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個女人對年紀小的男人有興趣!全天下的女人都一樣,江理子不可能從大她二十歲的爸爸那裡得到滿足,她的身體一定很渴望老師。」
「哦?米樂對男女之間的事倒是很清楚。」
「這還用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謂的男女關係,最後還不是都是以性作結?男人的身體,我在國中時就已經見識過了。」
「喔,你還蠻早熟的嘛。」
「才不是,我會了解男人是因為……我就告訴你吧,老師。讀國中的時候,我曾被輪姦過,對方總共有三個人……」
江葉嚇了一跳。不管怎麼樣,「輪姦」這兩個字都不該出自良家婦女口中,然而米樂卻毫不在乎地說了出來。
「米樂,你說的是真的嗎?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是一群人渣!他們四、五個人合組了搖滾樂團,名字叫做‘剃頭四’。很無厘頭吧?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有一半是從感化院畢業的,還頗以此為傲呢。只是,從那種地方出來,也能算是畢業嗎?」
「……」
「不過,其中有一個男孩歌唱得不錯,人也長得帥,我迷上了他……這種事很常見吧?一大堆女孩跑到那群傢伙的演唱會現場‘呀——’地瘋狂尖叫。我也是其中之一,還獻花給他們呢!連項鍊都送過,終於得到他的青睞。‘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我知道有一間可以看得見海的豪華餐廳喔。’當時,我還因為被當作女人看待而覺得好高興。」
「……」
「……夜晚的海邊,根本沒有什麼狗屁餐廳。我會坐上別人的車去那種地方當然也是笨蛋,不過,那群人根本就豬狗不如。」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報警呢?」
「我只是個國中生耶。在車子裡全身赤裸,被人家當作玩具玩弄,這種事我怎麼說得出口?對方知道我的姓名和學校,還嘻皮笑臉地跟我說:‘這種事讓別人知道就不好了。’他們可是這種人耶。我沒告他們,他們還反過頭來向我勒索。好幾次放學途中,其中一個男的就會忽然出現,一開始要個兩、三萬,我的零用錢還可以應付,到後來變成十萬、十五萬……」
「所以你只好偷家裡的錢?」
「我偷了父親的提款卡,會穿幫也是遲早的事。」
「你早點跟父親坦白不就好了?」
「老師,你真是不瞭解十五、六歲少女的心理。與其把這麼丟臉的事說出來,還不如死了痛快。我也是禁不起父親的一再追問,才決定自殺的。我用剃刀割手腕,可惜沒有死成……」
江葉專注地聽著米樂講話,這就是她「割腕」的真相吧?
恐怕連她父親白河先生都不知道這殘酷的事實吧?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痛斥女兒的揮霍,才逼得女兒想要自殺——一定是這樣。在不知道事實的情況下死去,對白河先生而言,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話說回來,這段變態的經歷對思春期的少女造成怎樣的傷害?在她的心底留下多大的創傷?連幫她看診的醫生都無從得知真相,只告訴白河先生說「很明顯地,是人格發展異常。不過,幸虧是後天的,所以現階段只要施予適當的治療,就不必那麼擔心。」
然而,撕裂米樂的心的傷口,想必隨著歲月的流逝,在她的體內越發擴大,痛苦與日俱增,漸至化膿、腐爛。它就像寄生在米樂心房的癌細胞,不斷地分裂、繁殖,讓她的精神一步步地崩潰。
米樂生病了。江葉無言地望著在他面前擺出不在乎姿態,高高蹺起二郎腿的米樂。她說著自己悲慘的過去,眼底卻沒有半滴眼淚。
「老師,」米樂換腳調整坐姿,短裙整個翻起,露出一整截雪白的大腿。江葉趕緊移開視線。
「我都說完了,這些話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喔,現在換你說了。」
「換我?」
「對,老師和那個人——田代江理子的關係。那個女人抱起來是什麼感覺?她在床上的技巧想必很高明吧?畢竟曾在俱樂部上班過,一定很懂得取悅男人的方法,所以老師才會喜歡上她,到現在都遺忘不了她……」
「你在說什麼傻話?她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連她的臉都想不起來了。」
「騙人!你為什麼就不能說真話呢?老師是騙子。沒錯,小說家全是鬼話連篇的大騙子,做的是把謊言寫在紙上販賣的無本生意。我已經把自己最痛苦、最難堪的事全講出來了,但老師這算什麼?光在那裡裝模作樣。告訴我,我要聽真話,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你誤會了,米樂。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我找到了證據。」
「證據?」江葉不自覺地從沙發上坐起,腳鏈發出細微的聲響。
米樂說她握有前繼母田代江理子與自己偷情的證據,還認定兩人之間曾發生肉體關係,就算這些全是米樂的病態心理所勾畫出的無稽幻想,江葉還是無法充耳不聞,不當一回事。
「米樂,」江葉試著調整呼吸後說道,「你說的證據在哪裡?」
「我從《週刊文苑》上知道了老師的事。裡面有女記者對你的訪談,還看到了老師的照片,這時我才知道原來葉月老師就是小說家江葉章二,讓我好懷念喔。我心想老師寫的不知是什麼樣的小說,於是跑到澀谷的大書店,一口氣買了四本老師的書回來。」
「哦?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我送你好了。」
「我回到家後馬上開啟其中一本來看,結果嚇了一跳。老師和那女人的關係,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心想果然是那樣。為了江理子那個人,老師成了小說家,為了讓她知道,老師才寫小說的……」
「等一下,米樂,你說的是我哪一部作品?」
「我記得是《蒼白的密室》……」
「嗯,那本書是我寫的沒錯,但裡面根本就沒提到江理子啊。」
「小說的內容怎樣根本無關緊要。翻開封面第一頁的字不是老師寫的嗎?謹把此書獻給e……」
「嗯。」
「看到這個我全明白了,e不就是江理子(erico)名字拼音的第一個字母嗎?」
「……」
「我試著翻開別本書,發現上面也寫著相同的文字;再翻一本,還是一樣。也就是說,老師的小說全都是為e寫的,是獻給e的禮物……」
「……」
「對老師而言,江理子是那麼重要的人,所以你們一定是情人關係。你說你不知道那個女人的下落?別開玩笑了!老師,告訴我,那個女人現在在哪裡?又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首先,e並非江理子小姐。」
「那麼,她是誰?是何方神聖?」
「……」
「是男的?還是女的?是老師的恩師?還是初戀情人?」
「……」
「你說不出來嗎?為什麼你非要隱瞞我呢?e就是江理子,對吧?我還有其他的證據。」
「其他的……」
「沒錯。」
米樂再次調換坐姿,將腿蹺得老高,光溜溜的大腿連底部都露出來了。那毫無防備的大膽姿勢,除了誇示自己的年輕之外,也有向江葉挑釁的意味。
「那個證據就是……」米樂的唇邊泛起詭異的笑容,「老師的筆名。」
「怎麼說呢?」
「筆名對作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一般讀者不會知道作家的真實姓名,因此,如果有一天老師死去了,會永遠留在讀者心中的,也只有老師的作品和筆名而已。」
「嗯,是這樣沒錯。」
「所以,在取筆名的時候,作家都會再三斟酌。老師想必也為筆名傷了很多腦筋吧?」
「……」
「當時,老師最先想到的就是江理子那個女人。老師的本名是葉月章二,於是取江理子的江和葉月的葉,你為自己取了江葉章二的筆名。這麼做,連她也會覺得高興、滿足吧?老師一定是這麼想。連作家最重要的筆名都沾上了那女人的氣味。怎麼樣?這可是如山的鐵證!」
「啊……」
江葉大吃一驚。原來如此,這也算是米樂獨到的「推理」吧?沒錯,一直以來都很在意江理子的米樂會這麼想,實在也不足為奇。
「不過,米樂,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嗎?我說的都不對?那麼,我再問您一次,e是什麼人?江葉章二的筆名是怎麼來的?」
「你聽我說,那是……」
眼看話就要說出口了,江葉卻突然閉嘴。沒錯,江葉的每本著作都會寫上「謹將此書獻給e」的獻詞。這在編輯間也算是奇聞了,因此總有人問他:「老師,您在每本書的一開頭都會提到e——這個人到底是誰?」這時候,江葉的回答一律是:「e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搭檔,也是我人生、心靈的伴侶。我現在不能說,不過,等我不再寫推理小說的時候,也就是在我的告別作裡,我會把這點交代清楚的。」
江葉的這番說明,就算編輯們聽得似懂非懂也只能勉強接受。
不過……
他不認為米樂有這麼好打發。她一定會逼著江葉,要他說出更明確的答案。那是……臨時把話吞下去的江葉,嘴唇不住地抖動。e是誰?筆名是怎麼來的?要解釋清楚很簡單,只要講到e,自然就會帶到筆名。
為了知道田代江理子的下落,米樂甚至不惜把自己綁來,為了讓她那近乎變態的好奇心得到滿足,看來他還是說實話比較好吧?
可是,江葉硬是把到嘴的話吞了下去。
他無法在這種地方說出e的名字。面對把自己當作囚犯、甚至是寵物,用鐵鏈綁起來的女人,他怎麼能夠說出那段與e之間的純潔回憶?這不是汙衊了e、貶損了e嗎?
「米樂,那是……那是……我現在沒辦法告訴你。總之,和江理子小姐一點關係都沒有。」
瞬間,米樂陷入沉默。過一會兒,她卻好像中邪似地開始喃喃自語。
她說的全是江葉作夢也想不到的怪異言論。她一心認定田代江理子是殺人兇手,而江葉則是她的共犯併發出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發狂似地陳述他們所犯下的「可怕罪行」。
15
「我可以瞭解,老師,你為什麼不想說那女人的事,因為你們是共犯嘛。你們是為了守密才結合在一起的。沒錯,老師和江理子,不論是身體還是靈魂,都緊密結合在一起。你要是不想說,儘管保持沉默沒關係。兩年、三年,我都可以陪你耗,你就一直住在這裡吧。在這期間,我一定會找到那個女的,然後把她帶到這裡。你很高興吧?老師,你可以和那女人在一起了。等到哪天你們其中一個良心發現,願意說實話了,我再帶你們到父親的靈前磕頭,請求他的原諒。」
(從這以後,米樂的話一會兒跳過去,一會兒又兜回來,完全沒有脈絡可循,現實和幻想全攪在一起。江葉有好幾次想打斷她的話,陳述自己的想法,不過,她根本不讓他有開口的機會。)
「不過呢,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連阿姨都嚇了一跳,是的,剛剛阿姨打電話回來了,阿姨的哥哥因為新居落成而大宴賓客,這件事我也跟老師提過了。然後哪,這個哥哥好像喝了很多酒,每天都喝個不停。
鄉下人只要有喜事,第一件事就是喝酒。阿姨的這位哥哥酒量好像不怎麼好,卻還不知節制、拼命地喝,昨晚終於醉倒了。聽說是急性酒精中毒,讓救護車給送進了醫院,要住院觀察個兩、三天。這下連阿姨都忙翻了,她本來預定星期天要回來,卻打電話來說大概要晚兩天。我當然是跟她說,請她好好照顧哥哥嘍。接著,我把老師的事情也講了。
阿姨嚇了一跳。她問我說,大小姐一個人沒問題嗎?我跟她說,要她不用擔心,等她回來後,我再跟她商量。
好好笑喔!阿姨竟然還說,要我儘量注意老師的營養,讓您吃美味的食物。她說要是老師一下子就死掉了,那可麻煩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阿姨在電話那頭也哈哈大笑。真的,老師,你一定要長壽喔,在我帶那女人來這裡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著,要不然我可傷腦筋了。
怎麼樣?老師,你失望了?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
你看我猜得對不對?老師心想等千代阿姨從鄉下回來後,一定不會坐視這種情形不管,一定會搭救你,是吧?不過,我勸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
阿姨一直很痛恨那個女人,比我還痛恨。當然,我說的是田代江理子。‘自從江理子住進來後,這個家就變了,連老爺都變了,什麼都聽那個女人的,今後大小姐和我會怎麼樣呢?’阿姨總是如此悲嘆著。她真的很生氣——過世的夫人太可憐了,江理子搶走這個家的財產,是迷惑老爺的狐狸精——這些話是阿姨說的。你想這樣的阿姨會幫你嗎?
江理子害死了我父親,錢到手後就馬上搬了出去。出主意的是江理子那女人,但痛下毒手的卻是老師。你說阿姨回家之後會怎麼對待你?老師身為小說家,應該可以猜到後續的發展吧?」
(雖說米樂說的話是出自精神錯亂後的幻想,不過,她確實看穿江葉心中的打算。米樂的心生病了,不過,她並沒有完全瘋狂。偶爾,比常人更敏銳的直覺會像電光一樣,從她的腦海閃過……
沒錯,江葉確實在等著幫傭的千代從鄉下老家回來的那天。當她看到被鎖鏈綁住的自己,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或許她會說服米樂,要她放了自己,而米樂也會遵從阿姨的指示照辦。雖然她們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卻彼此信賴有如親生母女一般。根據自己當家教時的經驗,唯一能讓米樂改變心意的只有阿姨。
不管怎麼樣,他都希望這位阿姨能親眼目睹自己的窘境,這是江葉的心願,而米樂確實看穿了他的盤算。
此外,自己會被監禁絕對不是出於米樂的臨時起意。聽她言下之意,阿姨多半也贊成這個計劃,說不定這計劃還是阿姨想出來的。
米樂就不用說了,連千代都鋌而走險,做出這種瘋狂的舉動,實在是令人不解。
米樂似乎堅信她的父親白河先生是田代江理子殺死的,江葉則是她的共犯,這一點也叫他無法理解。假設白河先生的死有他殺的嫌疑,那麼,警方一定會展開調查。同時,被視為「共犯」的江葉也會成為被調查的物件,但是他從洛杉磯回來也已經五年了,在此期間,他從沒有察覺到有這樣的跡象。
看來,這一切全是米樂的妄想。她因為精神異常,因而幻想出整起殺人事件。不過,如果這真是妄想的話,情況就更危急了。對某件事物特別執著,輕而易舉就違反社會常規的人,在精神醫學上稱為「偏執狂」,現在的米樂八成就是這樣。面對此類患者,你無法用常理和他溝通,在他重新擁有健全、正常的判斷力之前,必須經過長時間的精神治療。
這下麻煩可大了,江葉心想。更傷腦筋的是,幫傭的千代似乎還頗為認同米樂的妄想。莫非她自己也是妄想和幻覺的俘虜,精神也出了毛病?
不會吧?不過,這也不是絕不可能的事。
米樂說,千代很年輕就結婚了,因為受不了丈夫的虐待,才又回到白河家。她一定也揹負著身體和心靈的重創活著,就像米樂一樣。
同病相憐的兩人在白河先生死後,彼此間的牽絆必定更加緊密了。她們兩個相依為命地共同生活,未亡人的江理子在這個家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不難想像。她沒有談話的物件,也沒有人會安慰她。丈夫死了,家庭破碎,忍受不了孤獨寂寞的她,會決定脫離戶籍搬出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有離開白河家,江理子才能展開新的人生。
就這樣,在這空蕩蕩的屋裡,只剩下米樂和千代兩個人。在根本沒有客人上門的家裡,兩個女人每晚湊在一起,這時她們會聊些什麼、商量些什麼呢?該不會是在說田代江理子是怎麼殺人的吧?一開始,提到這個的恐怕是米樂,而千代之所以會附和她的意見,恐怕是千代自己也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精神陷於恍惚所致。千代的心也生病了……
江葉一邊反覆地想來想去,一邊看著喋喋不休的米樂,突然間,他覺得背脊一陣發涼。這個家裡,散發著這兩個女人的妖氣……
江葉察覺到自己正瀕臨萬劫不復的境地,面臨極大的危機。他必須做些什麼才行。於是,頭一次,他刻意提高音量,打斷米樂的話。)
「住口!別再說廢話了!」
瞬間,米樂的嘴停止開合,她併攏蹺高的腳,維持僵硬的姿勢。江葉的怒吼確實發揮了效用。
「你父親是田代江理子殺死的,而我則是她的共犯,是這樣嗎?原來如此!」
米樂瑟縮地輕點了個頭。
「那好,你現在就打電話!」
「……」
「別拖拖拉拉的,趕快打電話!」
「打電話……給誰……」米樂的聲音在發抖。
「警察啊,把警察叫來!把殺死自己父親的兇嫌抓起來!你叫他們馬上過來。」
「……」
「到時會有一堆警察上門,他們會要你提出江理子殺人的證據。你有證據嗎?」
「……」
「還有證明我是共犯的證據,你有嗎?拿出來啊!」
米樂輕輕地搖頭。
「笑死人了,你連證據都拿不出來,那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殺人案件。」
「不,是因為證據全被那個女人藏了起來……」
「是嗎?那也無所謂。總之,警察來了之後,一定會先幫我把鎖開啟,到時候,我就自由了。」
「不可能,我不會把鑰匙交給別人的。」
「你太小看警察了,這種掛鎖他們三兩下就開啟了,必要的時候還會剪斷這條鏈子。到時候,你以為你會怎麼樣?你剝奪我的自由,把我關在這個房間裡,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禁錮。聽清楚了嗎?非法禁錮!罪犯就是你,白河米樂。你會被警察帶走,判決的結果,白河米樂必須坐牢,也就是被關進牢裡。快,叫警察來啊!」
米樂萬般不願地頻頻搖頭,同一時間,淚水從她的雙頰滴落。
「不要,不要叫警察來。別把我關進牢裡……那個女人……才是殺人兇手,她的罪比我重多了……為什麼警察不去抓她?……我……我為什麼要坐牢?……我才不要去那種地方……阿姨會救我的,她說要保護我一輩子……」
江葉彷彿在確認自己的話語造成的效果似地,凝視著嚎啕大哭的米樂。
米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斷斷續續的話語到底有幾句是真的?還是全部都是她的妄想?江葉無從判斷。米樂的心理遊走於瘋狂與清醒的邊際,誰也無法從中找出正確答案。
兩手捂著臉,身體蜷曲、不斷哭泣的米樂看起來好可憐。就像被母親責罵的小孩,雖然鬧著彆扭大聲哭叫,卻不肯離開母親身邊。現在的米樂就是這樣,被江葉的怒吼嚇得哭出來的她,竟沒有奪門而出,只是在他面前不斷地抽搐著肩膀,哭個不停。
一股難以言喻的愛憐湧上江葉心頭。就算他再怎麼責罵這個孩子,盤踞在她心裡已然生根的妄想也沒那麼容易被趕出去。
「米樂,別哭了。老師不該大聲吼你,對不起。」
「……」
「來,把眼淚擦一擦,抬起頭來看看,老師已經不生氣了,你不用再害怕了。當然,你不叫警察來也沒關係,我啊,哪裡都不去,直到阿姨回來為止,我都會待在這裡。」
米樂抬起頭,似乎十分困惑江葉的語氣怎麼突然又變溫柔了,哭腫的雙眼試探似地偷覷著江葉的表情。
「阿姨什麼時候會回來呢?我也很想見見她呢。我在當你家教的時候,她一直很照顧我,是個親切的好人。」
「阿姨星期二會回來。」
停止哭泣的米樂以近乎虛脫的聲音回答。看著江葉的眼睛也不再閃著銳利、瘋狂的光芒,回覆到年輕女孩該有的柔順溫馴。這突然的變化讓江葉驚訝,同時也讓他不安——這個女人什麼時候會突然變臉,變成加害自己的兇器呢?
「星期二嗎?也就是說,阿姨的哥哥雖然讓救護車送到醫院,卻沒有大礙,是吧?」
「好像再兩天就可以出院了,阿姨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幾天米樂就辛苦了,因為掃地、洗衣服全要你一個人做。」
「那些事我不做也沒關係。」
「哦?為什麼?」
「阿姨有個表姊住在下谷,做的就是類似女傭的工作……」
「是嗎?那她會過來幫忙嘍?」
「不是她,是她的女兒。聽說是短期大學的學生,目前正在學習如何當保姆。她的名字很奇怪喔,因為是家裡的第三個女兒,所以叫做三女子,就是一二三的三,女孩子的女子。她昨天早上到我家時,很難為情地告訴我這個名字。」
米樂的唇角浮現一抹微笑,聲音又回覆到高中時代的甜膩。
江葉心想,此刻米樂的精神狀態完全和正常人一樣。即使是生病的心,偶爾也會有瞬間的安詳吧?總之,還是儘量不要刺激她比較好。江葉刻意作出愉快的表情,認真聆聽米樂的話。
「阿姨真是愛操心。好像她之前決定回鄉下時就跑去她表姊家,拜託他們照顧我。說什麼就算只有一個小時也無所謂,要他們每天都來探視我,看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然後固定打電話跟她報告。」
「看來阿姨還是不放心你呢。」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害得那個三女子莫名其妙地就跑來,讓我昨天早上嚇了一大跳。當時她從廚房後門進來,說什麼‘我是從下谷來的三女子,從今天起要天天來打擾了。’三女子這個名字,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於是我就問她:‘你是來做什麼的?’跟她聊過之後,才總算比較清楚整個情況……」
「不過,這不是很好嗎?米樂也多了個談話的物件……」
「才怪,我自己一個人樂得輕鬆。阿姨也真是的,連後門的鑰匙都交給她,讓她隨便亂闖進來,在屋子裡東張西望。所以我就跟她說,要她下午五點到六點半之間過來,見到我的面之後就馬上離開。」
「這樣子三女子小姐很困擾吧?既然阿姨連後門的鑰匙都交給她了,一定有付她酬勞才對。」
「不,那個女孩倒是一副巴不得的樣子。她自己也說,這樣對她比較方便,她只要能跟阿姨交差就行了,那孩子可精了。」
說完這番話後,米樂突然站了起來。
「我現在要出去買東西,準備老師的午餐。」
「啊,不用麻煩了。最近,我都略過午餐不吃,晚餐準備豐盛一點就行了。」
「真的?」
「沒錯,這樣子對身體也比較好。不過,我希望下午能有一杯咖啡,米樂煮的咖啡很好喝呢。」
笑容再度浮上米樂的臉。
「已過世的爸爸也這麼說,他說我煮的咖啡比任何一家店的都有味道,都要好喝……」
身體一轉,米樂愉快地走出房間。幾分鐘前發生在兩人之間的激烈言詞,她似乎全忘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