記載著「貨到付款」。送貨地址是東京都涉谷區神泉町××白河澄人先生,「寄件人」是長野縣東築摩郡城北村松井養蜂場,品名寫的是蜂王乳。
「蜂王乳?是蜂蜜嗎?」
「正確來說是工蜂的分泌物,含有豐富的營養成分,近來好像有很多愛用者。這位住在神泉町的白河澄人,也特地向長野縣的養蜂場訂貨,由宅配業者用貨到付款的方式遞送。白河先生收貨後付了款,拿到這張收據。只是它為什麼會掉在heights麻布的段內的浴室裡呢?」
「唔……」
「而且科長,請你看一下那個收發章,上面的日期是89·7·15吧?」
「嗯,是一九八九年的七月十五日。」
「也就是說,這個收據是距今九年前的東西。九年前哦,這種東西會一直留到現在實在很奇怪,而且那個浴室的地板有個貼著瓷磚的排水孔,換言之,隨時都有浴缸或淋浴時的水濺出來流到地板上,可是,這張收據沒有半點被水沾溼的痕跡。所以說,我們可以推論它是最近,更精確地說,是今天才被誰丟在這裡的。我想,姑且也將這位白河澄人列為重點調查的物件吧?」
「嗯,這張簽收單會被揉成一團丟在地上,就說明了它不是被仔細保管的東西。那麼,為什麼它現在才被丟在這裡呢?這點確實值得研究。在拜訪白河證人之前,先調查一下他的背景,包括他的家人和被害者之間的關係。就先從逐戶查訪開始吧。」
「知道了,我們會盡快分配好工作,明天一早就展開調查。」
「嗯,就這麼辦。」
這時,有一名巡警在客廳入口處探出頭來:
「麻煩一下!」
「什麼事?」
「剛才有一個女的要找被害人,我請她在樓下等,該怎麼處理呢?」
「這樣啊?那我去見見她吧。大家開始進行現場蒐證。鑑識員動手採集指紋,尤其是浴室,請特別留意。」
丟下這些話後,警部補就下樓去了。
6
女子站在大門附近的信箱前,兩名員警緊跟在旁。
「是你要找段內先生嗎?」
「是啊。」
女子將抽到一半的香菸往地上一丟,用鞋子將火踩熄。白色的無袖洋裝繫上紅色皮帶,束出纖細的腰,敞開的領口,豐滿的rx房呼之欲出。雖然她舉止看似剛強,但塗著藍色眼影的眼底深處卻顯現出害怕的神色。
「你叫什麼名字?」
「莉莉。」
「喔,是本名嗎?」
「在店裡都是這麼叫的,每個人都會取個花的名字。」
「店裡?聽起來像是酒館或俱樂部之類的地方。」
「我們的店是健康理容中心[注],在新宿,店名叫‘花屋’。先跟你說,我可沒有真的跟客人搞。」
[注:fashionhealth,簡稱health,日本色情行業之一。小姐在狹小個室裡,為男顧客提供性方面的服務。]
「這樣啊,你的本名是?」
「安原綾,糸部的綾。反正你接著一定是要問年齡吧?我二十二歲。」
「你這可愛的孩子讓人省事不少。」
「即使是警官,我也要多多奉承呀。下次你來要指名我喲,我會給你特別服務的。」
「那麼,你今天是為了什麼事來找段內?都已經十一點了,難不成你們那裡也有外賣服務?」
「別開玩笑了,我是給小段送錢來的。這可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錢,是我工作存來的,是正正當當的錢。」
「多少?」
「五十萬。」
安原綾拍了拍拿在手上的包包,表示那五十萬就放在裡面。
「原來如此,那麼這五十萬是要做什麼用的?難道是你向段內借錢,現在拿來還他?」
「才不是呢!這是我要給小段的錢。」
「哦,你和段內是什麼關係?」
「算是男女朋友吧。」
「話雖如此,段內可是男人耶,怎麼還要你拿五十萬供養他?」
「供養?不要講得那麼難聽!我把工作賺來的錢交給喜歡的男人,有什麼不對?」
安原綾忿忿不平地和警部補爭辯。她的目光有些呆滯,似乎有點醉了。
「你呀,也許是警察之類的大人物,從剛剛就一直段內、段內的叫,把他當犯人一樣。他可是當今數一數二的小說家耶,是大作家哦!你知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
小段在牛郎俱樂部(hostclub)上班,是六本木‘女之城’的頭號紅牌。因為他待人溫柔體貼,所以,連那些母豬型的歐巴桑都對他的魅力無法招架。
那份工作可辛苦了,因為是同行,所以我知道。不過,小段他很努力,而且他只對我說真話。他說他要當一名小說家,現在做這一行只是為了要豐富人生閱歷。」
女子一口氣說完。喝醉了的她,還挺自我陶醉的。不過從她的話裡,可以略略知道這個叫段內的男子的生活狀況,他似乎是個手段相當高明的牛郎。
秋宮警部補對於各行各業,以及其中的一些內幕都有大致的瞭解。
牛郎俱樂部,也就是最近所謂的男公關俱樂部(escortclub),客源大多是在泰國浴、健康理容中心還有變裝酒店[注]等風月場所工作的女性,不過當中也會穿插一些家庭主婦。剛剛安原綾口中所說的「像母豬一樣的歐巴桑」,指的就是她們。孩子們獨立後離開了身邊,老公只顧著工作,生活雖然寬裕,夫妻間的生活樂趣卻早已喪失殆盡。因此,有錢又有閒的女人們,抱著空虛的心靈和身體,走進了牛郎俱樂部的大門。
[注:imageclub,店裡的小姐在提供性服務之前,會和客人大玩角色扮演的遊戲。店內也會依情境需要,佈置成教室、電車或是診療室。]
絢麗的燈光,美妙的音樂。在那裡,有著和自己兒子年紀相仿的美少年,還有西裝筆挺的運動型青年,溫柔熱情地迎接她們。
優雅的談吐,慧黠的幽默,有時略帶黃腔的話語挑逗著她們的心,遺忘的年輕歲月裡才會有的怦然心動,一瞬間讓她們的血液沸騰了起來。
此外,對一些在風月場所工作的女人而言,牛郎店是乾涸都會生活中的夜間綠洲。
特種營業中,有所謂的soapland、health、cabaretclub[注]、imageclub等以外文命名的地方,在裡面工作的女子都是用身體來賺皮肉錢,她們向客人收取費用,在一定時間內把身體交由對方處置,並徹底為客人服務。
[注:即所謂的酒廊,有小姐陪酒、聊天。]
就抒解這些女子心中抑積的壓力和鬱憤而言,牛郎店真是個好地方。
在這裡,男女的立場完全對調。她們可以指名自己中意的男公關,接受他們的服務直到滿意為止。
桌上擺的是二十萬、三十萬的高價白蘭地,她們毫不吝嗇地款待男公關,和他們喝酒、唱歌、跳舞,反正在風月場所工作的女人有的是現金。和同年齡的粉領族或是年過中年的歐巴桑不同,她們花起錢來毫不猶豫,因為她們自信只要工作一個晚上,就可以靠自己的身體輕鬆賺得五、六萬圓。
對牛郎店而言,「來自風月場所的大姊們」是一點都怠慢不得的貴賓。正因為如此,男公關們莫不挖空心思討她們的歡心。這些女子也能在備受呵護中,度過片刻猶如女王般的夢幻時光。
眼前這位名叫綾的女性,秋宮警部補心想,大概經常光顧段內工作的牛郎店吧?為了得到他的心,她不惜一擲千金,不是給小費、就是送些貴重禮物。當警部補還是菜鳥刑警,在淺草署執勤的時候,就曾經聽說當地在泰國浴工作的女人送一部全新的bmw給自己喜歡的男公關,讓他吃驚不已。和那個比起來,或許綾帶來的五十萬還不夠看呢!
「不過,」警部補說,「你剛才說段內……先生是小說家,可是,你還要送錢給這麼了不起的大師,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他才剛開始寫小說啊,很快就會變得了不起了。這個月底,他就要把現在的工作辭掉,專心過起作家的生活了。他告訴我,完成作品到交給出版社大概需要半年,這段期間需要生活費,而且他說為了尋找小說的題材,必須到各種場所去。所以我就要他別擔心,我會幫助他,生活費什麼的就由我來負責,小段只要專心寫書就好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今天晚上才會送五十萬來給他。」
「對呀。所以,你快點讓我見小段。這個警察說出了點麻煩,不能上二樓,把我擋在門外,可是那跟我和小段沒有關係吧?而且我八點左右打電話給小段的時候,他也沒說發生什麼事啊。」
警部補嚇了一跳。八點左右,不就是兇案發生前的兩個小時嗎?
「你在八點左右真的和段內通過電話嗎?」
「當然是真的啊。今天晚上是‘女之城’的公休日,我今天也請了假,所以我打電話跟他說要過去他那兒。可是,小段說:‘我今晚約了一個大作家到家裡來,你可不可以十一點以後再來?’」
「哦?」
「我當時曾看了一下表,是八點,距離十一點還有三個小時。沒辦法,我只好到家裡附近的小酒館,一直喝到剛才。」
「那家酒館的店名是?」
「阿里郎,在西新宿二丁目。」
「那麼,八點左右你打電話到這裡時,他房裡有其他人在的感覺嗎?」
「應該沒有吧?電話那頭傳來唧唧的聲音。我問他那是什麼怪聲,他說他正在刮鬍子,所以是電動刮鬍刀的聲音。如果房裡有人的話,他應該不會刮鬍子什麼的吧?」
「說的也是。」
瞬間,警部補腦中浮現命案現場的景象。在那裡發現的女用內褲、時髦的手錶、沾著口紅的菸蒂……
段內騙了這個女子,他大概是約了安原綾以外的女人見面吧?為了那個女人,他刮鬍子、梳理打扮,等候她的到來。那個女人也許是田代江理子,然後他接到安原綾的電話,這兩個女人如果碰在一起就糟了,所以他才順口胡謅說約了個作家到家裡,要她改到十一點後再來。
「你,」警部補問道,「真的相信他說今天晚上有個大作家要去他家?你沒想過可能會是別的女人嗎?」
「女人?別開玩笑了,小段才不是那麼花心的人。這個公寓的地址,他只告訴我一個人而已。」
「那麼,之前曾經有大作家到過他家嗎?」
「沒有又怎樣?都說了是第一次嘛。那個老師……叫江什麼來著……對,叫江葉!他在推理小說界是很有名氣的大師,很讚賞阿段的小說。小段的作品會入選《深夜文藝》雜誌的推理小說獎,就是託那位老師的福。可惜不是第一名,只是佳作而已,不過也有二十萬的獎金。」
「哦,真了不起。那麼他告訴過你今晚來找他的,就是這位江葉老師嗎?」
「是啊。他說老師,指的就一定是江葉老師。」
推理作家江葉章二的名字,警部補也知道。每當有新作發表時,他的名字就會密集出現在報章廣告上。今年就讀高三的大女兒也是推理小說迷,桌上就放著江葉的作品集。這樣的暢銷作家,不可能特地到一個在牛郎店工作的男公關家裡,綾果然是被騙了。
但是,萬一江葉真的來過,那麼就是在兇案發生之前了。也許有必要向他查證一下。
「這個江葉老師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到這裡來呢?」
「這個啊,小段說老師要他繼續寫接下來的作品,他想親自將小段推薦給世人知道。」
「所以,他特地來鼓勵段內先生的嘍?」
「沒錯。警察先生,請您也讀一讀那本《深夜文藝》雜誌,小段就是入選那本雜誌的徵文比賽。評審老師有三人,不過,江葉先生最欣賞小段。那個講評什麼的,就刊在那本雜誌上,小段的照片也一起登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