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這樣的場面每天都在「冰杖酒吧」上演,寫也寫不完。
讀者中恐怕已經有人對酒醉男女的無聊對話感到厭煩了吧?或許有人會認為,筆者應回過頭來把被白河米樂套上腳鐮、用鏈條綁住的江葉章二,交代清楚才是。不過,關於他那晚的行動,實在是乏善可陳哪。
首先,雖說是行動,他能自由活動的範圍也僅止於鏈條所及的長度而已。人在擁有自由的時候,從來不知道自由的可貴,然而,對此刻肉體被一條鏈條困住的江葉章二而言,這樣的體會特別深刻。
這時候,也就是「冰杖」的媽媽桑暗示悠平和秀子兩人店要打烊的時候,江葉正仰躺在那張為他準備的沙發床上。因為除了睡覺以外,他實在無事可做。
幸好鎖鏈夠長,只要他把腳朝向廁所,就能將雙腿伸直,平躺在床上。睡前他去了一趟廁所,把領帶解下,脫掉外套和襯衫,褲子則維持原狀,穿在身上。廁所裡有一件替代睡袍的浴衣,他拿它罩住赤裸的上半身。這打扮看起來好奇怪,不過,等明天米樂回心轉意了,或許這副腳鐐就能解開了。
雖然不清楚她囚禁自己的意圖是什麼,不過,暫時應該沒有生命危險——江葉是這麼想的。如果米樂懷有殺機,那麼剛才她就有可能在咖啡裡下毒,而那杯咖啡不管是味道或香氣都屬上品,並沒有摻入異物的跡象。
此外,為了江葉的煙癮,她還特地留下三包香菸,交代了早上十點開飯,如果有事的話,可以按廁所旁邊的按鈕叫她,這才走出房間。從這幾點看來,她應該沒有傷害江葉的意思。只是,這種狀態不知道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目前並沒有即刻的危險。
廁所的門邊有幾個開關,江葉試著每個都按按看。室內的燈全熄了,黑暗中,江葉摸索著靠近床,橫躺下來。
他想睡覺,但頭腦太過清醒,睡不著。黑暗中,他睜大眼睛,胡亂地想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工作方面,下個月底預定要出版一本短篇小說集。他已經完成初校,而最後一校的校樣,將在一週內送達。負責送稿的是該書的責任編輯,他來之前應該會先打電話聯絡吧?
小說的部分,月底前得交一篇短篇給《小說春秋》,那個還差十幾頁就完成了,頂多再寫個兩、三天吧?編輯部那邊肯定會打電話來關心(督促)工作進度的。
至於週刊的連載則從年底開始。為了收集資料,他打算遍訪九州各縣。「到時就由我來帶路吧。」北九州市出身的總編輯自告奮勇地提議,於是兩人相約一同前往。他大概也會打電話過來吧?月底之前,針對採訪物件和旅行計劃,兩人得商議一下。
然而,會打電話來洽談工作的電話還不止這些。邀稿和演講的請託、想把小說改拍成連續劇而來洽談版權,偶爾還有人請他替同行的文庫本寫書評。他書桌上的電話,一天不響個五、六次是不會罷休的。
再者,妹妹志保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問候。志保現在是東亞女子醫大的學生,還有一年才畢業,最近為了取得醫師的資格,正在準備國家考試,經常抱怨忙得連玩的時間都沒有。就算是這樣,星期六一到,她一定會出現,幫哥哥洗衣服、打掃房間,甚至煮頓飯菜。
「老哥,你趕快結婚嘛,人家可不要一輩子做你的老媽子。」
這已經成為志保的口頭禪了。
志保住的公寓和江葉住的大樓隔著三條街,走路大約十五分鐘。她有江葉房間的備用鑰匙,即使是三更半夜,也會突然出現。
(志保今晚會去我那裡嗎?)
不過,自己一兩天不在家,志保應該不會太過擔心。
只是,換作出版社和編輯,情況就不一樣了。江葉外出之際,一定會把電話切換成答錄機,所以,只要他們一打電話過來,就會聽到:
「我現在外出中,如您是打電話,請在嗶聲後留言,如您要傳真,請立即傳送。」的制式辭令。這情況若只有一天,他們大概不會覺得有什麼,可是若持續個兩、三天的話,又將如何?既不接電話,傳真也無回覆,這時,想當然爾他們會開始追查江葉的行蹤。
編輯當中不乏知道江葉有個妹妹,且在東亞女子醫大就讀的人。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找上志保住的公寓。
當做妹妹的得知哥哥行蹤成謎時,必定非常不安;於是,她會和編輯們一同前往兄長的住處,翻看有無蛛絲馬跡。
江葉整理思緒,回想自己房間的樣子。
窗簾一向都是開著的,書桌上放著寫到一半的原稿。要交給《小說春秋》的短篇應該已寫到四十八頁,預計再十幾頁就完成了。
記得傍晚上舞廳之前,自己曾喝過茶。他嫌用茶壺泡茶太過麻煩,所以總是把茶包丟進九穀[注]的茶杯裡,直接注入熱水。那個茶杯八成還擱在書桌上,裡面留著沒喝完、冷掉的茶水。
[注:位於日本石川縣南部的江沼郡山中町,乃九穀燒的發祥地。]
書桌旁的牆上掛著大幅日曆,上面詳細記載著工作預定進度、會面時間和地點。不過,星期四到星期日的這段時間,什麼都沒記,一片空白。
映入妹妹(或編輯)眼中的景象,應該就只有這樣吧?
平常江葉出門取材、打算留宿在外時,總會帶著手提旅行袋和相機。知道這件事的妹妹一定會去檢查那些東西還在不在,在確認過旅行袋和相機都沒有動過後,她一定心急如焚——哥,你到哪裡去了?
這種情況下,妹妹或編輯心中閃過的想法,必定集中在那幾個字眼上:失蹤、不告而別、交通事故、綁架……
或許腦筋動得快的編輯會向妹妹提議,請她先用離家出走的名義向警方報案,請他們幫助協尋。站在妹妹的立場,也沒有理由拒絕這麼做,一旦警方受理妹妹的請託,事態恐怕就會朝江葉最不樂見的方向發展了。
現在的江葉是一位知名度很高的推理作家,講明一點,就是所謂的暢銷作家,他的作品以解謎和推理為中心,屬於俗稱的本格派。不過,或許是其中蘊含的浪漫情懷挑動了女性的心,加上他那媲美電影明星的英挺相貌,更使他擁有為數眾多的熱情女書迷。
這樣的他憑空消失了。媒體不可能放過這條新聞;對電視的談話性節目而言,這更是千載難逢的好題材。
於是,攝影機鎖定妹妹,記者把麥克風遞到她的面前,高聲叫嚷著:
「關於令兄失蹤的原因,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什麼時候?」
「令兄的女性讀者很多,外表英俊又未婚,他是否曾為感情的問題困擾過呢?」
「至今為止,他可有遭到恐嚇的經驗?」
「他是否曾因寫作遇到瓶頸,而透露想自殺的念頭?」
「你認為令兄可能還活著,並且很快就會有訊息傳來嗎?」
在鄉下長大、個性淳樸的妹妹不可能答得出這些問題。面對麥克風,她只有手忙腳亂的份。自己彷彿可以看見妹妹那飽受驚嚇的樣子……
(志保,哥哥不想讓你面對這樣的處境。)
不管怎麼樣,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至少還有四、五天的緩衝期。在這期間,他一定要想辦法逃離這棟房子。
問題是這個掛鎖。這個大型掛鎖穿過纏了兩圈的鏈條,死命扣住。除非把鎖開啟,否則不可能掙脫鏈子。
這時如果有位開鎖高手在的話,他會怎麼做?住在美國期間,他曾大量閱讀推理小說,其中確實有幾本提到開鎖的技巧。派屈克·昆汀(patrickquentin,一九六一~)的《金庫和老太婆》(theordealofmrs.snow)、艾略特·羅斯福(elliotroosevelt,一九一九~一九九〇)的《第一夫人是名偵探》(murderandthefirstlady),以及腓特烈·佛賽斯(frederickforsyth,一九三八~)的《第四議定書》(thefourthprotocol)……
儘管想到了書名,他卻想不起開鎖的情節。不管怎麼說,就連那些專業的開鎖師——也就是俗稱的鎖匠——也不可能徒手把鎖開啟,一定會使用工具。
除此之外,那些人對鎖的構造十分了解,並累積了多年經驗,具備嫻熟的技巧。
這副掛鎖的內部構造想必也很簡單吧?
一般來說,鑰匙插入鎖孔的那節金屬並不平滑,總會有幾道波浪狀的鋸齒,而鎖內部則會置入和鋸齒數相等的簧片,這些簧片的作用是為了防止中央旋轉軸轉動。
他忘記是在誰的書上讀到的,儘管印象模糊,但大致應該是這樣。鎖匠之所以需要工具,是為了確認簧片的位置。藉由手的觸感,一一找出簧片,讓它們呈水平排列,倒向同一方向,如此一來,阻止旋轉軸轉動的障礙物就排除了。也就是說,鎖匠們憑著自己的手指和敏銳的觸感,小心翼翼地逐一拆解鑰匙表面的不規則鋸齒。接著運用別的工具,對旋轉軸施以扭力,並只能扭轉一次。如果成功的話,就會聽到輕輕的「喀」一聲,鉤環鬆開了。得到的結果就和我們用鑰匙開鎖的情形完全相同。
然而,江葉繼續躺在床上,還在為某件事傷腦筋。
就算他知道開鎖的步驟,身邊沒有可資使用的工具也是枉然。這個工具必須能插入鎖孔、摸索到簧片,因此大概得像錐子一樣細,還必須柔軟到能自由彎曲。此外,還需要能轉動旋轉軸的工具。鎖裡面的旋轉軸八成是金屬的圓柱體,只要把萬用鑰匙插入這個圓柱(即鎖心)裡,輕輕一扭,就能輕易轉開了。
重點是,即使是大師級的鎖匠,少了這兩樣工具也照樣開不了鎖。
廉價的肥皂劇裡,經常會上演這樣的戲碼:侵入民宅的小偷只用一根鐵絲就把上了鎖的門開啟了。
事實上,光用一根鐵絲轉個兩下就能開啟的鎖,先天上已喪失了鎖的功能,而這種東西市面上不可能有。那一幕不過是對鎖缺乏常識的編劇無視於現實的個人幻想罷了。
可是……江葉的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我連一根鐵絲都沒有呢!)
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只要能擺脫這條鎖鏈,要他做什麼都行。就算是要他把這條鏈子弄斷——江葉猛然從床上坐起,拖著腳上的鐵鏈來到廁所門口,按下電燈的開關。
他環顧變亮的房間,找到剛才脫下的上衣,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打火機。
他蹲在地板上,點亮打火機的火,將那一小簇火苗湊近鏈條。可惜不到十秒,江葉就把打火機丟了。火焰的溫度燙得手指受不了,當然,被火灼過的鏈子依舊完好,只有燒到的一小部分有點熱而已。
想用打火機的小火把三釐米至四釐米粗的鏈子燒斷,根本是天方夜譚。自己是病急亂投醫了。竟會做出這種蠢事,真叫他又羞又氣!
江葉緩緩站起,拖著鏈子蹣跚地走近沙發,整個人往後倒下。
他惡狠狠地瞪著自己伸出去的腳,停在被鏈條套住的腳踝上。
鐵鏈……腳鐐……解開……把腳從鏈圈裡抽出來……抽出來……從鏈圈裡……
解開的方法。
抽出來的手段。
存在嗎?可能嗎?
思考集中在這上面的江葉章二,臉上泛起涔涔的汗水。
12
天總算亮了,這是江葉章二在水泥牢籠裡迎接的第一個早晨。
沒有窗子的房間,不會有晨曦照進來,全靠手上戴的腕錶,他才知道現在是幾點。
上午九點。直到凌晨都還醒著的江葉,是在四點左右上床的,也就是說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四、五個小時。半夢半醒的。
他起床將燈開啟,脫掉浴衣,套上汗衫。他拖著鏈子走進廁所,裡面就像飯店一樣,有整套的盥洗用具。他漱了口,洗把臉。外面的太陽想必很大吧?流出來的水是溫的,不過,還是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用水把梳子沾溼,將蓬鬆亂翹的頭髮梳平。沒有髮蠟,只好將就一下了。
廁所的角落有浴缸,牆上也設有沖澡的蓮蓬頭。不知道有沒有熱水,他想去試開一下,卻夠不到最裡面的水龍頭。鏈條不夠長,算了,反正是夏天,用冷水擦澡就好了。
江葉再度回到房間,坐到沙發上。他點燃香菸,噴出無味的煙霧。
房間內一片死寂,毫無動靜,就連呼吸聲都被空氣吸走了。待在與外界隔絕的密室裡,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分不出白晝和夜晚的差別,感覺逐漸麻痺。置身在這樣的空間裡,長此以往,恐怕連自己是生是死都分不清楚吧?發瘋——瞬間,這樣的恐懼閃過心頭。他搖頭,想甩開內心的不安。
必須振作起來!或許未來他將和米樂在這房間裡周旋上好幾天也說不定。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她要是以為能夠永遠把江葉關在這裡,就大錯特錯了。
志保一定會來找他的。
當被告知自己行蹤成謎時,妹妹一定會察覺到一切始於星期四。星期四下午是哥哥的休筆日,傍晚他會去澀谷的舞廳跳舞,這些事妹妹都知道。很自然地,她會找上莎娜亞舞蹈練習場。之前,自己曾帶志保上舞廳參觀過,大致的情況她應該都記得。那一次,他也帶著志保一起到飲料吧喝了咖啡,記得老大當時還說:「好可愛的小姐喔。」他便向老大介紹:「這是我妹妹。」
志保一定會先到飲料吧拜訪老大,然後,兩人之間展開的對話八成是這樣:
「是的,江葉先生星期四傍晚確實來過這裡。當天是特別會員日,只招待特別會員,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對於客人的事,老大擁有超群的記憶力,他必定想都不用想就答得出來。
「當時,我哥哥的樣子有沒有哪裡怪怪的?例如說,看起來心情很沮喪啦?或是害怕著什麼?」
「沒有,完全沒有那樣的跡象。相反地,他跟一同前來的女客人似乎聊得很愉快……」
「女客人?怎麼樣的女客人?」
「她姓花井,負責供應舞鞋和服飾用品給舞廳的販賣部……」
「哥哥和那位小姐都聊些什麼?」
「這個嘛……我只知道老師要走時,花井小姐也跟著一起離開了。」
用不了多少時間,志保就會打聽到花井秀子的名字和她開的amour精品店。
志保會直接找上花井秀子的店。問題是自己和米樂間的對話,花井到底聽到了多少。
當時……江葉努力地回想。
自己和花井秀子並肩來到舞廳外面,正當兩人挽著手臂,打算往前走時,背後傳來米樂的叫聲。她叫自己「葉月老師」,之後更求證地問:「您是葉月老師吧?」然後才走近他們。「葉月」是作家江葉章二的本姓,這件事花井秀子也知道。
當下,自己並沒有想起米樂的名字,後來是她自己說:「我是米樂。高中的時候,老師曾做過我的家教……」沒錯,他記得是這樣。米樂的一番話喚起了自己塵封已久的回憶,於是他說:「我想起來了,沒錯,你是米樂。」還說:「唔,原來是米樂啊,沒想到出落成大美人了,我都認不出來了。」自己前後總共說出她的名字兩次。
那時,花井秀子就站在旁邊,她正準備帶江葉去她熟識的小酒吧,心情顯得十分亢奮。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年輕女孩,狀甚親密地和江葉攀談起來。站在花井秀子的立場,恐怕是懷著不太耐煩的心情傾聽著兩人的談話吧?
談到一半的時候,她識趣地先離開了。不過,米樂這個名字和自己學生時代曾當過米樂家教的事實,肯定很難從花井秀子的記憶抹去。花井自詡為江葉章二的書迷,這些對她來說可是珍貴的情報。
面對妹妹的詢問,花井秀子肯定會把她聽到的對話和盤托出。不僅如此,包括她所觀察到有關米樂的一切,如她的容貌和舉止,甚至是服裝、皮包等,憑著她販賣女性用品的獨到眼光,必然能鉅細靡遺地描述出米樂的形象。
「米樂」成了現階段行蹤成謎的江葉章二所見到的最後一名女性。妹妹的好奇心當然會轉向米樂。
不過……江葉章二試著延伸自己的想像力。
光憑花井秀子的一番話,妹妹志保有可能找到白河家來嗎?
她擁有的線索只有米樂這個名字,以及哥哥曾當過她的家教,如此而已。說不定花井秀子會建議說:「要不要拜託警察看看?」喜歡推理小說又是江葉書迷的她,應該對這件事很感興趣,或許她更巴不得能在「尋找江葉」的任務裡軋上一角。
「就這麼做吧。從米樂的長相到她的裝扮,我都能提供確切的線索。」
警方雖然會受理協尋離家出走或下落不明的人,但一開始恐怕只是先做個筆錄,不可能一報案就馬上展開搜尋,只有在嗅到犯罪氣息的時候,警方才會卯起勁認真去尋找。區區一名作家,四、五天失去聯絡,並不足以誘使警方採取行動。話說回來,如果想到他的工作性質,志保也不可能一開始就做出找上警察,驚動媒體的輕率舉動。
那麼,志保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白河米樂嗎?
有——江葉心想,到最後志保一定會發現那個方法的。那就是……江葉開始幻想妹妹接下來的行動;突然,房門無預警地開啟,米樂出現了。
13
「早安。」米樂禮數周到地打招呼。面對被自己囚禁的物件,講話還這麼彬彬有禮,是因為根深蒂固的優良教養所致吧?
「早啊。」江葉也以輕鬆的語氣應答,順便瞄了眼手錶,上午十點。昨晚米樂說:「早餐是上午十點。在這個家,請配合我的作息。」她果然準時。
精神異常的患者之中,有些人會替自己的生活訂下刻板的規定,並嚴格遵守。米樂該不會就是那樣的人吧?江葉心想。
她看著江葉坐在沙發上,確定自己和他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後,才將端來的盤子放到桌上。
塑膠製的白色盤子裡,擺著兩片塗滿奶油和果醬的厚片吐司,像是從便利商店買來、未經拆封的生菜沙拉,以及和昨晚一樣裝在紙杯裡的咖啡和一副衛生筷。
「老師,請用早餐。」米樂始終站著,講完這句話後轉身就要離開。
「啊,米樂,等一下。我有話要問你,你可以在這裡陪我嗎?」
「現在是我的吃飯時間,我等一下再來。」
米樂走出了房間。一邊咋舌一邊目送著她背影的江葉,只好無可奈何地拿起筷子,自行吃起沙拉。嗯,味道還不錯。
仔細一想,昨天白天他都在寫稿,連中飯都沒有吃。可能是咖啡喝太多,所以沒有食慾吧。傍晚他便出門前往澀谷的舞廳,在那裡也只喝了杯咖啡而已。走出舞廳,就被米樂叫住,讓她用車載到這裡。也就是說,從昨天到現在,他都不曾好好吃頓飯。
空腹是最好的廚師,只要能吃的都變成了山珍海味。不到十分鐘,江葉就將盤子裡的東西一掃而空。
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後,江葉整個人往沙發倒去,悠閒地舒展雙腿。綁住腳的鏈條擦過油地氈的地板,發出討厭的聲音。
話說回來……江葉點燃香菸,開始沉思,米樂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她的理由、目的和意圖是什麼……
他想知道,他必須知道才能找出應對的方法。不管怎麼樣,這是經過精心策劃的行動。比方說,此刻纏在自己腳上的鐵鏈,上面一點鏽斑、汙垢都沒有,是全新的,想必是從哪家五金行或寵物店買來的吧?而且還不是隨便買的,鏈條的長度不但要延伸到金庫底部,還要把坐在這張沙發上的人的腳纏上兩圈,她必定先計算過才去找的。
因此,事前她應該用尼龍繩之類的道具綁住自己的腳測量過。不僅如此,為了不讓對方發覺,包括要怎麼綁才會比較順手、扣上掛鎖的方法等,她一定都用買來的鐵鏈反覆練習過了。
這個掛鎖也是全新的,體積還不小。在江葉小時候,鄉下農戶的老舊倉庫門上就掛著這樣的大鎖。那是防小偷用的,所以沒有那麼容易開啟。
江葉邊想邊抽著煙,就在他要點燃不知第幾根香菸時,米樂走了進來。她往桌上瞄了一眼,看到江葉把早餐全吃光了,才挪動沙發坐了下來。
她和江葉相對而坐,卻半天不吭一聲。今天早上的她,套著水藍色短裙搭配白色t恤,裝扮輕便,連絲襪都沒穿。裸露的雙腿大剌剌地伸到江葉面前,白得令人眩目。
江葉刻意忽視對方的存在,兩隻眼睛緊追著自己吐出的煙霧,看著它們緩緩消逝在天花板。現在,不管他再怎麼強調自己所承受的痛苦,對方也不會同情他的,從昨晚米樂的態度可以很清楚這一點。你不開口,我就不出聲,江葉打定主意。
五分鐘……十分鐘……沉默持續著。最後忍不住先開口的果然是米樂。
「老師。」
「嗯?」
「老師,您為什麼不說話?」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那麼,昨晚我問的事,您也沒什麼好說的嗎?還是您不願意說?」
「……」
「我也不想讓事情變成這樣。老師是個好人,像我這樣頭腦不好的笨女孩,您都願意熱心地教我英語和數學,我好高興,我心想自己要更用功一點,好博得老師的稱讚。真的,我喜歡您,我最喜歡老師了!」
令人招架不住的熱情語氣。這番話不可能是騙人的,江葉心想。當時的米樂在態度和行動上,確實曾多次向自己示愛。她在交上來的英語習作的答案欄內,用紅色鉛筆畫了數十顆紅心。還有,在秋風初吹的夜晚,江葉過了十一點才回到公寓,就在通往家門的樓梯途中,他看到米樂蹲在地上。穿著短裙的她,緊抱著裸露的膝蓋,似乎非常寒冷。
「怎麼了?米樂,已經這麼晚了,你的家人會擔心喔。」
站起來的米樂一溜煙地鑽過江葉的身側,匆匆說道:「我只是來跟老師說聲晚安,再見。」
她就這樣跑到夜晚的馬路上。這種事大概連續發生了四、五次。他問過米樂的家人,都說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跑出去的。不過,好像都是坐計程車回家的樣子。對於她這樣的行徑,不管是父親白河先生或是繼母江理子都未嚴加責備,因為米樂曾經有過「割腕」的記錄。
而米樂會在江葉的公寓前徘徊,只限於他沒去上家教的日子。
「如果老師能夠每天都來的話,那孩子的心也會比較穩定吧。」江理子說。然而,對畢業就迫在眉睫的江葉而言,實在是礙難從命。
江葉之所以辭掉家教,就是因為當時米樂的怪異行徑和曖昧態度讓他越來越害怕。
我最喜歡老師了。面對米樂的大膽告白,自己該如何應對才好?
仔細斟酌每個字句後,江葉以沉穩的語氣回話了。
14
「我也喜歡那個時候的米樂啊,因為你又率真又善良,對我這樣的菜鳥家教,也成天老師、老師地喊,敬重有加。我雖然覺得怪難為情的,心裡卻很高興。畢竟,你是我唯一的學生嘛。」
「可是,老師卻突然從我面前消失了……」
「那是因為我就要畢業了……」
「騙人!你一定是和那個人商量過後才決定的吧?一切都是那個人設計的。」
「你說的那個人是?」
「江理子,田代江理子。」
「怎麼又是她?為什麼米樂要這麼在意已經搬出去的繼母呢?」
「老師,請你老實說,那個人是你的愛人?還是你的情人?」
「你在說什麼?那個人是白河家的夫人,是米樂的母親,就只是這樣而已。說句失禮的話,要不是你一再地提起,我根本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米樂凝滯的視線筆直地盯著江葉的臉,透著可怕的光芒,江葉不自覺地垂下眼睛。
「老師,我不是在和小說家江葉章二說話,我現在問的是從前的葉月老師。我們現在不是在編小說,所以請你說實話。連名字都想不起來?這種鬼話誰會相信。老師你是一邊想著那個人一邊寫小說的,你是為了讓那個人讀才寫的。討厭鬼!小說家都是大騙子!像我就不會想讀什麼小說,誰會想讀那種東西?告訴我,請你說實話。那個人殺了人還可以若無其事地活著。這種人是老師的愛人?情人?老師是為了讓殺人犯讀你的書,才當小說家的嗎?告訴我,請跟我說。我手上握有證據,你別想要瞞我……」
支離破碎的話語滔滔不絕地從米樂口中吐出。大概是太過激動吧?她痙攣的雙頰不斷抽搐,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話說回來,米樂為何如此憤怒?江葉不知所措。她說的話叫人難以理解,或許她是把自己心中積鬱已久的怒氣全爆發出來了吧?她控制不住混亂的思緒,致使說話斷斷續續,一連串的問題如石子般朝自己丟來。他該如何抵擋她的逼問?
「米樂,」江葉儘可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以溫柔的語氣說道,「請你冷靜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講清楚,反正我被綁住了,哪裡也不能去。我絕對沒有欺騙你的意思,首先是江理子小姐的事。我會成為小說家,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你說她是我的愛人,真是天大的誤會。別的不說,我們的年齡就差了一大截。」
「才沒有,那個人是在二十六歲嫁給我父親的,老師來我家的時候,她也才二十八歲。老師是大四學生,有一、兩個年紀比自己大的愛人,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話是沒錯,不過,我初次見到江理子小姐的時候,只覺得她是年紀大自己很多的端莊太太,就像是親切、溫柔的阿姨。」